【周廣友】楊簡“己易”思想的哲學闡釋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9-08-04 12:18:36
標簽:己易、楊簡

楊簡“己易”思想的哲學闡釋

作者:周廣友(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所副研究員)

來源:《孔子研究》,2018年05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七月初一日庚午

          耶穌2019年8月1日

 

摘要

 

楊簡認為(wei) “易本占筮之書(shu) ”,而“易”本質上為(wei) 一,“易”所言萬(wan) 事萬(wan) 物及其變化、變化之道均是通而為(wei) “一”,從(cong) 徹底的方麵而言乾坤之道也為(wei) 一,這涉及到一多關(guan) 係問題;而卦爻辭在於(yu) “明人之道心”,並以“人之本心或道心”來界定“己”,性形不二,道心本質上就是道自身。故“易者,己也”另一深層表達是“人心即道”和“天人本一”,其核心是以易為(wei) 己、以心釋易,蘊含著心物關(guan) 係問題。他以“意”作為(wei) 區分道心和人心的標準,善惡之分與(yu) 心意關(guan) 係有內(nei) 在性關(guan) 聯。篤信孔子的毋意論,楊簡提出了與(yu) 《大學》誠意論不同的以“不起意”為(wei) 主旨的工夫論路徑。

 

楊簡所著的《己易》和《楊氏易傳(chuan) 》是心學派解易的代表作。前者可謂是其易學觀的綱領性文獻,後者則是首部以專(zhuan) 書(shu) 的形式係統闡發其心學思想的經學作品①,其立論立言高深玄遠、宏闊而不甚精嚴(yan) ,其核心思想是以易為(wei) 己、以心釋易。他的一些觀點,如:“天,吾之高;地,吾之厚;日月,吾之明;四時,吾之序;鬼神,吾之吉凶”②之類,乍一看來,似乎的確是超越常識的讓人難以理解的新奇論斷,或是極其瘋狂的發前人所未發的狂者之言。誠然,對於(yu) 上述標新立異之說不能斷章取義(yi) ,而應從(cong) 作品的整體(ti) 語境以及當時他所處的儒學複興(xing) 運動及其話語係統中加以考察和解釋。

 

一、萬(wan) 事萬(wan) 物與(yu) 乾坤之道何以為(wei) “一”

 

以“一”來統合諸卦象、各事物之間的差異是楊簡解易的一個(ge) 鮮明特點。他作《易傳(chuan) 》時開篇即言:“易者,一也。”[1]12在多數語境下,楊簡強調的是,“一”的意思就是“是一而不是二,不是多”,但這也代表著所表述主題之間的“內(nei) 在的一致性”、“統一性”或“同一性”。這樣,“一”不僅(jin) 僅(jin) 代表著數量上的規定性,而是具有特定內(nei) 涵的哲學概念。他說:

 

夫道,一而已矣。三才一、萬(wan) 物一、萬(wan) 事一、萬(wan) 理一。[1]12

 

乾坤之道,一也。[1]35

 

天人之道,一也。[1]157

 

三才一也,古今一也,動靜一也,晝夜一也。[1]193

 

知萬(wan) 物一致,三才一致,一以貫之,無所不一矣。[1]243

 

聯係他所陳述的主語來看,其言說似乎形成了“X是一”的表達句式。如果把這裏的“一”和其主語結合起來,所要解釋的是主語的真實狀況或客觀屬性,是對主語語意和內(nei) 涵的界定。“一”誠然首先是作為(wei) 一個(ge) 數量詞而出現,與(yu) “多”相對應。他的一些提法也大多是從(cong) 數量的規定性來言“一”,如:“三才一體(ti) 、萬(wan) 物一體(ti) ”[1]29,“天地一氣,乾坤一道,推本而言謂之元”[1]35,“天地一氣也、一數也、一道也。”[1]47“始終一物、本末一致、事理一貫”[1]17,但當一和主語聯係起來之時,便成為(wei) 一個(ge) 極為(wei) 難解而抽象的哲學命題。“一”究竟為(wei) 何?究竟何謂?

 

不過,在易學話語體(ti) 係裏,楊簡所說的“一”似乎具有明確的內(nei) 涵。他指出,“一”就是易卦象中的陽爻“一”,乾坤等八卦皆是易的異名,八卦言易道之變,六十四卦言變中之變,八卦之道未嚐不一。就《易》自身的結構體(ti) 係來看,陽爻“一”代表了易道的“至健至剛,亙(gen) 古而未嚐息”,天之所以高明、地之所以博厚、人與(yu) 萬(wan) 物之所以生生不窮、以及天地人三才中的千變萬(wan) 化;人之事親(qin) 、事君、事長,君之臨(lin) 下、使民、應酬萬(wan) 端,都是因為(wei) 它的存在,也都是它的表現。包犧氏之心明此通此而不能言,故畫而為(wei) “一”“以明示斯世與(yu) 萬(wan) 世”。楊簡認為(wei) 包犧氏覺悟到的這種宇宙間萬(wan) 有生生不息的大道根源“可畫而不可言,可言而不可議”,“但覺其一而不二,一而能通”[1]13,是很難測識和窮究的。三畫成卦旨在明天、地、人三才皆由於(yu) 此而成三才,聖人係之辭曰乾。坤之陰爻“—”並非與(yu) 陽爻相對立存在,“坤者,兩(liang) 畫之乾;乾者,一畫之坤”[1]13,乾表示的清濁未分的天地之渾然一體(ti) ,曰天(此為(wei) 廣義(yi) 之天,故易言乾統天),而清濁既分之後,輕清者為(wei) 天(此人為(wei) 區分的狹義(yi) 之天),重濁者為(wei) 地,但清者和濁者之所以為(wei) 其自身的本質力量也是乾之陽爻所代表的剛健者,本為(wei) 一體(ti) ,而特因其重濁而言其為(wei) 地,因為(wei) 尊卑、清濁、夫婦、君臣,未嚐不兩(liang) ,故陰爻有兩(liang) 畫,是兩(liang) 畫之乾。三畫之卦何以相重為(wei) 六?因為(wei) 天有陰陽、地有剛柔、人有仁義(yi) ,未嚐不兩(liang) ,所以相重以顯示道之不同的變化形態。可以說,楊簡把乾釋為(wei) “一”,並以此獲得易學體(ti) 例上諸卦之間的內(nei) 在統一性,進而使自然界的萬(wan) 物萬(wan) 事獲得統一性。

