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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曉光作者簡介:康曉光,男,西元一九六三年生,遼寧沈陽人。現任職中國人民大學公共管理學院教授、中國人民大學中國公益創新研究院院長。著有《君子社會(hui) ——國家與(yu) 社會(hui) 關(guan) 係研究》《陣地戰——關(guan) 於(yu) 中華文化複興(xing) 的葛蘭(lan) 西式分析》《中國歸來——當代中國大陸文化民族主義(yi) 運動研究》《仁政——中國政治發展的第三條道路》《起訴——為(wei) 了李思怡的悲劇不再重演》《NGOs扶貧行為(wei) 研究》《法倫(lun) 功事件透視》《權力的轉移——轉型時期中國權力格局的變遷》《地球村時代的糧食供給策略——中國的糧食國際貿易與(yu) 糧食安全》《中國貧困與(yu) 反貧困理論》等。 |
原標題《中國人民大學中國公益創新研究院院長康曉光:熱鬧的公益不等於(yu) 好公益》
受訪者:康曉光
采訪者:文梅
來源:《公益時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六月廿七日丁卯
耶穌2019年7月29日
7月23日,大暑。當日北京最高氣溫達38度,太陽恣肆地炙烤著每一個(ge) 奔波忙碌的行人。中午一點鍾,《公益時報》記者如約趕至位於(yu) 北京市中關(guan) 村大街59號的文化大廈,專(zhuan) 訪中國人民大學中國公益創新研究院院長康曉光。
7月29日,他將發布《中國第三部門觀察報告》,這是連續第九年。
眼前的康曉光似乎比之前在各類會(hui) 議、論壇上見過的那個(ge) 不苟言笑的他溫和親(qin) 切得多——暗紅色的休閑短袖T恤、淺色褲子,身材偏瘦,頭發花白。他笑眯眯地上前跟《公益時報》記者打招呼。記者坐定後,他端出一盤切好的西瓜,請記者邊吃邊聊,笑說:“天氣太熱,吃塊西瓜解解暑。”記者說:“您慢慢吃,我準備一下采訪的器材。”康曉光馬上把已經咬了一口的西瓜放在一邊:“你不吃,那我也不吃了。”
康曉光“敢說”——一些業(ye) 界熱議的話題他未必感興(xing) 趣,但他對樂(le) 意跟你探討的話題一定有自己的觀察和品評,而且善於(yu) 從(cong) “冷門”中找焦點和亮點。
康曉光“能說”——任何一個(ge) 案例的闡述,他都可引經據典地信手拈來,信息量很大,基本不說無用的話。他對九年前《中國第三部門觀察報告》發起時的情景記憶猶新;對時下某些公益機構空談情懷、不講實效的深惡痛絕;對當前公益組織優(you) 劣排名“籌款額至上”的質疑和批判;對社會(hui) 組織的終極使命究竟何在的思考和辯證……他的表達真實而又無所畏懼——這樣的康曉光被一些媒體(ti) 記者稱為(wei) “最受歡迎的采訪對象。”
康曉光在2017中國公益年會(hui)
兩(liang) 年前的夏天,康曉光作長文批判南都公益基金會(hui) 理事長徐永光出版的新書(shu) 《公益向右商業(ye) 向左》中“公益市場化”的核心觀點,語言犀利、措辭激烈,一時間成為(wei) 整個(ge) 行業(ye) 乃至社會(hui) 公眾(zhong) 關(guan) 注的標誌性事件,被視為(wei) “整個(ge) 中國NGO行業(ye) 發展曆程中逐漸孕育生發而來的結構性問題的一次公開展演”。
徐永光、陳越光、康曉光齊聚北大光華“益行者”
兩(liang) 年後的今天,對公益和商業(ye) 關(guan) 係的看待,康曉光依然毫無動搖——“公益追求的是公利,商業(ye) 追求的是私利,而公利高於(yu) 私利。”
康曉光認為(wei) ,當下中國要思考的問題是如何在多元化中重建主流價(jia) 值,而非簡單拒絕多元化。“建構路徑、尋找方法不能隻停留在紙麵和書(shu) 本,而是要真正把項目設計運營、組織架構、團隊成長實實在在地落地,體(ti) 用打通、體(ti) 用合一,讓這些有益的價(jia) 值觀對行業(ye) 產(chan) 生有效的推動和影響。如果我們(men) 的交流永遠停滯在分析問題層麵,已經沒有多大意義(yi) 了。”
康曉光在2017中國慈善文化論壇
康曉光遞給記者一本中國人民大學中國公益創新研究院的畫冊(ce) ,他告訴記者,這本畫冊(ce) 裏麵就有他和同道者正在做和打算做的事情。
《公益時報》記者問:“路徑和方法呢?您有答案了嗎?”
