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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漢民作者簡介:朱漢民,男,西曆一九五四年生,湖南邵陽人,現任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教授。曾任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院長二十多年,推動了嶽麓書(shu) 院的現代複興(xing) 。著有《玄學與(yu) 理學的學術思想理路研究》《湖湘學派與(yu) 湖湘文化》《經典詮釋與(yu) 義(yi) 理體(ti) 認》、《儒學的多維視域》等。 |
原標題:朱漢民:韓國書(shu) 院申遺,中國更多更久為(wei) 何推不動?
受訪者:朱漢民
采訪者:鳳凰網國學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鳳凰網國學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六月初五日乙巳
耶穌2019年7月7日
【導言】
據韓聯社7月6日報道,朝鮮王朝時代9處主導推廣性理學的教育設施以“韓國新儒家書(shu) 院”(Seowon,Korean Neo-Confucian Academies)之名入選世界文化遺產(chan) 。
相較於(yu) 過去因韓國為(wei) 端午祭、孔子等申遺所激起的強烈反應,此番韓國書(shu) 院申遺,中國民間似乎淡定了不少。一方麵,尊重本國曆史文化及其留存遺跡,並以申遺方式對其進行必要保護,原本無可厚非。另一方麵,以儒家文化為(wei) 主體(ti) 的中華文化,在韓國、日本以及越南等東(dong) 南亞(ya) 局地傳(chuan) 播、發展,形成儒家文化圈,是有史有據的客觀事實,不會(hui) 因某國“搶注”而改寫(xie) 曆史。中韓之間在申遺項目上存在相同或相似因素很正常,無需動輒“民族主義(yi) ”。理性回歸,是文化真正自信的前提。
然而,韓國儒家書(shu) 院申遺的行為(wei) ,也並非無關(guan) 國人痛癢之事,至少當有所觸動,有所啟發,反躬自省中國書(shu) 院的保護與(yu) 發展。
據鄧洪波教授《中國書(shu) 院史》介紹,中國的書(shu) 院肇於(yu) 唐末,興(xing) 於(yu) 兩(liang) 宋,至明清已十分發達,數千所書(shu) 院遍及全國各地。至清末新政廢科舉(ju) ,興(xing) 學堂,傳(chuan) 統書(shu) 院才走向衰落。應該說,書(shu) 院製度是中國傳(chuan) 統教育製度的一大發明,其人文教化、移風易俗之功,名為(wei) “補官學之不足”,實則貢獻巨偉(wei) ,在教育、學術、藏書(shu) 、出版等方麵為(wei) 曆代輸送過大量精英人才,是儒家文化傳(chuan) 承與(yu) 傳(chuan) 播的最重要場所。
而中國書(shu) 院製度走出國門,始於(yu) 明代,第一站就是鄰國朝鮮。朝鮮真正所謂學校製度的書(shu) 院,是在李氏朝鮮中葉的中宗三十六(1541)開始出現的。號稱“韓國儒宗”、“東(dong) 國朱子”的李滉(退溪先生,1501年—1570年),就是朝鮮書(shu) 院最有力的倡導者,他曾上書(shu) 請求全麵引進中國書(shu) 院製度,“我東(dong) 書(shu) 院之作,委於(yu) 嘉靖年間,逮至萬(wan) 曆以後,朝宇之作,歲益浸盛,比邑相望”,“興(xing) 書(shu) 院之教於(yu) 東(dong) 方,使可同於(yu) 上國也”。李退溪還參與(yu) 了白雲(yun) 洞書(shu) 院、伊山書(shu) 院、迎鳳書(shu) 院、易東(dong) 書(shu) 院、研經書(shu) 院等眾(zhong) 多書(shu) 院的建立。今天韓國千元紙幣上,還印著他的頭像。
1000韓元紙幣正麵的李滉(退溪先生)像
1000韓元紙幣背麵的陶山書(shu) 院圖
據金相根的《韓國書(shu) 院製度之研究》統計,李氏朝鮮共有書(shu) 院670所左右。1871年,朝鮮頒布詔令,“文廟從(cong) 享人以外的書(shu) 院及迭設書(shu) 院,並為(wei) 毀撤”,除保存47所書(shu) 院外,各地書(shu) 院均被強行撤毀。至此,作為(wei) 一種製度,書(shu) 院在朝鮮基本完成其使命後淡出曆史舞台。
再反觀中國,據鄧洪波介紹,盡管受清末廢科舉(ju) 、改書(shu) 院為(wei) 學堂的政策影響,傳(chuan) 統書(shu) 院就此退出了曆史舞台,很多甚至被拆毀。但截止2011年底,1901年前創建的傳(chuan) 統書(shu) 院,仍有674家還在以不同的方式延續活動。既然中國的傳(chuan) 統書(shu) 院無論在曆史、規模、製度還是影響上都更有優(you) 勢,為(wei) 什麽(me) 沒有搶先申遺?是沒有想到,還是不具備相關(guan) 條件?另外,近年來,隨著國家對傳(chuan) 統文化的重視程度大幅提升,傳(chuan) 統書(shu) 院和現代書(shu) 院開始大幅活躍起來,並且吸引了民間各方力量的積極參與(yu) 。那麽(me) ,麵對韓國書(shu) 院申遺的這一行為(wei) ,中國書(shu) 院又該做些什麽(me) ,又能做些什麽(me) 呢?
