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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沉作者簡介:予沉,本名周瑾,生於(yu) 川南邛海,本科就讀於(yu) 四川大學圖書(shu) 館係。四川大學文學碩士,浙江大學文學博士。撰著《身體(ti) :思想與(yu) 修行》。好讀書(shu) 不求甚解,常觀化仍待旁通。嚐以先秦儒道、宋明理學為(wei) 研習(xi) 方向,近年潛學於(yu) 身心協感、字象演思、氣氛默運。曾任《原道》輯刊編委,參與(yu) 儒學聯合論壇工作。現供職於(yu) 中國藝術研究院中國文化研究所。 |
庾信文章老更成
——餘(yu) 敦康先生印象
作者:周瑾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博覽群書(shu) 》2004年第11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六月十二日壬子
耶穌2019年7月14日
餘(yu) 敦康先生是著名哲學史家,在易學和玄學兩(liang) 個(ge) 領域的研究,以功夫深見識高而為(wei) 學界所重。創辦《原道》的陳明,亦出自先生門下。
第一次見到這位仰慕已久的長者,是在今年春節前的什刹海湘菜館嶽麓山莊。陳明與(yu) 老師定期碰頭,聚餐、飲酒、閑聊。師徒二人那種直率、真性情,確是讓我開了眼。
陳明在老師麵前沒個(ge) 學生樣,爭(zheng) 到激動處,扯著嗓子大呼小叫、拍桌子捋袖子。餘(yu) 先生則穩坐一旁,大口吸煙,不為(wei) 所動,關(guan) 鍵之際沉喝一聲“陳明”,然後一二三舉(ju) 出幾條反麵論據。弟子不服,又跳將起來……對陳明,餘(yu) 先生可說是許其識、嘉其氣而恨其懶、笑其狂。
那次聚餐時間很長,餘(yu) 先生談了很多很多,從(cong) 儒家的核心理念“親(qin) 親(qin) ”、“尊尊”,到禪宗與(yu) 莊子的關(guan) 係,從(cong) 當代中國思想文化格局,到全球化浪潮中的國際政經形勢……老人七十四了,談笑間卻無絲(si) 毫衰暮之氣,憂患意識在他這裏,與(yu) 積極向上的朝氣、剛健有為(wei) 的精神結合在一起。雖然他總是說自己老了,這輩子一事無成,但對中國文化、中華民族的未來,卻有一種大無畏的樂(le) 觀。
印象最深的,是餘(yu) 先生對外來宗教大規模發展的看法。中國會(hui) 不會(hui) 基督教化?中華文化會(hui) 不會(hui) 被外來文化阻斷?這是我一直深憂於(yu) 衷的問題。沒想到,古稀之年的餘(yu) 先生淡然一笑,“沒關(guan) 係”。“如果十三億(yi) 中國人都信了基督教,那變的絕對不是中國,而是基督教!”
老人的話,讓我想起一首著名的歌:“古聖和先賢,在這裏建家園,風吹雨打中,聳立五千年。中華民族,中華民族,經得起考驗,隻要黃河長江的水不幹,中華民族,中華民族,千秋萬(wan) 世,直到永遠……”
這樣一種悲慨從(cong) 容,剛健沉著的後麵應該是自信與(yu) 擔當。
第二次見到餘(yu) 先生,是《原道》幾位同仁席間對餘(yu) 先生作了一個(ge) 訪談。陳明和我去接餘(yu) 先生,途中問老人,現已過了孔子的年紀,對夫子有什麽(me) 新的理解?餘(yu) 先生認真的說,覺得孔子很親(qin) 切,也會(hui) 犯錯,也會(hui) 生氣,是生活中真實的人。釋迦和莊子也都很好,但還是覺得孔子最親(qin) 。
訪談很隨意,拉家常般的對談。餘(yu) 先生一杯一杯自斟自飲。餘(yu) 先生對心性儒學的反應給人印象很深,他堅決(jue) 不同意對儒家作泛道德主義(yi) 、道德形而上學的理解,特別強調儒家價(jia) 值理想的實踐性和操作性。儒學絕不能離開政治,理和勢要互相結合,使權力的運作不斷地改進,這才是以天下為(wei) 己任,才合儒學經世濟民的宗旨。
談到少兒(er) 讀經,他說,這是遠遠不夠的,“把振興(xing) 儒學的希望寄托在小孩子們(men) 身上,行嗎?”後來,陳明說,老師並不是反對讀經,而是希望我們(men) 這些新一代學者眼界要更高,氣魄要更大,快點冒出來,希望有高層決(jue) 策人士接受儒學理念,“以理轉勢”。
果然,席間餘(yu) 先生又舉(ju) 出餘(yu) 英時先生《朱熹的曆史世界》,說三代王道的重建,才是北宋五子直到朱熹、陸九淵進行国际1946伟德探討的起點和目標。我讀過餘(yu) 先生研究北宋易學的著作,名字就叫《內(nei) 聖與(yu) 外王的貫通》,跟那位錢穆先生門下的餘(yu) 先生一樣,他強調儒家的心性學說不是虛的、空的,而是緊扣曆史時空、現實世界。他說,新儒家對宋學的那套解讀,是從(cong) 黃宗羲那裏來的,而用哲學解讀儒學,則是五四以來西方中心論和知識中心論的產(chan) 物。
在餘(yu) 先生看來,對傳(chuan) 統文化的宏揚,必須從(cong) 文化戰略上有個(ge) 通盤考慮。賢者識其大,不賢者識其小,瑣瑣碎碎不是儒者的風氣。北宋儒者真正關(guan) 心的是“國是”——秩序重建,南宋雖然向內(nei) 轉,最終目標仍是指向國與(yu) 天下,要在社會(hui) 政治領域見得儒者之效。談到這兒(er) ,餘(yu) 先生提高了嗓門,一字一頓:“文化應該是有力量的!搞儒學不考慮戰略的問題,是根本不配搞儒學的!”
