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仁厚先生學思曆程訪談錄
作者:蔡仁厚
來源:《鵝湖月刊》第38卷第12期,總號第456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五月初三日癸酉
耶穌2019年6月5日
作者按:這篇訪談式演講的講詞,是順著訪談者擬訂的三道九節之書(shu) 麵提問,來進行答問。因為(wei) 我已高年,又在養(yang) 病,唯恐言語不周,答問失旨,所以特別把答話寫(xie) 下來,以便順著稿子講下去。這樣可以避免出錯。我常說,我是在時代大風浪中飄落台海,孑然一身,無依無靠。承蒙上蒼不棄,使我得以親(qin) 近大師,問學求道,而稍有小成。
我素不自謀,隻求在儒學複興(xing) 的行列中,一心一意,跟上腳步、步,奮力邁進。我自己覺得,六十年來,我確實是抱著“隻問耕耘,不問收獲”的態度,與(yu) 天下賢士(含台、港、大陸、南洋、韓、日,乃至世界各地),異地同心,分工合作。我做到多少,從(cong) 不計較,但求心安而已。為(wei) 與(yu) 各方友朋切磋,即以此稿,送請鵝湖發表,特此說明。
潘院長、鄺主任、諸位教授、諸位同學:
承蒙台灣師大國際與(yu) 僑(qiao) 教學院潘院長的好意,籌劃一次訪談式的演講,並應東(dong) 海大學哲學係鄺主任之約,特意安排在東(dong) 海哲學係來進行,主要是對我的學思曆程,做一次反思與(yu) 省察。現在我就順著擬訂好的三道提問,分為(wei) 九個(ge) 小節,采取“自問自答”的特殊方式,來進行這次訪談式的演講。
第一道,是關(guan) 於(yu) 師生傳(chuan) 承關(guan) 係的提問,其中含有三個(ge) 小節:
第一小節是問,牟宗三先生和我之間的傳(chuan) 承關(guan) 係,與(yu) 儒學曆史上那一段的師承最為(wei) 相似?
相儒學曆史上的師生傳(chuan) 承,先秦是一個(ge) 階段,兩(liang) 漢是一個(ge) 階段,宋明又是一個(ge) 階段。我從(cong) 牟先生問學,和兩(liang) 漢經學之重家法者不同,對先秦孔門師弟的傳(chuan) 承,我有很強的向往,但我不敢上比孔門。所以比較起來,和宋明儒的師生關(guan) 係較為(wei) 近似。
宋明儒的核心問題,是針對佛教,要為(wei) 孔子爭(zheng) 道統,要把思想的領導權,從(cong) 佛教手上拿回來,因而造成六百年的儒學光輝。但滿清入主之後,儒家被假借利用。康熙皇帝特別推尊朱子,把朱子在孔廟東(dong) 西兩(liang) 廡的牌位,提升擠進大成殿與(yu) 孔門十哲並列。這是君王權力之濫用。應說是不合體(ti) 統的。
更可惡的乾隆皇帝,他不許儒者“以天下為(wei) 己任”,說你們(men) 讀書(shu) 人以天下為(wei) 己任,那朕幹什麽(me) 呢?好像有人以天下為(wei) 己任,就會(hui) 搶去他皇帝的龍椅似的。真是莫名其妙!據此,我們(men) 才說,滿清入主,使得儒學也變態而失去慧命,不能放光了。加上西方文化的強勢衝(chong) 擊,中華民族更完全失去自信,於(yu) 是馬列唯物思想也乘機侵入,終於(yu) 落到中國大陸整個(ge) 被赤化了。
在這情形之下的從(cong) 師問學,請問什麽(me) 才最重要?當然是文化意識的甦醒和文化生命的複活。離開這個(ge) 核心主題,任何知識性的學問也將充實不起來。而以孔子為(wei) 核心的儒家學術更將無從(cong) 說起。我是在這樣的背景之下,來追隨牟先生的。
牟先生說過,他一生特別感念的,亦不過一師一友而已。師是熊十力先生,友是同門友唐君毅先生。這當然是最嚴(yan) 格的說法。熊牟的師生關(guan) 係,我們(men) 無須多說。隻看《學思年譜》八十五歲下王財貴君所記牟先生在病中一段感念熊先生的話:
