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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法生作者簡介:趙法生,男,青州市人,西曆一九六三年生,文學學士,經濟學碩士,哲學博士,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副研究員、世界宗教研究所儒教研究室主任。 |
以時代意識切入中國文明史——悼念餘(yu) 敦康先生
作者:趙法生(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研究員)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六月十五日乙卯
耶穌2019年7月17日
世界上有兩(liang) 種哲學家,一種以探索宇宙人生的客觀規律為(wei) 己任,他的哲學與(yu) 他的為(wei) 人處世沒有必然聯係,他所建立的是知識論係統;另一種哲學家則要通過哲學探索為(wei) 自己尋找安身立命之道,他們(men) 的人生就是他們(men) 哲學的寫(xie) 照,用中國哲學的話來講,他們(men) 是求道者,餘(yu) 敦康先生就是這樣的求道者。
餘(yu) 先生是當代中國哲學史研究的大家,但他的研究卻不僅(jin) 是在發思古之幽情,而是具有強烈的現實關(guan) 懷,以鮮明的時代意識切入中國文明史的深層河床,在古今之變的視野中體(ti) 察中華文明精神的根本所在及其現代方向,使得其學問在當代學壇上卓然成家。
比如,在國內(nei) 外學術界享有盛名的《周易》研究中,他並非隻把這部“人更三聖,曆三古”的典籍看作一部古書(shu) ,在他的心目中,這部用數千年時間寫(xie) 成的人類奇書(shu) 依然活在當下,那依然活著的就是中華文明精神,所以他的易學研究,便成了探求民族精神生命的曆程,而非一般訓詁可比。這種研究視角使得他的易學研究能夠取得非凡成就。基於(yu) 此,他才能夠發現與(yu) 眾(zhong) 不同的東(dong) 西,並對於(yu) 兩(liang) 千多年的《易經》古注和近代疑古思潮之下的《易經》詮釋同時作出極富見地的批評,認為(wei) 傳(chuan) 統的以傳(chuan) 解經和牽經就傳(chuan) ,意在守護儒家“四聖一揆”的道統傳(chuan) 承。但是,從(cong) 思想史的研究來看,則是有見其同而不見其異甚至於(yu) 穿鑿附會(hui) ,為(wei) 價(jia) 值而犧牲了曆史的真實;疑古思潮下的近代易學雖然完全分立經傳(chuan) ,是有見其異而不見其同,為(wei) 真實犧牲了價(jia) 值,淪為(wei) 曆史考據學,他本人則致力於(yu) 探索一條兼顧易學史曆史真實和價(jia) 值真實的新路徑。正是這一高遠的視角與(yu) 理念,使得他的易學思想上接軸心突破期所開創的價(jia) 值世界,下貫當代中國人精神荒漠化的現實,顯現出強烈的文化憂患意識,使他在易學研究上獲得了新突破。
如果說他的易學研究旨在探索民族文化的生命,他關(guan) 於(yu) 魏晉玄學的探研則與(yu) 個(ge) 體(ti) 生命的境遇與(yu) 出路息息相關(guan) 。20世紀50年代,他在北大讀書(shu) 時被打成右派,並被下放改造,後又擔任中學教師,一直到1978年才到中國社科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其間20多年的蹉跎歲月,消耗了他最美好的青春年華,但這並沒有帶來生命的沉淪,卻促使他在魏晉玄學中發現了一片新天地。他在極其苦悶的情況下閱讀玄學家的著作,發現自己的性情是如此地契合於(yu) 他們(men) ,他從(cong) 中找到了莫大的精神慰藉。但是,玄學對於(yu) 他不僅(jin) 僅(jin) 是個(ge) 人寄托而已,他開始從(cong) 自己獨特的生命體(ti) 驗入手,重新審視玄學史上的重大學術問題並收獲頗豐(feng) 。他說,在自己獨特的生命體(ti) 驗觀照下,一些單純訓詁式的問題,比如郭象到底有沒有剽竊向秀等,在他的心中突然成了次生性問題,而魏晉名士“少有全者”的命運坎坷,則牢牢吸引了他,促使他從(cong) 言意之辨的視角,透過那些眼花繚亂(luan) 的言語名相,去探求玄學家們(men) 的言外之意、韻外之旨,他所做的正是得意忘言的工作。他由此斷定,玄學家在極其苦悶淒慘的個(ge) 人命運中,依然苦心孤詣地去探求天人之際的新義(yi) ,解決(jue) 自身的安身立命之道,這才是魏晉玄學的真正本質,玄學研究由此打開了一片新天地。
