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海東】儒家工夫視域下杜甫晚年的崇佛轉向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9-06-27 21:57:17
標簽:崇佛、工夫、杜甫、檢討
崔海東

崔海東(dong) ,字少禹,男,1975年生,江蘇南京人,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江蘇科技大學人文學院副教授江蘇省儒學學會(hui) 常務理事。在《孔子研究》等報刊發表學術論文30餘(yu) 篇。2015年12月東(dong) 南大學出版社出版個(ge) 人專(zhuan) 著《唐代儒士佛教觀研究》,20餘(yu) 萬(wan) 字。主持國家社科、江蘇省社科課題各一項。

儒家工夫視域下杜甫晚年的崇佛轉向

作者;崔海東(dong)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武夷學院學報》,2016年第1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五月廿五日乙未

          耶穌2019年6月27日

 

摘要:杜甫一生儒行,但是晚年確又轉崇佛教,考其緣由,實因其人生坎坷,困於(yu) 命運之多騫,同時儒門工夫陵夷,不能提供有效資源以安身立命,故轉向佛教。自儒家工夫檢討之,一則鶩外而遺內(nei) ,有用無體(ti) ,隻將儒家視為(wei) 一種個(ge) 人職業(ye) 與(yu) 國家製度的安排,全然不關(guan) 心性修證;二則性情非狂即苦,始終不能自作工夫,以服膺天命。

 

關(guan) 鍵詞:杜甫,崇佛,檢討,工夫

 

杜陵之雄,論者眾(zhong) 矣。本文則擬在儒家工夫視域下,考察少陵晚年崇佛之轉向。有唐儒者之於(yu) 佛教,或佞或崇,或友或辟,少陵即為(wei) 崇佛之代表。故考察其轉向,對厘清唐代儒家之發展實有裨益,是以愚不避譾陋,獻曝如下,以待方家。

 

一.青壯儒行

 

少陵之為(wei) 儒士,此論萬(wan) 古不磨。清人劉熙載裁定少陵“一生隻在儒家界內(nei) ”[1],後之學者多宗之,間有以少陵耽佛者亦甚勢微。

 

(一)出處頓挫,不墜青雲(yun)

 

少陵從(cong) 小所受的教育主要是儒家的詩書(shu) 教育。天寶九載(750),其在長安獻《雕賦》,在《進雕賦表》將自己的受教過程說得大體(ti) 清楚:“自先君恕、預以降,奉儒守官,未墜素業(ye) 矣。亡祖故尚書(shu) 膳部員外郎先臣審言,修文於(yu) 中宗之朝,高視於(yu) 藏書(shu) 之府,故天下學士,到於(yu) 今而師之。臣幸賴先臣緒業(ye) ,自七歲所綴詩筆,向四十載矣,約千有餘(yu) 篇。今賈、馬之徒,得排金門、上玉堂者甚眾(zhong) 矣。”[2]從(cong) 此文中可以看出,少陵自幼便承家學,至為(wei) 明白無誤。

 

少陵自幼誌向遠大,除了欲為(wei) 良臣,“致君舜堯上,再使風俗淳”(《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之外,甚至曾“許身一何愚,竊比稷與(yu) 契”(《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此是自比商周之先祖,開不二偉(wei) 業(ye) 者也。又雲(yun) “周室宜中興(xing) ,孔門未應棄”(《題衡山縣文宣王廟新學堂呈陸宰》)此是欲效孔子再興(xing) 周室!此足見少陵自我之認同,全是儒家先聖。而且少陵一生坎坷,然屢挫屢奮,顛沛必於(yu) 是,造次必於(yu) 是,儒家思想在其一生中無疑占據主要地位。據莫礪鋒先生統計,杜詩中共有四十四處用“儒”字[3]。其《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可謂經典之自述。此詩開頭兩(liang) 句“紈袴不餓死,儒冠多誤身”,是自己大半生人生感慨之總結。宋範溫《潛溪詩眼》謂“此一篇立意也,故使人靜聽而具陳之耳”[4]

 