康曉光近乎頑皮地賣了個(ge) 關(guan) 子:“答案是有的,咱們(men) 下次深聊。”
56歲的康曉光不會(hui) 停止觀察和思考,他還有很多話要說。
訪談
《公益時報》:2011年,《中國第三部門觀察報告》首次推出,創立目標是“見證、反思和推動中國第三部門的動態發展”。八年過去了,你覺得當初的設想是否實現?
康曉光:2011年我們(men) 推出首部《中國第三部門觀察報告》,就是想對該領域形成一種整體(ti) 性和連續性的觀察和記錄,同時通過這種方式,將我們(men) 的價(jia) 值觀融入其中。因為(wei) 當你對這一領域進行描述和分析時,特別是你對一些典型案例、項目和人物選擇的呈現,你的價(jia) 值觀已然從(cong) 中凸顯。我們(men) 希望通過這些案例對行業(ye) 發展現狀、趨勢等方麵予以客觀分析和評論,正向引領公益行業(ye) 的發展。我們(men) 的報告集中體(ti) 現了三種特質:觀察、評論和引領。
我們(men) 最初開始嚐試這方麵的探索時,有關(guan) “第三部門”的社會(hui) 研究工作尚屬空白。當時何道峰還在中國扶貧基金會(hui) (以下簡稱“扶貧基金會(hui) ”)主持工作,時任執行會(hui) 長。我跟他聊起這個(ge) 項目的構想,他十分讚同,覺得這是一件很有價(jia) 值的事情,很快就達成了共識:“既然做就要做得紮實,一年兩(liang) 年淺嚐輒止並無多大意義(yi) ,且若無一定積累,也不會(hui) 產(chan) 生相應的影響力和效果。”深入溝通之後,那年我們(men) 就有了一個(ge) 口頭君子協定:按照十年期的合作來開展研究工作。時間一晃就過去了,明年是我們(men) 十年之約的最後一年,總的來說,當初對這個(ge) 項目的一些設想和期望還是基本實現了。今天的研究成果既對得起扶貧基金會(hui) ,也對得起我們(men) 自己。至於(yu) 該項目十年合作到期後的發展,扶貧基金會(hui) 秘書(shu) 長劉文奎已經做了很好的安排,之後我們(men) 的觀察研究工作將不會(hui) 是哪一家單獨支持,而是成為(wei) 多家機構支持協助的行業(ye) 性項目,即:中國扶貧基金會(hui) 、中國兒(er) 童少年基金會(hui) 、阿裏巴巴脫貧基金會(hui) 、華民基金會(hui) 、和的基金會(hui) 共同出資,建立一個(ge) 專(zhuan) 項基金,支持該項研究的後續發展。目前無論是項目支持機製,還是我們(men) 本身的研究、寫(xie) 作和發行等多項工作,均已相對成熟,也找到了一種更好的延續方式,我覺得它算得上是一個(ge) 成功的項目。
《公益時報》:相對於(yu) 目前行業(ye) 內(nei) 其他類似的研究觀察類報告,《中國第三部門觀察報告》有何獨到和創新之處?
