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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安梧作者簡介:林安梧,男,西曆一九五七年生於(yu) 台灣台中,祖籍福建省漳州,台灣大學首位哲學博士。曾任台灣清華大學、台灣師範大學教授,台灣慈濟大學人文社會(hui) 學院院長,《鵝湖》社主編、社長,現任山東(dong) 大學易學與(yu) 中國古代哲學研究中心特聘教授,台灣元亨書(shu) 院創院山長,山東(dong) 尼山聖源書(shu) 院副院長。著有《王船山人性史哲學之研究》《中國宗教與(yu) 意義(yi) 治療》《儒學革命:從(cong) “新儒學”到“後新儒學”》《儒學與(yu) 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之哲學省察》《人文學方法論﹕詮釋的存有學探源》《當儒家走進民主社會(hui) :林安梧論公民儒學》等。 |
儒教釋義(yi) :儒學、儒家與(yu) 儒教的分際
作者:林安梧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表
原載《當代儒學》第十輯,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6年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六月初二日
耶穌2019年7月4日
一、緣起
非常榮幸應邀來參加這次學術會(hui) 議,幷且感謝世界宗教所鄭筱筠副所長的安排,有這樣的一次講座,讓我能夠將自己微薄的理解,能提出來就教於(yu) 在座的同道、方家。
在座的朋友對儒學、儒教、儒家都有深入的理解,而且躬行實踐,像趙法生教授推行了鄉(xiang) 村儒學,基本上回到了以前儒學教化的傳(chuan) 統,這是非常難得的,也是整個(ge) 中國文化儒學要複興(xing) 的非常重要的起點。
今天借這個(ge) 機會(hui) 跟在座諸位朋友一起請教相關(guan) 的議題,題目是“儒教釋義(yi) :儒學、儒家與(yu) 儒教的分際”。其實儒學、儒教、儒家也可以說沒有分際,他們(men) 是相通的。
儒家是各家各派的思想,先秦諸子百家中,儒、道、陰陽、法、名、墨、縱橫、雜、農(nong) 、小說家,構成九流十家,九流十家是家派思想的研究。一般都說儒、道、佛三教,在西方宗教還沒有傳(chuan) 到中國來以前,魏晉、唐代時期說成儒、道、佛三教。三教不隻是教化的意義(yi) ,隱含著宗教的意義(yi) 。
到了近現代,大家對於(yu) 儒、道、佛,道、佛被承認為(wei) 宗教,儒到現在還隱隱約約的說成儒隻是宗教的精神,沒有宗教的形式,或者是宗教性比較弱的宗教,這是時代的刻痕讓我們(men) 沒有辦法真正正視儒教是宗教。
有人說,因為(wei) 清朝末年民國初年有著非常強的科學主義(yi) 的氣氛,把宗教等同於(yu) 迷信,等同於(yu) 有權力者給老百姓的鴉片,無形中被認定為(wei) 了挽救儒學,不願意把儒學劃歸到宗教範疇。
隨著時代的變遷,我們(men) 已經過了一百多年糊裏胡塗的不知道往哪邊走的年代。現在很清楚我們(men) 該怎麽(me) 走,特別是最近一年多來,大家常聽到三句話——文化自覺、文化自信、文化自強。這是習(xi) 近平主席講的。
其實,在三十年前,我讀研究生的時候,就聽唐君毅牟宗三兩(liang) 位先生這麽(me) 講。我們(men) 非常高興(xing) ,說明已經到了複古庚化的年代,我們(men) 重新追溯自己的本源,重新麵對自己好好生長起來。唐君毅先生所說的花果飄零,靈根自植這樣的生長非常難。
我聽到文化自覺、文化自信、文化自強以後,滿心期待著我們(men) 中華文明一步一步的發展,對人類文明善盡自己的文化王道主義(yi) 的責任,濟弱扶傾(qing) 的責任。文化自覺、文化自信、文化自強,文化自信是根本,必須好好從(cong) 根救起,真正正視一百多年來因為(wei) 時代的刻痕使得我們(men) 理解上錯位、偏差的地方,幷做一些調整。
二、儒教是有別於(yu) 西方一神論的宗教,是一教化意義(yi) 較強的宗教
儒教是不是宗教?他就是一個(ge) 不折不扣的宗教,他是有別於(yu) 西方一神論的宗教。我們(men) 回到源頭去理解,儒作為(wei) 宗教是教化意義(yi) 的宗教。教化意義(yi) 為(wei) 主導的宗教是非常光明而朗暢的常道,這個(ge) 常道強調人倫(lun) 的位序、安排和建立。位序的安排、建立,最終回到整個(ge) 大自然,它跟自然的常道是連在一起的。
我們(men) 回到“儒”這個(ge) 字,“儒者,柔也,術士之稱”。這個(ge) “柔”是楺木的楺,它也可說是溫柔的柔,但不是柔弱的柔。其實這個(ge) 柔有調理、櫽栝之意,樹在生長過程中調理它怎麽(me) 生長,順其樹木之性,但是我要恰當的調理讓它怎麽(me) 生長。
這個(ge) 柔其實有潤化、教養(yang) 之意,幷不是柔弱的。記憶中胡適先生寫(xie) 了一篇《說柔》,我想他理解有問題,他把柔往柔弱那邊解釋,這是不準確的。儒有潤化、教養(yang) 、教化之意。
孝就是從(cong) 老從(cong) 子,省去了中間的匕字,為(wei) 子女者對於(yu) 生命根源的尊奉、崇敬。這裏可以看到我們(men) 教化非常強調對於(yu) 生命根源的返本、開新。孔子講“溫故而知新,可以為(wei) 師矣”。“因不失其親(qin) ,亦可宗也。”“因不失其親(qin) ,亦可宗也”有兩(liang) 個(ge) 解釋,把“親(qin) ”字解釋為(wei) “新”—“因不失其新,亦可宗也”,他跟“溫故而知新、可以為(wei) 師矣”搭配在一起。