早在2017年8月中國書(shu) 院學會(hui) 年會(hui) 暨書(shu) 院傳(chuan) 統與(yu) 未來發展論壇期間,中國書(shu) 院學會(hui) 會(hui) 長、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國學研究院院長朱漢民教授就曾接受鳳凰網國學頻道主編柳理的獨家專(zhuan) 訪,就韓國書(shu) 院申遺與(yu) 中國書(shu) 院發展問題發表他的觀點。值此韓國書(shu) 院申遺成功之際,特重發當時訪談實錄與(yu) 廣大網友共享:
朱漢民教授接受鳳凰國學專(zhuan) 訪
儒家書(shu) 院應名列人類文化遺產(chan) 的大家庭
鳳凰網國學:首先是關(guan) 於(yu) 韓國書(shu) 院申遺,目前這個(ge) 事在國內(nei) 所產(chan) 生的反響不算很大,對於(yu) 韓國書(shu) 院申遺的專(zhuan) 業(ye) 回應和看法也不算太多,您作為(wei) 中國書(shu) 院學會(hui) 會(hui) 長,怎麽(me) 看這個(ge) 問題?
朱漢民:這次在北京開的中國書(shu) 院學會(hui) 年會(hui) 是我們(men) 第四屆了,正好韓國正式提出了韓國儒家書(shu) 院申遺的問題。這個(ge) 問題在民眾(zhong) 中間有一些反響,但不是像過去端午節那樣反響強烈,我認為(wei) 跟大家對書(shu) 院的了解有關(guan) 係。
我個(ge) 人的態度,以及從(cong) 跟書(shu) 院相關(guan) 的專(zhuan) 家學者、領導們(men) 的交流來看,一方麵,書(shu) 院文化遺產(chan) 申遺本身是一個(ge) 好事情,因為(wei) 書(shu) 院確實是人類一項重要的文化遺產(chan) ,它代表一種典型的獨特的人類教育模式。人類有很多教育模式,包括古希臘教育、中世紀經院教育、伊斯蘭(lan) 教育、佛教教育等等。中國傳(chuan) 統的儒家教育就是以書(shu) 院最為(wei) 典型,書(shu) 院教育在儒家教育體(ti) 係中是最完善的一種,是儒家教育發展到一定的高級階段的產(chan) 物。
儒學本身是在各種文明中最重視教育的,因為(wei) 它是通過知識理性、關(guan) 懷現實,以及培養(yang) 士君子人格、社會(hui) 精英人物來為(wei) 社會(hui) 服務的這樣一種理論和學說,所以它從(cong) 來把教育看得特別重要。中國在世界文明史上最重要的教育學著作主要是儒家經典,像《學記》《大學》這些,本就是在討論教育。假如把儒家講作儒教,我認為(wei) 教育就是儒教最高的教義(yi) ,而且儒家以培養(yang) “成人”、“完整的人”為(wei) 最終目的,所以儒家的這種教育理念和教育製度經過長期發展,到唐末時期開始出現萌芽、到宋代成型的這種書(shu) 院體(ti) 製,應該是代表儒學的最完整的教育理念和教育製度的結合。特別是在現代,西方教育理念被過度運用,過分強調功用理念,將教育等同於(yu) 知識,那麽(me) 需要我們(men) 來思考和發掘書(shu) 院教育的傳(chuan) 統,有非常重要的價(jia) 值。儒家書(shu) 院應該是在人類文化遺產(chan) 的大家庭中間。我們(men) 知道有那麽(me) 多的寺廟、教堂都是人類文化遺產(chan) ,而書(shu) 院作為(wei) 一個(ge) 獨立的名稱未存在於(yu) 文化遺產(chan) 名單裏,我認為(wei) 這是一個(ge) 非常不合理的、遺憾的事情。
中國“四大書(shu) 院”郵票
韓國書(shu) 院申遺,中國的高層管理者應高度關(guan) 注
鳳凰網國學:那麽(me) 這個(ge) 事情要由誰來承擔?這就提出第二個(ge) 問題。