康曉光:我們(men) 有自己的價(jia) 值觀、風格和結構設計,而且充分展現出專(zhuan) 業(ye) 和嚴(yan) 謹。我們(men) 並沒有加入諸如藍皮書(shu) 、綠皮書(shu) 係列,我覺得那些書(shu) 目的整體(ti) 設計,不適合或者說不足以實現我們(men) 預期的目標和功能。我感覺那種表現形式太死板,而且你會(hui) 發現每年同一個(ge) 章節也就是換個(ge) 數據而已,但事實上,目前我們(men) 這個(ge) 領域中恰恰數據是最弱最差的。
首先,從(cong) 統計的角度來說,能做或者在做這件事的機構幾乎沒有。從(cong) 民政部門來看,充其量也就是能找到一些社會(hui) 組織、公益機構登記注冊(ce) 的名錄,但他們(men) 並不統計你這個(ge) 領域中就業(ye) 人員有多少,活動範圍覆蓋程度、收入支出又如何等等,並不像經濟類、養(yang) 老類的一些行業(ye) 統計很發達,所以說你每年編纂類似的皮書(shu) ,基於(yu) 這些權威統計數據,做一些簡單分析就能應付得了。但同樣的問題放在第三部門這個(ge) 領域就不行。要知道,目前一些其實非常好的機構並不能夠直接注冊(ce) ,要麽(me) 是二級機構,要麽(me) 掛靠,要麽(me) 直接注冊(ce) 成工商企業(ye) ,因而在其相關(guan) 的統計係統裏,你是找不到真實數據的。
康曉光在2018第三部門觀察報告發布會(hui)
正因如此,我們(men) 不想做簡單的數據置換,我們(men) 的報告一定要有深度、有思考,要接地氣,要能夠跟上這個(ge) 時代日新月異的變化。所以早先社科文獻(社會(hui) 科學文獻出版社)跟我討論,希望把它變成一個(ge) 皮書(shu) 的時候,我就沒有同意,我更願意將其變成一個(ge) 獨立的東(dong) 西,這樣的話可以按照我們(men) 認為(wei) 最合適的方式來寫(xie) 。所以讀者會(hui) 發現,雖然我們(men) 每一年的內(nei) 容結構不變,比如總報告、分報告和典型案例、大事記這四大塊不變,但每一版塊、每一章節中的每一篇文章,既有整體(ti) 風格的一貫性,如文字表達的親(qin) 切生動和自然,作者也可以做出自己的判斷和評價(jia) ,體(ti) 現思考和辯證。
再有就是,我們(men) 多年來一直是以一個(ge) 團隊的整體(ti) 工作在推動和延續這個(ge) 項目,對涉及到的每一個(ge) 環節都嚴(yan) 格把關(guan) ,所有參與(yu) 項目的作者都要參加報告推進過程中五六次的編寫(xie) 會(hui) ,而且所有的統稿都是由馮(feng) 利(編者注:《中國第三部門觀察報告》主編之一,公域合力管理谘詢有限責任公司創始人)一個(ge) 人來完成,這種操作水準是目前業(ye) 界其他同類項目達不到的。
《公益時報》:《中國第三部門觀察報告》中列舉(ju) 的所有案例機構在報告的研究撰寫(xie) 過程中是否知曉自己入選?參與(yu) 程度有多深?
康曉光:報告最初將這些案例中涉及的機構引入其中的時候,它們(men) 並不知情,因為(wei) 每年的報告都是由我們(men) 長期固定的合作夥(huo) 伴扶貧基金會(hui) 進行資助支持,這裏麵我們(men) 沒有資金使用的負擔,所以跟這些案例所涉及到的機構溝通也很簡單——無論是前期調研、中期跟蹤,還是後期發布,我們(men) 之間的交流都很清爽直接,就是所有的費用都是我們(men) 出,他們(men) 不用出一分錢,雙方也沒有任何商業(ye) 合作的可能。比如我們(men) 調研“騰訊為(wei) 村”項目,全過程沒有讓對方承擔任何費用,包括差旅費。盡管他們(men) 也很熱情地表示願意提供一些這方麵的便利,但我們(men) 有自己的工作原則,就是純粹的調研,不摻雜其他。
參會(hui) 嘉賓合影
《公益時報》:《中國第三部門觀察報告》案例甄選基於(yu) 什麽(me) 考量和標準?好像有些在行業(ye) 人士看來熱熱鬧鬧的公益項目並未納入其中?