總的來說,我們(men) 這個(ge) 民族非常強調追溯根源,而繼續延伸。儒家倫(lun) 理強調的就是“孝、悌、慈”,父慈子孝,“慈”是順著生命的根源而來的縱貫的延伸;“孝”是順著生命根源向上縱貫的追溯,“悌”是隨順著根源而來的橫麵展開。這一縱一橫剛好構成十字。很多基督徒聽到一定很高興(xing) ,其實是會(hui) 通的,很多聽上去不太相幹的東(dong) 西是連在一起的。
昨天韓星教授在會(hui) 議上提一論文講《上帝歸來》,從(cong) 古代追溯上帝的語匯,講到段正元的思想,我覺得很有意思。那個(ge) 不是基督教神學的見地,其實可以是儒教的神學,其實儒教的神學跟基督教的神學是可以連在一起的,是可以會(hui) 通的。
儒、佛差別那麽(me) 大都可以會(hui) 通,儒跟基督教差別沒那麽(me) 大,當然可以會(hui) 通。儒教如果用語匯學、語義(yi) 學來追溯,儒是強調潤化、教養(yang) 的生命追溯而繼續延伸教養(yang) 的學問。
三、我們(men) 應該喚醒漢語語感,回到原先的漢字去理解、深化詮釋
我喜歡圍繞漢字思考,我強調我們(men) 應該回到中國原先漢字去理解、深化他們(men) 。如“道德”一定要回到《論語》的“誌於(yu) 道,據於(yu) 德”,還有《老子》的“道生之,德蓄之”,才能深化地去理解;“明白”一詞也是如此,“知人者智,自知者明”,“知常曰明”,就此看來我們(men) 講的“明白”一詞,可不那麽(me) 簡單,而是從(cong) 具體(ti) 的對象的認知到道體(ti) 的通明與(yu) 觀照。又像我們(men) 常說的“知道”也不隻是對“話語”的了解,而是要上達於(yu) 道。
我們(men) 這個(ge) 民族是時時刻刻要上達於(yu) 道,而且要回到存在的覺知世界,這是我們(men) 民族的特性,是連續的(continuous),不是超絕的(transcendent)風格,而是整個(ge) 存在的連續體(ti) 。這個(ge) 獨特性一定要標舉(ju) 出來,因為(wei) 如果不標舉(ju) 出他的獨特性,那對於(yu) 中國學問的掌握會(hui) 有問題。包括我們(men) 的圖像式的文字,我常常說我們(men) 圖像式的文字是最接近存在本身的。
我們(men) 民族的獨特性是我們(men) 的認識活動使用右腦很多,他是一種直覺的、存在的感悟,不是話語的理性邏輯構造為(wei) 主導。所以我們(men) 的語法是全世界最簡單的語法,但是我們(men) 的意韻可以把握到全世界最深層的意韻,這是很獨特的。
我不是佛教學者,我聽過一個(ge) 朋友也懂梵文,他說德國佛教學家懂漢語,他發現漢文的佛經翻譯很獨特,意韻非常深厚。巴利文、梵文的佛經翻譯出來很簡單,但是漢字很深刻。
他認為(wei) 漢字的佛經有非常不可取代的、非常可貴的東(dong) 西。最能傳(chuan) 遞最早梵文、巴利文的東(dong) 西。因為(wei) 漢字是圖像表意文字,雖然書(shu) 寫(xie) 有些許變化,但是大家很清楚它是什麽(me) 圖像,圖像表意所含藏的意義(yi) 是非常豐(feng) 富的。
比如《般若心經》,“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你如果拿巴利文的《般若心經》翻譯成中文,就會(hui) 發現好簡單,我們(men) 漢譯的意韻更深。一方麵我們(men) 漢字的意韻也深,我常常說我們(men) 的漢字是金本位,更為(wei) 保值。拚音文字比較像美鈔,是紙幣,紙幣隨著時代的變遷會(hui) 有不同。
像我們(men) 稍作基礎的漢文教育,大概三年下來,基本上很多中國古書(shu) 就可以讀懂。我父親(qin) 那代人在台灣日據時代,隻跟著民間私塾老師學了三年就可以讀古文。
漢字有很獨特的優(you) 越性,而且兩(liang) 千多年毫無阻隔。我們(men) 現代化的教育本身對語文的學習(xi) 有問題,很可能中文係的學生連一個(ge) 對子都作不好。有一個(ge) 朋友說,不僅(jin) 是中文係的學生,連中文係的教授都作不好對子,這個(ge) 很嚴(yan) 重。
我父親(qin) 那一代人,我父親(qin) 務農(nong) 為(wei) 業(ye) ,讀日本小學畢業(ye) 的,隻讀了三年漢語私塾,他還能湊合湊合作出對子,可以寫(xie) 出七字調。說明我們(men) 大陸的教育有問題,大陸的古文教育更少,這部分需要調整。
總的來說,我們(men) 一百多年來,常常拿著西方的標準看一切,而對西方的了解也有限。在台灣我感覺常常拿著美國的標準做,很多東(dong) 西做錯了。大陸朋友到台灣,常常說台灣是保留中華文化最多的地方,台灣雖然沒有文化大革命,但是台灣在現代化發展中,傳(chuan) 統文化也逐漸在稀薄中,台灣的正式體(ti) 製化的教育,基本上中華文化的氣氛越來越少了。
而真正在引導台灣有關(guan) 教育方麵還是西化派為(wei) 多,還好民間傳(chuan) 統還保留著,在兩(liang) 方的比較下,台灣文化氛圍還比較重,但是總的來講再往下掉,這是值得留意和觀察的地方。
四、儒教肯定是宗教,他有教典、教儀(yi) 、教規、教主、教團、崇拜對象
我今天談論這個(ge) 主題,就是希望大家思考作為(wei) 宗教的儒教的特質在哪裏。我認為(wei) 他肯定是宗教,因為(wei) 他有教典、教儀(yi) ,又有崇拜的對象,也有教主。隻是他跟西方的教典不同,西方基督宗教有《舊約》《新約》,我們(men) 是“四書(shu) 、五經”,包括其他衍生出來的很多相關(guan) 的典籍,這些典籍其實都是從(cong) “四書(shu) 、五經”衍生出來的。
教儀(yi) ,我們(men) 有《禮記》《周禮》《儀(yi) 禮》,《儀(yi) 禮》記述了冠、婚、喪(sang) 、祭、鄉(xiang) 、射、朝、聘等禮儀(yi) 。隻是我們(men) 忽略掉了,但是有些民間還保留著。就以我生長為(wei) 例,我們(men) 早晨起來梳洗完畢,第一件事情就是焚香。
家裏的廳堂就是“教堂”,廳堂供奉著祖先的牌位,因為(wei) 台灣大部分佛化了,廳堂裏,三教不分,除了祖先牌位外,也供奉著觀音大士、土地公、土地婆。廳堂就是儒、道、佛的廳堂。
