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海東】朱子兩種主“動”的涵養工夫辨析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9-06-25 20:43:51
標簽:朱子
崔海東

崔海東(dong) ,字少禹,男,1975年生,江蘇南京人,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江蘇科技大學人文學院副教授江蘇省儒學學會(hui) 常務理事。在《孔子研究》等報刊發表學術論文30餘(yu) 篇。2015年12月東(dong) 南大學出版社出版個(ge) 人專(zhuan) 著《唐代儒士佛教觀研究》,20餘(yu) 萬(wan) 字。主持國家社科、江蘇省社科課題各一項。

朱子兩(liang) 種主“動”的涵養(yang) 工夫辨析

作者:崔海東(dong)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中州學刊》,2015年第10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五月廿三日癸巳

          耶穌2019年6月25日

 

摘要:朱子主“動”的涵養(yang) 未發工夫,為(wei) “靜→動→敬”的涵養(yang) 環節之一,其針對已學者而言,要求在人倫(lun) 日用中養(yang) 心體(ti) 未發之中並守之以備發用之和,此屬於(yu) “上達→涵養(yang) →發用”的工夫格局。其常與(yu) 主“動”的下學涵養(yang) 工夫相混淆,後者對初學者而言,要求在基礎性的生活內(nei) 容中養(yang) 出善端以備上達,此屬於(yu) “下學→上達”的工夫格局。由於(yu) 此二者在性質、內(nei) 容、主體(ti) 、特點以及工夫格局中的位置迥異,故均冠以“涵養(yang) ”易引起歧解,應在名稱上予以規範,宜以“涵養(yang) ”專(zhuan) 指下學,以“存養(yang) ”轉表未發,即下學涵養(yang) 與(yu) 未發存養(yang) 。

 

關(guan) 鍵詞:朱子;工夫;涵養(yang) ;存養(yang) ;下學;未發之中

 

朱子的涵養(yang) 未發,以“靜”(靜坐)為(wei) 始學工夫,以“動”(人倫(lun) 日用)為(wei) 後繼工夫,以“敬”(敬貫動靜)為(wei) 大成工夫,由是形成了“靜→動→敬”三大環節。其中“靜”、“敬”皆好安排,唯“動”常被誤解。因為(wei) 這種主“動”的涵養(yang) 未發工夫常與(yu) 另一種主“動”的下學涵養(yang) 工夫相混淆,如二者均冠以“涵養(yang) ”之名,造成了一名多指;又如常使用同一個(ge) 核心概念“灑掃應對”,都強調以日常生活作為(wei) 修證手段;加上朱子非常強調下學工夫,故容易使人產(chan) 生誤解,以為(wei) 朱子隻有一種主“動”的涵養(yang) 工夫,且雜混不清。本文便對此二者展開辨析,以還原朱子之本義(yi) ,並期待以此為(wei) 契機,規範二者之名稱,以消泯歧解之發生。

 

一.下學涵養(yang) 之“動”

 

朱子為(wei) 初學者設立了下學工夫,要求在基礎性的生活內(nei) 容中涵養(yang) 善端,以為(wei) 上達做準備。這種下學涵養(yang) 的典型化方式則為(wei) “小學”之教育。

 

(一)工夫格局中下學與(yu) 未發之別

 

按儒家義(yi) 理,凡庸工夫的標準過程如下:第一,在下學人事中,求乎上達。第二,上達後即存養(yang) 未發。第三,在發用(踐履,即第二次下學)中重作省察,正則擴充,邪則窮格,以備再度上達1。此流程可以下圖表之:

 


從(cong) 中可以看出,下學與(yu) 未發是兩(liang) 個(ge) 完全不同的工夫階段,絕不可混同視之。

 

(二)下學涵養(yang) 的目標——涵養(yang) 善端

 