康曉光:我們(men) 觀察報告中所有入選的案例都有其獨特之處。有些案例要麽(me) 是基本麵做得很紮實,要麽(me) 是代表了一種趨勢性的東(dong) 西,甚至它是一個(ge) 爭(zheng) 議點也可以。但這裏要說明的是,我們(men) 甄選案例不會(hui) 以其是否是那種在行業(ye) 人士看來屬於(yu) “當年最熱鬧的事”,或者七嘴八舌都議論的事,我們(men) 就會(hui) 去寫(xie) 它,不是的。
還有一種情況是,這事情可能是當年發生的比較重大的事情,但是已經在業(ye) 界討論得很充分了,或是就此已產(chan) 生了一兩(liang) 篇很好的結論性的東(dong) 西,那我們(men) 也就不必再去湊這個(ge) “熱鬧”或趕這個(ge) 熱點了。比如《慈善法》頒布那一年,我們(men) 的報告中並沒有專(zhuan) 門體(ti) 現,很多人就問我:“你們(men) 今年的報告裏怎麽(me) 沒有闡述《慈善法》那部分,這麽(me) 大的事情為(wei) 什麽(me) 不寫(xie) 呢?”就是因為(wei) 這個(ge) 問題已經討論得太充分、也太多了,也有一些相對寫(xie) 得比較好的東(dong) 西。就當年那個(ge) 時點來說,如果沒有一個(ge) 充分的時間距離,不能呈現出一個(ge) 整體(ti) 感的東(dong) 西,確實還寫(xie) 不出來。原本我們(men) 是有這部分內(nei) 容設計的,但後來一看,確實不能拿出比別人更紮實、更精彩的內(nei) 容,最後就放棄了。我們(men) 還是希望把一些真正值得看,且看了之後有所啟發和受益的東(dong) 西表達出來,這才算任務圓滿了。就分報告和總報告而言,我們(men) 還是希望將本領域內(nei) 的一些重大問題做深度觀察和解讀,這些問題不一定是眼下正熱鬧的問題,也許它就是一個(ge) 長期的問題,甚至有的可能是未來的問題。這樣的特質與(yu) 我們(men) 的合作機製不無關(guan) 係,因為(wei) 我們(men) 的合作方扶貧基金會(hui) 也沒有諸如湊熱鬧、追熱點等這方麵的興(xing) 趣,我們(men) 自身也沒有這方麵的訴求。每年的報告中扶貧基金會(hui) 的案例也會(hui) 收錄一二,這些案例入選的理由絕非是基於(yu) 它隸屬合作方,而是這些項目確實做的很精彩、很漂亮。
今年我們(men) 的典型機構裏甄選了知乎。我們(men) 認為(wei) 它是目前民間輿論發揮較好的一個(ge) 平台,而且它又和最新的技術潮流和網絡社區結合在一起,再者它自身運營特別成功,利用虛擬空間研發的一套治理機製非常巧妙,通過這套機製自動產(chan) 生意見領袖和平台內(nei) 部不同板塊的管理者,公開、公平且透明地推選新人,淘汰不能勝任者。無論是話題的甄選、討論的深入以及管理者的產(chan) 生,都是一種高度的民間自治,代表了一種頗具前瞻性的民間世界的運行規則,真正體(ti) 現了第三部門的內(nei) 涵精神——這是知乎之所以入選2019《中國第三部門觀察報告》的原因,盡管它並非公益組織。
《公益時報》:今年《中國第三部門觀察報告》已經是第九個(ge) 年頭了。根據你的梳理和總結,你認為(wei) 這九年來中國社會(hui) 組織發展及公益慈善行業(ye) 的變化如何?
康曉光:這變化就太大了。從(cong) 中國社會(hui) 組織、非營利機構及公益慈善行業(ye) 發展的前20~30年來看,從(cong) 政治社會(hui) 學的角度來講,其公民社會(hui) 的色彩還是非常濃厚的。最近這十年的發展,無論從(cong) 總量、規模、活動領域以及就業(ye) 和資金等方麵都在大幅度的增加,但令人遺憾的是原先較為(wei) 突出的公民社會(hui) 色彩幾無痕跡,被閹割得太厲害了。
從(cong) 政府的角度來說,近十年來對社會(hui) 組織的認知和觀感變化也較大,對能夠助力政府工作的層麵,不僅(jin) 給予寬鬆的政策傾(qing) 斜,還積極投入大筆的資金扶持,這對中國社會(hui) 組織的發展當然是有積極意義(yi) 的。但另一方麵,管理力度也空前嚴(yan) 格,可謂“兩(liang) 手都抓,兩(liang) 手都硬”。
就企業(ye) 而言,如今講“如何做公益、如何踐行社會(hui) 責任”是值得開口一說的事情,若單單說自己賺了多少錢、完全不講企業(ye) 社會(hui) 責任好像已經很是羞於(yu) 開口了。因而目前企業(ye) 界以及資本對公益的滲透也影響巨大,對相應話語權的壟斷和爭(zheng) 奪也是非常厲害的。
社會(hui) 公眾(zhong) 對公益慈善的認識也比過去要友好的多,同時,互聯網的快速發展使得公益的生態環境有了質的變化和飛躍。當然,凡事總是利弊兼存,但總的來說,互聯網對公益的影響還是正向的更多一些。
參加第三部門觀察報告的嘉賓合影
《公益時報》:以上更多的是外在因素的變化。就公益慈善發展本身來說,比如內(nei) 因方麵的變化,你的觀察是怎樣的?