 

誠然,“一”的提出可以最方便地解釋萬(wan) 物的統一性。但問題在於(yu) ,至少從(cong) 現象界來看,世界是多。因此,“一”也很有可能是人的思維抽象出來的概括、表征和指示萬(wan) 物的“整體(ti) ”或“大全”,有至大無外的“大一”,也有至小無內(nei) 的“小一”,問題在於(yu) 如何論證。陸象山曾說:“我不說一,楊敬仲說一”③,這或許暗示著“一”並不能解決(jue) 問題,或是一個(ge) 無意義(yi) 的問題。因此,楊簡麵臨(lin) 的難題正在於(yu) 如何解釋“多”④。不過這個(ge) 難題已經得到來自程朱理學派的理論支撐。一事物之所以為(wei) 一事物乃在於(yu) 其“理”,同一類事物是類似的是因為(wei) 有共同的“理”存在,同類與(yu) 其他類事物在更大的級別上獲得“統一性”,是為(wei) “理一”,且是有層級的“理一”。朱熹認為(wei) 太極是理,並說:“人人一太極、物物一太極,總天地萬(wan) 物一太極,”這可以看作是“理一分殊”這一原理的具體(ti) 應用。對楊簡來說,萬(wan) 物為(wei) 一,乃在於(yu) 萬(wan) 物之所以為(wei) 萬(wan) 物的本質性的東(dong) 西是“一”。楊簡經常使用“之所以”一詞,其句法是:“X之所以Y者,此(也)。”

 

天之所以高明者,此;地之所以博厚者,此;人之所以……又此[1]13。

 

天之所以施者,此也,何思何慮?地之所以生者,此也,何思何慮?[1]247

 

目之所以視者,此也;耳之所以聽者,此也……不知其所自來也,不知其所從(cong) 往也[1]193。

 

萬(wan) 物之所以生而聚者,此也:凡人心、物情之所以萃聚,皆此也[1]264

 

“之所以”乃是尋求事物現象背後的本質、客觀規律和價(jia) 值準則,有“之所以然”、“之所以必然”和“之所以當然”的分別,可以看作“理”的應有含義(yi) 。凡生物皆有生理,凡飲食皆有飲食之理,而“天理”則代表的是“理”的最純粹的或最高的形式。楊簡有時也用“之所”或“所以”來表達此層含義(yi) ,但他經常略過“理”字而常使用“道”的概念,也常使用“此”字來代替“理”、“道”、“德”等概念,而這一切都是他所謂的那個(ge) “一”。所以可以說,“一”在本質上是一個(ge) 本體(ti) 論範疇,但又可以從(cong) 現實層麵來討論,賦予“一”以後天的經驗的內(nei) 涵。

 

分析楊簡的“萬(wan) 物為(wei) 一”理論,其思想內(nei) 涵、論證思路和哲學品格都沒有逾越先人,其“一”的理論也兼有本體(ti) 論、知識論、價(jia) 值論和境界論等多重內(nei) 涵。他之所以強調“一”,以“一”攝“多”,這有其產(chan) 生的思想土壤和話語體(ti) 係⑤。在“一”的問題上,楊簡比其前輩們(men) 更鮮明、更直接地揭示出來的一個(ge) 方麵是,在“萬(wan) 物為(wei) 一”之外,他還提出了“萬(wan) 理為(wei) 一”的觀點。楊簡認為(wei) 此理與(yu) 彼理也為(wei) 一,典型地體(ti) 現在他所言的:“乾坤之道,一也”的論點裏。此外還有許多類似提法:如“中、正非二道”[1]209,“大與(yu) 正,初非二物”[1]208,“元亨利貞,雖四而實一”[1]23,就這些不同性質的概念之間的同一性問題,楊簡之論體(ti) 現出兩(liang) 種思路。一是從(cong) “體(ti) ”上來說,乾坤等“多”是表達同一實體(ti) 的不同方麵,是相對待而存在的。二是從(cong) “用”上分析,“多”是一體(ti) 在現實中發揮功能作用的不同方麵。他明確說:

 

陰陽剛柔雖不同,而用則一也。[1]15

 

用者,運用通達之稱。乾之所以用九者,此也;坤之所以用六者,此也;三百六十四爻之九六,皆此用也。此用不可以心而思也,不可以力而為(wei) 也,不可以目而見也。[1]226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異也,道心之中固自有如此之異,用而非異;知微知彰,知柔知剛,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久則久,可速則速,道心之中固自有如此之異,用而非異也。[1]227

 

楊簡認為(wei) “坤之用六即乾之用九”[1]43,乾“能用九而不為(wei) 九所用”[1]15(其內(nei) 涵是“乾元乘氣而不為(wei) 氣所乘”),乾之前五爻能用九故皆是無咎或有利之爻辭,上九則為(wei) 九所用故動而有悔。坤上六不能用六反為(wei) 六所用,為(wei) 形體(ti) 所使,為(wei) 勢位所動,故有龍戰之禍。楊簡解釋說:“能用九者,中虛無我,何思何慮,是謂本心,是謂天德。”[1]22

 

在關(guan) 於(yu) 陰陽爻的解釋裏,楊簡納坤入乾,乾之外不複存在坤,世界隻是乾道的流行。這種理論固然保持了一元性,但如何解釋萬(wan) 物多元的現象?楊簡的解決(jue) 方案可以用“一體(ti) 而殊稱也,一物而殊名”來概括。他認為(wei) 道為(wei) “一”,但卻有萬(wan) 千不同的表現形式,仁義(yi) 禮智中和等概念皆是“道”的從(cong) 不同方麵而立言起名的。