下學工夫的目標是養(yang) 出善端。朱子雲(yun) :“古人小學養(yang) 得小兒(er) 子誠敬善端發見了。”(《朱子語類》卷七)2又雲(yun) :“古人隻從(cong) 幼子‘常視無誑’以上、灑掃應對進退之間,便是做涵養(yang) 底工夫了。……但從(cong) 此涵養(yang) 中漸漸體(ti) 出這端倪來,則一一便為(wei) 己物。又隻如平常地涵養(yang) 將去,自然純熟。……蓋義(yi) 理,人心之固有,苟得其養(yang) 而無物欲之昏,則自然發見明著,不待別求。”(《文集》卷四三《答林擇之》)3下學工夫就是通過灑掃應對進退這些生活的內(nei) 容,來規範、扶正、引導以培養(yang) 人的良好的習(xi) 性,使心性自然中正,邪曲自然消遁,天長日久,根植於(yu) 人心之天理自然透顯出來,善之端倪亦自然分曉,如泉之始達,雲(yun) 之油然。

 

(三)下學涵養(yang) 的內(nei) 容——灑掃應對

 

如上引朱子所雲(yun) :“古人隻從(cong) 幼子‘常視無誑’以上、灑掃應對進退之間,便是做涵養(yang) 底工夫了。”所謂灑掃應對,泛指初級的、基礎性的、不必籍理論而專(zhuan) 門學習(xi) 又為(wei) 倫(lun) 常生活所必需的一些實踐性環節。就儒家來說,做工夫的目的絕不是要脫離生活,逃塵出世,則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方式,就是在生活中做工夫。隻有以生活化的方式才能理解與(yu) 把握生活,如遊泳必須在水中一樣。故下學工夫實是提供一個(ge) 生活化的下手處,以生活化的內(nei) 容引導生活主體(ti) 的成長,要人在生活之中,以生活化的方式,來理解、把握生活本身。

 

(四)下學涵養(yang) 的主體(ti) ——初學者

 

作為(wei) 工夫節目,此下學主體(ti) 是初學者。那些處於(yu) 自發階段的凡庸,在工夫上沒有過上達的體(ti) 驗,是下學工夫的主要受眾(zhong) 。本質上,他們(men) 均是百善完備,但是未能心體(ti) 自覺、發用自如,所以要做工夫。這些初學者不僅(jin) 是幼兒(er) ,即便對於(yu) 上稍而自負之人,朱子亦警戒之必須做此工夫,如《答孫仁甫》雲(yun) :“知賢者英邁之氣有以過人,而慮其不屑於(yu) 下學,且將無以為(wei) 入德之階也。夫人無英氣,固安於(yu) 卑陋而不足以語上。其或有之而無以製之,則又反為(wei) 所使,而不肯遜誌於(yu) 學,此學者之通患也。所以古人設教,自灑掃應對進退之節,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之文,必皆使之抑心下首,以從(cong) 事於(yu) 其間,而不敢忽,然後可以消磨其飛揚倔強之氣,而為(wei) 入德之階。”(《文集》卷六三)4

 

(五)下學涵養(yang) 的特點——重視外在的規範與(yu) 引導

 

下學涵養(yang) 極為(wei) 重視以外在的規範來束縛、引導學者。朱子雲(yun) :“古人初學,隻是教他‘灑掃應對進退’而已,未便說到天理處。……隻是要他行矣而著,習(xi) 矣而察,自理會(hui) 得。須是‘匡之,直之,輔之,翼之,使自得之,然後從(cong) 而振德之’。今教小兒(er) ,若不匡,不直,不輔,不翼,便要振德,隻是撮那尖利底教人,非教人之法。”(《朱子語類》卷四九)5此是認為(wei) 育人譬如育樹一般,匡、直、輔、翼,是指外在的、人為(wei) 的約束與(yu) 規範,匡、直即是束縛,輔、翼即是引導,以期習(xi) 以化成。此仿佛煉鐵一樣,隻是一錘一錘敲打,那渣滓自然逐漸析出,留下的成分也越來越純正。

 

(六)下學涵養(yang) 的功能——為(wei) 上達做準備

 

下學涵養(yang) 主要為(wei) 上達作準備。朱子《答林謙之》雲(yun) :“自昔聖賢教人之法,莫不使之以孝弟忠信、莊敬持養(yang) 為(wei) 下學之本,而後博觀眾(zhong) 理,近思密察,因踐履之實以致其知。”(《文集》卷三八)6又雲(yun) :“聖門之教,下學上達,自平易處講究討論。積慮潛心,優(you) 柔饜飫,久而漸有得焉,則日見其高深遠大而不可窮矣。”(《文集》卷三十)7這裏我們(men) 隻要知道朱子置灑掃應對於(yu) “下學→上達”之格局即可,至於(yu) 如此下學能否上達等等則非本文任務,不贅。