焚香由家裏最重要的長輩出麵,過年過節家裏所有的人都要焚香。大陸很多地方也是這樣的,福建、廣東(dong) 都保留著這樣的傳(chuan) 統。這就是儀(yi) 式,焚香一定要先祭天,再祭祀神明、神佛,然後祭祀祖先。排序從(cong) 天地、神佛、祖先,這都是有道理的。過年過節、清明節一定要祭拜。
台灣清明節幾乎家家戶戶一定要祭祀,因為(wei) 工作原因,有種種不方便,但是也會(hui) 堅持,比如看一個(ge) 好日子,不一定是清明當天,但一定要祭祀。過年一定要回家,這就是儀(yi) 式,或者有人常常把儀(yi) 式當成民俗,其實他不隻民俗,即使是民俗也就是宗教的延伸。
儒教當然也有教團,凡是以士君子為(wei) 理想,以仁義(yi) 道德作為(wei) 規條;以士君子立身,就是教團的成員。隻是儒教不是收斂性的教團,而是發散性的教團,所以不必登記,不必宣告,華人很自由,而且本身就這樣存在。這就是一獨特型態的叫這就是一獨特型態的教團。
既有教義(yi) :孝悌人倫(lun) 、仁義(yi) 道德,又有教典:四書(shu) 、五經,也有教團:士君子,也有崇拜對象:敬天拜祖,儒教他是十足的宗教。而不能說他是宗教性比較弱的宗教,心胸比較寬廣,這樣說不對。很多東(dong) 西現在語匯為(wei) 什麽(me) 不準確,因為(wei) 一百多年來的錯誤理解。
比如上帝這個(ge) 詞,很多人認為(wei) 是基督教獨占性的使用,基督教還沒有來之前,我們(men) 《詩經》、《尚書(shu) 》都提到“上帝”。《尚書(shu) 》裏麵就提到“小心翼翼,昭事上帝”,其實,古代很多典籍裏麵都有上帝的語匯,它說的是“至高無上,宇宙造化”之源。
“帝”這個(ge) 詞原先的語匯是象花萼之形,象征著花萼的形狀,代表著生命之源,引申他作為(wei) 生命之源,這麽(me) 一來就失去原先“帝”的意思,於(yu) 是就加一個(ge) 草字頭,成了“蒂”。像“白”、“伯”,“采”、“采”,“共”、“拱”……等等,這文字學有這樣的通例。
經過一百多年來,連“上帝”這語匯都被篡奪了,甚至連“感恩”這個(ge) 詞也被篡奪了。我有一次在湖南師範大學倫(lun) 理學研究中心演講,講到中國儒學,後來有一個(ge) 碩士生發問,他說我們(men) 中國人為(wei) 什麽(me) 不講感恩,基督教講感恩?
我很驚訝,我們(men) 是一個(ge) 非常感恩的民族,他說基督教有感恩節,有感恩。像這些語匯在整個(ge) 強勢文化侵擾下慢慢被忽略,感恩這個(ge) 詞匯是中國古代常用的,現在講感謝。閩南話還是講感恩,而越南話也是感恩,越南其實是原來中華文化教化之地,秦朝的交趾九郡,如果不是法國殖民了他,他還是使用漢字的。
五、努力要改造筷子,做成比較良善的叉子,這是錯誤的方向
如果不是西方民族主義(yi) 打過來,韓國也是使用漢文的。近一百多年來,我們(men) 整個(ge) 時代對傳(chuan) 統的的認知不夠,使得我們(men) 連儒教是不是宗教都要爭(zheng) 議。連中國哲學是不是哲學,哲學界也要爭(zheng) 議。這是非常無聊的事情。
其實,我們(men) 應該有一個(ge) 共識,中國當然有哲學,隻是中國哲學是什麽(me) 樣的哲學,中國宗教是什麽(me) 樣的宗教。宗教跟哲學是屬我們(men) 人文、曆史文化的之所產(chan) 。他們(men) 有他的民族特性、文化產(chan) 生的特性。要了解他的異同,而不是拿著固有的西方為(wei) 主的標準來衡量。
我常常用一個(ge) 比喻,筷子和叉子都是餐具,如果以叉子作標準,筷子是非常差勁的餐具。如果努力要改造筷子,做成比較良善的叉子,這是錯誤的方向,比較好的方向是你可以使用筷子和叉子。就像穿衣服一樣,比較良善的方式就是穿西裝和穿中裝,也可以穿改變式的中裝。我們(men) 現在吃西餐一樣可以用筷子。比如你去美國,到了他們(men) 的餐廳,他們(men) 看到我們(men) 黃皮膚、黑頭發,會(hui) 主動問我們(men) 需不需要筷子。
我在台灣碰到剛好相反的例子,十多年前高柏園院長請我去淡江大學講座,因為(wei) 時間比較趕,就去意大利餐廳吃麵,我問服務員有沒有筷子,服務員就板起臉說我們(men) 是意大利餐廳,沒有筷子。這個(ge) 就很有趣,其實筷子是功能,為(wei) 了方便。它雖然代表一種文化身份,但是其實是可以融通的,他們(men) 忘掉了自己的本。我們(men) 往往把標準唯一化,因為(wei) 西方的力量太大。
就中國近代史來說,或許國共這一段不一樣,但是讀到世界史都一樣,1492年,哥倫(lun) 布發現新大陸,其實很不公平,他是舊大陸,對白人來講才叫發現新大陸,對整個(ge) 美洲的土著、瑪雅民族來說,應該是舊大陸。
哥倫(lun) 布因為(wei) 航行技術不夠好,在颶風的吹襲下他不知道自己到了哪裏,他以為(wei) 到了印度,把那個(ge) 地方叫做印度群島。後來才知道那不是印度,把印度群島改成了西印度群島。
比如kangaroo,白人到了澳洲看到一個(ge) 從(cong) 來沒看到過的動物,他們(men) 不知道叫什麽(me) ,用英文用那些澳洲土著,澳洲土著聽不懂英文,就用澳洲土著語問你在說什麽(me) ,澳洲土著語的你在說什麽(me) 就是kangaroo,後來袋鼠的名字就變成了kangaroo。你說澳洲的袋鼠,豈不是蒙下了不白之冤。
六、一神論重在話語的論定,儒教則重在生命的生息感通
我舉(ju) 這些例子就是想告訴大家,現在學界爭(zheng) 論的一些問題有些是沒有意義(yi) 的。比如儒教是不是宗教,為(wei) 什麽(me) 儒教不是宗教,隻不過他不是西方意義(yi) 的宗教,他是覺性的宗教,不是信靠的宗教;“吾日三省吾身”這是反思、反省力特強的“覺性的宗教”,“明心見性”的宗教,“盡心知性”的宗教,不是向上帝祈禱,上帝進到你身體(ti) 來做工的宗教。我們(men) 是“存心養(yang) 性以事天”,“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的宗教。