 

總之,他的理論可以說是簡易的、精要的、徹底的,但其論證卻是無力的、是不能讓人滿意的。他僅(jin) 從(cong) “一體(ti) ”的角度出發,把乾坤降級為(wei) 一體(ti) 的兩(liang) 個(ge) 方麵,而又獨獨把乾升為(wei) “體(ti) ”自身,這是靜的分析。他又從(cong) 動的方麵講一體(ti) 流行中的乾坤之配合:“自其統括無外,運行無息言之故曰乾,自其勢專(zhuan) 而博厚,承天而發生言之,故曰坤”[1]17。這裏的一個(ge) 問題,也是他論證的一個(ge) 思路是,他首先確認“體(ti) 一”的存在,抓住了問題的核心方麵,與(yu) 其對立的方麵被看作是與(yu) 之相配合、相輔益的方麵,因此“此體(ti) ”可以被認為(wei) 是那個(ge) 核心方麵的體(ti) ,次要方麵因主要方麵而存在,一並俱起,並無獨立性。而問題在於(yu) 沒有次要方麵,主要方麵也不能存在。如果兩(liang) 者隻能以相對待的方式存在的話,由此而言,主要方麵亦無獨立性。

 

二、何謂“天人本一”與(yu) “人心即道”?

 

楊簡“一”的理論更為(wei) 徹底的表現在於(yu) “三才一”,並明確提出“天人本一”的命題,認為(wei) “知天人之無二,則可以與(yu) 言易”[1]29。這與(yu) 以往的“天人合一”的內(nei) 涵並不完全相同⑥。在他之前的二程已說:“天人本無二,不必言合”,這實質上已含有本一論的思想。楊簡的本一論可以理解為(wei) 本於(yu) 一氣、本於(yu) 一理、本於(yu) 一道,應該說容易從(cong) 義(yi) 理上證成它。但這一理論卻抹煞了人與(yu) 物的區別,人的特殊性及人在自然界中的地位不易彰顯,特別是“心”的獨特性不明。故天人本一論必然包含著心物關(guan) 係的討論。“心”是人區別於(yu) “它物”的靈明的存在,也是籌劃、促成甚至決(jue) 定人的行為(wei) 的意向係統和動力機製,是評價(jia) 和校正人的行為(wei) 的認知和監測係統。自古以來,心物關(guan) 係就是困擾人類的一個(ge) 難題,在科學昌明的今天猶未能找到一個(ge) 滿意的解答。一般意義(yi) 言,“心”是能夠思慮、感應、認知的精神實體(ti) ,是人的全部精神活動和意識活動的總和。“心”的不可見聞、無實體(ti) 的特點恰與(yu) “物”構成了鮮明的對比。且看楊簡對“心”概念的解讀:

 

何謂心?人皆有心,人心皆善皆正,自神自明,惟因物有遷,遷則意,動則昏,昏則亂(luan) ,如雲(yun) 翳日,如塵積鑒,其本善、本正、本神、本明者未始磨滅也。[1]251

 

心至動至變,無思無為(wei) ,是謂天性之妙,是謂天之道也,是謂道心。[1]132

 

人心,一而已矣。心即道。[1]101

 

舉(ju) 天下四海之內(nei) 同此心也。此心即道。不失此心,不以己私窒之,則此心無體(ti) 無我。[1]138

 

可以看出,楊簡基本上把“心”界定為(wei) 人之本心或道心。“人之本心即道,故曰道心。”“道心者,人之本心也。真心,非放逸之心也,雖動而未嚐離也,正吾心之本也。”[1]163他認為(wei) “易本占筮之書(shu) ”[1]36,卜筮之目的乃在於(yu) 借助聖人之係卦爻辭而“明人之道心”。本心、道心和人心是異名同謂。他明確指出“心非氣血,非形體(ti) ,惟有虛明”[1]195。關(guan) 於(yu) 道心,楊簡還有諸多體(ti) 驗式的描述和分析性的評論。

 

道心無體(ti) ,非血氣,澄然如太虛,隨感而應,如四時之變化。[1]20

 

道心中虛,無體(ti) 無我,無適無莫,惟義(yi) 之從(cong) 。[1]40

 

曰光大者,乃言其道心光明,如日月之光,無所思為(wei) 而萬(wan) 物畢照。[1]94

 

道心至靈,至神,至明,變化雲(yun) 為(wei) ,如水鑒之照物,如四時之錯行,如日月之代明。[1]163

 

道心虛明,光輝四達,如水鑒,如日月,無思無為(wei) ,自無所不照,有思有為(wei) 則意動,知此則失彼。[1]188

 

道心無體(ti) ,何陰何陽,何之或損或益,或盈或虛,事變無窮,與(yu) 時偕而已。[1]243

 

蓋道心之神,雖與(yu) 萬(wan) 眾(zhong) 應酬,如天地之變化,風雨散潤,日月照臨(lin) ,四時錯行,自得亨通之道。[1]105

 

道心發用,寂然不動,雖無思無為(wei) 而萬(wan) 物畢照,萬(wan) 理洞見……道心本靜,止安而勿動乎意,則本靜本明,萬(wan) 事自理。[1]352

 