接著少陵回憶自己在開元二十三年(735),以鄉(xiang) 貢資格在洛陽參加進士考試,其時年方二四,已是“觀國之光”(參觀王都)的國賓了。又敘自己讀書(shu) 勤多,為(wei) 文神助,楊雄、曹植皆可敵之。當時的文壇名宿李邕主動登門拜訪,王翰亦欲卜居為(wei) 鄰。自己頗覺為(wei) 人中龍鳳,立誌要“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即要回歸唐虞之治。未料人生轉折如此,三十年來,流落江湖,四處乞食於(yu) 人,得些殘杯冷炙。然心中認為(wei) 天命不當如此,實不甘落魄一生,故欲再作登攀,我便如那白鷗,萬(wan) 裏波濤,誰人能馴[5]。縱觀此詩,盡管落魄,少陵依是百折不悔,初衷畢現。故朱子對漢唐儒批評甚厲,然亦謂“子美卻高”[6]

 

(二)忠君愛民,貫攝一生

 

少陵“窮年憂黎元,歎息腸內(nei) 熱”(《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7]是其真實寫(xie) 照。一則處於(yu) 廟堂之中,極有責任心,如《春宿左省》詩雲(yun) :“花隱掖垣暮,啾啾棲鳥過。星臨(lin) 萬(wan) 戶動,月傍九霄多。不寢聽金鑰,因風想玉坷。明朝有封事,數問夜如何。”[8]唐時門下省居左署,故稱“左省”。此是他深宿左省,反複難眠,思量明日上朝之事。又如《晚出左掖》:“晝刻傳(chuan) 呼淺,春旗簇仗齊。退朝花底散,歸院柳邊迷。樓雪融城濕,宮雲(yun) 去殿低。避人焚諫草,騎馬欲雞棲。”[9]此是退朝之後,猶夜晚加班工作,其以孔子“必也無訟”為(wei) 目的,故審查相關(guan) 諫書(shu) ,覺無必要上奉且可能擾亂(luan) 同仁關(guan) 係者即將之焚毀,使不為(wei) 亂(luan) 。我們(men) 可以同時的岑參之詩作一對比,岑有《寄左省杜拾遺》詩雲(yun) :“聯步趨丹陛,分曹限紫微。曉隨天仗入,暮惹禦香歸。白發悲花落,青雲(yun) 羨鳥飛。聖朝無闕事,自覺諫書(shu) 稀。”[10]岑懷隱去之心,故諸事從(cong) 簡,然彼時安史之亂(luan) ,朝上焉能無事。

 

二則流落江湖亦不忘君民。如乾元二年(759)自東(dong) 都洛陽至華州的路上,他寫(xie) 下了以愛國愛民著稱的“三吏”(《石壕吏》、《新安吏》、《潼關(guan) 吏》),“三別”(《新婚別》、《無家別》、《垂老別》)。特別是在安史之亂(luan) 中寫(xie) 下著名的《春望》,其中“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真是無限河山蒼生之意,盡凝十字。故後人都能體(ti) 會(hui) 、嘉許此忠君愛國憂民之精神。如《新唐書(shu) ·杜甫傳(chuan) 》稱杜甫:“數嚐寇亂(luan) ,挺節無所汙,為(wei) 歌詩,傷(shang) 時撓弱,情不忘君,人憐其忠。”[11]東(dong) 坡亦雲(yun) :“古今詩人眾(zhong) 矣,而杜子美為(wei) 首,豈非以其流落饑寒,終身不用,而一飯未嚐忘君也歟!”(《王定國詩集敘》[12]清仇兆鼇亦雲(yun) :“蓋其篤於(yu) 倫(lun) 紀,有關(guan) 君臣父子之經;發乎性情,能合興(xing) 觀群怨之旨。《前塞》、《後塞》諸曲,痛書(shu) 烽鏑阽危;“三吏”、“三別”數章,慘訴閭閻疾苦。”[13]

 

(三)承嗣聖門,列諸道統

 