 

(七)下學涵養(yang) 的典型化——小學教育

 

朱子往往又說到小學教育8,常常將之與(yu) 下學涵養(yang) 相提並論,故亦須對之予以厘清。事實上,在朱子工夫中,小學教育隻是下學涵養(yang) 的典型方式。一則其內(nei) 容依是灑掃應對,如朱子雲(yun) :“小學之方,灑掃應對。入孝出恭,動罔或悖。行有餘(yu) 力,誦詩讀書(shu) 。詠歌舞蹈,思罔或逾。”(《小學序》)9二則其主體(ti) 卻是幼兒(er) 。這種對對幼兒(er) 的設定,首先是出於(yu) 理想的、標準的教育次序——由幼兒(er) 而成人、由小學而大學;其次就人生來說,幼年時情欲未萌,且尚未被濁世所汙,相當於(yu) 人的未發狀態,故於(yu) 此際教育,早下工夫,可以收到良效,更易在生活自身中養(yang) 出正確的生活方式。三則其目標是為(wei) 大學打下基礎,屬於(yu) “小學→大學”這種理想的為(wei) 學次序。如雲(yun) :“古者初年入小學,隻是教之以事,如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及孝弟忠信之事。自十六七入大學,然後教之以理,如致知、格物及所以為(wei) 忠信孝弟者。”(《朱子語類》卷七)10又雲(yun) :“古者小學教人,以灑掃應對進退之節,愛親(qin) 敬長隆師親(qin) 友之道,皆所以為(wei)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本。”(《小學序》)11正因小學教育為(wei) 下學涵養(yang) 的典型化方式,朱子往往將二者混講,如在《答胡廣仲》中言:“古人由小學而進於(yu) 大學,其於(yu) 灑掃應對進退之間,持守堅定、涵養(yang) 純熟固已久矣,是以大學之序,特因小學已成之功,而以格物致知為(wei) 始。”(《文集》卷四二)12又如在《答吳晦叔》中言:“蓋古人之教,自其孩幼而教之以孝悌誠敬之實,及其少長,而博之以詩書(shu) 禮樂(le) 之文,皆所以使之即夫一事一物之間,各有以知其義(yi) 禮之所在,而致涵養(yang) 踐履之功也。(此小學之事,知之淺而行之小者也。)及其十五成童,學於(yu) 大學,則其灑掃應對之間,禮樂(le) 射禦之際,所以涵養(yang) 踐履之者,略已小成矣。於(yu) 是不離乎此而教之以格物,以致其知焉。”(《文集》卷四二)13此是認為(wei) 大學是自覺地作工夫的階段,包括心性控製、理論學習(xi) 、政治實踐等,這一切皆是在小學涵養(yang) 的基礎上進行的。但是小學偏指教育程序,是下學的典型方式,此不可不明。

 

二.未發涵養(yang) 之“動”

 

朱子的未發涵養(yang) ,則一定要放在其“己醜(chou) 之悟”(1168)後本體(ti) 、工夫的大格局下來看,這樣才能清晰認識其地位與(yu) 特點。

 

(一)朱子“己醜(chou) 之悟”後本體(ti) 、工夫的基本結構

 

就工夫而言,朱子首學延平,靜坐以觀未發氣象,但是一直不能理解何為(wei) 未發,故尋不到下手處。後來學五峰,得“先察識,後操存”之說,但是此工夫是針對已發而言,故朱子不能明白伊川之義(yi) ,在“中和舊說”階段頗費周折,直至“己醜(chou) 之悟”後方真正理解中和本旨。茲(zi) 引彼時《與(yu) 湖南諸公論中和第一書(shu) 》相關(guan) 部分述之。

 

