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衷鑫恣作者簡介:衷鑫恣,字叔晦,世居福建武夷山(舊崇安縣),生於(yu) 西元1985年即共和國卅七年,香港浸會(hui) 大學哲學博士。現任職浙大城市學院傳(chuan) 媒與(yu) 人文學院副教授。出版有《敵道學史——從(cong) 北宋到二十世紀》,主編有《武夷學院朱子學研究十年錄》及副主編多部。 |
可憐的儒生:明朝政治敵道學的那些事兒(er)
作者:衷鑫恣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敵道學史——從(cong) 北宋到二十世紀》第二章,衷鑫恣著,〔台北〕萬(wan) 卷樓2019年1月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六月初六日丙午
耶穌2019年7月8日
明代,眾(zhong) 所周知,程朱理學始終為(wei) 官學,地位無與(yu) 倫(lun) 比。但同時,讀聖賢書(shu) 的士大夫相對於(yu) 皇權,地位之卑,政治環境之惡劣,也非比尋常。明太祖本人公開反感朱子學說,連朝鮮君臣都知道。《朝鮮王朝實錄•宣祖》“隆慶六年”條記載宣祖和儒臣柳希春的對話:“上曰:‘大明高皇帝,每排詆朱子之,其意如何?’對曰:‘高皇帝有秦皇惡儒之習(xi) ,兼隋文猜忌之性,其妄詆朱子立言,所謂自聖而謂人莫之若也。”身處域外,說話比較直言不諱。柳希春認為(wei) 明太祖是秦始皇加隋文帝,容不得別人給自己當老師。《明史》卷二八二《儒林傳(chuan) 》序曰,明代“科舉(ju) 盛而儒術微”,是對一代學術的精當評價(jia) 。官學化的道學,在明朝首要的角色,是充當八股時文的素材。
某種意義(yi) 上,明太祖的思想而非程朱的思想,才是有明一代的政治指導思想。《大明律》繼承唐宋律法,大致是士大夫的集體(ti) 智慧成果,太祖不滿意,自創《大誥》四編,法外用刑,重典治國,以敵對思維對待文官集團;命令全國“戶戶有此一本”、“家藏人誦”。洪武末年又頒布《教民榜文》,其中一條是,城鄉(xiang) 為(wei) 年老或瞽者設專(zhuan) 門編製,定時持木鐸沿途宣講“聖諭六言”。《教民榜文》內(nei) 容上也許是儒家倫(lun) 理為(wei) 主,如“聖諭六言”實即朱子漳州《勸喻榜》第一條,然而“語境”全然非儒家:一者以皇權獨裁形式發布(朱元璋並未說他在祖述朱熹),一者聖諭直接進基層(利用老人、瞽者),儒者治國中的道德優(you) 勢以及決(jue) 策權、解釋權一概被剝奪,皇帝手握教化之柄,成為(wei) 教化之主。
明太祖死後,《大誥》基本廢置不用,聖諭六言也漸漸被遺忘,嘉靖年間方又複活。但總體(ti) 上,明太祖的精神遺產(chan) 對明朝特別是前葉的影響是全局性的。都說道學之教籠罩中國一千年,然而其提倡的宗族製度直到嘉靖(1522-1566)以後才普及。都說《朱子家禮》為(wei) 庶民製禮影響大,然而嘉靖十五年,明世宗才正式準許民間自建家廟。關(guan) 於(yu) 法家鍾愛的皇權專(zhuan) 製(或稱“秦製”)對儒家鍾愛的自治小團體(ti) 包括宗族的排斥,秦暉先生頗有研究,讀者可自行參閱。
純粹權力有自身的運行邏輯,百家之中法家刑名之術才是專(zhuan) 製者自覺不自覺的最愛。如果隻看到道學與(yu) 權力合作的一麵,忽略互相反對的一麵,很容易得到錯誤的結論,以為(wei) 明清兩(liang) 代道學獨尊。實則在專(zhuan) 製權力麵前,禮教是脆弱的,道學家是單薄的,一切儒家說教都可以是具文。專(zhuan) 製權力的化身有君主,也有弄權小人,此等小人中最見明朝特點的是宦官。