少陵之為(wei) 儒士,千秋功過早有定論。在唐時,子美已獲高名。後世乃至有以少陵為(wei) 繼斯文、列道統者。如宋龔鼎臣雲(yun) :“韓文公古詩曰:‘帝欲長吟哦,故遣起且僵。’謂李、杜也。……此皆原孔子天未喪(sang) 斯文之意。”[14]李覯《上宋舍人書(shu) 》雲(yun) :“賴天相唐室,生大賢以維持之。李、杜稱兵於(yu) 前,韓柳主盟於(yu) 後,誅邪賞正,方內(nei) 向服。堯舜之道,晦而複得;周孔之教,枯而複榮。”(《直請李先生文集》卷二十七)[15]清吳喬(qiao) (1611-1695)更向朝廷建議:“(杜詩)不置之《六經》中,何處可置?竊謂朝廷當特設一科,問以杜詩意義(yi) ,於(yu) 孔、孟之道有益。從(cong) 來李、杜並稱,至此不能無軒輊。”[16]清黃子雲(yun) (1691-1754)《野鴻詩的》則雲(yun) :“孔子兼堯、舜、禹、湯、文、武、周公而成聖者也;杜陵兼《風》、《騷》、漢、魏、六朝而成詩聖者也。”[17]清閻敬銘(1817-1892)《杜解傳(chuan) 薪摘抄序》雲(yun) :“杜子美一代詩宗,其忠君愛國之心,濟世經邦之略,一托於(yu) 詩,又其生平,大德不逾,亦並無小德出入,悟道甚邃,體(ti) 道甚純,洵得誌則稷契皋夔,不得誌亦顏曾冉閔,僅(jin) 以詩人目之淺矣。”[18]仇兆鼇在奏進《杜詩詳注》表中雲(yun) :“伏以尼山六籍,風雅垂經內(nei) 之詩;杜曲千篇,詠歌作詩中之史。上承三百遺意,發為(wei) 萬(wan) 丈光芒。當代詞人,於(yu) 斯為(wei) 盛;後來作者,未能或先。”[19]

 

二.晚崇佛教

 

然少陵晚年又的確轉崇佛教,杜詩崇佛者不勝枚舉(ju) ,此不贅引。中唐楊臣源在《贈從(cong) 弟楊茂卿》詩中即雲(yun) :“扣寂由來在淵思,搜奇本自通禪智。王維證時符水月,杜甫狂處遺天地。”[20]此將少陵與(yu) 摩詰居士並列,實有深意。少陵所謂“狂處遺天地”或指《望兜率寺》詩中“不複知天大,空餘(yu) 見佛尊”之類。東(dong) 坡在《評子美詩》中雲(yun) :“子美雲(yun) :‘王侯與(yu) 螻蟻,同盡隨丘墟。願聞第一義(yi) ,回向心地初。’乃知子美詩外尚有事在也。”(《東(dong) 坡題跋》卷二)[21]此詩外有事即指崇佛也。元代方回深於(yu) 禪學,其《瀛奎律髓》卷一〇評杜之語有“大抵少陵集,成都時詩勝似關(guan) 輔時,夔州時詩勝似成都時,而湖南時詩又勝似夔州時。一節高一節,愈老愈剝落也”[22],庶幾以少陵晚年參禪乎?今人則自梁實秋、郭沫若、呂澂等始亦持是說[23]。自此,討論杜甫之於(yu) 佛教者層出不窮。愚以為(wei) ,子美晚年崇佛,此是確論,下麵即討論其轉崇佛教之原因。

 

(一)個(ge) 人際遇之不幸

 