神、靈、明、清、靜、虛、寂等是楊簡常用來言說“心體(ti) ”及其“心”的妙用的詞匯。楊簡認為(wei) ,“道心”作為(wei) 人的本然之心,是人所自有的、與(yu) 生俱來的,也是人人所同有、所本有、所固有的本心,“無所不通,無所不有”,自善自正,自神自明,自不動,自即道,可以說,它就是“道”自身。它的顯著特征就是“無體(ti) ”,目不可得見,耳不可得聞,甚至心不可得而思,這無疑凸顯了道心神秘的、不可知的一方麵,可謂“非訓詁所能解,非智思所能道”。但“道心”在某種意義(yi) 上又是可知的,因為(wei) “道心無體(ti) ,隨體(ti) 而著”,因此可以從(cong) “體(ti) ”上去觀“道”,在事物中去求“道”、悟“道”。他說:“氣雖即道,人惟知氣而不知道;形雖即道,人惟覩形而不覩道;事雖即道,人惟見事而不見道”。這也是聖人作《易》以幫助和引導人明道的原因。

 

“道心”是一個(ge) ,可以從(cong) “道”的方麵言,也可以從(cong) “心”的方麵言。上述言說可看作是從(cong) 人心的視角對道心做出的認識。何謂道?楊簡賦予道以一種高妙、超絕和多樣的性質。凡卦爻辭中的諸多正麵詞匯皆在於(yu) 發明此心和此道。“道”可謂一切美好價(jia) 值的集合體(ti) ,作為(wei) 唯一的最高的價(jia) 值實體(ti) ,“道”有多方麵的“規定性”或特性。

 

中即正,一言之謂之正可也,兩(liang) 言之謂之中正亦可也……皆所以發明道心。[1]118

 

文、明、健、中、正、應,非實有此六者之殊……其實一也。[1]101

 

曰元、曰亨、曰利、曰貞,曰一、曰四,皆所以發揮此心之妙用,不知其為(wei) 四也。[1]30

 

夫道,一而已矣。或一言之,或兩(liang) 言之,或三四言之,或易而言之,皆是物也。[1]132

 

夫天下惟有道而已,順之則善,逆之則害。[1]156

 

惟道為(wei) 實,萬(wan) 物皆變,惟道不變,禍福毀譽靡定,然則惟道為(wei) 實。[1]60

 

對“道”的上述規定蘊含著把“道”作為(wei) 一種“精神實體(ti) ”來加以考察的解釋傾(qing) 向。楊簡曾作一比喻說:“言金,曰黃、曰剛、曰從(cong) 革、曰扣之有聲也,豈有二金哉?”故“曰黃曰剛曰從(cong) 革,皆所以名一金;曰說曰順曰剛曰中曰應,皆所以名一道”[1]132。由此可以看出他的解釋路徑,“道”的多種稱謂可以看作對“道體(ti) ”的不同描述,因而可以“縱橫言之,無不可者”[1]109,但“道”無體(ti) ,或可以說是“無體(ti) 之體(ti) ”,那些形容詞皆是“道”本身。如《中庸》曾言:“中也者,天下之達道也。”這也使人們(men) 聯想到公孫龍的“離堅白”之論,堅、白,在現實世界中必與(yu) 物結合,而在思維世界中可以分離。人心可以思維它,把“道”作為(wei) 一個(ge) 對象物來加以認識。然而,作為(wei) “範圍天地”、“發育萬(wan) 物”的最高本體(ti) ,“道”依然是不可思議的,道與(yu) “神”、“易”、“心”三名一樣,“是三名,皆有名而無體(ti) ,莫究厥始,莫執厥中,莫窮厥終”。[1]33雖然可以言說,但“可言而不可知”,“可言而不可議”,終“非言語之所及,非心思之所到”。盡管如此,楊簡卻認為(wei) 道“可以默識而不可以加知”,“萬(wan) 古之所莫解也,而智者之所默識也”[1]163。

 

默識心通,需要借助特定的場景、物象的啟發、內(nei) 心的體(ti) 驗、言語的助力等等,由此或許可以得到如近人所稱的關(guan) 於(yu) “道”的默會(hui) 知識(Tacit Knowledge)。楊簡就用比喻的方法來言說“道”。他常用的兩(liang) 個(ge) 比喻就是“光”和“鏡”。“光”的顯著特點是“無體(ti) ”,能夠普遍性地“及物”,“無所不照”,“光雖及物而無所思為(wei) ”,“安正不動而見雲(yun) 為(wei) 之妙”[1]142。“鏡”的特點是“中虛”,能夠接納、映現運動變化的萬(wan) 象,而自身並無所變化,但萬(wan) 象又皆在其中,“不勞思慮而毫發無遁者”[1]102。然而光喻和鏡喻在某種意義(yi) 上仍是不貼切的,因為(wei) “光”和“鏡”是獨立於(yu) 物之外並與(yu) 之對立的存在。而“道”本身即是“物”,即在“物”之中。

 

楊簡又對“道體(ti) ”做出了一些理論上的推理和評論,這涉及到“道”的品格。除了上文所討論的本質上是“一”,而其現實表現是“多”,因此可謂是“一而多”之外,“道”還具有“同而異”、“動而靜”和“變而常”等特點。他說:

 

道無體(ti) 無我,寂然不動而變化無方,如水鑒之象,象有升降往來,而水鑒無升降往來,如天地陰陽之氣有升降上下,而道無升降上下,至動而常靜,至變而常一。[1]342

 

此心果可得而見乎?果不可得而見乎?果動乎?果不動乎?特未之察耳。似動而不移也,似變而未嚐改也。⑦

 

楊簡提及的上述“道”的品格,無疑是十分辯證的。但這些結論多是有覺悟和直觀而來。一多、動靜、異同和常變之間關(guan) 係的論證非常複雜。楊簡在釋艮卦卦辭“行其庭,不見其人”時發揮說:“目雖視而不流於(yu) 色也,耳雖聽而不流於(yu) 聲也,作用如此,雖謂之不獲其身,不見其人可也。水鑒之中萬(wan) 象畢見而實無也,萬(wan) 變畢見而實虛也”[1]297,把“道”臨(lin) 物、在物而不固於(yu) 物,名言皆是暫時權法的思想充分發揮出來。在此意義(yi) 上亦可說,“道”也具有“隱而顯、有若無、實若虛、若近而實遠、若小而實大”等辯證的諸多特性。

