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學的樞紐:自愛
作者:孔麗(li) (孔子研究院助理研究員)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六月十一日辛亥
耶穌2019年7月13日
△孔子像資料圖片
儒家仁學的主題是人,主旨是愛人。愛是普遍的人類情感,屬於(yu) 儒家重視的七情之一。儒家認為(wei) ,愛以及仁愛的對象,大而言之,有人、物之分,儒家依其價(jia) 值而認定人“最為(wei) 天下貴”,所以將人列為(wei) 仁愛的首要對象;就人而言,人有親(qin) 疏遠近的差異,儒家認為(wei) 愛的施與(yu) 不宜平均分配,施與(yu) 親(qin) 者、近者的愛自然多一些,施與(yu) 疏者、遠者的愛理應少一些。這是以往多數儒者以仁說愛的大致思路。
在此思路中,隻見仁愛的對象,不見仁愛的主體(ti) ,似乎將仁愛的主體(ti) 與(yu) 仁愛的對象分裂成一隱一顯的對列格局。仁愛的主體(ti) 處於(yu) “潛龍勿用”的狀態,不經意看是缺席了,實際上,每一位仁者、君子乃至普普通通的平常人,作為(wei) 仁愛的主體(ti) ,時時處處都在發揮著支配性、決(jue) 定性的樞紐作用。然而,能夠看出這一點的並不多,有三千弟子、七十二賢人的孔門似乎隻有顏淵一人,在孔子的循循善誘之下,看出了仁愛主體(ti) 的重要性,並因此而倡導一種自愛的仁學。
據《荀子》《孔子家語》等記載,孔子與(yu) 弟子顏淵、子路、子貢三人有過一段關(guan) 於(yu) 仁愛的教學,我們(men) 選取《荀子·子道》篇的記載來看一看:
子路入,子曰:“由,知者若何,仁者若何?”子路對曰:“知者使人知己,仁者使人愛己。”子曰:“可謂士矣。”
子貢入,子曰:“賜,知者若何,仁者若何?”子貢對曰:“知者知人,仁者愛人。”子曰:“可謂士君子矣。”
顏淵入,子曰:“回,知者若何,仁者若何?”顏淵對曰:“知者自知,仁者自愛。”子曰:“可謂明君子矣。”
在這夫子教學的場景中,關(guan) 於(yu) 仁者如何愛,亦即將愛施與(yu) 誰的問題,子路、子貢、顏淵三位弟子分別代表了三種觀點,而無一例外都受到了孔子的肯定。然而,孔子並非對這三種觀點等量齊觀,他對子路、子貢、顏淵三人分別給予了“士”“士君子”“明君子”的差異化評價(jia) ,顯然,視顏淵為(wei) “明君子”是更高一些的評價(jia) 。
“仁者自愛”究竟是顏淵的獨出心裁,還是他對孔門仁學更進一步的領悟呢?1973年甘肅省金塔縣肩水金關(guan) 遺址出土的漢簡《論語》可以回答這個(ge) 問題,因為(wei) 該《論語》中有這樣的語句:“子曰:自愛,仁之至也;自敬,知之至也。”由此可知,孔子已將“自愛”視為(wei) 仁的內(nei) 涵,並許以“仁之至”,亦即最高的仁。顏淵追隨孔子亦步亦趨,有“聞一知十”的領悟力,自然會(hui) 有先聞而後發的表現。
△《論語正義(yi) 》書(shu) 影資料圖片
在顏淵看來,“自愛”先於(yu) “愛人”,為(wei) 什麽(me) ?這是因為(wei) 顏淵深刻領悟孔門倡導的推己及人的倫(lun) 理原則,深知個(ge) 體(ti) 在人己關(guan) 係中的重要性。孔子點撥顏淵:“為(wei) 仁由己,而由人乎哉?”(《論語·顏淵》)這相當於(yu) 告訴顏淵如何為(wei) 仁應該在人己關(guan) 係中來考慮討論。孔子特別重視“修己”,要求弟子從(cong) “德”和“學”兩(liang) 方麵加強“修己”。一個(ge) 人如果“德之不修,學之不講”,品行有虧(kui) ,見識短淺,不能自立自達,怎麽(me) 可能立人達人。所以,當孔子說“修己以安人”的時候,隱含著一個(ge) 不言自明的推己及人的邏輯思路:先“修己”後“安人”;“修己”成了預設在先的前提,“修己”缺位則不能“安人”。這就把“為(wei) 仁由己”的己推向了正確處理人己關(guan) 係的起點。沒有這個(ge) 起點,一切都無從(cong) 談起。顏淵深明此理,他在回答孔子的提問“仁者若何”時,何嚐不知子貢已經回答了“仁者愛人”。他之所以另辟蹊徑,獨樹“仁者自愛”的旗幟,是因為(wei) 仁愛呈現於(yu) 人己關(guan) 係,必以“自愛”為(wei) 起點。
