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桂萍】“伊儒會通”:伊斯蘭文明與儒家文明的交融與對話

欄目:儒回(伊)對話、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19-06-19 22:15:07
標簽:伊儒會通、伊斯蘭文明、儒家文明

“伊儒會(hui) 通”:伊斯蘭(lan) 文明與(yu) 儒家文明的交融與(yu) 對話

作者:楊桂萍(中央民族大學哲學與(yu) 宗教學學院教授)

來源:《中國民族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四月廿四日乙醜(chou)

          耶穌2019年5月28日

 

本文節選自作者4月20日在埃及開羅中國文化中心舉(ju) 行的《中華文明與(yu) 埃及文明、阿拉伯文明交流互鑒》主題講座上的發言。

 

 

 

清代學者藍煦在《天方正學》中譜寫(xie) 的“真一”與(yu) 仁義(yi) 禮智信、天幹地支及二十八宿圖的圖譜,是儒家文明與(yu) 伊斯蘭(lan) 文明交融一體(ti) 的真實寫(xie) 照。 (楊桂萍供圖)

 

 

 

中國傳(chuan) 統建築形式的西安化覺巷清真寺全景圖。 (楊桂萍供圖)

 

 

 

西安化覺巷清真寺內(nei) 具有中國傳(chuan) 統建築風格的省心樓。(楊桂萍供圖)

 

當代全球化國際大背景下,快速的經濟社會(hui) 變遷帶來社會(hui) 層麵的分化,新技術與(yu) 新思想不斷湧現,不同民族、文化之間的融合與(yu) 碰撞也前所未有地深入和激烈。正確對待文化差異、抵製極端思想,變得越來越重要。

 

新時期,習(xi) 近平主席提出“一帶一路”倡議和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ti) ”的倡議,有利於(yu) 推動中國與(yu) 廣大發展中國家的合作及人類文明交流互鑒。

 

中國文化素來溫和寬容,中國宗教也有和諧共生的傳(chuan) 統。千百年來,伊斯蘭(lan) 文明與(yu) 儒家文明和諧與(yu) 共,成就了一段人類和平交往、文明互鑒的曆史佳話。

 

伊斯蘭(lan) 文明與(yu) 儒家文明的交融與(yu) 對話

 

伊斯蘭(lan) 教在中國本土化、民族化進程中堅持與(yu) 儒家思想相認同,伊斯蘭(lan) 文明與(yu) 儒家文明不斷交融並形成中國化的伊斯蘭(lan) 教。伊斯蘭(lan) 教在中國社會(hui) 凸顯其禮法特征和教化功能,有識之士以儒家文明和伊斯蘭(lan) 文明共有的超越精神、道德關(guan) 懷等為(wei) 參照,在形而上層麵主動會(hui) 通儒學。中國穆斯林修建具有中國建築特色和裝飾風格的清真寺,創辦融私塾與(yu) 寺院教育於(yu) 一體(ti) 的經堂教育,創作大量漢文伊斯蘭(lan) 教典籍,構建了中國伊斯蘭(lan) 教的經學思想體(ti) 係。

 

“天方之經大同孔孟之旨”。王岱輿、馬注、劉智、馬德新參照《大學》《性理大全》《三字經》等儒家典籍,撰寫(xie) 《清真大學》《天方性理》《天方三字經》等漢文伊斯蘭(lan) 著譯,引導中國穆斯林堅持伊斯蘭(lan) 教教義(yi) 教理的同時,“遵中國之禮、引孔孟之章,守性命之學”。他們(men) 選擇阿拉伯文和波斯文典籍中與(yu) 儒家思想相契合的內(nei) 容,“以儒詮經”,用儒家思想闡釋伊斯蘭(lan) 教,把伊斯蘭(lan) 教的信仰功修與(yu) 儒家綱常倫(lun) 理相契合,從(cong) 理論上闡明伊斯蘭(lan) 教“以孝悌忠信禮義(yi) 廉恥為(wei) 條目,與(yu) 儒家無異”。他們(men) 選擇伊斯蘭(lan) 教和儒家典籍中具有普遍意義(yi) 的內(nei) 容,“以經詮儒”,闡明“天方之經是天下之公理,使天下共聞、共明”,引導廣大民眾(zhong) “不滯方隅之見而悟心理之同,不涉異端之流而秉大公之教”。

 