韓國書(shu) 院申遺,我們(men) 感到不滿意的地方是,儒家書(shu) 院是在中國緣起。那麽(me) 一千多年以前,應該說我們(men) 經常講中國是儒釋道文化,而儒家文化是中國文化的主體(ti) 文化、主流文化,在曆史上,它(書(shu) 院)本身代表的是儒家教育的典型形態,不僅(jin) 僅(jin) 是在內(nei) 涵上這麽(me) 豐(feng) 富,而且它的數量是非常廣的。從(cong) 唐宋元明清大概一千多年,統計口徑不一樣,有的說五千多所(指中國書(shu) 院數量),有的說六千多所,有的說七千多所,至少幾千所之多,也就是說幾乎每個(ge) 省份都是數百所、百所以上,特別是那些發達地區。分布這麽(me) 廣的書(shu) 院,比過去的包括寺廟啊、教堂啊,分布得都要廣。另外一個(ge) ,它時間也要長,一千多年之久,在中國,而且對中國影響也特別巨大。在曆史上,可以說宋元明清大量的讀書(shu) 人,特別是很多優(you) 秀的讀書(shu) 人,都是在書(shu) 院受教育,或者在書(shu) 院講學。現在我們(men) 經常講到的宋代的宋學,或者明代的陽明心學,包括清代的乾嘉學派,他們(men) 都和書(shu) 院緊密結合在一起。
那麽(me) 這樣一種土生土長、發源於(yu) 中國的教育製度,承載著儒家教育理念的教育製度,到了明代之後才開始向中國的周邊地區傳(chuan) 播,傳(chuan) 到韓國,也傳(chuan) 到日本,也傳(chuan) 到新加坡,也傳(chuan) 到越南,整個(ge) 東(dong) 亞(ya) 地區。大量的儒家思想就通過書(shu) 院的形式傳(chuan) 播到各個(ge) 地方去了,所以我一直強調中國是書(shu) 院的源,但是周邊地區也很重要,也是代表儒家文化的一種形態。
所以我們(men) 這次所談到這個(ge) 申遺的時候,我其實在好些年前就一直關(guan) 注到這個(ge) 申遺的問題,我也在幾個(ge) 場合呼籲過,中國應該把書(shu) 院這樣一個(ge) 群體(ti) 列入到我們(men) 國家文化戰略中去。因為(wei) 東(dong) 亞(ya) 儒家文明,中國是核心區,其他像越南、韓國、朝鮮、日本都是邊緣地區,當然他們(men) 也是代表者,也是有儒家文化。但是核心區本身就有這麽(me) 多的優(you) 秀書(shu) 院,上千年的書(shu) 院,白鹿洞啊,嵩陽啊,嶽麓啊,這些都是一千年的書(shu) 院,他們(men) 本身就和本地的文化早就列入了世界文化遺產(chan) ,但是沒有作為(wei) 儒家書(shu) 院這樣一個(ge) 體(ti) 係列入到世界文化遺產(chan) 。這一點非常遺憾。我認為(wei) ,韓國提出來的話一方麵是一件好事,就是讓大家關(guan) 注。韓國意識到這件事情了,他們(men) 提出來了,重視儒家書(shu) 院,這是一個(ge) 好事。
第二,我認為(wei) 要引起我們(men) 國內(nei) 從(cong) 事文化遺產(chan) 的首先是管理者、高層管理者的高度關(guan) 注。這個(ge) 事情包括在今年上半年開關(guan) 於(yu) 儒家文化遺產(chan) 保護的規劃研討會(hui) 上,方案中談到要把孔廟聯合起來申遺,我就說書(shu) 院更應該作為(wei) 一個(ge) 文化遺產(chan) 來申遺,要聯合起來。
我從(cong) 儒家重視教育這一點上來說,書(shu) 院是儒家教育的典型形態,其實我也意識到了韓國可能會(hui) 提出申遺。倒不是因為(wei) 他們(men) 提出來才意識到,在此之前,前幾年,我就在各種場合提過申遺的問題。那麽(me) 後來這兩(liang) 年開始,我聽到說韓國要申遺,我當然更著急,我也谘詢過相關(guan) 的文化遺產(chan) 申遺,那就是我們(men) 國家高層有很多的申遺預案在那裏,有很多很重要的文化遺傳(chuan) ,包括自然遺產(chan) ,但是根據規定,一年隻能申報一個(ge) ,所以我認為(wei) 我們(men) 應該考慮一個(ge) 先後問題,特別是一些文化遺傳(chuan) ,盡早列入才有利於(yu) 盡早保護,也有利於(yu) 其現代價(jia) 值的統管。
白鹿洞書(shu) 院
中國的書(shu) 院更多更久為(wei) 何推不動?