以下大致依時間順序,述道學家受難事。
太祖洪武五年(1372),因反感孟子關(guan) 於(yu) 君臣關(guan) 係的論述,明太祖把孟子牌位逐出孔廟,有詔:“有諫者以大不敬論。”這時,刑部尚書(shu) 、浙江象山人錢唐站了出來。據《明史》卷一三九本傳(chuan) ,錢唐抗疏入諫曰:“臣為(wei) 孟軻死,死有餘(yu) 榮。”時廷臣無不為(wei) 唐危。沒想到,太祖被錢唐感動,沒有怪罪他,孟子也於(yu) 次年恢複配享。錢唐是明經出身,有一次在朝中講《尚書(shu) 》,以師道而非臣道麵對明太祖,別人叫他跪,他卻堅持站著講。所幸太祖饒了他。師道正是程朱極為(wei) 重視的,程頤有句名言,“天下重任,唯宰相與(yu) 經筵”,他自己就是在做經筵時訓斥了哲宗皇帝。
錢唐有意殉道,卻不成功。建立在人主個(ge) 人喜怒之上的僥(jiao) 幸終究靠不住,錢唐命好,不代表他人也能命好,李仕魯就是一個(ge) 。洪武十六年(1383),朱學專(zhuan) 家、大理寺卿李仕魯因辟佛忤旨,被太祖命武士當麵打死。《明史》卷一三九本傳(chuan) 載,太祖踐祚後,頗好釋道二教,為(wei) 立職官,高其品秩,嚐度僧尼道士至踰數萬(wan) ,李仕魯疏諫,太祖不聽。仕魯爭(zheng) 之力,章數十上,無一能用。遂辭官,曰:“陛下深溺其教,無惑乎臣言之不入也,還陛下笏,乞賜骸骨,歸田裏。”遂置笏於(yu) 地。帝大怒,命武士捽搏之,立死階下。以佛道為(wei) 異端而辟之是道學特別是程朱道學的性格之一,奈何太祖為(wei) 政治目的崇儒的同時,個(ge) 人更喜佛道。李仕魯的結局,對彰顯明代政治與(yu) 儒學關(guan) 係具有典型意義(yi) 。
英宗正統八年(1443),大理寺少卿薛瑄因秉公辦案,令大宦官王振從(cong) 子王山的陰謀不得逞,王振命人誣告薛瑄,瑄下獄論死。牢坐了,但好在最後被同僚救出。《明史》二八二本傳(chuan) 說,薛瑄之“學一本程、朱……。嚐曰:‘自考亭以還,斯道已大明,無煩著作,直須躬行耳。’”薛瑄是朱熹的忠誠信徒。
薛瑄得罪王振,尋根究底,出在不能奉承受寵弄權的宦官。起初,薛瑄因為(wei) 同鄉(xiang) 關(guan) 係,被王振提攜為(wei) 大理左少卿,旁人勸他去拜謝王振。本傳(chuan) :“瑄正色曰:‘拜爵公朝,謝恩私室,吾不為(wei) 也。’其後議事東(dong) 閣,公卿見振多趨拜,瑄獨屹立。振趨揖之,瑄亦無加禮,自是銜瑄。”薛瑄的嚴(yan) 正立場,其實是士禮的要求,他不過是遵禮教而已。
如果說人主除了代表人間的至高權力,更代表天爵,那麽(me) 獨擅朝政的閹人因為(wei) 沒有任何形而上的身份或道義(yi) 的追求,就成了赤裸裸的權力操弄者。薛瑄拜天子,但拒拜王振,小小的細節,卻足以象征道學對純粹權力的輕視,並預示了道學可能麵臨(lin) 的危險。明朝士夫因不拜太監而得罪的,不止一例,合而觀之,乃見我言之不虛。
(1)宗弘治十八年(1505)進士,“預修《孝宗實錄》,與(yu) 同官見太監劉瑾,獨長揖不拜,由是忤瑾。書(shu) 成,出為(wei) 南京吏部主事。”
(2)何瑭,弘治十五年(1502)進士。
劉瑾竊政,一日贈翰林川扇,有入而拜見者。瑭時官修撰,獨長揖。瑾怒,不以贈。受贈者複拜謝,瑭正色曰:“何仆仆也!”瑾大怒,詰其姓名。瑭直應曰:“修撰何瑭。”知必不為(wei) 瑾所容,乃累疏致仕。