 

三、“意”的起滅與(yu) 善惡之分、心意之辯

 

如果誠如楊簡所言,“心”能至動至變、無思無為(wei) ,在應物臨(lin) 事之際,自然能亨而不失正,自然能無所倚而中,自然於(yu) 物無忤,自然於(yu) 理無違,事親(qin) 自孝,事兄自弟,事君自忠,當剛則自剛,當柔則自柔,其行其止,其久其速,自不失其則。人果常有此心,則“以之修身則身修,以之齊家則家齊,以之治國則國治,以之平天下則天下平”。這種理想的完美境界非聖人而不能為(wei) ,而現實的人情是喜進而惡退,喜富貴而惡貧賤,以進而富貴為(wei) 高,以退而貧賤為(wei) 卑,好高惡卑,好動惡靜,親(qin) 近而違遠,在此常情之下,天下則常呈現出人與(yu) 人、國與(yu) 國之間的爭(zheng) 權奪利、征戰殺伐的一麵。那麽(me) ,人心之惡的動機及其表現在外的惡行如何理解就成為(wei) 本心論所麵臨(lin) 的問題。

 

楊簡的“本心論”表明他已經把“心”看作“道”本身,而道的運化自有其理則,因此,“道心”指向了作為(wei) 客觀性一極的“道”和帶有主觀性特征的“心”,作為(wei) 二者的同一體(ti) 的道心其實質就是宇宙萬(wan) 源的本體(ti) 。這種似乎被“客觀化”的道心中看不到一般意義(yi) 上的以思慮為(wei) 特征的“人心”的影子,因此如何理解現實的思慮之心,也就成為(wei) 其本心論的題中應有之意。

 

針對和回應以上兩(liang) 個(ge) 理論問題,楊簡提出了“意”的觀念。應當指出,他在“人心”概念的使用上並不嚴(yan) 謹。它不僅(jin) 指人之本心,而且指後天的人的思慮之心。他說:“一動乎意,則不孚不光不正,謂之人心”[1]356,“舜告禹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意為(wei) 人心,意不作為(wei) 道心。”[1]188“明此心之即道,動乎意則失天性而為(wei) 人心”[1]360。可見,楊簡把是否作意、起意看作是區分道心和人心的標準,並把“惡”的產(chan) 生歸結於(yu) “意”的生成:

 

惟因物有遷,意有所倚,有所倚則不可謂中,意在於(yu) 此則倚於(yu) 此,意在於(yu) 彼則倚於(yu) 彼,意在於(yu) 此則來,意在於(yu) 彼則往,意慮紛紛若此,故昏亂(luan) ,故偏黨(dang) ,而人之道心始失。[1]295

 

人惟動於(yu) 意欲,故有不正……人惟動於(yu) 意欲,故不純、不粹、不精。[1]30

 

人之天性即天道,動於(yu) 意則為(wei) 人欲,動不以意是謂道心。[1]342

 

一心裂而為(wei) 二——道心與(yu) 人心,這在楊簡“通乎一、萬(wan) 事畢”的體(ti) 係裏是不能夠也不允許成立的。《楊氏易傳(chuan) 》通篇所提及的“意”幾乎皆是負麵意義(yi) 上的,把“意”看作是造成人心放縱、混亂(luan) 、奸惡的根源。那麽(me) ,“心”“意”之間的同一實在是個(ge) 難題。楊簡作《絕四記》,其中對心意關(guan) 係做了如下界定:

 

是二者未始不一,蔽者自不一。一則為(wei) 心,二則為(wei) 意;直則為(wei) 心,支則為(wei) 意;通則為(wei) 心,阻則為(wei) 意。直心直意,不識不知;變化雲(yun) 為(wei) ,豈支豈離?感通無窮,匪思匪為(wei) 。⑧

 

如果認可心意從(cong) 本源講是一致的,那麽(me) 後天由於(yu) 私我產(chan) 生的“意”與(yu) 本源性產(chan) 生的“意”就應當是可以並存也可以分離的兩(liang) 種存在,這種關(guan) 係猶如天命之性和氣質之性的區分。而楊簡實質上隻是把“意”看作後一種意義(yi) 上的,而與(yu) “心”相統一的“意”其實就是“心”,在這裏也產(chan) 生了心意對立意義(yi) 上的心。但細推之,也有超越對立層麵的“心”,這一點或許與(yu) “一心開二門”有一定的關(guan) 聯。《論語》講“毋意”,《大學》言“誠意”,對於(yu) 此二者之不同,楊簡選擇了孔子之言,而認為(wei) 《大學》為(wei) 子思所作,非聖人之意。這一取向也帶來了他學說中義(yi) 理架構上的特點,走向了與(yu) 《大學》“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意誠而後心正”的不同的工夫論路徑。他對《中庸》中的“誠者自成也”提出異議:“不曰誠者自誠,而曰自成,是猶有成之意,是於(yu) 誠實之外複起自成之意,失其誠矣”[1]19,可見他對這種具有正向意義(yi) 的以道德修養(yang) 為(wei) 目的的“意”也采取了否定的態度。

 

或可以說,“意”是以臆測、區分和比較為(wei) 特點的自我意識,具有“意向性”,而這與(yu) 本心(道)的精純唯一、真實無妄是有根本差異的。“或意謂若是者為(wei) 仁,又謂若是者為(wei) 義(yi) ,又謂若是者為(wei) 禮,又謂若是者為(wei) 樂(le) ,於(yu) 仁義(yi) 禮樂(le) 之中,又各曲折支分之,意度不可勝紀,於(yu) 是雖有得乎一以貫之之說,又亦不免乎意,意以若是者為(wei) 一,若是者非一,或以為(wei) 靜,或以為(wei) 動,或以為(wei) 無,或以為(wei) 有,或以為(wei) 合,或以為(wei) 分,或以為(wei) 此,或以為(wei) 彼,意慮紛然不可勝紀。”[1]195-196“意”對事物做出的動靜、彼此、有無等等區分割裂了事物的一體(ti) 性,因而破壞了“道”的完整性,造成支離、陷溺、昏亂(luan) 之局麵。楊簡指出:“直心為(wei) 道,意動則差。愛親(qin) 敬親(qin) ,此心誠然,而非意也。”[1]196所以,他指出直心而往即易之道、直心即道的觀點。