伊斯蘭(lan) 教和儒家思想經由雙向互釋得以會(hui) 通,中國社會(hui) 文化背景下的伊斯蘭(lan) 教具有鮮明的儒家氣象。保存至今的清真寺碑文、牌匾及穆斯林精英的家譜與(yu) 墓誌表明,早在天主教傳(chuan) 教士利瑪竇《天主實義(yi) 》刊發前數百年,中國伊斯蘭(lan) 教就已經以儒家思想闡釋伊斯蘭(lan) 教的教義(yi) 教理。明弘治八年(1495年)的《山東(dong) 濟南府曆城縣禮拜寺重修記》載,中國伊斯蘭(lan) 教以“誠、禮、齋、濟、遊”為(wei) 要旨,清真寺以“仰拜造化萬(wan) 物者、頌禱天子萬(wan) 壽、稱願宗社人民安固如泰山”為(wei) 其職能。中國伊斯蘭(lan) 教以“四大配賢”指稱伊斯蘭(lan) 教的四大哈裏發,用儒家五常德“仁義(yi) 禮智信”解釋伊斯蘭(lan) 教五功修“念禮齋課朝”,以儒家“修身、明心、見性”詮釋伊斯蘭(lan) 教的“教乘、道乘和真乘”,以天方禮法踐行伊斯蘭(lan) 教法。清代學者藍煦在《天方正學》中譜寫(xie) 的“真一”與(yu) “仁義(yi) 禮智信”、天幹地支及二十八宿圖的圖譜,是儒家文明與(yu) 伊斯蘭(lan) 文明交融一體(ti) 的真實寫(xie) 照。

 

伊斯蘭(lan) “聖統”與(yu) 儒家“道統”相融:中國伊斯蘭(lan) 教以儒家的“道統”敘述伊斯蘭(lan) 教的“聖統”,認為(wei) 伊斯蘭(lan) 教自阿丹(亞(ya) 當)——伊卜拉欣(亞(ya) 伯拉罕)——穆薩(摩西)——耶穌(爾撒)——穆罕默德的“聖統”,與(yu) 儒家自周公至孔孟再到宋儒一脈相承的“道統”相近。中國穆斯林學者以先知墓誌傳(chuan) 的方式描述先知譜係,迥異於(yu) 阿拉伯世界對伊斯蘭(lan) 教先知世係的傳(chuan) 述方式。生活在華夏大地、熱愛中華文化的中國穆斯林中還出現了這樣的論述,把儒家聖人孔子和華夏先祖伏羲、神農(nong) 一並納入伊斯蘭(lan) 教的聖統譜係中,認為(wei) 開天辟地的盤古即是穆斯林的始祖阿丹(亞(ya) 當)。

 

伊斯蘭(lan) 文明與(yu) 儒家文明交融對話的基礎

 

處於(yu) 中國文化正統地位的儒家思想,尤其是吸收佛道精髓的宋明理學被欽定為(wei) 官方正統政治、文化思想,外來的宗教文化必須主動與(yu) 之契合。正如晚清唐晉徽所言:“無論何教,在於(yu) 以儒律之,近於(yu) 儒則為(wei) 正,遠於(yu) 儒則為(wei) 邪,斯千古不刊之論矣。”

 

基於(yu) 遊牧與(yu) 商貿社會(hui) 的伊斯蘭(lan) 文明與(yu) 基於(yu) 農(nong) 耕和家族社會(hui) 的儒家文明存在宗教本位和倫(lun) 理本位、超越取向和現實取向等差異。伊斯蘭(lan) 教強調眾(zhong) 先知以真主的啟示引領人類走向文明,而儒家則推崇周公、孔子、孟子等先賢的道德教化作用。伊斯蘭(lan) 教以後世說和死後複生說為(wei) 信條,強調現實人生的延續性和超越性,而儒家則關(guan) 注現實人生,淡化宗教的超世性,突出宗教的情感論與(yu) 功能論。伊斯蘭(lan) 教在包括飲食、婚姻、喪(sang) 葬在內(nei) 的生活習(xi) 俗上與(yu) 儒家傳(chuan) 統也各有側(ce) 重,具體(ti) 體(ti) 現在衣食住行等方麵。盡管儒家文明和伊斯蘭(lan) 文明在思想、禮儀(yi) 、組織、製度等方麵多有不同,但形而上層麵及社會(hui) 功能的互補性,使得伊斯蘭(lan) 文明與(yu) 儒家文明和諧共存千餘(yu) 年。

 