康曉光:公益慈善行業(ye) 發展的多元化在這近十年間表現的異常突出,碎片化特質也十分明顯,整體(ti) 感幾乎沒有了,再就是缺乏一種確定性。從(cong) 本質來說,目前理想和激情在這行業(ye) 已然沒有什麽(me) 作用了。上世紀90年代,促使和推動人們(men) 進入公益領域的是強烈的理想主義(yi) 和追求、興(xing) 趣,但最近十年一個(ge) 特別大的變化就是這些東(dong) 西已經越來越少了,它更多的是成為(wei) 一個(ge) 提供飯碗的空間,所謂的為(wei) “稻粱謀”。現在大家講的更多的是專(zhuan) 業(ye) 、績效,培訓的時候也多是大講KPI、市場化、商業(ye) 化這些東(dong) 西,真正屬於(yu) 社會(hui) 領域的東(dong) 西越來越少了,“衙門化”和商業(ye) 化氣息越來越重,責任感越來越少。
舉(ju) 例來說,目前社會(hui) 組織已經超過83萬(wan) 個(ge) ,基金會(hui) 已經超過7300家。2018年社會(hui) 捐贈額,社科院有關(guan) 方麵的調研預估是1128億(yi) 元,民政部統計數據2018年我國各類慈善捐贈達到754.2億(yi) 元。那麽(me) ,誰敢去做這麽(me) 一項研究——假設這個(ge) 領域每年支出上千億(yi) 的話,那麽(me) 這上千億(yi) 是怎麽(me) 用的?有多少錢是自娛自樂(le) 自嗨了?有多少錢真正投入到解決(jue) 社會(hui) 問題了?比如一家機構成立之後勢必要租房、招人、培訓等等,社會(hui) 組織的自我消耗到底達到多少?如果現在的社會(hui) 組織死掉一半,究竟是社會(hui) 的災難還是福利?所以你讓我評價(jia) 這個(ge) 行業(ye) 最近十年有什麽(me) 變化,我隻能說它很熱鬧,至於(yu) 說它究竟有無發展進步,這我真說不清楚。
《公益時報》:聽你如此論述,行業(ye) 人士難免唏噓質疑——作為(wei) 研究公益慈善的專(zhuan) 家,你對該領域的評價(jia) 竟然如此消極?或者說不夠積極正麵?
康曉光:那可能是我表達得不夠精準。我是說相比較上世紀90年代而言,現在的社會(hui) 組織留給我的就是這種印象。當然,目前有些社會(hui) 組織確實是下沉到基層了,給一些社區提供各種各樣的服務,這也是非常有價(jia) 值的。但我始終認為(wei) ,作為(wei) 第三部門,中國社會(hui) 組織最重要的功能並非提供這種類似社區專(zhuan) 業(ye) 服務的東(dong) 西,而是推動這個(ge) 社會(hui) 的進步。
德國著名社會(hui) 理論家、政治哲學家尤爾根·哈貝馬斯將世界劃分為(wei) 係統和生活世界,他認為(wei) 國家體(ti) 製、市場經濟體(ti) 製以及企業(ye) 製度等都應歸入“係統”,呈現出高度製度化、程序化、體(ti) 係化等特點,強調個(ge) 體(ti) 進入係統後的循規蹈矩。“生活世界”則認為(wei) 人是有自由選擇的空間的,可以不遵從(cong) 資本和權利的邏輯,而是按照個(ge) 人理想、興(xing) 趣和愛好去探索和創造。在他的設定中,公共領域一定是屬於(yu) “生活世界”的,且人類社會(hui) 最美好的部分就是“生活世界”的存在。我覺得哈貝馬斯的這個(ge) 觀點是非常可貴的。
為(wei) 什麽(me) 你會(hui) 覺得我對這十年來行業(ye) 領域的發展評價(jia) 並不高,甚至會(hui) 有些偏負麵,就是因為(wei) 我覺得這十年這個(ge) 領域內(nei) 有些原本特別寶貴的東(dong) 西越來越少了。大量的組織並非為(wei) 了某一個(ge) 理想或者夢想而發起創立,然後去行動,更多的是為(wei) 了飯碗。他們(men) 意識不到自己真正的價(jia) 值應如何體(ti) 現。
《公益時報》:你是說有些行業(ye) 人士“以為(wei) 的”自身使命和原本應該擔負的使命之間認知不匹配?