 

“意”帶有鮮明的自我意識特征,一端連著思慮著的人心,一端連著所思慮之對象。楊簡指出,“意”這樣的特點極容易向外逐物,而“物交物”,如孟子所言的“放心”,就會(hui) “意起不已,繼繼益滋”,因此需要覺解,需要複其本心,“繼之之謂意起,即覺其過,覺即泯然”。

 

從(cong) 楊簡的立論來看,如果“意”是作為(wei) 帶有價(jia) 值判斷內(nei) 涵的惡,至善的“本心”何以能夠產(chan) 生出惡的“意”?也許從(cong) 其表述來看,“意”隻是帶來本心的昏蔽,並未造成惡,然而至少可說是惡之根源。“意”如太虛中的雲(yun) 朵和鏡子上的灰塵,風來雲(yun) 去,拂去塵埃,還太空和鏡子以自身的本來的清明靜虛之性。但這一切如何發生的?此非訴諸言語所能解決(jue) ,而且在某種意義(yi) 上也是不可解的,惟其不可解、不可思議,方顯示出宇宙及人心之妙。

 

四、“易者,己也”的幾個(ge) 理論麵向

 

《易》為(wei) 己,天地、萬(wan) 物、萬(wan) 化、萬(wan) 理為(wei) 己,因此,易之變化就是我的變化,天地是我的天地,天地的清明和博厚也就是我的清明和博厚,而元亨利貞、仁義(yi) 禮智皆是我所自有、我所本有。這是楊簡撰寫(xie) 《己易》篇所要闡釋的主要思想。每一個(ge) 命題皆有特定的語境和理解方式,對於(yu) “以易為(wei) 已”之“己”的理解也隻能從(cong) 本心的角度方可以成為(wei) 可能,因為(wei) 以血氣之形體(ti) 為(wei) 己,怎麽(me) 能與(yu) 天地相比?楊簡言:“夫所以為(wei) 我者,毋曰血氣形貌而已也,吾性澄然清明而非物,吾性洞然無際而非量,天者,吾性中之象,地者,吾性中之形,故曰‘在天成象,在地成形’,皆我之所為(wei) 也。”⑨天地萬(wan) 物皆在我“心”之中,“天地在其中,人物生其中,鬼神行其中,萬(wan) 化萬(wan) 變皆在其中”[1]226,天地萬(wan) 物之所以然與(yu) 我之所以然是同一的,也隻有在這種意義(yi) 上,己與(yu) 易——處於(yu) 變易之中的世界萬(wan) 物——才能是“等同”的,因為(wei) 其“所以然”的東(dong) 西實在地遍布於(yu) 一切。孟子所言“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在這種意義(yi) 上方可成立。如果僅(jin) 僅(jin) 是這種情況,即我與(yu) 易都有共同的根源,還不足以證成此命題。“以易為(wei) 己”內(nei) 在地要求“以己為(wei) 易”,己與(yu) 易,必然是相互規定著對方之所以存在的合法性及其全部內(nei) 涵,這種規定乃是根源性的和全麵的。己要求“擴展”為(wei) 易方可為(wei) 己,易也應“收攝”為(wei) 己方可為(wei) 易。對己與(yu) 易來說,規定著自身、也規定著對方的存在是一個(ge) ,因而其表現也是同一個(ge) 。而且,所謂是其根源的乃是現實呈現著的,不可分裂為(wei) 二。楊簡之前儒者所說的“性即氣”、“天下無一物非道”也說明了貫通本體(ti) 界和現象界的認識傾(qing) 向。隻不過,楊簡把它發揮到極致並通過語言明確傳(chuan) 達出來。他對“己”作為(wei) 道、作為(wei) 一的言說是:

 

目能視,所以能視者何物?……目可見也,其視不可見……其可見者,有大有小,有彼有此,有縱有橫,有高有下,不可得而一。其不可見者,不大不小,不彼不此,不縱不橫,不高不下,不可得而二……是不可見者,在視非視,在聽非聽……⑩

 

他不從(cong) 現實中的萬(wan) 物及其作用表現立論,而是對其背後的原理加以探究和體(ti) 認。“己”非在六尺身軀之外方可尋之,離開己身去尋找“妙己”,也是裂而為(wei) 二。“己”就是道心,就是天地之心,凝聚於(yu) 自我形體(ti) 之中而又不在其中,而“心”可卷可舒,“卷”於(yu) 此身中,“舒”於(yu) 宇宙萬(wan) 物之中,隨感而應,隨體(ti) 而著,與(yu) 時偕行,惟有虛明,別無它物,不可執著為(wei) 一物,“天地範圍其中,萬(wan) 物發育其中,無畔無際,常清常明,思輒失之。”[1]299

 

“易”作為(wei) 變化的宇宙萬(wan) 物的總體(ti) ,本質上為(wei) 一,體(ti) 現於(yu) 人世間的千狀萬(wan) 態之中,無一物、無一時非易,“己”雖然有血氣之形和性之二分,性形不二,但首要的是把己看作性、看作本心。由於(yu) 易、道、本心在內(nei) 涵上的一致性,“己易”思想的核心也可用“心即道”一語概括之,體(ti) 現出一天人、同物我、合內(nei) 外的特點。如果把己易思想放置在中國思想史發展的脈絡中,大約可以從(cong) 以下方麵略加評析。

 