“聖人之教,東(dong) 西同,古今一”,儒家文明與(yu) 伊斯蘭(lan) 文明交融的思想基礎在於(yu) 義(yi) 理層麵有相通之處。儒家之“理”近於(yu) 伊斯蘭(lan) 之“真”。儒學以“天道”“天命”“理”為(wei) 最高存在,有太極說、理氣說、心性說。伊斯蘭(lan) 教以“真一”為(wei) “絕對存在” “必然存在”,萬(wan) 事萬(wan) 物則是可能存在,其存在非自身所有,而是被賦予的,是“真一”的顯現、化生或創生。就其本(體(ti) )言,“理”與(yu) “真一” 超越萬(wan) 有,高於(yu) 無極、太極。就其顯(用)言,“理”與(yu) “真一”同,無極、太極、陰陽、萬(wan) 物、人類及心性都是“真一”或“理”的顯化。

 

儒家之“理” 和伊斯蘭(lan) 教的“真一”不僅(jin) 作為(wei) 一種形而上的實體(ti) ,同時也是一種法則或規則,既有本體(ti) 論意義(yi) ,也有道德倫(lun) 理意義(yi) ,二者都與(yu) “天命”相關(guan) 。“天命”“天道”下貫於(yu) 一切存在物中,生生不息。“理”稟賦於(yu) 每一個(ge) 人,作為(wei) 人性蘊含在人自身當中。由於(yu) 受到物性的遮蔽,需要通過不斷的修養(yang) 來盡性,展現自己最本真的人性。修養(yang) 的過程就是自我轉化的過程,最終達到“窮理盡性以至於(yu) 命”。穆斯林通過道德修行和宗教實踐不斷提升自己。“天所通於(yu) 人者,道也。人所合乎天者,德也。物之所以然,理也。事之所當然,禮也。道也,德也,理也,禮也。表裏一體(ti) 也。道出於(yu) 天,德有於(yu) 人。理乃天事之自然,禮乃人事之當然。禮合於(yu) 理而發於(yu) 人,為(wei) 天命所當行之事,所謂天之節文也。人能體(ti) 之而達乎天,是所謂德也。體(ti) 之而至於(yu) 不自知其與(yu) 天合,則無我也。無我則純乎天理,是則所謂道也。”

 

“儒者之學猶衣,清真之學猶食。無衣則寒,無食則饑。寒則關(guan) 於(yu) 身,饑則切於(yu) 命。”人類有相同的本性,有相似的人生問題或社會(hui) 問題。儒家文明與(yu) 伊斯蘭(lan) 文明並重天道與(yu) 人道,關(guan) 注社會(hui) 人生,重視現實生活,倡導公平、正義(yi) 、良善、仁愛。儒家強調愛源於(yu) 心性,道德價(jia) 值源於(yu) 主體(ti) 人的內(nei) 在精神。愛有親(qin) 疏,推己及人,由近及遠,由愛家人、愛親(qin) 友到愛眾(zhong) 人、愛萬(wan) 物,成己、成人。

 

儒家文明與(yu) 伊斯蘭(lan) 文明有相同的社會(hui) 文化功能,教化民眾(zhong) 修善止惡、寡欲清心、複命歸根。儒家主流不否定宗教,把發揮宗教的社會(hui) 功能和情感功能作為(wei) 聖人教化的一個(ge) 組成部分,“聖人以神道設教”。儒家經典不諱言“天”主宰的意義(yi) ,封建時代統治者一直保留著宗教祭祀典製與(yu) 活動,以發揮神道的教化功能。伊斯蘭(lan) 教積極鼓勵人們(men) 投身於(yu) 現實生活,以正當的手段獲得幸福的生活,重視人與(yu) 人之間的關(guan) 係,引導人們(men) 履行自己的社會(hui) 職責和對他人的義(yi) 務。

 

伊斯蘭(lan) 文明與(yu) 儒家文明交融對話的曆史經驗與(yu) 現實意義(yi)

 

儒家文明和伊斯蘭(lan) 文明以“天人合一”或“人主合一”引導人們(men) 超越啟示與(yu) 理性、存在與(yu) 思維、主體(ti) 與(yu) 客體(ti) 之間的二元對立,強調天與(yu) 人、自然與(yu) 社會(hui) 、東(dong) 方與(yu) 西方的互補關(guan) 係,強調不同民族、不同宗教、不同文明和諧共存。儒家文明和伊斯蘭(lan) 文明倡導中庸中道、理性寬容,鼓勵多元、合作、和平,反對排他、極端、狂熱,禁止分裂、對抗、暴力。這些都利於(yu) 化解衝(chong) 突,利於(yu) 文明互鑒。