一般說來,少陵崇佛,大概有以下三因。一是家庭影響。《新唐書(shu) ·陸餘(yu) 慶傳(chuan) 》謂其祖父杜審言曾交遊僧侶(lv) [24],另外少陵在《唐故萬(wan) 年縣君京兆杜氏墓碑》自述其自小由二姑撫養(yang) 長成,後者事佛甚殷,故少陵當深受影響[25]二是少陵年青時曾與(yu) 數位僧侶(lv) 交往,如長安讚公、金陵旻公等。即便在士子中,少陵亦曾結交多位信佛之人,如李邕、房琯、張垍、嚴(yan) 挺之等。以上俱見《杜集》,此不贅述。三是社會(hui) 動亂(luan) 所促成,末世無道,世人易入寂滅。其實前兩(liang) 個(ge) 原因已甚牽強,第三個(ge) 更不能成立。因為(wei) 安史亂(luan) 中,子美尚能“麻鞋見天子,衣袖露兩(liang) 肘”(《述懷》)[26],亂(luan) 後流離,亦高揚“周室宜中興(xing) ,孔門未應棄”(《題衡山縣文宣王廟新學堂呈陸宰》)[27]。愚以為(wei) ,真正對其晚年轉崇佛教產(chan) 生決(jue) 定影響的首先即是其個(ge) 人的坎坷際遇。

 

少陵承祖業(ye) 父蔭,三十五歲到長安謀求仕進之前,衣食無虞,故可暢遊吳越,放蕩齊趙,正如《壯遊》所雲(yun) :“放蕩齊趙間,裘馬頗清狂。春歌叢(cong) 台上,冬獵靑丘旁。呼鷹皂櫪林,逐獸(shou) 雲(yun) 雪岡(gang) 。”[28]然而父逝之後,子美即斷掉經濟來源,蟄伏長安十年,多是靠消耗祖業(ye) 以及四處寄食過活。正如《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所雲(yun) :“騎驢三十載,旅食京華春。朝扣富兒(er) 門,暮隨肥馬塵。殘杯與(yu) 冷炙,到處潛悲辛。”[29]甚至發生了向從(cong) 孫蹭飯被厭煩之尷尬,《示從(cong) 孫濟》雲(yun) :“……所來為(wei) 宗族,亦不為(wei) 盤飧。勿受外嫌猜,同姓古所敦。”[30]《投簡成、華兩(liang) 縣諸子》更雲(yun) :“……長安苦寒誰獨悲,杜陵野老骨欲折。南山豆苗早荒穢,青門瓜地新凍裂。……饑臥動即向一旬,敝裘何啻聯百結。君不見空牆日色晚,此老無聲淚垂血。”[31]可見當時之悲慘。

 

少陵自同穀入蜀後“漂泊西南”之十年(760-770),又多是寄人籬下,如至成都乃是為(wei) 了依附嚴(yan) 武,嚴(yan) 死,至夔州乃是為(wei) 了依柏茂琳。初至成都,寄居浣花寺內(nei) ,連飯都吃不上,“入門依舊四壁空,老妻睹我顏色同,癡兒(er) 不知父子禮,叫怒索飯啼門東(dong) ”(《百憂集行》)[32]。便寫(xie) 信請老友高適救濟:“百年已過半,秋至轉饑寒。為(wei) 問彭州牧,何時救急難?”(《因崔五侍禦寄高彭州》)[33]待高適米來,方可揭鍋:“古寺僧牢落,空房客寓居。故人供祿米,鄰舍與(yu) 園蔬。”(《《酬高使君相贈》)[34]又雲(yun) :“老妻畫紙為(wei) 棋局,稚子敲針作釣鉤。但有故人供祿米,微軀此外更何求?”(《《江村》)[35]若沒有友人救濟,則子美一家之生活便無著落。晚唐馮(feng) 贄《雲(yun) 仙雜記》卷一《浣花旅地誌》雲(yun) :“杜甫寓蜀,每蠶熟,即與(yu) 兒(er) 躬行而乞曰:如或相憫,惠我一絲(si) 兩(liang) 絲(si) 。”[36]馮(feng) 氏距少陵為(wei) 時不遠,其記當可信。嗚呼!少陵窮困竟至如此!