我們(men) 不是以話語為(wei) 中心的宗教,不是從(cong) 超越、絕對的他者怎麽(me) 啟示,怎麽(me) 說下來的宗教。不是上帝說有光就有光,於(yu) 是分成白晝和黑夜。而是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西方是主客對立思考很強,上帝是絕對的、超絕的他者。
我們(men) 則從(cong) 人去講,“朝聞道,夕死可矣”。天,天不言,“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這是一個(ge) 氣的感通傳(chuan) 統,而不是話語的論定傳(chuan) 統,他不是話語中心論的傳(chuan) 統,他是氣韻生動、生生不息的傳(chuan) 統。
話語中心論者是一個(ge) 強控製係統,我們(men) 的宗教是弱控製係統。弱控製係統的宗教,其教化義(yi) 較強,內(nei) 在的覺醒較強;強控製係統以話語為(wei) 中心,他的戒律及律法,絕對他者是唯一的。我們(men) 強調總體(ti) 的根源,而不是絕對的他者。
“一神論”和“非一神論”差太多,有很大的不同,我們(men) 文字的表意係統和西方語言控製係統不同,西方有語言才有文字,我們(men) 也是有語言和文字,我們(men) 文字和語言基本上是可以分開的。文字是圖像,更接近於(yu) 存在本身,我們(men) 民族更注重於(yu) 互動、感通、交感。話語隻是借喻,話語隻是一時之權,我們(men) 知道他不能直接等同於(yu) 存在。
我們(men) 不是一個(ge) 如同古希臘以來,從(cong) 巴曼尼德到柏拉圖的“思維與(yu) 存在的一致性原則”,不是通過思想去訂定存在。而是把價(jia) 值與(yu) 存在連在一起,他是“價(jia) 值與(yu) 存在的和合性”為(wei) 主導。他不是“言以代知,知以代思,思以代在”的傳(chuan) 統,他們(men) 把話語、認知、思考存在拉在一起。
我們(men) 是“言外有知,知外有思,思外有在”;存在大於(yu) 思考,思考大於(yu) 認知,認知大於(yu) 話語。我們(men) 認為(wei) 話語沒那麽(me) 重要,法律是話語構成的規條,沒那麽(me) 重要;我們(men) 認為(wei) 道理比法律重要。一個(ge) 人犯了法如果他有道理,我們(men) 還是很尊重他。一個(ge) 人什麽(me) 都按照法律,但是是違反道理,我們(men) 鄙視他,這是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
包括我們(men) 麵對紅綠燈的方式,台灣人跟大陸人一致,不是那麽(me) 守交通規則。但是一個(ge) 很有趣的事實,雖然台灣人不是很守交通規則,但是台灣的交通肇事率比德國低,德國的交通肇事比較高,德國很守原則,因為(wei) 我們(men) 是以生命安全為(wei) 原則,不是以交通規則為(wei) 原則。三更半夜穿過十字路口的時候不是隻看紅綠燈而已,還要兼看有沒有行人。
我們(men) 不是以話語為(wei) 中心,不是以誡命為(wei) 中心,不是以規矩為(wei) 中心,我們(men) 以氣的感通為(wei) 要領,我們(men) 強調儒教“默契道妙”,“下學而上達,踐仁以知天”。不是你去守著那個(ge) 戒律,我們(men) 這個(ge) 民族最為(wei) 強調的不是法則,而是律動。“道”究極來說,不是客觀的法則,客觀的法則是道所延伸出來,道講的是整個(ge) 存在的根源律動。
七、儒教是“覺性的宗教”,強調的是“天地之大德曰生”的傳(chuan) 統
“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這是從(cong) 生這個(ge) 地方講。我們(men) 的宗教也是從(cong) 生這個(ge) 地方講。我們(men) 的宗教是通生死幽靈,我們(men) 通此岸跟彼岸,幷不是我們(men) 隻重此岸。這個(ge) 差別很大,有人說我們(men) 儒教隻有此岸世界沒有彼岸世界,不是這樣,他是通此岸跟彼岸的。
彼岸在哪裏?我們(men) 的祖先就在彼岸,你的祖先跟你連在一起,“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祭天地、祭先祖,祭君師,祭禮就是讓你此生此世的生命關(guan) 聯著聖賢、關(guan) 聯著祖先、關(guan) 連著天地。你的生命不是此生此世這一段而已。
既然不是這一段就不隻是此岸了,他是連續的,所以我們(men) 非常注重時間性,我們(men) 通過時間性來強調超越性,超越性跟時間性連在一起,這是一個(ge) 連續體(ti) 的概念,不是超絕的他者,他是連續體(ti) 的總體(ti) 根源,這是很大的不同。這部分很需要我們(men) 深層的理解。
比較外在地來說,這跟我們(men) 農(nong) 耕、聚村而居、聚族而居有很密切的關(guan) 係。西方的宗教,像基督教、伊斯蘭(lan) 教與(yu) 其為(wei) 遊牧民族有很大關(guan) 係。遊牧民族在大地上遊動,遊動必須強控製的係統,比較用強力的威權,頂到最絕對的唯一的他者,才有辦法把整個(ge) 遊牧民族收攏在一起。
我們(men) 不是,我們(men) 在土地上生長,我們(men) 基本上不是話語論定、戒律為(wei) 優(you) 先的傳(chuan) 統,不是唯一的、絕對的、超絕的一神論的傳(chuan) 統。我們(men) 是“天地之大德曰生”的傳(chuan) 統,是一個(ge) “氣的感通”的傳(chuan) 統。