 

中國伊斯蘭(lan) 教通過“以儒詮經”和“以經詮儒”,成功實現了“伊儒會(hui) 通”:他們(men) 在堅持伊斯蘭(lan) 教核心信仰的同時,吸收儒學的概念、術語、思想闡述伊斯蘭(lan) 教的教義(yi) 教理,闡述伊斯蘭(lan) 教在宗教信仰、倫(lun) 理道德、禮製法規以及對生死、尊卑、富貴等人生問題的根本態度,既保留伊斯蘭(lan) 教精髓,又與(yu) 儒家思想相融通。具體(ti) 體(ti) 現在5個(ge) 方麵。一,以儒學概念闡釋伊斯蘭(lan) 教之“真一”,借鑒儒家本體(ti) 思維模式,把形而上境界和倫(lun) 理道德觀念結合在一起,闡述“真一”本體(ti) 論。“真一”既是宇宙萬(wan) 物的根本,又是穆斯林大眾(zhong) 信仰的最高存在。二,改造伊斯蘭(lan) 教的創世神話,利用阿拉伯天文、地理、數學、醫學知識,同時吸收儒學理氣、太極、無極思想,精心繪製“真一數一化生萬(wan) 物”的宇宙圖式,闡述中國伊斯蘭(lan) 教宇宙觀。三,以儒家入世哲學及天命觀豐(feng) 富伊斯蘭(lan) 教的前定自由說,倡導世俗與(yu) 信仰並重、今生與(yu) 後世共求的兩(liang) 世並重的社會(hui) 人生觀。強調人的社會(hui) 關(guan) 係和道德義(yi) 務的同時,注重人的內(nei) 在信仰和精神超越。四,用儒家修養(yang) 方法修身、明心、盡性來解釋伊斯蘭(lan) 教的宗教實踐——教乘、道乘和真乘,把齋戒釋為(wei) “清心寡欲、體(ti) 主動靜的功夫”。五,把儒家“忠孝”思想納入中國伊斯蘭(lan) 教的思想體(ti) 係中,把忠君、孝親(qin) 與(yu) 敬主作為(wei) 穆斯林必須履行的義(yi) 務。

 

伊斯蘭(lan) 文明與(yu) 儒家文明交融對話的曆史經驗在於(yu) :

 

中國穆斯林得儒家文明和伊斯蘭(lan) 文明之滋養(yang) ,既保持伊斯蘭(lan) 教的獨特信仰,也吸收儒家文化的精髓。通過以儒詮經,賦予伊斯蘭(lan) 教以獨特的中國文化內(nei) 涵,使中國伊斯蘭(lan) 教具有鮮明的中國氣象。同時,通過以經詮儒,用伊斯蘭(lan) 文明豐(feng) 富儒家文明。伊斯蘭(lan) 教以先天來降、後天複歸的環形世界觀理解宇宙變化及人的生活世界的轉換。伊斯蘭(lan) 教的存在論有關(guan) 存在與(yu) 本質,存在具有多種層級、多種樣態的思想,為(wei) 儒家形而上學提供了新的視角。

 

溝通異質文明,化解緊張關(guan) 係,伊斯蘭(lan) 文明從(cong) 陌生的他者成為(wei) 中華文明的組成部分,並與(yu) 儒家文明互相影響、共同發展。文明、文化之間的差異經過創造性的詮釋,化解了伊斯蘭(lan) 文明和儒家文明的張力,化解了伊斯蘭(lan) 教規與(yu) 國法之間的張力。外來的伊斯蘭(lan) 教成為(wei) 中國文化的有機組成部分,在中國社會(hui) 發揮積極作用。

 

以和平方式化解民族、宗教、社會(hui) 矛盾,締造民族、宗教、文明間的和諧關(guan) 係。伊斯蘭(lan) 文明與(yu) 儒家文明和諧與(yu) 共的曆史經驗為(wei) 應對現實社會(hui) 的民族宗教問題提供了豐(feng) 富的文本資源和深刻的曆史智慧,對當代世界不同文明間的平等對話、以和平手段解決(jue) 地區爭(zheng) 端與(yu) 民族宗教衝(chong) 突,具有重要的借鑒意義(yi) 。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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