按《文集》《遺書(shu) 》諸說,似皆以思慮未萌、事物未至之時,為(wei) 喜怒哀樂(le) 之未發,當此之時,即是此心寂然不動之體(ti) ,而天命之性,當體(ti) 具焉。以其無過不及、不偏不倚,故謂之中。及其“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則喜怒哀樂(le) 之性發焉,而心之用可見,以其無不中節、無所乖戾,故謂之和。然未發之前,不可尋覓;已覺之後,不容安排。但平日莊敬涵養(yang) 之功至,而無人欲之私以亂(luan) 之,則其未發也,鏡明水止;而其發也,無不中節矣。此是日用本領工夫。至於(yu) 隨事省察、即物推明,亦必以是為(wei) 本。而於(yu) 已發之際觀之,則其具於(yu) 未發之前者,固可默識。(《文集》卷六四)14

 

首先來看心體(ti) 的兩(liang) 個(ge) 階段及各自的特點與(yu) 結果。一是喜怒哀樂(le) 未發之前。此時心體(ti) “思慮未萌、事物未至”,性體(ti) 尚未化為(wei) 七情,故特點是“不可尋覓”,因為(wei) 一有尋覓之念即是已發。此階段的結果是可能持中,或者相反。按《中庸》“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並不是說隻要未發都是中,如此則無做工夫之必要了。所謂未發之中,即喜怒哀樂(le) 未發時,道體(ti) 直貫性體(ti) ,為(wei) 心體(ti) 完整吞納含化,此際心性合一,萬(wan) 理畢具,澄澈瑩明,寂然不動。我們(men) 打一個(ge) 比方,心體(ti) 好比一個(ge) 不倒翁,未發之中即如其未受力之前,持中充盈,蘊含向所有方向傾(qing) 動的可能性,但又無一絲(si) 毫傾(qing) 動。而不能持中,則與(yu) 此相反,未發時七情萌孽已是搖曳,大有泛濫之勢,自己卻絲(si) 毫未能察覺。二是喜怒哀樂(le) 已發之後。此時特點是“不容安排”,當你發覺心體(ti) 已經發用後,又來不及重作妥當安排了,故其結果是可能致和,或者不能。所謂已發之和,即喜怒哀樂(le) 已發後,於(yu) 人倫(lun) 日用中動容周旋,無不中節。仍以不倒翁喻之,則已發之和即是其當受力則受力,所至恰如其分,且受力之後又可以隨時調整恢複中態。不能致和則是所發過或不及,則七情必然釀成惡果。茲(zi) 將上義(yi) 表示如下:

 

兩(liang) 個(ge) 階段

 

特點

 

可能結果

未發之前

 

不可尋覓

 

致中

 

未致中

已發之後

 

不容安排

 

致和

 

未致和

 

其次來看心體(ti) 的兩(liang) 節工夫。朱子工夫根據心體(ti) 特點而定:未發不一定致中,致中不一定能保持,故須用涵養(yang) 工夫,以求乎未發之中;已發不一定能致和,故須用省察,此包括反觀與(yu) 窮格,邪者反觀,正者窮格:若其邪曲,則對治糾偏,並逆覺洄溯以求再度下發之和;若其苗蘖甚正,則當窮而格之、擴而廣之。上述可以下表示之:

 

心體(ti)

 

性體(ti)

 

本體(ti)

 

道、心、性合一

 

工夫

 

未發→寂然不動

 

萬(wan) 理畢具

 

 

涵養(yang) →致中

已發→感而遂通

 

七情中節

 

 

省察→致和

 

涵養(yang) 、省察本非二分,然省察非本文主題,故略去。且由上可知,朱子之涵養(yang) 未發,明顯地是上達後的涵養(yang) 。

 

(二)未發涵養(yang) 的特點——不可椎鑿用工

 