鳳凰網國學:我們(men) 的書(shu) 院申遺工作沒有進入政府迫切的排序中來,是不是也跟這些書(shu) 院現在的保護情況有關(guan) 呢?國內(nei) 現在書(shu) 院的保護狀況是不是也符合申遺的條件呢?
朱漢民:申遺,當然有相應的條件保護。但是,我認為(wei) ,如果我們(men) 作為(wei) 中國書(shu) 院或儒家書(shu) 院的一個(ge) 整體(ti) 去申遺,得選擇一部分有重要曆史文化價(jia) 值的、最有代表性的著名書(shu) 院聯合起來,而不是說把所有的都納入其中,合乎聯合國世界文化遺產(chan) 保護條件的都可以納入這個(ge) 體(ti) 係中,然後作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去申遺。至於(yu) 個(ge) 別不合乎的書(shu) 院可以不納入名單,這不影響申遺,不影響它作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韓國也是以九所書(shu) 院而不是所有書(shu) 院申遺的,九所最有文物價(jia) 值、文化價(jia) 值同時保護得很好的書(shu) 院為(wei) 代表。我們(men) 也一樣,應該以我們(men) 保護得最好的一批文化遺產(chan) 去申請。原來有些地方申遺,古村落包括一些風景名勝,因為(wei) 裏麵的破壞嚴(yan) 重,管理不善,甚至在申遺之後又有人為(wei) 破壞,無非是需要整改。我認為(wei) 通過申遺的工作可以促進保護,有很多是我們(men) 去申遺,發現我們(men) 的條件不符,但文化價(jia) 值很高,我們(men) 就可以根據條件做相應的保護規劃。我們(men) 過去保護的意識不強,包括我們(men) 申報國家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或省級文物單位也是一樣的。原來沒有列入保護單位,它的條件是完全不夠,一旦列入之後,就必須按國家重點文物的標準,周邊該拆的要拆,它的保護規矩,包括不能有一些其他的單位入駐,等等。相應的條件是我們(men) 可以根據相應的條例創造。
嶽麓書(shu) 院
鳳凰網國學:那也就是說還是有這個(ge) 可能性,如果中國書(shu) 院聯合起來申遺,可能性還是有?
朱漢民:如果我們(men) 國家的申遺規劃有意識的把中國書(shu) 院列入是完全可以的。事實上我們(men) 已經有三所書(shu) 院,已經合乎世界文化遺產(chan) 保護條件,隻是它們(men) 是以廬山、“天下之宗”嵩山或武夷山的名義(yi) 列入的。那幾所我們(men) 可以重新納入規劃中,再把其他的同樣有曆史文物價(jia) 值的,同樣保護得比較好的書(shu) 院納入其中,然後整體(ti) 申報是完全沒有問題的。
鳳凰網國學:如果我們(men) 國內(nei) 聯合起來申遺的話,您還是比較樂(le) 觀的吧?
朱漢民:我不樂(le) 觀是因為(wei) 中國文化遺產(chan) 太多,現在各個(ge) 地方的政府(對於(yu) 申遺)積極性很高,都在努力推動這樣的工作。幾乎所有的申遺都有政府申遺辦公室,有政府的一個(ge) 整體(ti) 力量來為(wei) 申遺做大量的工作,一個(ge) 是內(nei) 部整治的工作,另外一個(ge) 方麵要動用大量的資源向國家去申請。
但是書(shu) 院是比較缺乏強有力政府行政資源的,這是和其他的申遺不太一樣。書(shu) 院的特點是散落在各地,而且它的保護單位完全不一致。所以這兩(liang) 個(ge) 是我們(men) 的缺陷,書(shu) 院散落在不同的省級文物單位和國家級文物保護單位,被不同的部門管理,比較分散,就很難形成一個(ge) 合力來做這樣一件事情。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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