從(cong) 其主旨和要義(yi) 來看,儒家思想意在建立一種良好的人間和自然秩序,形成博洽和諧的人倫(lun) 和物我關(guan) 係,以悟道、修道、得道為(wei) 價(jia) 值追求的方向。楊簡的學說可謂是專(zhuan) 意於(yu) 發明此“道”,言說了“道”的實若虛、有若無、動而不動等諸多特性,並用比喻的方法發明道心,確立人們(men) 對自身價(jia) 值的信心,不僅(jin) 要自知、自明、自覺、自信其本心,確認道心是圓滿自足的、是精一無二、不容置疑的,在人心易放、易縱的日常生活中反觀其本心、複其本心。

 

從(cong) 其思想的來源和獲得方式來看,儒家乃至道家的天人合一思想為(wei) 其提供了理論基源,而象山的“心即理”思想是其直接助因和機緣。他的現實生活中自有其賴以形成的思想語境。這種思想是通過體(ti) 驗覺悟的方式獲得的,但表達這種即心即物、即心即道的覺解需要使用語言。楊簡大量使用了“X即Y”這種句式。如“天即道,天即乾,天即易,天即人。”“惟坤以道言,地以形言,其實一也,道即形,形即道,無疆之形即無疆之德。”這種概念之間的互釋在他之前的宋儒那裏也被普遍使用(11)。誠如確認“萬(wan) 物一體(ti) ”之為(wei) 真理,就可以看出各個(ge) 概念之間的內(nei) 在相通性,雖然如此,每個(ge) 概念本身仍然有其特殊的外延,指向特定的內(nei) 涵,而楊簡把概念之間的互相詮釋發揮到了極致(12)。

 

從(cong) 其理論屬性來看,己易思想體(ti) 現了即本體(ti) 即工夫,融本體(ti) 論、認識論和價(jia) 值論於(yu) 一體(ti) 的特點。悟本體(ti) 即是工夫,故其立論主要從(cong) 本體(ti) 方麵言,但也正因為(wei) 他太注重對道、對本心、對宇宙本源的體(ti) 驗證悟和覺解,把一切都納入到心或自我意識之中,因而未能立基於(yu) 現實提出更多切合不同場景的修養(yang) 工夫論,並進行係統理論建構,特別是對一些理論概念的細微差別也未能做到精細區分,這是毋庸諱言的事實,是他學說中不夠嚴(yan) 謹的地方。本體(ti) 論與(yu) 認識論是不可分離、相互包涵的,因為(wei) 所有關(guan) 於(yu) 本體(ti) 的討論都是在認識論視閾之內(nei) 的,認識問題涉及到的是一種特殊的關(guan) 係,認識的主體(ti) 與(yu) 客體(ti) 是相對待而存在的,認識的發生和結果都離不開這兩(liang) 者的參與(yu) 。

 

從(cong) 其思想的特點來看,“意”的理論可謂是他學說中最為(wei) 獨特的觀點,可以看作他心論的一個(ge) 內(nei) 在組成部分,也反映了他的學術宗旨和取向。黃宗羲在《宋元學案》中指出慈湖之學“以不起意為(wei) 宗”,他的“不起意”工夫偏離了《大學》“誠意”的工夫論,這與(yu) 後儒對大學誠意理論的堅守形成了鮮明對比,而且,對“意”概念及其重要性的抉發對陽明及其後學從(cong) 正反兩(liang) 方麵產(chan) 生了重要影響(13)。此外,楊簡認為(wei) 本心為(wei) 人所固有,而人性本善,對陽明後學以王畿為(wei) 代表的良知現成派影響很大。

 

從(cong) 其效果和影響來看,正如四庫館臣收錄《楊氏易傳(chuan) 》時所言,楊簡為(wei) 南宋名臣、象山高足,“故至於(yu) 明季其說大行”,但也認為(wei) “其解易惟以人心為(wei) 主,而象數事物皆在所畧”,所以流入“恍惚虛無”[1]362,並列舉(ju) 了多人對他的批評意見。明朝吏部尚書(shu) 蔡國珍認為(wei) 其學“溯源以該流”,“要在一而能通,示人專(zhuan) 事內(nei) 而不外”[1]9,可謂“精神融貫”的思想學說。關(guan) 於(yu) 他的學說,不同思想陣營中的學者自然會(hui) 有不同的評價(jia) (14),後人有近禪之譏誚,也有有功於(yu) 聖學的褒獎。近人更是把他看作主觀唯心主義(yi) 和唯我論的典型代表人物(15)。

 

楊簡的“己易”觀念是儒家思想發展的一個(ge) 邏輯環節,可謂是理所必致、勢所必然。在氣本論、理本論之外提出心本論,這是有其思想發展的必然性。他以覺解的方式所體(ti) 悟到的“本心”就是先秦及後來儒家時時追尋、念茲(zi) 在茲(zi) 的“道”。他的學說看似玄遠的天道,但其實是以更寬廣的視野為(wei) 人道建立一個(ge) 根源性的本體(ti) 論根基,繼承的是“道不遠人”的理念,在人倫(lun) 日用中去發現、發明、發揮此“道”。他說“天道甚邇,不離乎庸常日用之間”[1]24,並在其政治生涯中為(wei) 建立一個(ge) 良好和善的人倫(lun) 政治秩序而努力。從(cong) 其學術大端來看,他的天人本一學說並沒有偏離儒家的正途,體(ti) 現了“直造先天未畫前”、一探宇宙人生之究竟的思想品格,表現出“通乎一,萬(wan) 事畢”的簡潔明快。他的心學思想是徹底的、渾融的、一貫的,貫穿於(yu) 他經學的各個(ge) 方麵,形成了心學和經學融合的局麵。他的己易思想不僅(jin) 發揮了陸九淵“宇宙即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的思想主旨,也體(ti) 現了“宇宙內(nei) 事就是己分內(nei) 事”的崇高價(jia) 值追求,在源遠流長、蔚為(wei) 大觀的易學史上獨具特色、熠熠生輝。