“為(wei) 仁由己”,不“由人”,在人己關(guan) 係上,己才是一種具有支配性或決(jue) 定性意義(yi) 的仁或仁愛的主體(ti) 。己是仁愛的主體(ti) ,人是仁愛的對象化客體(ti) ,相應地,己是仁愛的施與(yu) 者,人是仁愛的享受者。仁愛上的這種人己關(guan) 係的格局,決(jue) 定了己所需要麵對的是所有的人——他熟知的家庭、鄉(xiang) 黨(dang) ,乃至於(yu) 他可知的邦國、天下所有的人。子夏說的“四海之內(nei) 皆兄弟也”,顯然表達了一種胸懷天下的仁愛情懷。
人己關(guan) 係中的己,隻是仁愛主體(ti) 的代稱,無論何人,哪怕是小人,也可以效法君子:“我欲仁,斯仁至矣。”從(cong) 而成為(wei) 仁愛的主體(ti) 。正因為(wei) 任何一個(ge) 人都可以成為(wei) 仁愛的主體(ti) ,麵向眾(zhong) 人施與(yu) 其愛,即“泛愛眾(zhong) ”,自然他也可以反躬自愛,而且也必須反躬自愛。為(wei) 什麽(me) 呢?至少有三點理由:
一、一個(ge) 人能否施與(yu) 愛,施與(yu) 何種愛,施與(yu) 多少愛,完全取決(jue) 於(yu) 他本人的愛心與(yu) 愛的能力。愛心即人的惻隱之心,人皆有之。人皆有之不等於(yu) 人皆操心、盡心。不操心,愛心亡失;不盡心,愛心微弱,這都決(jue) 定著仁愛主體(ti) 能否施與(yu) 愛、施與(yu) 多少愛的問題。至於(yu) 施與(yu) 何種愛,則又決(jue) 定於(yu) 仁愛主體(ti) 的智慧。舉(ju) 例來說,授人以魚是愛,授人以漁也是愛。前者滿足人的口腹之欲,後者滿足人對知識與(yu) 能力的追求,兩(liang) 者的效果完全不同。顯然,仁愛主體(ti) 的道德、智慧、境界、素養(yang) 決(jue) 定了其施與(yu) 愛的質量與(yu) 水平。一個(ge) 人反躬自愛,無非就是在道德與(yu) 智慧上充實自己,在境界與(yu) 素養(yang) 上提升自己。
△顏淵像資料圖片
二、一個(ge) 人如何施與(yu) 愛?是平等地給予,還是居高臨(lin) 下地賜予?施與(yu) 愛的同時,是否考慮被施與(yu) 者的內(nei) 心感受?這檢驗著施與(yu) 者有無平等待人、尊重他人的仁愛情懷。孟子曾經說過,一簞食,一豆羹,對饑餓瀕死的路人來說,“得之則生,弗得則死”,如果施與(yu) 者缺乏對路人的基本尊重,“呼爾而與(yu) 之”,則路人寧願餓死也不接受這嗟來之食。愛的施與(yu) 包含著對人的尊重,施與(yu) 尊重就是施與(yu) 愛。
三、一個(ge) 人當其“泛愛眾(zhong) ”,即麵向眾(zhong) 人施與(yu) 其愛的時候,還有一個(ge) 公正的問題。這裏所說的公正,是指仁愛的施與(yu) ,必須遵循自然生成的次序而做到不偏不倚。仁愛是通過施與(yu) 而滿足他人的需求,使人由此產(chan) 生幸福感。在孟子那裏,孔子的“誨人不倦”就是仁愛,因為(wei) 孔子的教誨滿足了人們(men) 追求道德與(yu) 智慧的需求。而在孔門之中,弟子三千,賢人七十二,如何一視同仁予以教誨?孔子一則因材施教,根據弟子們(men) 不同的個(ge) 性施以不同的教學;一則做到公正而無偏私,即使是自己的兒(er) 子孔鯉也和其他弟子同等對待,從(cong) 不單獨“開小灶”,以至於(yu) 弟子陳亢感歎孔子仁愛的示範效應:“又聞君子之遠其子也。”在思想史上,因為(wei) 仁有“親(qin) 親(qin) 為(wei) 大”一說,又有“立愛自親(qin) 始”一說,不少人批評儒家仁愛有差等,從(cong) 孔子教學“遠其子”的個(ge) 案可知,這一批評值得商榷。
正因為(wei) 以上三方麵的原因,仁愛主體(ti) 的自愛變得十分必要而迫切。自愛不是卑劣的自私、自利、自肥、自厚,而是高尚的良心自在、德性自尊、智慧自信、能力自強,一言以蔽之,是仁愛主體(ti) “有諸己”的自我充實與(yu) 提升。
責任編輯:近複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