 

(二)漢唐儒家心性工夫的陵夷。

 

少陵崇佛的第二個(ge) 原因便是儒家工夫之斷滅。儒家所謂工夫,是針對心性情欲作自我調節、控製與(yu) 優(you) 化的理性的道德實踐。其在先秦“有其實而無其名”,簡言之,可分下學而上達、上達而存養(yang) 、存養(yang) 而踐履(再度下學)三大環節。唐代儒學有三種典型,一為(wei) 注疏,是所謂學問;二為(wei) 出處,是所謂職業(ye) ;三為(wei) 經濟,是所謂製度。其最大垢病在於(yu) 全然不關(guan) 心性本體(ti) 與(yu) 修身工夫,完全偏在發用一路,是為(wei) 有用而無體(ti) ,大悖孔門體(ti) 用一貫之規模。儒門修證工夫黯淡造成三大弊病,一則心性工夫皆失,故多德行之窳;二則不能服膺天命,故罹出處之悲;三則不能解決(jue) 終極關(guan) 懷,故囚生死之獄。

 

少陵將儒家視為(wei) 一種個(ge) 人職業(ye) 與(yu) 國家製度的安排,又困於(yu) 命運之多騫,此時儒門卻不能提供有效資源以安身立命,在此精神低穀中,無法安頓靈魂,憂患無可揮拂,其人生即由此轉向佛教,即可理解。子美後半生幾乎都在到處流亡、寄人籬下、乞食苟活中度過。這種人生際遇對他的磨折相當大,他無孔門服膺天命之觀照,亦不能如孟子分得清求之在外與(yu) 求之在內(nei) 者(即氣質之性與(yu) 天地之性),故始終無法排遣此悲苦,愈積愈厚,逐至不可收拾,轉崇舊聞之佛教,特別是專(zhuan) 信淨土,欲投西方,以求一樂(le) 國來解脫,此一思想發展途徑亦甚清晰矣。

 

三.崇佛之檢討

 

下麵我們(men) 即以儒家義(yi) 理來平心靜氣地考察一下少陵的解決(jue) 困境的方案——轉崇佛教以求解脫——的問題所在。

 

(一)鶩外而遺內(nei)

 

其一,有用而無體(ti) 。少陵大體(ti) 偏在外王一路,隻強調忠君愛民以及出仕為(wei) 官。晚唐人孟棨即曾評論說:“杜逢祿山之難,流離隴蜀,畢陳於(yu) 詩,推見至隱,殆無遺事,故當時號為(wei) ‘詩史’。”[37]然子美對於(yu) 當時亂(luan) 局亦無良籌,對於(yu) 此政治製度之原理之反思、調整之方案更未著一筆,完全停留於(yu) 對現象的描寫(xie) 。《新唐書(shu) ·杜甫傳(chuan) 》也說他“放曠不自檢,好論天下大事,高而不切。”[38]故他的忠君愛民雖合乎舊之所謂忠義(yi) ,然畢竟距孔門原旨亦遠矣。事實上少陵人生悲歡之根柢正在於(yu) 其不能服膺天命。孔子曰:“不知命,無以為(wei) 君子。”(《論語·堯曰》)一個(ge) 人生平所能達到的高度與(yu) 寬度,是受著時代的諸多局限的,此是求之在外者,吾人所能為(wei) 的,隻是修德進業(ye) ,以俟時而已。

 