未發時心體(ti) 沒有有意識的活動,故不可以、也不可能用省察、上達那種有意識的工夫形式,關(guan) 於(yu) 此點,有門人認為(wei) “未發時當以理義(yi) 涵養(yang) ”,朱子答曰:“未發時著理義(yi) 不得,才知有理有義(yi) ,便是已發。當此時有理義(yi) 之原,未有理義(yi) 條件。”(《朱子語類》卷六二)15“未發時隻有理義(yi) 之原”,即此時已是上接道體(ti) ,性體(ti) 飽滿,但此時思慮未萌,即理義(yi) 尚未進入思考施行階段。故隻有擯棄有意識的技術性的手段,不涉及認知理性的,或有意識的道德訓練,在日常間加強對未發心體(ti) 的涵養(yang) ,使心中所蘊之性如鏡明水止,如此一來,其發就易中節。故朱子又雲(yun) :“養(yang) ,非是如何椎鑿用工,隻是心虛靜,久則自明。”(《朱子語類》卷十二)16又雲(yun) :“學者須敬守此心,不可急迫,當栽培深厚。栽,隻如種得一物在此。但涵養(yang) 持守之功繼繼不已,是謂栽培深厚。如此而優(you) 遊涵泳於(yu) 其間,則浹洽而有以自得矣。”(《朱子語類》卷十二)17所謂不可急迫、栽培深厚,皆是反對有為(wei) 與(yu) 故作之心,要以一種非理性、無意識的方法來製服私欲之萌孽,天理善端則漸養(yang) 漸厚。

 

(三)未發涵養(yang) 的任務——養(yang) 守未發之中

 

涵養(yang) 是致未發之中,朱子《答李守約》雲(yun) :“如致中,則欲其無少偏倚而又能守之不失。”(《文集》卷五五)18又雲(yun) :“養(yang) 到極中而不失處,便是致中。”(《文集》卷五五)19則致中有兩(liang) 層:一是養(yang) 到極中。前已以不倒翁喻心體(ti) ,則未發時此不倒翁不能受到一點力,否則即自傾(qing) 動。那麽(me) ,能夠影響未發心體(ti) ——使此不倒翁晃動起來的力量為(wei) 何呢?上引《論中和第一書(shu) 》中朱子言“但平日莊敬涵養(yang) 之功至,而無人欲之私以亂(luan) 之,則其未發也,鏡明水止”,我們(men) 再引《答林擇之》第二十一書(shu) ,朱子雲(yun) :“蓋義(yi) 理,人心之固有,苟得其養(yang) 而無物欲之昏,則自然發見明著,不待別求。”(《文集》卷四三)20由此二則,可知此力量即私欲而已,當然,此處之私欲僅(jin) 是七情邪曲尚未成災。涵養(yang) 即是發明本心,使道體(ti) 與(yu) 性體(ti) 默然貫通,心體(ti) 自作光明,則天理蘊集、良知飽滿而私欲遁跡、清剛正大。二是守之不失。此是要排除偶然性的達中,通過一定的途徑,使心體(ti) 一直處於(yu) 明澈狀態。

 

(四)未發涵養(yang) 之“動”的內(nei) 容——人倫(lun) 日用

 

朱子《答張欽夫》雲(yun) :“且如灑掃應對進退,此存養(yang) 之事也。”(《文集》卷三二)21但是未發之動,已不再限於(yu) 灑掃應對這樣的基礎性工作,而是泛指整個(ge) 人倫(lun) 日用,其包括灑掃應對,更有修齊治平。朱子雲(yun) :“如《論語》所言‘居處恭,執事敬,與(yu) 人忠’,‘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非禮勿視聽言動’之類,皆是存養(yang) 底意思。”(《朱子語類》卷十九)22所引皆非灑掃應對可比,是修齊治平之事。另外,朱子反對獨任靜坐,要求動靜結合、以動為(wei) 主也多次舉(ju) 例,《語類》載:“一之問:存養(yang) 多用靜否?曰:不必然。孔子卻都就用處教人做工夫。今雖說主靜,然亦非棄事物以求靜。既為(wei) 人,自然用事君親(qin) ,交朋友,撫妻子,禦僮仆。不成捐棄了,隻閉門靜坐,事物之來,且曰:候我存養(yang) !”(《朱子語類》卷十二)23此例甚眾(zhong) ,不贅。

 

(五)未發涵養(yang) 之“動”的承載形式——遁禮守常

 