我們(men) 的哲學也是,我們(men) 的形而上學也從(cong) “生”說起,“天地之大德曰生”、“生生之謂易”、“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都是從(cong) “生”來講。西方哲學從(cong) 話語所論定的存在的對象物,作為(wei) 物去說,最後像亞(ya) 裏士多德一樣歸結到最高的共相去說。我們(men) 不是,我們(men) 完全從(cong) 不分的整體(ti) 去說,從(cong) 一氣之所化那裏來說,“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曲成萬(wan) 物而不遺”。
要是落在人來講,講一體(ti) 之仁,人跟人,人跟物,人跟萬(wan) 有一切有其存在的道德真實感。這樣就很容易了解了,這是宗教跟哲學密切結合在一起,宗教學、哲學上很多東(dong) 西理解不同。
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形而上者謂之道,如果從(cong) 亞(ya) 裏士多德的意義(yi) 上理解他是不準確的。要是我們(men) 借這個(ge) 機會(hui) 理解“形而上者謂之道”,是不是擴大了我們(men) 對形而上學的意呢,這當然是可以的。
八、回溯到漢字本身來思考,經由文化對比,拓深語意,開啟嶄新的創造
我們(men) 宗教不是西方一神論的宗教,那我們(men) 是不是擴大了宗教的意呢。就像洋人沒有看過我們(men) 黃種人的時候,誤認為(wei) 人都長得一樣,這裏是有共通性的。我們(men) 宗教、哲學一樣有共通性,形而上者謂之道,形是一個(ge) 是具體(ti) 而落實的意思,具體(ti) 而落實上溯其源叫道,具體(ti) 而落實下委其形,落實具體(ti) 下,落實具體(ti) 了那就是器。不是有形之上,有形之下,這個(ge) 話不通,上下代表一個(ge) 方向。
回到宗教去說,我們(men) 就可以回到religion去理解它,也有禮拜神明之意。宗教,“宗”是“尊祖廟”之意,“教”是“養(yang) 子使作孝”之意。宗教兩(liang) 個(ge) 字用來翻譯religion不能盡其意,卻能夠擴大其意涵。用這兩(liang) 個(ge) 字去理解神,神對我們(men) 來講當然不是超越的、絕對的、唯一的人格神的意義(yi) ,可以化作各種神明去說,那都是象征意義(yi) 的,這樣連接在一塊有很多東(dong) 西就比較好理解了。
包括“哲學”這個(ge) 詞用來翻譯philosophy是等價(jia) 嗎?當然不是等價(jia) 。”哲”是智慧之彰顯,這與(yu) philosophy是“愛智”有所不同,但是用philosophy翻譯成“哲學”,哲學這個(ge) 字眼也變寬了。
人類文明進入21世紀會(hui) 有很多語匯的意義(yi) 變得更寬了,變寬以後我們(men) 就有機會(hui) 了,思考問題不一樣了。“知識”這兩(liang) 個(ge) 字我們(men) 不會(hui) 想到knowledge,我們(men) 會(hui) 想到“知”與(yu) “識”,“識”為(wei) “了別”,
“知”為(wei) “定止”,把“知”與(yu) “識”加在一起就不一樣了。知識強調的是從(cong) 對象的認知,到主體(ti) 的確定,這與(yu) knowledge意涵寬得多了。
我寫(xie) 過一篇文章《明、知、識、執》,“執”是“陷溺於(yu) 欲”,“識”是“了別於(yu) 物”,“知”是“定止於(yu) 心”,“明”是“通達於(yu) 道”,顯然地,我們(men) 的知識論與(yu) 工夫論是連接在一起的。記得兩(liang) 年前,餘(yu) 紀元教授也留意到這問題,他注意到中國哲學工夫論的問題,我說這個(ge) 沒有錯,這可以有“明、知、識、執”四個(ge) 層次。
我們(men) 不是沒有知識論,我們(men) 知識論的重點不在於(yu) 主體(ti) 認識客體(ti) 的問題,主體(ti) 跟客體(ti) 是合二為(wei) 一的,分別的過程裏麵會(hui) 是執,會(hui) 是識,會(hui) 是知,會(hui) 是明呢?因為(wei) 你的心性修養(yang) 工夫不同、實踐的工夫不同,你的道法程度會(hui) 不同。
知識不是張三、李四、王五、趙六來看都一樣的東(dong) 西,不一樣,他會(hui) 不一樣。因為(wei) 你的“明、知、識、執”四個(ge) 層麵的不同,是陷溺於(yu) 欲,還是了別於(yu) 物、定止於(yu) 心,最後明通於(yu) 道。這很有意思,這樣漢語活絡過來可以思考,擴大可以討論的知識論領域和工夫論領域。
如果我們(men) 漢語的語感沒有了,漢字的語意沒有釋放,我們(men) 原先的東(dong) 西沒有了,我們(men) 拿著別人的東(dong) 西,這個(ge) 不準確,那個(ge) 也不準確,當然不準確了,這是很明白的事情。好不容易一百多年來有機會(hui) 重新思考這些問題。
九、儒教、儒學必然涉及於(yu) 公共領域,我們(men) 要突破“儒學遊魂說”,好好生根
回到儒教來說,儒教是教,儒教跟儒學是一體(ti) 的,不能分的。但是做學問強調其學問的部分是可以的,但是不能說隻做學問不求道,不能說我的學問跟道無關(guan) 。有些前輩先生受西方教育多了以後,強調學問的客觀性,覺得學問一心向道就會(hui) 陷入主觀,就會(hui) 麻煩,這個(ge) 不對。
錢穆先生是大曆史學家,也是中國義(yi) 理深刻的研究者,你問他作學問的目的是不是不要契及於(yu) 道,你問牟宗三、唐君毅先生,他們(men) 的義(yi) 理思想是不要契及於(yu) 道。當然是。你問餘(yu) 英時先生,他會(hui) 告訴你那不是。我聽他講了好幾次,他的書(shu) 中也提到,他認為(wei) 新儒家要契及於(yu) 道,這樣便會(hui) 失去客觀性,他強調有一種純客觀學問。
人所處的境遇不同,思考方式也會(hui) 有不同。比如餘(yu) 英時先生的儒學遊魂說,若你沒到海外,你就沒有辦法體(ti) 會(hui) 。我可以體(ti) 會(hui) 到餘(yu) 先生的儒學遊魂說的起因,我在上個(ge) 世紀九十年代中曾到普林斯頓拜訪過餘(yu) 先生,餘(yu) 先生的研究室很寬闊,他坐擁書(shu) 城,博學多聞,十分難得。