 

注釋

 

①朱伯崑先生在《易學哲學史》中指出,心學一派的易學當始於(yu) 程顥,進而推及象山,至楊簡方以專(zhuan) 書(shu) 的形式加以呈現。

 

②《楊氏易傳(chuan) 》,《楊簡全集》第1冊(ce) ,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33頁。下文凡引用此書(shu) ,皆用上標注明出處。

 

③《陸九淵集》,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0年版,第459頁。

 

④世界為(wei) 一還是為(wei) 多?一多問題與(yu) 動靜、常變、同異等問題緊密相連,相關(guan) 討論在柏拉圖《巴門尼德篇》已經相當細致。陳康先生認為(wei) 該篇的核心問題就是討論不同性質的“相”如何在同一個(ge) 物體(ti) 結合的問題。此外,佛教所說的八不中道:“不生亦不滅,不常亦不斷,不一亦不異,不來亦不去”在某種意義(yi) 上也有助於(yu) 此問題的分析。

 

⑤“萬(wan) 物為(wei) 一”的命題在他之前的儒者那裏已經存在,不過多是從(cong) 境界論和價(jia) 值觀的維度來說的。言“一”多是從(cong) 道或德的觀點而來。張載《西銘》篇中的“民吾同胞,物吾與(yu) 也”,程顥《定性書(shu) 》中言“仁者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這種識度無疑是孟子“親(qin) 親(qin) 、仁民、愛物”的推演和境界的擴大,而孔子所言“吾道一以貫之”,可謂是儒家認為(wei) 人作為(wei) 天地萬(wan) 物之靈,肩負有參讚天地之化育的道德責任和曆史使命感,從(cong) 荀子的“天地生君子、君子理天地”到陸九淵的“宇宙內(nei) 事就是己分內(nei) 事,己分內(nei) 事就是宇宙內(nei) 事”,皆言此事。“萬(wan) 物一體(ti) ”可謂是建基於(yu) 精誠惻怛之道德意識之上的精神境界。而道家的“萬(wan) 物一體(ti) ”則呈現出另一種哲學品格,即求“真”的本體(ti) 論和知識論進路。莊子認為(wei) 氣聚而生、氣散而亡,“通天下一氣耳”,所以“聖人故貴一”。老子所言:“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與(yu) “道生一”,也在探索“一”作為(wei) 真理的層麵其意謂為(wei) 何的問題。

 

⑥董仲舒從(cong) 感應論出發強調的是以人合天,《易傳(chuan) 》所言“大人者,與(yu) 天地合其德”,強調的是以德配天,這都預設了一個(ge) 外界的“天”的客觀存在。有論者指出,“天人合一”或者程顥的“仁者與(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是納主觀於(yu) 客觀之中,而楊簡的天人本一是納客觀於(yu) 主觀之中。在楊簡思想裏,也許沒有主客的區分,隻有心物的區別。

 

⑦《宋元學案》第三冊(ce) ,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6年版,第2473頁。

 

⑧《宋元學案》第三冊(ce) ,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6年版,第2476頁。

 

⑨⑩《宋元學案》第三冊(ce) ,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6年版,第2468,2470—2471頁。

 

(11)如伊川曰“性即理也”,《二程遺書(shu) 》言:“生之謂性,性即氣、氣即性,生之謂也。”多個(ge) 概念皆指向並解釋一個(ge) 實體(ti) 的諸多方麵,以多個(ge) 概念來解釋一個(ge) 概念,這也是宋儒在建構新儒學之初經常使用的方法。如程頤說:“夫天,專(zhuan) 言之則道也,‘天且弗違’是也;分而言之,則以形體(ti) 謂之天,以主宰謂之帝,以功用謂之鬼神,以妙用謂之神,以性情謂之乾。”(《近思錄》)

 

(12)他在《己易》中還指出:“神即易”,“道即善”,“聖人即易也,德業(ye) 即易也”,“天地即易也”,“萬(wan) 物即天”,“《乾》即《易》,《坤》即《易》”。這些概念作為(wei) 名言都是對同一個(ge) “事物”的言說。本根為(wei) 一,發而為(wei) 萬(wan) 。他過分強調了概念之同,而對其間之異關(guan) 注不夠,而保持和清晰它們(men) 之間的區別在現實世界中仍是重要的和有意義(yi) 的。

 

(13)王陽明曾見到《慈湖文集》,並作出評價(jia) :“楊慈湖不為(wei) 無見,又著在無聲無臭上見了。”(《傳(chuan) 習(xi) 錄》)“意”在陽明心學的理論建構中十分重要,“意之所在便是物”是“心外無物”的主要論據,“有善有惡意之動”也是四句教之一。王畿給予高度評價(jia) :“知慈湖不起意之義(yi) ,則知良知矣”,對“意”的論述與(yu) 楊簡也大體(ti) 相同。朱熹、陳淳等認為(wei) “不起意”近禪,表示批評和反對。劉宗周言:“慈湖言意,分明是禪宗機軸”(《明儒學案》),並把“意”看作心之所存,是心之所以為(wei) 心者,與(yu) 朱熹、陽明和船山的認識都不同,他們(men) 都認為(wei) 意為(wei) 心之所發。

 

(14)石田和夫著《楊慈湖思想之考察》一文引用了較多學者的評價(jia) ,認為(wei) 在不同的視角下,對其評價(jia) 可能是同流於(yu) 狂禪,或是陸王之儕(chai) 輩,又或是朱子的“世適”。

 

(15)張岱年:“在先秦時代並沒有主觀唯心論的宇宙論,主觀唯心論乃與(yu) 佛教俱來,中國人自創比較圓滿的主觀唯心論者,是楊簡。”(《中國哲學大綱》,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1982年版,第42頁)侯外廬:“迄至宋代儒家思想陣營中最徹底的主觀唯心主義(yi) 和形而上學的思想形態。”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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