兩(liang) 例俱見《明史》。儒家禮教,所謂禮儀(yi) 三百威儀(yi) 三千,因而君子儒不肯枉尺直尋從(cong) 而忤逆權貴的形式是多樣的。正德時(1506-1521)的江西提學副使蔡清又是一例。《明史》卷二百八十二儒林傳(chuan) :“寧王宸濠驕恣,遇朔望,諸司先朝王,次日謁文廟。清不可,先廟而後王。王生辰,令諸司以朝服賀。清曰‘非禮也’,去蔽膝而入,王積不悅。”宸濠最後能發動政變,與(yu) 百官在禮製一事上妥協與(yu) 俯就強權不無關(guan) 係,所以蔡清這等拒絕變通的頑固分子即使在同僚那裏也容易被孤立。
仍然與(yu) 太監當道有關(guan) ,武宗正德元年(1506),
武宗初政,奄瑾竊柄。南京科道戴銑、薄彥徽等以諫忤旨,逮係詔獄。先生(王守仁)抗疏救之……疏入,亦下詔獄,已而廷杖四十,既絕複蘇。
據餘(yu) 英時勾稽,正德時劉瑾用事,發明“去衣行杖”之刑,陽明是第一個(ge) 受此刑的,幾乎被打死過去。
以上是嘉靖前的情況。嘉靖初年的大事是大禮議,此事與(yu) 道學關(guan) 係甚大。世宗嘉靖皇帝生父是藩王而非先帝,他卻堅持要把生父列為(wei) 皇考。此非禮法,遂起爭(zheng) 端。北宋已有濮議之爭(zheng) ,皇帝破壞宗法,道學家群起反對。曆史重演,張璁、桂萼輩希旨得寵,道學禮法之士則紛紛倒下。
(1)羅欽順:大禮議起,欽順請慎大禮以全聖孝,不報。
(2)呂柟(正德三年進士):大禮議興(xing) ,與(yu) 張、桂忤。
(3)馬理(正德九年進士):嘉靖初,起稽勳員外郎,與(yu) 郎中餘(yu) 寬等伏闕爭(zheng) 大禮。下詔獄,再予杖奪俸。
(4)崔銑(弘治十八年進士):嘉靖三年集議大禮,久不決(jue) 。大學士蔣冕、尚書(shu) 汪俊俱以執議去位,其他擯斥杖戍者相望,而張璁、桂萼等驟貴顯用事。銑上疏求去,且劾璁、萼等曰:“臣究觀議者,其文則歐陽修之唾餘(yu) ,其情則承望意響,求勝無已。……夫守道為(wei) 忠,忠則逆旨;希旨為(wei) 邪,邪則畔道。今忠者日疏,而邪者日富。一邪亂(luan) 邦,況可使富哉!”帝覽之不悅,令銑致仕。
(5)應良(正德六年進士,從(cong) 學王守仁):嘉靖初,還任(編修),伏闕爭(zheng) 大禮,廷杖。
(6)楊廉:疏論大禮,引程頤、朱熹言為(wei) 證,且言:“今異議者率祖歐陽修。然修於(yu) 考之一字,雖欲加之於(yu) 濮王,未忍絕之於(yu) 仁宗。今乃欲絕之於(yu) 孝廟,此又修所不忍言者。”報聞。
以上僅(jin) 僅(jin) 是出自《明史•儒林傳(chuan) 》的部分,其中稍受優(you) 容者隻有一個(ge) 楊廉。崔銑疏中,“守道”(從(cong) 道)與(yu) “希旨”(從(cong) 君)的判分格外醒目。
治史者皆知,正德、嘉靖以後,明朝政治、社會(hui) 格局發生巨變,大體(ti) 上有為(wei) 之君不再,權奸輩出(劉瑾、嚴(yan) 嵩、魏忠賢等),同時社會(hui) 受到的管控趨弱。王守仁於(yu) 正德年間在貴州龍場悟道以後,引領儒學弘道事業(ye) 重點轉向民間,本人及門徒講學遍天下。當其時,又有大儒湛若水與(yu) 之頡頏。然而道學並未從(cong) 此無憂。很簡單,站在權力的立場,爭(zheng) 奪群眾(zhong) 同樣是冒犯。道學從(cong) 謀取皇帝支持,轉向謀取廣大士民支持,這帶來了政治敵道學內(nei) 容的變化。從(cong) 前主要是對仕宦個(ge) 人施以紀律處分(如宋代)或刑事處罰(如明前期),現在主要是禁止講學、毀滅書(shu) 院,同時個(ge) 人仍不免被迫害。以下便略述明中葉以降禁學脈絡。