其二,有外而無內(nei) 。少陵亦頗能將一顆生天生地之仁心向外推擴。此如南宋黃徹雲(yun) :“《孟子》七篇,論君與(yu) 民者居半,其餘(yu) 欲得君,蓋以安民也。觀杜陵‘窮年憂黎元,歎息腸內(nei) 熱’,‘胡為(wei) 將暮年,憂世心力弱’,《宿花石戍》雲(yun) ‘誰能叩君門,下令減征賦’,《寄柏學士》雲(yun) ‘幾時高議排君門,各使蒼生有環堵’,寧令‘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而誌在大庇天下寒士,其心廣大,異夫求穴之螻蟻輩,真得孟子所存矣。東(dong) 坡問少陵何如人?或言似司馬遷,但能名其詩耳。愚謂少陵似孟子,蓋原其心也。”[39]清吳興(xing) 柞亦雲(yun) :“千載杜公,邀乎詩聖,古今騷人擬學而卒未能學,屢注而卒未能注,所以者何?杜公忠誠惻怛,格物窮理,為(wei) 儒者之粹美,特以遭時不偶,守死善道,不免假六義(yi) 以立言,申忠孝於(yu) 天下耳。……杜公者,聖賢而豪傑者也。嚐試讀其《蠶穀行》、《茅屋歎》,非禹稷饑溺之心乎?……《悲青阪》、《達行在》,屬國蘇武之節也。……《石壕村》、《無家別》召公、旬區伯之仁也。……早朝而玉藻明堂有其誌,北征而吉月朝服有其恭;儒者如此可不謂有唐一代之完人乎!其他敦節義(yi) ,重彝倫(lun) ,聲聲吐肝膈,言言泣鬼神,雖藉草吟花之餘(yu) ,偶爾遊戲,無不披露。然則杜詩非詩也,蓋五經之遺文耳。”(《杜詩論文序》)[40]但是少陵的問題在於(yu) ,不知“自天子到至庶人,皆是以修身為(wei) 本”(《大學》),個(ge) 體(ti) 的修身是在他這個(ge) 世界能將精神的樓台堆得有多高的基礎,如果沒有此基礎,七寶樓台,無風亦自倒。一個(ge) 人連自己都救不了,如何救萬(wan) 世。連自己都控製、調整不了,如何去服務一個(ge) 社群。少陵總忙著將自己的仁心外射,對自己卻無一點德行、意誌的操控,注定他鶩外而遺內(nei) ,最後隻能留些悲吟,其他的治國平天下,則一事無成。

 

(二)性情之狂與(yu) 苦

 

故愚以為(wei) ,少陵欠缺向內(nei) 工夫,即所謂反躬性體(ti) 、上達道體(ti) 者,雖然他的心體(ti) 始終是醒的。因為(wei) 沒有反躬自省,所以子美性情有兩(liang) 大缺陷:一曰狂。其《狂夫》詩自雲(yun) :“欲填溝壑惟疏放,自笑狂夫老更狂。”[41]少陵性情之疏狂,同僚任華在《寄杜拾遺》中即雲(yun) :“昔在帝城中,盛名君一個(ge) 。諸人見所作,無不心膽破。郎官叢(cong) 裏作狂歌,丞相閣中常醉臥。”[42]北宋王讜《唐語林》卷二載少陵自雲(yun) “使昭明再生,吾當出劉、曹、二謝上”[43],惟聞“當仁不讓於(yu) 師”,未聞斤斤於(yu) 文章之排名,可知其修養(yang) 之差,直似一狂少年耳。其所前往依附的嚴(yan) 武亦頗同感。如王定保《唐摭言》卷十二《酒失》載:“杜工部在蜀,醉後登嚴(yan) 武之床,厲聲問武曰:‘公是嚴(yan) 挺之子否?’武色變。甫複曰:‘仆乃杜審言兒(er) 。’於(yu) 是少解。”[44]《舊唐書(shu) ·杜甫傳(chuan) 》雲(yun) :“武與(yu) 甫世舊,待遇甚隆。甫性褊躁,無器度,恃恩放恣。嚐憑醉登武之床,瞪視武曰:‘嚴(yan) 挺之乃有此兒(er) !’武雖急暴,不以為(wei) 忤。甫於(yu) 成都浣花裏種竹植樹,結廬枕江,縱酒嘯詠,與(yu) 田畯野老相狎蕩,無拘檢。嚴(yan) 武過之,有時不冠,其傲誕如此。”[45]《新唐書(shu) ·杜甫傳(chuan) 》則雲(yun) :“武以世舊,待甫甚善,親(qin) 至其家。甫見之,或時不巾,而性褊躁傲誕,嚐醉登武床,瞪視曰:嚴(yan) 挺之乃有此兒(er) !武亦暴猛,外若不為(wei) 忤,中銜之。一日欲殺甫及梓州刺史章彝,集吏於(yu) 門,武將出,冠鉤於(yu) 簾三。左右白其母奔救,得止,獨殺彝。”[46]少陵之狂後人亦能感知,如韓愈《感春四首》雲(yun) :“近憐少陵無檢束,爛漫長醉多文辭。”[47]北宋釋惠洪《次韻謁子美祠堂》亦雲(yun) :“酒狂誇嚴(yan) 武,登高叫虞舜。”[48]