但我幷沒看到孔子像。我以為(wei) 他認取的是學術,是西方所謂客觀的學術,幷不是道。這與(yu) 錢穆先生是不相同的。我自己的研究室是供孔子像的,我回到家鄉(xiang) 每天都得敬天祀祖。我總覺得儒學就在生活世界裏麵,就在公共領域裏麵。
現在很多人總覺得儒學是私領域的事情,公共領域讓位於(yu) 給西方,這個(ge) 說法不準確。道德這兩(liang) 個(ge) 字,道原先講的是大家行的路,德這個(ge) 字本身也帶有公共性,德原先指的是“十目所視”,大家眼睛都看著你,眾(zhong) 人耳目昭昭,這是公共領域的所行所事。
如國大家都不管你,就無所謂德了,魯賓遜一個(ge) 人漂流到荒島上就沒有道德問題了,他想怎麽(me) 幹就怎麽(me) 幹,他腦袋裏麵有別人,就會(hui) 出現道德問題。道德不能夠沒有別人,道德與(yu) 別人,與(yu) 所謂的他者,密切相關(guan) 。
說儒學隻能在私領域講不能在公共領域講,這個(ge) 說法是錯誤的。千萬(wan) 不能說是見仁見智,見仁見智的意思是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之謂之智,錯者見之呢?當然謂之錯?儒學是不離公共領域的。社會(hui) 轉型了,儒學也在變,不能說儒學隻是私領域的。儒教在現在的公民社會(hui) 又應該扮演什麽(me) 角色呢?應該這麽(me) 問。問題不能問錯了,問題問錯了,答案就是錯的,所以問題要問對。
什麽(me) 叫問題問對了,有一次跟朋友談論這個(ge) 問題,舉(ju) 例來說,媽媽問對了孩子就會(hui) 走對,問錯了就會(hui) 很難收拾。小孩都不喜歡理發,媽媽不能問小孩要不要理發,小孩一定會(hui) 回答不要。媽媽怎麽(me) 問呢?媽媽應該帶小孩去理發店問小孩,你今天要理發了,你是讓張阿姨理,還是讓李阿姨理,小孩的回答就會(hui) 不同。
現在問儒教是不是宗教,這個(ge) 問題不對。儒教作為(wei) 一個(ge) 宗教它應該是什麽(me) 宗教,中國哲學有別於(yu) 西方哲學,它是什麽(me) 樣的哲學,中國人作為(wei) 一個(ge) 人跟西方人不同,這個(ge) 人有什麽(me) 不同?不是問我們(men) 中國人是人嗎?不能這麽(me) 問。
我們(men) 現在常錯問問題,而且這情況太嚴(yan) 重。像中國文化能否開出現代化,這個(ge) 問題就問得不對,應該是在現代化的學習(xi) 過程裏我們(men) 中國文化要扮演什麽(me) 角色,現代化是學習(xi) 的過程。這個(ge) 問題一問錯,就開始爭(zheng) 吵了,就會(hui) 出現很嚴(yan) 重的問題。
十、儒教強調人的生命像是樂(le) 章一樣,強調人格的自我完善的教養(yang) 曆程
我基本上認為(wei) 儒教是教,儒學是學,跟其他思想放在一起是家派是儒家,他是多元中的一元,是諸多宗教的一個(ge) 宗教,諸多學問中的一個(ge) 學問,不能夠獨尊,你可以尊崇他、重視他,但是你不能說那樣所有的唯一的,我覺得應該給出更寬廣的選擇權,這是很客氣、謙退的說。這也是很有自信的說,他們(men) 選擇他做主導,因為(wei) 他是最中正、平常的一個(ge) 宗教。
這就是人,人就是有血緣、有種性,“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人倫(lun) 的常道,他是所有人類裏麵最適合人的,而且人本身就是這個(ge) 樣子。我今天早上看一個(ge) 節目《等著你》,是幫助尋人的節目,多半都是尋親(qin) 人,這個(ge) 節目很感人,這是很真實的常道。
儒家就是人倫(lun) 的常道,道家就是自然的常道,儒道同源互補,佛教是非常道。佛教到中國來以後,把儒和道的人倫(lun) 常道和自然常道收攝了,收攝以後,它以大乘菩薩道構成一個(ge) 非常豐(feng) 富的宗教,要不然他沒有辦法這樣發展。
在台灣更明白,台灣的人間佛教,儒道要做的,佛教都做了,就像台灣的便利商店。台灣的便利商店真的便利,可以繳稅、郵寄東(dong) 西,幾乎什麽(me) 都有,佛教就像便利超商。佛教吸納了很多儒教的功能,而且做得很好,進一步發展了。
儒教既有敬天法祖,又有讀四書(shu) 五經、人倫(lun) 孝悌、仁義(yi) 道德為(wei) 主,以士君子立身,他的教主是周公、孔子、孟子,相繼不絕,他是多元教主。凡是與(yu) 聖道有功,真正能夠傳(chuan) 承的都是很重要的。周公、孔子是最偉(wei) 大的老師,他不是西方意義(yi) 的教主,他是老師。
儒學顯然是不離教化的學問,也是不離宗教的學問。儒學的“學”字,學者,覺也、效也,從(cong) 效法學習(xi) 到內(nei) 在心靈的覺醒,“學而時習(xi) 之,不亦樂(le) 乎”,這個(ge) 話從(cong) 這裏說才通。
學生跟我說:“老師,每次考試,學而時習(xi) 之不亦苦哉。”因為(wei) 經由教養(yang) 學習(xi) 而進到覺醒,內(nei) 在深層生命根源的覺醒。還有“不亦樂(le) 乎”的“樂(le) ”,是講人與(yu) 人之間的存在道德真實感通,悅樂(le) 說的是道喜充滿,就像佛教的法喜充滿一樣。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le) 乎”,人跟人之間的共學適道,一起學習(xi) ,那種生命的存在的道德真實感的互動、感通。這是極可貴而純粹的。“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他強調“君子”這個(ge) 概念不僅(jin) 僅(jin) 是社會(hui) 階層的概念而已,君子是德行的位階概念。
德行是人格的自我完善,不再是社會(hui) 上的認定。你在哪一個(ge) 單位做事,那是憑你的能力,跟你的機遇、能力有關(guan) 係。但是職務有高低,人格有品級,人格的品級是自我完善的過程。