世宗嘉靖元年(1522)十月,
給事中章僑(qiao) 、禦史梁世驃奏:“三代而下,道學之傳(chuan) ,至朱熹大明。近世倡為(wei) 異論者,以陸九淵為(wei) 簡徑,朱熹為(wei) 支離,宜行嚴(yan) 禁。”上曰:“近年士習(xi) 詭異,文辭艱險,有傷(shang) 治化,其行督學官榜諭禁之,自今教人取士一依程朱之言,不許妄為(wei) 不經之書(shu) ,私自傳(chuan) 刻,以誤正學。”
二官之奏,是個(ge) 標誌,它屬於(yu) 王學崛起之際,朱子官學的第一次出擊。正如宋代朱學也被當做不符孔孟的“邪偽(wei) ”,現在朱學成為(wei) 正統,新興(xing) 的王學成了“詭異”。學者多知道王學、朱學的繼承關(guan) 係,但擅長指摘的政治鬥爭(zheng) 是不管這些的。幸本次禁令未見落實。
嘉靖八年(1529)二月,
尚書(shu) 桂蕚議:“王守仁事不師古,言不稱先。欲立異以為(wei) 名,則非朱熹格物致知之說。知眾(zhong) 論之不與(yu) ,則著朱熹晚年定論之書(shu) 。……宜禁其邪說,以正天下之人心,乃大聖人建極、作民君師之大政也。”旨曰:“其學術令都察院通行禁約,不許踵襲邪說,以壞人心。”
陽明卒於(yu) 嘉靖七年十一月末,桂蕚乘之,既誣其學說,也誣其功業(ye) 。陽明生前有爵位,因桂蕚之議,詔“停其世襲,恤典俱不行”。此情此景,令人想起朱子死後被朝廷嚴(yan) 密監視的喪(sang) 禮。比慶元黨(dang) 禁輕者,陽明學說此時尚未得禁。
嘉靖十六年(1537)二月,
禦史遊居敬論劾南京吏部尚書(shu) 湛若水學術偏詖,誌行邪偽(wei) ,乞賜罷黜,仍禁約故兵部尚書(shu) 王守仁及若水所著書(shu) 並毀門人所創書(shu) 院,戒在學生徒,毋遠出從(cong) 遊,致妨本業(ye) 。……上曰:“若水已有旨諭留,書(shu) 院不奉明旨私自創建,令有司改毀。自今再有私創者,巡按禦史參奏。比年陽倡道學、陰懷邪術之人,仍嚴(yan) 加禁約,不許循襲致壞士風。”
王守仁與(yu) 湛若水兩(liang) 派被點名禁毀。當時朝廷大權握於(yu) 入閣不久的夏言之手,而此前夏言自己就做過經筵官,主講四書(shu) 。心學新起,勢如燎原,朝中頗感不安。
湛若水與(yu) 王陽明講學宗旨相近,規模也很大。何良俊(1506-1573)《四友齋叢(cong) 說》記載:
我朝薛文清、吳康齋、陳白沙諸人亦皆講學,然亦隻是同誌。……何嚐招集如許人?唯陽明先生從(cong) 遊者最眾(zhong) 。……陽明同時如湛甘泉者,在南太學時講學,其門生甚多,後為(wei) 男宗伯(南京吏部尚書(shu) ),揚州、儀(yi) 真大鹽商亦皆從(cong) 學。
據學者統計,湛若水從(cong) 正德五年在北京與(yu) 王守仁講學始,至嘉靖十九年致仕,所建書(shu) 院達36所,其中廣東(dong) 19所、南直隸13所、福建3所、湖廣1所,盛時據稱有三千門徒。嘉靖十九年,門人在其家鄉(xiang) 為(wei) 之建天關(guan) 書(shu) 院,事在書(shu) 院禁令下達之後。可見,這次學禁效果不佳。