 

二曰苦。少陵一生為(wei) 詩耽擱,自雲(yun) “讀書(shu) 破萬(wan) 卷,下筆如有神”(《北庭貽宗學士道別》);“為(wei) 人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江上值水如海勢聊短述》)後人亦謂“子美博聞稽古,其用事非老儒博士罕知其自出。”(王琪《杜工部集後記》)[49]然此追求驚人的背後,是苦的代價(jia) 。李白有《戲贈杜甫》之詩:“飯顆山頭逢杜甫,頂戴笠子日卓午。借問別來太瘦生,總為(wei) 從(cong) 前作詩苦。”[50]宋人江端禮言:“人之為(wei) 文,須無窮愁態乃善。如杜甫則多窮愁,賈島則尤甚,李白又近於(yu) 放言。此皆貧賤之所忌。故退之欲人輟一飯之費以活己,又感鳥而作賦,甚不可也。若孟子:人不知,亦囂囂。直能受貧賤而不枉道矣。”[51]儒家是要涵養(yang) 天機,控製自己的情緒,若此情有恰當的表達而為(wei) 詩歌,亦從(cong) 不反對,但儒家絕對不同意為(wei) 詩而詩者,此即為(wei) 故意放縱乃至試驗自己情感的放縱程度,此距中和“發而皆中節”亦遠矣。辛苦覓詩煉字,純粹是文人之舉(ju) ,而未得儒門之要。況如子美,大至平天下,小至得一苗,事事、時時、處處均以詩來記錄之,又要錘煉,一生做了那麽(me) 多詩,活得年歲又短,可知一生之中,光寫(xie) 詩就得耗費多少時間、精力,故可以說,子美被詩所異化。

 

由此狂和苦,愚所以判少陵無反躬性體(ti) 之工夫。至於(yu) 上達道體(ti) 處,少陵亦或有之,如“岱宗夫如何,齊魯青未了。造化鍾神秀,陰陽割昏曉。蕩胸生層雲(yun) ,決(jue) 眥入歸鳥。會(hui) 當淩絕頂,一覽眾(zhong) 山小”(《望嶽》)[52]。然此隻是外在之超越,即隻在外在地見此自然,而非內(nei) 在地由反躬而上達得者。

 

由少陵此兩(liang) 大特點,亦注定其不能服膺天命,解決(jue) 不了終極之困惑,後來轉崇釋迦以求解脫即不出情理之外。此內(nei) 省工夫之缺失,不獨為(wei) 子美之孤案,而幾乎是唐代儒士之共業(ye) 。

 

注釋:

 

[1][清]劉熙載:《藝概·詩概》,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第57頁。

 

[2]《全唐文》卷三五九,中華書(shu) 局,1983年,第3650頁。

 

[3]莫礪鋒:《杜甫評傳(chuan) 》,南京大學出版社,1993年,第13頁。

 

[4]吳文治主編:《宋詩話全編·範溫詩話》,鳳凰出版社,1998年,第1250頁。

 

[5]《全唐詩》卷二一六,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第509頁。

 

[6]朱熹:《朱子語類》卷一百四十,《朱子全書(shu) 》第18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4326頁。

 

[7]《全唐詩》卷二一六,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第512頁。

 

[8]《全唐詩》卷二二五,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第547頁。

 

[9]《全唐詩》卷二二五,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第547頁。

 

[10]《全唐詩》卷二百,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第470頁。

 

[11]《新唐書(shu) 》,中華書(shu) 局,1975年,第5738頁。

 

[12]吳文治主編:《宋詩話全編·蘇軾詩話》,鳳凰出版社,1998年,第707頁。

 

[13]仇兆鼇:《杜詩詳注》,中華書(shu) 局,1979年,第2351頁。

 

[14]華文軒:《杜甫資料匯編》上編《唐宋之部》,中華書(shu) 局,1964年,第75頁。

 