康曉光:完全不匹配。再有,你要報道的話一定要強調我一個(ge) 觀點:在今天,熱鬧的公益不等於(yu) 好公益,好公益也不等於(yu) 熱鬧的公益。比如說現在公益機構一排名就拿籌資額來比,籌款厲害的機構就一定等同於(yu) 優(you) 秀的、項目做的好的公益機構嗎?公益機構為(wei) 什麽(me) 存在?你不是為(wei) 了籌款而存在,你是為(wei) 了做事情而存在——你做了什麽(me) 事、你做的怎麽(me) 樣、你給社會(hui) 和公眾(zhong) 帶來了什麽(me) ,你改變了什麽(me) ,這些才是最根本的。現在行業(ye) 裏沒有人講這些,大家都在講資金、手段和目的,而非注重社會(hui) 實效。公益組織如果都拿這些沒用的東(dong) 西來攀比,那就是歪風邪氣。
《公益時報》:但這時候公益組織也會(hui) 反駁你說:“如果籌不到足夠的錢,我們(men) 又拿什麽(me) 去做事呢?”
康曉光:這個(ge) 沒錯,你是需要籌錢。但你憑什麽(me) 籌錢?社會(hui) 公眾(zhong) 為(wei) 什麽(me) 要給你錢?籌錢不是目的,做事才是目的。哪條法律法規說你作為(wei) 一家社會(hui) 組織出現了,社會(hui) 就應該保障你充足的資源去支持你做事,誰規定你就不能沒飯吃,誰說你就不能倒閉?十個(ge) 社會(hui) 組織做公益,最後社會(hui) 選擇兩(liang) 個(ge) 存活發展,剩下八個(ge) 餓死倒閉,我認為(wei) 很正常啊,誰說就一定要保證這十個(ge) 都衣食無憂地活著?
《公益時報》:你是強調公益人職業(ye) 心態的端正,不應自帶某種光環和標簽嗎?
康曉光:請不要混淆公益組織做“公益”的概念,它就是這個(ge) 公益鏈條中的一個(ge) 環節,就其工作特質而言,它和其他工種沒有什麽(me) 不同,幹一天拿一天的錢,和你在企業(ye) 、政府或者其他機構工作沒有任何區別。可不是說你在公益行業(ye) 工作,你就在做公益。這和捐贈100塊錢做公益或者拿出業(ye) 餘(yu) 時間做誌願者去做公益完全是兩(liang) 回事。有些公益從(cong) 業(ye) 者所謂的“我的這份職業(ye) 就是在做公益”的那種膨脹情懷是哪裏來的,我都覺得莫名其妙。
我曾在國外訪問的時候多次問過同一個(ge) 問題——為(wei) 什麽(me) 要選擇做公益慈善這份職業(ye) ?對方聽了之後第一反應總是很詫異,因為(wei) 他們(men) 覺得不能理解我為(wei) 什麽(me) 要這樣問。當然,隨著交流的深入他們(men) 很快也就明白了,答案基本都是一樣的——做公益慈善工作與(yu) 其他行業(ye) 的工作沒什麽(me) 區別,如果有未來發展和薪資待遇更好的機構,他們(men) 不排除隨時轉行或跳槽的可能。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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