湛若水也為(wei) 世宗本人所不喜,嘉靖初年的大禮議已站在反對皇帝的一方,嘉靖九年議郊祀禮又與(yu) 皇帝意見相左,嘉靖十五年獻書(shu) 《二禮經傳(chuan) 測》,皇帝罷而不讀。嘉靖三十九年(1560),湛若水去世,世宗仍叱其學為(wei) 偽(wei) 學。《世宗實錄》載,嘉靖四十年(1561),湛若水曾孫奏請贈官若水。吏部奏言:“若水學行醇正,士望所歸,宜允其請。”世宗怒曰:“若水偽(wei) 學亂(luan) 正,昔為(wei) 禮部參劾,此奏乃為(wei) 之浮詞誇譽,其以狀對。”事後還懲罰了吏部尚書(shu) 等幾個(ge) 人。看得出來,世宗之恨既有湛若水講學的關(guan) 係,又有他在職務上從(cong) 道不從(cong) 君的關(guan) 係。
嘉靖十七年(1538)五月,吏部尚書(shu) 許讃接過上年遊居敬的論調,以書(shu) 院耗財擾民為(wei) 由,申毀天下書(shu) 院,言:“南畿已經遊居敬奏毀,人心稱快,而諸路未及,宜盡查革仍有建立者,許撫按官據實參劾。”世宗命內(nei) 外嚴(yan) 禁令,盡毀之。十一月,有詔,禁止非詆朱熹,曰:
祖宗設科取士,以(四書(shu) )集注為(wei) 主。比年奸偽(wei) 之徒,鼓其邪說,以惑士心。此後仍有詭道戾理,非詆朱熹者,科道官指名彈糾。
如許讃所奏,一年前的效果限於(yu) 南京一隅,這次是一心要擴大戰果的。值得一提的是,禁止非詆朱熹並非嘉靖創舉(ju) ,成祖永樂(le) 九年(1411)已有榜文,嚴(yan) 禁詞曲雜劇褻(xie) 瀆帝王聖賢:“這等詞曲,出榜後,限他五日都要幹淨,將赴官燒毀了。敢有收藏的,全家殺了!”非常嚴(yan) 厲。這裏對聖賢的維護,少不了是統治的需要,但客觀地說,也是政治護道學的一麵。作為(wei) 道學的新發展,陽明學縱然與(yu) 朱子學多所不同,但絕非敵對關(guan) 係,陽明後學有人囿於(yu) 門戶之見,肆意詆毀朱熹,就大大犯了統治者的忌諱,勢必擴大打擊範圍,殃及正常的學術活動。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道學內(nei) 部之眼中有梁木者,是貨真價(jia) 實的敵道學。
嘉靖二十年(1541),皇宮“九廟災,給事戚賢等因災陳言,且薦郎中王畿當亟用。上曰:‘畿偽(wei) 學小人,乃擅薦植黨(dang) ,命謫之外。’”黃宗羲說法略異:
時相夏貴溪(即夏言)惡(王畿)。三殿災,吏部給事中戚賢上疏,言先生學有淵源,可備顧問。貴溪草製:“偽(wei) 學小人,黨(dang) 同妄薦。”
揆諸世宗、夏言的前後所為(wei) ,以心學為(wei) 偽(wei) 學,以陽明高徒王畿為(wei) 小人,二人是有共識的。
嘉靖中前期陸陸續續的毀校禁學行為(wei) ,首先是正統意識形態,即官學化的程朱理學,對道學新發展的不安表現。嘉靖後期,世宗沉迷仙道,權奸嚴(yan) 嵩專(zhuan) 做“青詞宰相”,最高權力層更無理由褒崇道學。整體(ti) 上,嘉靖一朝以王守仁為(wei) 領袖的講學活動蓬勃發展,“雖世宗力禁而終不能止”。然而,這裏有一個(ge) 不可忽視的廟堂與(yu) 江湖之別,陽明學的蓬勃發展是其未被遏製的民間發展,而官辦教育係統內(nei) 不免仍無地位。大約在嘉靖後期,時為(wei) 博士的貢受軒,向布衣道學韓貞報告太學的情況:“仆率諸生專(zhuan) 以文字為(wei) 道務,而道學為(wei) 時所忌,絕口不敢一談,竟如之何?”國子監不講道學,說得很清楚。這裏的道學特指陽明述作的道學。陽明心學光明正大地跨入廟堂,還是在徐階扳倒嚴(yan) 嵩任首輔之後,這也是陽明學最風光的一段時期,其高潮是徐階在京城召集的靈濟宮講學,由浙東(dong) 學派的王畿(龍溪)與(yu) 泰州學派的羅汝芳(退溪)主講席(時號“二溪”)。但好景不長,徐階於(yu) 嘉慶四十一年取代嚴(yan) 嵩,做到隆慶初年便下了台。