前已說涵養(yang) 的任務是製服私欲萌蘖,養(yang) 心至中且守之不失,欲達此目的,朱子明確指出其方式乃是循禮,即在灑掃應對之人倫(lun) 日用中,以禮格之。如雲(yun) :“涵養(yang) 之則,凡非禮勿視聽言動,禮儀(yi) 三百,威儀(yi) 三千,皆是。”(《朱子語類》卷十二)24首先自製服私欲養(yang) 心至中來看。一則未發之際,七情尚未成災,惟其萌蘖波蕩,有泛濫之可能性,故做工夫的作用就如治水一樣,要限製、引導七情之發,輔其成長。二則涵養(yang) 與(yu) 省察不同,它不是有意識的辨別逆覺,即未發之際乃非自覺狀態,不可著理義(yi) 。故欲製服私欲之可能,惟有摒棄有意識的對治,轉而遵守各種禮儀(yi) 規章製度和主流的道德契約。以此天長日久,來塑鍛性情。如此可見,涵養(yang) 正是要在生活中,嚴(yan) 格按照物化的德性——禮的規定,來壓製、殄滅私欲之生長,以保持心體(ti) 的空靈照徹、萬(wan) 理具備。其次自守之不失來看。在涵養(yang) 中,欲長期地保持養(yang) 心至中的狀態,亦隻有循禮一途。朱子雲(yun) :“顏子三月不違,豈直恁虛空湛然,常閉門合眼靜坐,不應事,不接物,然後為(wei) 不違仁也。顏子有事亦須應,須飲食,須接賓客,但隻是無一毫私欲耳。”(《朱子語類》卷三一)25

 

(六)未發涵養(yang) 之“動”的對象——已學者

 

從(cong) 前引涵養(yang) 未發的內(nei) 容來看,都不是針對幼兒(er) 而言,故可知,朱子涵養(yang) 未發之中與(yu) 下學涵養(yang) 在內(nei) 容上不一樣,主體(ti) 也不一樣,一個(ge) 是成人(已學者),一個(ge) 是幼兒(er) (初學者)。朱子雲(yun) :“明底人便明了,其它須是養(yang) 。”(《朱子語類》卷十二)26故未發涵養(yang) 不以年齡而以自覺程度分。處於(yu) 自覺狀態的心性澄澈無染之聖賢,一了俱了,一明俱明,無時不養(yang) ,無處不養(yang) 。然現實中,又有幾人已臻聖賢?絕大多數人皆是凡庸,故均需涵養(yang) 。且此是終身工夫,朱子雲(yun) :“持養(yang) 之說,言之,則一言可盡;行之,則終身不窮。”(《朱子語類》卷十二)27故涵養(yang) 工夫實是庸眾(zhong) 所必修的日常功課,一生之中皆當學此習(xi) 此而不綴。

 

三、兩(liang) 種主“動”工夫之辨析與(yu) 規範

 

上麵已分別交待兩(liang) 種主“動”的涵養(yang) 工夫,下麵對二者展開集中辨析,並對二者名稱提出規範之建議。

 

(一)兩(liang) 種主“動”工夫之辨析

 

其一,從(cong) 工夫性質來看。下學涵養(yang) 是在灑掃應對進退中養(yang) 成良好的習(xi) 性、善端,為(wei) 下麵的大學的格物致知打好基礎。而由“己醜(chou) 之悟”所得的涵養(yang) 工夫,包括“靜→動→敬”之格局,其中的動也包括灑掃應對等人倫(lun) 日用,但它是一種涵養(yang) 未發之中的高級工夫。此二者在現象上有類似,但性質上有很大差異。

 

其二,從(cong) 工夫形式來看。二者都是動,都是通過承載於(yu) 灑掃應對進退等生活內(nei) 容,但是下學之動,更強調基礎性的生活內(nei) 容,講不到修齊治平;而涵養(yang) 未發的動,則包括人倫(lun) 日用所有環節,自然有修齊治平,這是一個(ge) 重要區別。

 

其三,從(cong) 工夫的對象來看。二者都是針對心體(ti) 未發而言,但這是兩(liang) 個(ge) 不同階段的未發。下學階段的未發,是從(cong) 未有過上達體(ti) 驗者,他的心體(ti) 尚沒有過豁然開朗之惺覺,如果有,他就能霎那間反躬性體(ti) 直至對越道體(ti) 了。而涵養(yang) 階段,則是針對上達以後的心體(ti) 之未發。