所以講“吾十有五,而誌於(yu) 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君子有三戒。少之時,血氣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壯也,血氣方剛,戒之在鬥;及其老也,血氣既衰,戒之在得。”孔子對整個(ge) 人的生命的發展非常了解,生命就像一手樂(le) 章一樣,“始作,翕如也,從(cong) 之;純如也、皦如也、繹如也,以成。”
生命有一個(ge) 自我完善的過程,他的重點就不在於(yu) 外在怎麽(me) 看待他,別人怎麽(me) 看待他,君子了不起就是因為(wei) 他是一個(ge) 內(nei) 在自我人格的完善過程,而這樣的人格自我完善的過程所構成的,就是社會(hui) 最重要的中堅,是社會(hui) 教化的風範,社會(hui) 多元的輻射核心,這個(ge) 非常重要。
十一、儒教的六藝之教就是性情之教、生命之教,多元而一統,富包容性
君子之道非常重要,君子之道非常強,可以造就非常高的GDP。經濟不能隻講利益,經濟最重要的是信。君子最重要的就是“言忠信”,沒有“言忠信”就不能創造經濟實際利益,如果有“言忠信”經濟效益很高。韓國《大長今》電視劇為(wei) 韓國賺了大把美金,《大長今》要表達的就是君子之道,韓國幾個(ge) 比較傳(chuan) 統的影片都是表現這種精神,這是咱們(men) 中國最重要的精神,儒家強調的忠信很重要。
儒教是教,不折不扣,是沒有爭(zheng) 議的,他確是一個(ge) 宗教,隻是這樣的一個(ge) 宗教是有別於(yu) 西方一神論的宗教,他是覺性的宗教、可大可久的宗教。這個(ge) 宗教當然具有教化意義(yi) 。但是記住所有的教化意義(yi) 在中國來講都是內(nei) 透到我們(men) 生命的源頭,上透到宇宙造化根源。
所以儒學是不能離開天道論說,儒教當然一定有天道,而且可能化為(wei) 各種地方民俗特色。比如:閩南正月初九拜天宮,台灣也是。現在拜天公最正式、最徹底的地方是馬來西亞(ya) 。
有一次剛好農(nong) 曆正月初九去了馬來西亞(ya) 檳城,那裏家家設壇祭祀天宮,非常熱鬧,非常莊嚴(yan) ,這就是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這就是我們(men) 的宗教。我們(men) 宗教看似散亂(luan) ,其實他是多元而一統,他一點都不散亂(luan) ,他有內(nei) 在的核心點,這樣一種伸展。
我們(men) 回頭慢慢發現不管是“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的六藝之教,還是“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的“六經”傳(chuan) 統,我們(men) 發現這樣的宗教傳(chuan) 統,強調的是有所宗,有所教。上尊天道、祖先,下教我們(men) 自己,以及萬(wan) 民百姓,這是一體(ti) 的,連在一起的。“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詩”是性情之教,溫柔敦厚,詩教也;“書(shu) ”是疏通致遠之教;絜靜精微是“易”之教;恭儉(jian) 莊敬是“禮”之教;廣博易良是“樂(le) ”之教;屬辭比事是“春秋”之教。
你可以發現他從(cong) 內(nei) 在的性情出發,到法則、規範、分寸的把握,直到和合同一。回溯到中國古代政治教化,教人們(men) 如何安身立命。易經是參讚宇宙教化之源,春秋是孔子借著魯國的曆史點化出“據亂(luan) 世——升平世——太平世,”隱含著“大道之行也,天下為(wei) 公”“興(xing) 滅國、繼絕世、舉(ju) 逸民”的王道思想。“王”這個(ge) 字本身就是貫通天地的,最上一橫是天,最下一橫是地,中間是人。從(cong) 人來說是由下往上貫通,從(cong) 道、從(cong) 天上說是從(cong) 上往下,天人合一的格局。
十二、儒教要趕快生根,回到常道去生根,應該恢複三祭之禮
談儒學不能外於(yu) 宗教,談儒教也不能外於(yu) 儒學,而都在我們(men) 生活世界,都在我們(men) 曆史文化傳(chuan) 統中。所以司馬遷說要“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所以曆史學家最後要通曆史之道。
你可以發現紀傳(chuan) 體(ti) 的史書(shu) 很有意思,《伯夷列傳(chuan) 》,太史公為(wei) 什麽(me) 把他放在第一,他是純粹的人格典型。世家則以《泰伯世家》列為(wei) 第一,這意義(yi) 深遠得很。當
然本紀以《五帝本紀》為(wei) 首,這意義(yi) 何在,也是值得注意的。可惜的是,我們(men) 現在曆史係可能不一定讀《史記》,教育係也不一定讀《論語》,政治係多半也不讀《資治通鑒》,這是很荒謬的。
我們(men) 真的應該呼籲,不管國學這門學科有沒有成為(wei) 獨立的學科,其實應該要呼籲教育係本科生、碩士生至少要熟悉《論語》、《孟子》、《大學》、《中庸》等“四書(shu) ”。政治係至少要熟悉《資治通鑒》,曆史係至少要熟悉《史記》《漢書(shu) 》,這些都是應該要做到的。
現在我們(men) 的教育往往“拋卻自家無盡藏,沿門持缽效貧兒(er) ”,還是美國的月亮圓,這個(ge) 很奇怪,從(cong) 歐洲人來講美國文明那還是遠遠不及的,我們(men) 許多人卻太過崇仰美國,這是不對的。
我們(men) 幷不是文化封閉主義(yi) 者,我們(men) 要多元融通,但是我們(men) 要立定自己的腳跟,要文化自信、文化自覺、文化自強,儒教是宗教,所以儒教要趕快生根,回到他原來的常道去生根,應該恢複三祭之禮,祭天地、祭先祖、祭聖賢。