[15]華文軒:《杜甫資料匯編》上編《唐宋之部》,中華書(shu) 局,1964年,第77頁。

 

[16]吳喬(qiao) :《圍爐詩話》卷四,《清詩話續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第584頁。

 

[17]《清詩話》,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第848、862頁。

 

[18]趙星海:《杜解傳(chuan) 薪摘抄》卷首,清同治四年刻本。

 

[19]仇兆鼇:《杜詩詳注》,中華書(shu) 局,1979年,第2351頁。

 

[20]《全唐詩》卷三三三,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第819頁。

 

[21]華文軒:《杜甫資料匯編》上編《唐宋之部》,中華書(shu) 局,1964年,第103頁。

 

[22][元]方回著,李慶甲集評校點:《瀛奎律髓》卷一〇,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第325頁。

 

[23]梁實秋:《杜甫與(yu) 佛》,《梁實秋文集》第1卷,鷺江出版社,2002年,第605-609頁;郭沫若:《李白與(yu) 杜甫》,人民文學出版社,1971年;呂澂:《杜甫的佛教信仰》,《哲學研究》1978年6期。

 

[24]《新唐書(shu) ·陸餘(yu) 慶傳(chuan) 》,中華書(shu) 局,1975年,第4239頁。

 

[25]《全唐文》卷三六〇,中華書(shu) 局,1983年,第3660頁。

 

[26]《全唐詩》卷二一六,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第514頁。

 

[27]《全唐詩》卷二二三,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第541頁。

 

[28]《全唐詩》卷二二二,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第535頁。

 

[29]《全唐詩》卷二一六,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第509頁。

 

[30]《全唐詩》卷二一六,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第511頁。

 

[31]《全唐詩》卷二一九,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第522頁。

 

[32]《全唐詩》卷二一六,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第511頁。

 

[33]《全唐詩》卷二二六,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第554頁。

 

[34]《全唐詩》卷二二六,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第554頁。

 

[35]《全唐詩》卷二二六,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第552頁。

 

[36]華文軒:《杜甫資料匯編》上編《唐宋之部》,中華書(shu) 局,1964年,第52頁。

 

[37]孟棨:《本事詩·高逸第三》,載丁福保輯《曆代詩話續編·下冊(ce) 》,中華書(shu) 局,1983年,第15頁。

 

[38]《新唐書(shu) 》,中華書(shu) 局,1975年,第5738頁。

 

[39]黃徹:《<上鞏下石>溪詩話》卷一,人民文學出版社,1986年,第5-6頁。

 

[40]吳見思:《杜詩論文》卷首,清康熙十一年常州岱淵堂刻本。

 

[41]《全唐詩》卷二二六,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第551頁。

 

[42]《全唐詩》卷二六一,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第651頁。

 

[43]《全宋筆記》第三編第二冊(ce) 《唐語林》,大象出版社,2012年,第74頁。

 

[44]華文軒:《杜甫資料匯編》上編《唐宋之部》,中華書(shu) 局,1964年,第46頁。

 

[45]《舊唐書(shu) ·杜甫傳(chuan) 》,中華書(shu) 局,1975年,第5054頁。

 

[46]《新唐書(shu) ·杜甫傳(chuan) 》,中華書(shu) 局,1975年,第5738頁。

 

[47]華文軒:《杜甫資料匯編》上編《唐宋之部》,中華書(shu) 局,1964年,第11頁。

 

[48]華文軒:《杜甫資料匯編》上編《唐宋之部》,中華書(shu) 局,1964年,第184頁。

 

[49]華文軒:《杜甫資料匯編》上編《唐宋之部》,中華書(shu) 局,1964年,第74頁。

 

[50]華文軒:《杜甫資料匯編》上編《唐宋之部》,中華書(shu) 局,1964年,第2頁。

 

[51]華文軒:《杜甫資料匯編》上編《唐宋之部》,中華書(shu) 局,1964年,第88頁。

 

[52]《全唐詩》卷二一六,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第509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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