 

其四,從(cong) 工夫內(nei) 容來看。二者都強調禮,但伊川雲(yun) “中不可求”,表明致未發之中實際上是一種高級的工夫,如顏回的克己複禮,三月不違,是人心化於(yu) 天理之中,是在養(yang) 源頭之活水。而在下學之中,這種外在的規範實際上有犯強求之嫌,與(yu) 作為(wei) 高級工夫的涵養(yang) 未發完全不在一個(ge) 層麵上。

 

其五,從(cong) 工夫的特點來看。二者都是強調非自覺、無意識,但不同在於(yu) 被動與(yu) 主動之分。處於(yu) 下學階段之人,其心體(ti) 未開,如被蒙上雙目,大段漆黑,最多偶爾地窺見些許光亮而已,待到或因己悟,或因外緣,方才能徹見光明。他的無意識是不明所以的。而處於(yu) 涵養(yang) 階段之人,其心體(ti) 已開,隻是涵泳於(yu) 此光明之中而已,雖然也是無意識,但是主動的、自覺的。

 

其六,從(cong) 工夫的主體(ti) 來看。下學涵養(yang) 的動,主要針對初學者,典型是幼兒(er) 蒙童。而未發存養(yang) 的動,主要針對已學者,多是成人。

 

其七,從(cong) 工夫的目標來看。下學涵養(yang) 主要是為(wei) 了養(yang) 出善端,以複其初,為(wei) 上達作準備。而未發涵養(yang) 則是上達之後,為(wei) 了養(yang) 護心體(ti) 之中正,為(wei) 下一步的發用之和做準備。

 

當然,以上的區分都是相對的,是為(wei) 了判理清晰而設定的,在終了義(yi) 上,也包括在現實修證中,凡庸的下學涵養(yang) 和未發涵養(yang) 往往又是渾然一體(ti) ,不能分裂地進行的。

 

(二)下學涵養(yang) 與(yu) 未發涵養(yang) 名稱之規範

 

然而正因為(wei) 二者畢竟有著不容忽視的差異,故最好以不同名稱來指代,如此則有利於(yu) 工夫範疇的規範化、準確化,也便於(yu) 閱讀者清晰接受。愚以為(wei) ,當用“涵養(yang) ”專(zhuan) 指下學,以“存養(yang) ”轉指未發。

 

其一,“存養(yang) ”與(yu) “涵養(yang) ”的沿用曆史。“存養(yang) ”之名源自《孟子》“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存其心,養(yang) 其性,所以事天也。”(《盡心上》),“盡心、知性、知天”是上達,“存心、養(yang) 性、事天”是它後麵的專(zhuan) 門針對未發的修證工夫。而“涵養(yang) ”成為(wei) 專(zhuan) 門的工夫修證術語出現甚晚,宋儒在二程之前,一般也承接孟子說存、說養(yang) ,未說到“涵養(yang) ”。如濂溪《養(yang) 心亭說》雲(yun) :“聖賢非性生,必養(yang) 心而至之。養(yang) 心之善有大焉如此,存乎其人而已。”28橫渠亦如此,其《正蒙·有德》雲(yun) :“言有教,動有法;畫有為(wei) ,宵有得;息有養(yang) ,瞬有存。”29自二程開始,方才正式使用“涵養(yang) ”,並且常與(yu) “存養(yang) ”不加分辨地使用。說存養(yang) 者,如雲(yun) “若不能存養(yang) ,隻是說話”30;說涵養(yang) 者,如雲(yun) “涵養(yang) 著落處,養(yang) 心便到清明高遠”31,“涵養(yang) 吾一”32;二者兼用,如《遺書(shu) 》載:“籲問:‘每常遇事,即能知操存之意,無事時,如何存養(yang) 得熟?’曰:‘古之人,耳之於(yu) 樂(le) ,目之於(yu) 禮,左右起居,盤盂幾杖,有銘有戒,動息皆有所養(yang) 。今皆廢此,獨有理義(yi) 之養(yang) 心耳。但存此涵養(yang) 意,久則自熟矣。’”33

 