穆宗隆慶四年(1570)三月,
禮科給事中胡檟言:“督學憲臣聚徒講學,本為(wei) 儒者之事,乃其徒遂緣是而詭辭飾貌以獵進,至有一語相合以為(wei) 曾唯而優(you) 之廩餼,一見如愚以為(wei) 顏子而貢之大廷者,徒以長競進之風,而其中實無所得也。”部覆:“請如檟言,戒諭督學憲臣,務敦崇實行,毋倡為(wei) 浮說,以滋奸偽(wei) 。”從(cong) 之。
胡檟所言,反映講學之盛,已在政界滲透,朝廷用人開始受其影響,於(yu) 是高層幹預也隨之而來。這次反“浮說”其實是閣臣高拱的決(jue) 定,反映陽明道學由政治弘道轉向社會(hui) 弘道的路線之後,隨著門下講學活動聲勢日益壯大,終究還是被拉回了政治領域的鬥爭(zheng) 。高拱這次沒有采取大動作,但暴風驟雨是遲早的事。
神宗萬(wan) 曆七年(1579)正月,張居正柄國日久,權力穩固,下令毀天下講學書(shu) 院。命令得到了嚴(yan) 厲貫徹,這就是暴風驟雨了,是明朝儒術的大災難。它盡改各省書(shu) 院為(wei) 公廨,先後毀應天等府書(shu) 院六十四處。當時的學者傅應楨說道:
夫(張居正)毀書(shu) 院者,焚坑之遺烈、竄偽(wei) 學之故智也。舍千百世所共尊尚者,乃甘心於(yu) 李斯、蔡京之所為(wei) ,得免車裂,幸矣。
張居正禁毀書(shu) 院,可與(yu) 李斯焚書(shu) 坑儒、蔡京禁元祐學術、韓侂胄竄“偽(wei) 學”相提並論。
何心隱,王門泰州學派傳(chuan) 人,以布衣講學,很有號召力。據鄒元標《梁夫山傳(chuan) 》,何心隱之死與(yu) 張居正禁學密切相關(guan) :
(何心隱)居燕畿講學,因與(yu) 司業(ye) 江陵張公(鑫恣按,即張居正)屢講不合,遂構釁端。比江陵柄政,即首斥講學,毀天下明賢書(shu) 院,大索公,凡講學受禍者不啻千計。
何心隱被捕恰在萬(wan) 曆七年三月。當時受禍者“不啻千計”,意味著很多人像何心隱一樣受害。
眾(zhong) 所周知,張居正為(wei) 政雷厲風行,用申韓之術。在高拱那裏露出端倪,張居正這裏大肆實施,並得到天啟中東(dong) 林黨(dang) 禁呼應的,是與(yu) 嘉靖中的敵道學不同的新情況。王學朱學的異同甚至已不被當做說辭,專(zhuan) 製者隻是赤裸裸展示對自由講學的厭惡,以及對講學的社會(hui) 政治影響的忌憚。明末清初的唐甄指出:“聚眾(zhong) 講學,其始雖無黨(dang) 心,其漸必成黨(dang) 勢。”朱元璋以降,決(jue) 不許士人像宋儒一般在朝廷結成新舊黨(dang) 或以道學互相標榜之類,士人遂被驅往江湖,不料卻於(yu) 江湖成黨(dang) 勢,動搖當道。上引胡檟所奏講學通過各種渠道滲透朝廷用人、左右朝野輿論,是民間講學終成黨(dang) 勢的一種表現;講學單純在群眾(zhong) 中吸引信徒,如民間宗教的形式,越聚越多,勢能與(yu) 官方分庭抗禮,譬如泰州學派顏鈞的講學,“失誌不逞之徒相與(yu) 鼓吹羽翼,聚散閃倏,幾令人有黃巾、五鬥之憂”,是講學成黨(dang) 的另一種表現。經過嘉靖、隆慶兩(liang) 朝的發展,兩(liang) 種情況都出現了,是故強人張居正秉政,輒予迅速撲滅。世傳(chuan) 何心隱死於(yu) 儒家名教,不知劊子手殺人自可以名教為(wei) 飾。黃宗羲《明儒學案》載,何心隱能力出眾(zhong) ,曾用計把宰相嚴(yan) 嵩拉下馬,張居正心知肚明,當權後也不免有些忐忑。何心隱死於(yu) 湖北獄中前曾說:“殺我者張居正也。”故何心隱之死,毋寧說是因為(wei) 張居正害怕他於(yu) 自己的權柄不利。能力出眾(zhong) 的張居正與(yu) 文盲魏忠賢輩固然是兩(liang) 種人,惟在獨占並維護權力一點上無絲(si) 毫區別。