麵對全球化浪潮,什麽(me) 是中國的文化戰略?餘(yu) 先生認為(wei) 就是文化本位,真正把文化主體(ti) 意識確立起來,就能以我為(wei) 本主動去迎接、擁抱全球化。這需要開放的胸懷和現實感。
儒家傳(chuan) 統一定不能搞成泛道德主義(yi) 、複古主義(yi) ,麵對現代化、全球化,儒學絕對是個(ge) 強大的精神動力,但這需要我們(men) 實實在在去做,在做的過程中又要分清主次本末。餘(yu) 先生認為(wei) ,文化的本質是力量,培固起自身的強健體(ti) 力,才能夠麵對苦難。德本身也表現為(wei) 一種力量。
中國文化中儒道結合、剛柔相濟的強,可以“百煉鋼化為(wei) 繞指柔”。文化不是虛的,可以變為(wei) 人格,人格也不是虛的,而是一種力量。有了中國文化培育的這種力量和元氣,可以走遍世界,有招無招、左右逢源。餘(yu) 先生強調,一定要有這種自信。
要確立自身的文化主體(ti) 性,就得對五四以來的反傳(chuan) 統有一個(ge) 反思。傳(chuan) 統是豐(feng) 富的,可以做各種各樣的解讀,歸根到底是要有利於(yu) 現代。餘(yu) 先生對陳明近來提出的“即用見體(ti) ”頗為(wei) 讚許。“用”,就是要落實到社會(hui) 政治領域中,落實為(wei) 戰略規劃與(yu) 秩序重建,但這不是個(ge) 建構的過程,而是與(yu) 曆史文化的自然發生相承續的,是由秩序生出天道來——由用生體(ti) 。
儒學強調政治性的操作,政治性操作一定要有合法性,有政治理念,社會(hui) 、政治秩序要有根據,這些方麵正是儒學優(you) 長所在。儒學由用生體(ti) ,從(cong) 生活方式和曆史積澱中來生發價(jia) 值理念,這是在中國這片土地上自生自發所形成的。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可以說傳(chuan) 統是打不倒的,在中國這片土地上,中國的文化是不可改變的。
因為(wei) 以儒學為(wei) 代表的傳(chuan) 統文化不是思想,而是生活方式,具有內(nei) 在的自我調節和自我更新能力。從(cong) 製度上說,儒學確實是解體(ti) 了。但儒學的“魂”還在,儒學和中國文化價(jia) 值本體(ti) 不會(hui) 死,它活在中國人的心中,必然要尋找新的落實形態。
針對以專(zhuan) 製主義(yi) 責難中國文化的觀點,餘(yu) 先生激動地說,中國文化絕對不是專(zhuan) 製主義(yi) ,儒家一直對專(zhuan) 製主義(yi) 進行批判和調整。任何東(dong) 西的異化都不可避免,中國儒道被政治所異化是曆史的通例,但異化不影響這個(ge) 文化的超越性、崇高性、永恒性。他笑著對陳明說,你批評劉澤華的王權主義(yi) 說,招式太笨了,“你要理解人家的用心。我就隻是跟他開玩笑,搞解構主義(yi) ——這叫無招勝有招。”
餘(yu) 先生說他從(cong) 小就愛看武俠(xia) ,練鐵砂掌,可能酒喝得有幾分好了,說到這兒(er) ,還煞有介事似的推出一掌。他說:為(wei) 人在世,我是最欣賞男子漢氣概的,對權威的東(dong) 西敢於(yu) 反抗。不管女人男人,做為(wei) 一個(ge) 中國人來說,就是活一股氣。氣的底蘊在文化。
中國人沒法學習(xi) 西方人的文化,也沒法學習(xi) 印度人的文化,中國人有自己的文化,必須從(cong) 自身文化的良性資源中轉化出新的道路來。中華民族自古以來就有脊梁骨,不舉(ju) 農(nong) 民的例子,就說打工的人們(men) 在城市裏,受盡了氣,但他們(men) 堅強地活下去。活下去,這本身就是力量,這個(ge) 力量可以應付一切。