其二,“存養(yang) ”與(yu) “涵養(yang) ”的區別。“存養(yang) ”與(yu) “涵養(yang) ”本指一事,但側(ce) 重點不一樣,“存養(yang) ”偏在工夫的階段之先後,指存而後養(yang) ,應該歸位於(yu) 上達之後。而“涵養(yang) ”則偏在工夫的方式之不同,指蓄積貯備,應該定位在下學階段。

 

其三,朱子本人對這兩(liang) 個(ge) 概念的使用。朱子主要是承接二程,也兼用二者。但是他並不是不加分別地使用,他有一條潛在的規則:在說到下學時,從(cong) 來隻用涵養(yang) ,而不用存養(yang) ;而在說未發時,則時用涵養(yang) ,時用存養(yang) (具見前麵引文,不贅)。故而朱子自己的初衷亦甚明朗,隻是沒有清楚說出來而已,即“存養(yang) ”專(zhuan) 指未發,“涵養(yang) ”兼指二者。

 

其四,界定方案。故愚以為(wei) ,不妨以孟子“盡心知性知天、存心養(yang) 性事天”為(wei) 標準,將盡心之前的下學工夫名稱定為(wei) “涵養(yang) ”,將盡心之後的針對未發之工夫定為(wei) “存養(yang) 。

 

(三)規範之意義(yi)

 

其一,可以消除歧解。由於(yu) 朱子著文、語錄極多,加上平日講學、書(shu) 劄又是隨機指點、各有針對,故易使後人產(chan) 生誤解,以為(wei) 其涵養(yang) 工夫汗漫雜蕪、無有條理,或孤執一段以為(wei) 全體(ti) 。所以,我們(men) 作出上述的區分與(yu) 規範,既合乎朱子之初衷,又可謂補充其言而未盡之處,可以杜絕相關(guan) 歧解之發生。

 

其二,有利於(yu) 整個(ge) 工夫體(ti) 係的規範化與(yu) 實踐化。儒家工夫本是針對心性情欲作自我調節、控製與(yu) 優(you) 化的理性的道德實踐,涵養(yang) 是其中的重要環節。然而近世以來此道湮沒,士林不存,塗人罔聞,故人心疲蔽,世風澆兢。所以我們(men) 對朱子的涵養(yang) 工夫予以厘析,其意義(yi) 不僅(jin) 在於(yu) 規範涵養(yang) 工夫的相關(guan) 範疇、提供具體(ti) 的涵養(yang) 下手方法,更希望以此為(wei) 基點,逐漸擴充,以實現整個(ge) 工夫體(ti) 係的規範化,形成內(nei) 容完整、程序清晰的操作體(ti) 係,從(cong) 而使儒家工夫真正地接通地氣,塗人皆可,以匡正人心,使民德歸厚。

 

注釋:

 

1此過程有兩(liang) 點要說明:一是此隻是設定的標準過程,事實上凡庸在現實生活中或暗合、或自覺,各任機緣隨時隨處展開,不必循此。二是此過程在人的一生中不斷循環,永無間斷。

 

2、3、4、5、6、7、9、10、11、12、13、14、15、16、17、18、19、20、21、22、23、24、25、26、27朱熹:《朱子全書(shu) 》,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269、1980、3069、1665、1698-1699、1307、394、268、393、1894-1895、1914-1915、3130-3131、2045、364、365、2604、2606、1980、1419、664、380、364、1120、364、365頁。

 

8作為(wei) 教育程序的小學,主要是童蒙之學。朱子參考了《曲禮》、《少儀(yi) 》、《弟子職》等書(shu) ,編寫(xie) 《童蒙須知》和《小學》,作為(wei) 童蒙教材。其與(yu) 作為(wei) 語言文學(包括文字、音韻、訓詁等)的小學是不同的。後者如黃侃先生雲(yun) :“小學者,中國語言文字之學也。”見黃侃述,黃焯編:《文字聲韻訓詁筆記》,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第179頁。

 

28周敦頤:《周敦頤集》,中華書(shu) 局,2009年,第52頁。

 

29張載:《張載集》,中華書(shu) 局,1978年,第44頁。

 

30、31、32、33程頤,程顥:二程集,中華書(shu) 局,2004年,第5、83、143、7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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