儒教要在法律上有明白的位置,應該把儒教列入五大宗教之一。基督教、天主教,係出同源,隻是新教舊教區別而已,應該將這兩(liang) 個(ge) 教連在一起構成基督宗教,而讓出一個(ge) 位置,這個(ge) 位置應該放在最前麵,儒、道、佛、耶、回,這樣就清楚了,沒有爭(zheng) 議了。如果連這都還要爭(zheng) 議,中華文明的複興(xing) 就會(hui) 緩慢些。
三祭之禮,簡單設一牌位:“天、地、君、親(qin) 、師”,也可以是“天、地、親(qin) 、君、師”。“君”因為(wei) 有兩(liang) 千年的帝製色彩,有人以為(wei) 應該把君拿掉,那也可以,這就成了“天、地、聖、親(qin) 、師”。
其實,“君”這個(ge) 字很廣的,“君者,能群者也”,這說的是“君”就是能夠領導一個(ge) 群體(ti) ,或者直接說,“君”就是“領導”,君臣關(guan) 係就是領導跟部屬的關(guan) 係“君臣”這組範疇被運用的很廣,我們(men) 身體(ti) 一樣有君臣關(guan) 係,你去看中醫,中醫告訴你什麽(me) 藥為(wei) 君,什麽(me) 藥為(wei) 臣。連參禪打坐也會(hui) 告訴你,什麽(me) 是君,什麽(me) 臣。像這些語匯不要自己用很西方化的觀點誤認為(wei) 這是什麽(me) 。要深入到我們(men) 自己的文化中,才能真正恰當的理解。
再者,就“中國”這名稱,也有許多議論,西方人認為(wei) 中國非常自大,自認為(wei) 自己是居於(yu) 世界之中,是世界的中心。這理解是錯誤的。我們(men) 根本沒有西方意義(yi) 的中心概念,我們(men) 是天下的概念。
“中”其實就是“內(nei) ”的意思。中國者,國內(nei) 也。“國”原先指的是“城”,中國指的是城內(nei) ,擴而大之,就是域內(nei) ,就是四海之內(nei) 。以前日本與(yu) 韓國早先用漢字的時候,他們(men) 也將他們(men) 稱為(wei) 中國,指的就是他們(men) 的四海之內(nei) 。
中國這個(ge) 語匯不是近現代西方意義(yi) 的中心概念,西方許多洋漢學家看不懂,他們(men) 認為(wei) 中是中心主義(yi) 意義(yi) 下的中。其實不是,《中庸》說“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像這樣來理解“中”是恰當的。
十三、結語:瓦解帝製儒學,紮根生活儒學,發揚批判儒學,建立公民儒學
嚴(yan) 重的是,我們(men) 總是跟著人家的誤解在誤解,又跟著人家的誤解問該當如何,這是非常糟糕的狀況。20多年前,我剛到台灣清華大學任教的時候,台灣有個(ge) 社會(hui) 人類學研究所,我們(men) 當時跟他們(men) 共享一台複印機,我去影印一個(ge) 東(dong) 西,剛好看到著名社會(hui) 人類學的華人學者留下了影印的廢紙,他對比中國宗教跟西方宗教有什麽(me) 不同,中國宗教是功利的,西方宗教是神聖的。
我一看頭就昏了,請問西方在販賣贖罪券的時候他是神聖的,還是功利的?他是宗教墮落以後就變成功利的,宗教往上提就是神聖的,你怎麽(me) 可以拿我們(men) 不好的跟西方好的作對比呢?
這樣不公平的對比,國內(nei) 大有其人,包括哲學論法也是這樣,譬如我的老朋友鄧曉芒教授,有一次我們(men) 在中西論壇上,他說中國意誌是無自由的意誌,中國的自由是無意誌的自由。我就說你這個(ge) 了解是某一個(ge) 向度的某一個(ge) 層麵,你如果回到《孟子》去看,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所說的意誌是有自由的意誌,自由是有意誌的自由。
你應該問如果從(cong) 儒學、孟子學角度去看,他是既有自由的意誌,又是有意誌的自由,為(wei) 何在中國兩(liang) 千年帝王專(zhuan) 製以後變成了無意誌的自由、無自由的意誌,這樣問才有意義(yi) 。雖然我跟他的意見有很大的不同,但是我們(men) 是很好的朋友。
包括金觀濤先生,他提出的中國超穩定結構的諸多著作中有關(guan) 意識形態部分的討論就有問題,他就是把兩(liang) 千年帝王專(zhuan) 製下的儒學當作儒學本身了。你可以說儒學在兩(liang) 千年來深深染上了君主專(zhuan) 製、父權高壓、男性中心,這是“三綱”惡質化的後果。
但是他不是儒學本身,你隻要好好讀過“四書(shu) ”就知道不是這樣。我曾試著要去說服他,但是很難說服他,因為(wei) 他的想法固定就是這樣。我跟他說你前麵加個(ge) 話就可以,說那是“帝製式的儒學”,不就行了嗎?儒學除了帝製式的儒學以外,批判性的儒學、生活化的儒學,那才是儒學重要的部分。
“帝製式儒學”可以隨著政體(ti) 的變化去變化,隨著社會(hui) 的變遷變化。我這幾年提倡公民儒學,在公民社會(hui) 意義(yi) 下的儒學,也可以是民主憲政下的儒學,當然會(hui) 有不同,會(hui) 有差異。無疑的,我們(men) 該當瓦解兩(liang) 千年來的帝製式儒學,紮根於(yu) 生活化的儒學,發揚批判性的儒學,在民主憲政下建立公民社會(hui) 的儒學。
儒教是個(ge) 教,儒學是個(ge) 學,儒家當然是諸子百家的一家,我們(men) 期待有更多元的互通、融通式的發展,但是我們(men) 無論如何一定要立穩腳跟,我們(men) 的文化本身的主體(ti) 性必須要穩住,這也是我的一點心得,謝謝大家。
注:本文乃林安梧教授於(yu) 2014年12月15日,應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建所50周年所慶係列,邀請所做之講演,本文依錄音整理,幷經林教授修訂完稿。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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