餘(yu) 先生信守儒家的立場,認為(wei) 儒家與(yu) 生活相通相俱,是深深含藏在民族土壤和民族生命中的。“這不是我個(ge) 人的,是中國老百姓的,我和他們(men) 是共命運、共呼吸。這個(ge) 我深有體(ti) 會(hui) ,我在底層生活多少年了,我知道。我的立場就是儒學。”
有了這樣的氣度,才能挺立起主體(ti) 性,勇於(yu) 接納、融匯各種思想學說,找到儒學和它們(men) 的結合點。不爭(zheng) 論、不對立,重要的是因應,從(cong) 實實在在的層麵證明儒學對於(yu) 樹立中國人的文化主體(ti) 意識的作用。這才叫文化上站起來了。
餘(yu) 先生認為(wei) ,新左派在中國的表現實際上是個(ge) 民族主義(yi) ,它肯定了這五十年來,中華民族站起來的努力。這一點不容否認,但在文化上能不能站起來呢,這個(ge) 問題沒有解決(jue) ,現在就要解決(jue) 。
自由主義(yi) 在中國現在現實政治生活中,有它的批判功能,而且這個(ge) 批判的功能大於(yu) 儒家,這值得儒家反思。說到當代儒家,餘(yu) 先生斷然否定當代中國有儒家,不管是他這一代人,還是五六十年代人。他寄希望於(yu) 來者。
除了餘(yu) 英時先生,一邊吃臭豆腐,一邊還提到了德裏達、福柯、哈貝馬斯、羅蒂。他說,這些都是他的同時代人,他們(men) 是世界級的哲學家,而自己什麽(me) 也不是,不可能形成體(ti) 係。
為(wei) 什麽(me) 呢?因為(wei) 時代,我跟著我們(men) 的民族一起受苦受磨難,也沒什麽(me) 可後悔的。“因為(wei) 我能憑我的力量,能夠掙紮著活下來,並從(cong) 這裏麵領悟到中國文化內(nei) 在的深厚,也可說是幸事一件了。”
陳明提到錢理群先生研究北大右派的文章,餘(yu) 先生特別高興(xing) ,“它把我作為(wei) 一類,與(yu) 謝冕、張炯他們(men) 比較……”後來我找到文章,覺得餘(yu) 先生“這類”的真正特點在於(yu) ,作為(wei) 一個(ge) 中國人,一個(ge) 儒者,他對西方近代以來的人文主義(yi) ,如自由、平等、博愛這些價(jia) 值,同樣從(cong) 心底接受、信奉。
也許正因為(wei) 思想的底色有此不同,餘(yu) 先生的思想言行,都散發著性情的光彩,自信而不自戀,保守而不頑固,深刻而天真。他很清楚同時代人的心路曆程,一再說大家不容易,湯一介、龐樸、蕭萐父都脫胎換骨,一再轉換思路,後人要同情地理解他們(men) 。
餘(yu) 先生表示他對自己也非常不滿,因為(wei) 有時也不免鄉(xiang) 願。但也正是在風雨曲折中他認識到,精神的力量總是在人的生死關(guan) 頭,苦難關(guan) 頭才能顯現出來。中國文化的力量尤其體(ti) 現在苦難關(guan) 頭。人生是磨煉,不是修煉,在“磨”中安身立命、泰然處之,就是中國文化的真精神。
熱血青年,二十年右派;珍愛孔孟老莊,向往現代文明。對七十多年的曲折坎坷,矛盾糾結,餘(yu) 先生說我隻能說我已經盡了自己的努力,無怨無悔。
“我已垂垂老矣,做不出更多的事了,心有餘(yu) 而力不足。也沒什麽(me) 關(guan) 係,我對未來還是抱有希望的。這一個(ge) 月,出生不久的小孫子天天哇哇哇地叫,出版社催的書(shu) 稿一拖再拖,我隻能對著他傻樂(le) 。未來是他的。盡管我寫(xie) 了好多書(shu) ,未來的世界不屬於(yu) 我,屬於(yu) 他們(men) 。所以,我對自己說,你要服從(cong) 他,為(wei) 他喂水把尿,為(wei) 他讓路。生生之謂易嘛!”說到這裏,又是嗬嗬一笑。
“庾信文章老更成”,說的從(cong) 來就不隻是文章,更指一種人格,一種生命的境界。在餘(yu) 先生這裏,又一次得到驗證。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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