以上兩(liang) 個(ge) 例子足以表明餘(yu) 敦康先生為(wei) 學之道的特點所在。他做古代思想史研究首先不是為(wei) 了古人,而是為(wei) 了今人,為(wei) 了自己;不是為(wei) 了古代,而是為(wei) 了當代。在當代中國哲學研究過於(yu) 理性化、客觀化的潮流中,他力圖將中國學術返回到為(wei) 己之學的品格。哲學家們(men) 在曆史進程中所看到的,是他們(men) 的高度所允許他們(men) 看到的,那是他們(men) 思想的上限。餘(yu) 先生的為(wei) 學理念,使他的研究采取了“六經注我”的形式,並在古今之變的大視野下,將自己的生命與(yu) 古人的精神打通,進而與(yu) 時代打通。
正因為(wei) 如此,如何促進中國文化的現代轉型,成了他思想深處始終揮之不去的問題。關(guan) 於(yu) 這一問題,許多人至今依然陷於(yu) 中西之爭(zheng) 的二元對立思維中無力自拔,而餘(yu) 先生則堅定地認為(wei) 民主科學可以與(yu) 中國古代文化相貫通,認為(wei) 唯其如此才能開出中國文化的“舊邦新命”。他說,這是自己從(cong) 大學時代一以貫之的思想。他於(yu) 是寄語當代青年學人:要以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和開放之心態,去展開創造性的研究曆程。
餘(yu) 敦康先生的學術研究成果堪稱一時獨步,同樣富有魅力的是他的人格。中國士大夫曆來崇尚儒道互補,並對於(yu) 魏晉名士的精神風流心向往之,一些文化情懷深重的學者,甚至常常為(wei) 自己錯過了崢嶸的曆史歲月而惆悵不已,發出“微斯人,吾誰與(yu) 歸”的感歎。然而,當今遇見了餘(yu) 敦康先生之後,他們(men) 的遺憾便會(hui) 一掃而光了,因為(wei) 餘(yu) 敦康先生正是活在當下的魏晉名士,是儒道互補的人格典範。中國文化的獨特魅力,儒道相輔相成的文化精神,活生生地體(ti) 現在他的言行之中,令人有時空交錯之感。
餘(yu) 先生的魏晉風度,首先體(ti) 現在他之飲酒。關(guan) 於(yu) 餘(yu) 先生與(yu) 酒,坊間有種種美麗(li) 的傳(chuan) 說,比如說他招考博士研究生要加試酒量,以及與(yu) 二三好友煮酒論古今,做長夜之飲等等。據我考證,均非空穴來風,但這些畢竟不是我的親(qin) 證。我來到世界宗教所儒教室時,餘(yu) 先生已經年過80,早已退休多年,此時還在受邀與(yu) 北大講堂講解中國哲學,但他此時早已經過了飲酒的高峰,家人也出於(yu) 健康考慮嚴(yan) 格限製他的酒量,但我去拜訪時,他依然常常要拿出酒來招待。餘(yu) 先生飲酒時,雖然頻頻向你舉(ju) 杯,其實並不太在意你是否同步進行。他的飲酒,並非好酒,實在是為(wei) 了以酒助興(xing) ,把他的思想與(yu) 上下古今打通。與(yu) 餘(yu) 先生對飲,聽他侃侃而談,縱論古今,坦率,深刻,幽默,風趣,是美妙的精神享受。談到高興(xing) 時,他會(hui) 舉(ju) 起酒杯示意你來一杯,其實並不太在意你喝不喝,而你此時卻也在不知不覺地跟著一飲而盡了。
此情此景如在昨日,餘(yu) 先生卻已然作古,永遠離開了這個(ge) 他一直放心不下的世界。哲人其萎,小子何述焉?餘(yu) 先生的學問、人格,以及有關(guan) 他與(yu) 酒的種種美好傳(chuan) 說,已經走進了曆史,但從(cong) 餘(yu) 先生一生的上下求索及其豐(feng) 厚的學術貢獻,已經轉變為(wei) 中國文化精神的有機部分,成為(wei) 超越時空的精神財富。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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