學者指出,張居正早年也參與(yu) 講學,然而萬(wan) 曆五年(1577)奪情一事,道學頗責備之,自此與(yu) 講學者決(jue) 裂。當奪情之際,張居正、萬(wan) 曆皇帝以忠道立論,道學家以孝道抗論,但道學家缺乏權力優(you) 勢,一波敵道學行動已不可避免。江右道學鄒元標是最早的受害者之一。萬(wan) 曆五年鄒元標中進士,十月張居正奪情,即上疏謂張“道(導)之功利”、“忘親(qin) 不孝”,結果被杖八十,戍貴州都勻衛。這次橫禍,鄒元標被打瘸腿,六年後才被召回朝廷,比王守仁還慘。不久又因忤旨被貶,居家講學數十年。對張居正奪情持異議而比鄒元標稍早被杖的還有翰林院編修吳中行、檢討趙用賢、刑部員外郎艾穆、主事沈思孝。奪情風波過後,毀學之令順風而至,是欲斬草而除根。張居正說過,講學的“同誌”,不過是“聚黨(dang) 賈譽,行徑捷舉(ju) ,所稱道德之說,虛而無當”,其徒侶(lv) 眾(zhong) 盛,“大者搖撼朝廷……小者匿蔽醜(chou) 穢”。大禁之前的萬(wan) 曆六年(1578),張居正已明確禁止新創書(shu) 院。
以下便到東(dong) 林講學之禁,首惡為(wei) 太監魏忠賢。當時天啟皇帝之昏庸與(yu) 魏忠賢之專(zhuan) 擅,此處不必贅述。熹宗天啟二年(1622),都察院左都禦史鄒元標、左都副禦史馮(feng) 從(cong) 吾主盟的首善書(shu) 院在京開講,高攀龍、劉宗周等也參與(yu) 其中。不久即有疏攻詆,熹宗安撫鄒、馮(feng) ,但二人仍於(yu) 年底求去,書(shu) 院也因此輟講。五年(1625)正月,李魯生指責書(shu) 院“假道學不如真節義(yi) ”,撤去匾額。七月,倪文煥再攻首善書(shu) 院,稱其“聚不三不四之人,說不痛不癢之話,作不深不淺之揖,啖不冷不熱之餅”,催請禁毀。於(yu) 是毀首善書(shu) 院,“棄先師木主於(yu) 路左”。八月,禦史張訥上書(shu) 論東(dong) 林書(shu) 院,請毀天下書(shu) 院,詆鄒元標、孫慎行、馮(feng) 從(cong) 吾、餘(yu) 懋衡,俱削籍。天啟四年葉向高去相後,魏忠賢便大權獨攬,李魯生、倪文煥、張訥等,莫非閹人之黨(dang) 。
天啟五年(1625)十一月,閹黨(dang) 崔呈秀向魏忠賢授東(dong) 林黨(dang) 人姓名,獻《天鑒》《同誌》《點將錄》諸書(shu) ,其中《點將錄》仿《水滸傳(chuan) 》一百八將名目編列東(dong) 林黨(dang) 人。三書(shu) “皆以鄒元標、顧憲成、葉向高、趙南星、劉一燝等為(wei) 魁,盡羅入不附忠賢者,號曰‘東(dong) 林黨(dang) 人’”,“清流之禍,於(yu) 斯烈矣”。閹黨(dang) 大肆搜捕殺害所謂的東(dong) 林黨(dang) 人,東(dong) 林書(shu) 院也於(yu) 天啟六年(1626)年全部拆毀。鄒元標卒於(yu) 此前的天啟四年(1624),幸得善終。其不幸者,高攀龍投水自殺,馮(feng) 從(cong) 吾不勝毀學棄先師像之痛,“二百日夜不就寢”,吐血而亡。凡此,頗類現代反右運動中士類凋零的景象。
以上事件中,曾因反對張居正奪情被打斷腿的鄒元標總是名列榜首。此人屬於(yu) 江右王門,不屬於(yu) 東(dong) 林書(shu) 院,但偏偏名列“東(dong) 林三君”(與(yu) 顧憲成、趙南星)。這個(ge) 細節印證,東(dong) 林黨(dang) 禁延續了張居正禁學的性質,與(yu) 道學整體(ti) 有關(guan) ,與(yu) 朱王異同無關(guan) ;是政治事件,不是學術事件。學術史上被認為(wei) 崇朱抑王的“東(dong) 林”學派,在這裏隻是便於(yu) 政治打擊的一頂帽子。如果問張居正、魏忠賢兩(liang) 階段的前後之別,那就是東(dong) 林的講學,議政增多,當道者受到的刺激更激烈,加上閹人的無底線,反製必然更急劇,並隨意擴大到一切不附己之人。黃宗羲《明儒學案》說道,顧憲成以東(dong) 林書(shu) 院為(wei) 中心,四處會(hui) 講,“會(hui) 中亦多裁量人物,訾議國政,亦冀執政者而藥之也。天下君子以清議歸於(yu) 東(dong) 林,廟堂亦有畏忌。”又說:“論者以東(dong) 林為(wei) 清議所宗,禍之招也。”正是這麽(me) 回事。一句話,天啟間血洗天下正士,就是大字不識的魏忠賢赤裸裸地排除異己的行為(wei) 。
毅宗崇禎皇帝上台,鏟除閹黨(dang) ,勤政克己,頗欲有所作為(wei) 。但就是這樣一位皇帝,某些時候還是做了敵道學者,其中一件便起因於(yu) 求治心切,要大臣“奪情”。崇禎十一年(1638),毅宗為(wei) 閣臣楊嗣昌奪情,少詹事、經筵官黃道周力攻其非,帝責道周朋比,行僻言偽(wei) 如少正卯。道周反複激辯而不讓,帝怒甚。有旨降黃道周江西布政司都事。十三年(1640),解學龍薦舉(ju) 黃道周,極稱其忠孝,有曰道周“為(wei) 我明道學宗主,可任輔導(即丞相)”。上大怒,並逮學龍、道周,道周以“偽(wei) 學欺世”治罪。本應大辟,後改午門外杖四十,充軍(jun) 。先是,黃道周已有一次以直諫故削籍為(wei) 民,先後講學於(yu) 餘(yu) 杭大滌山、漳州紫陽書(shu) 院。按黃道周道學沉浮之跡,大似朱熹,連“偽(wei) 學”罪名也一模一樣。明亡,道周殉節。
早前的崇禎二年(1629),劉宗周拜順天府尹,上疏責皇帝用刑名之術,並以仁義(yi) 之說進,結果皇帝說他“迂闊”。在政治敵道學上,“迂闊”是比“虛偽(wei) ”輕的詈詞了。滿洲入寇,朝廷增兵增餉,宗周上疏非之,大抵要皇帝以民生為(wei) 重,再次被批評“迂闊”。入對文華殿,皇帝問及兵事,宗周隻是要他效法堯舜,治內(nei) 以禦外,與(yu) 朱子上宋孝宗的《戊申封事》一樣的邏輯,誠正修齊然後才有治平。皇帝轉頭對首輔溫體(ti) 仁說:“迂哉!劉某之言也。”盡管明毅宗一而再再而三地貶損劉宗周,但畢竟有心求治,所以還是把這位大儒留在了朝中。然而等到宗周以剛正之論直刺首輔,暗示溫氏乃小人,是製造東(dong) 林黨(dang) 案的閹宦的同路人,說“小人與(yu) 中官氣誼一類”時,他真正觸怒了權力,被革職為(wei) 民了。後被皇帝起用,終於(yu) 又在論救同僚,堅持一個(ge) 類似於(yu) 司法獨立的問題時,因直接威脅到皇帝本人原有的自由裁量權,激怒皇帝而被革職。明亡,宗周殉節。
責任編輯:近複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