“『熊先生一輩子就想找一個(ge) 人能傳(chuan) 他的道。我的聰明智慧不及他甚多。但他知道自己有見識而學力不及。我所知雖隻一點點,但要到我這程度也不容易,其他的人更差多了。熊先生知道我可以為(wei) 他傳(chuan) ……』,又哽咽,悲泣,掩麵歎息,久之方止。又雲(yun) :『學問總要用功,既要了解中國,又要了解西洋。要靜下心來,一個(ge) 一個(ge) 問題去了解,不要討便宜,不要出花樣,不要慌忙。現在有誰肯下功夫呢?』複泣下”。
我們(men) 看了這段記語,有何感想?在這裏你能發現天地間的師生之道否?我倒很想介紹《牟宗三先生學思年譜》給大家看,將可對你的人生境界抬上一二層。你問我,順此來反省自己和牟先生之間的師生關(guan) 係,也能接上師生之道否?我不敢貿然回答。但我自始至終的真誠是純潔無私的,這一點可告無愧於(yu) 師友。
當前的文化問題,比宋明儒更複雜、更艱難。而宋明儒的純生命的學問,比較單純。陸象山有一句話:“諸方紛紛然論學術時,我隻在這裏說人品”。人品的完成,是主綱,宋明儒在這方麵是有大成就的。而在今天,除了人品問題,還有客觀的知識之學,加上西方宗教傳(chuan) 入中國而形成“西化”問題。西化不隻是自由民主與(yu) 科學,還有宗教。因而形成現實上亡國亡天下的危機。
民國七十年一月,我在東(dong) 海大學“中國文化研討會(hui) ”上,講述關(guan) 於(yu) 宗教的會(hui) 通問題,提出會(hui) 通的六個(ge) 焦點,引起周聯華牧師在《宇宙光》雜誌,連續發表六篇文章和我對話。之後,我也在《鵝湖月刊》發表〈再談關(guan) 於(yu) 宗教會(hui) 通〉作為(wei) 回應。七十四年,宇宙光出版社,編成《會(hui) 通與(yu) 轉化》(計三五○頁)出版發行。裏麵加了一篇周牧師寫(xie) 的短文〈必然的和或然的〉,副題是“與(yu) 新儒家對話的結束篇”。
我對他的結束篇仍有意見,便撰寫(xie) 〈關(guan) 於(yu) 必然的與(yu) 或然的〉在鵝湖發表,後又編入《儒家思想的現代意義(yi) 》文津版頁三九三─三九七,可參閱。當時,牟先生從(cong) 香港來信,說我講論宗教問題的方式很好,可以表示儒家的立場。
第二小節是問,儒門中親(qin) 師取友之道,對儒家文化的形構,有何重要意涵?
剛才說,儒家重人品,所以是身心之學、心性之學。這是要歸到主體(ti) 以成德,是成君子、成聖賢的學問。儒家不隻重視立己、成己,還須立人、成物。所以內(nei) 聖必通外王。因此為(wei) 學不可孤學寡友,必須親(qin) 師取友。親(qin) 師以解惑,取友以輔仁。儒家生命的學問必須通出去。它所發揮的最高精神,必是由親(qin) 親(qin) 而仁民,而愛物。最後達到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的人生境界。
這不隻是“大同”,還要進到“太和”。所以儒家學問當然有宗教性,有宗教精神,因此,儒家又稱儒教。儒教可以盡到其他文化係統中宗教所盡的使命,可以安頓華族的生命,成為(wei) 炎黃子孫安身立命的基盤。在人類各大文化係統中,各大宗教的功能表現,要數儒教最為(wei) 中正,最為(wei) 平和,也最合乎理性。
第三小節是問:我和牟先生相處的師生之道,有何特殊性?
我從(cong) 學於(yu) 牟先生,不是學校聽課,而是校外從(cong) 遊。記得我是民國四十三年冬臘之月,以程兆熊先生之介,前往台北東(dong) 坡山莊拜謁牟先生。我提了一些問題請教他。回到基隆,連夜寫(xie) 成“牟先生謁見記”。用稿紙抄好,寄請牟先生過目。他回信稱我為(wei) “仁厚吾兄足下”,嚇我一跳。趕快寫(xie) 信表示向學之誠,請他多賜教誨。他回信改稱“仁厚賢契”。
我知道他可以接受我了。第二次見麵時,他鄭重問我是不是程先生的學生?我說不是,他是我江西鄉(xiang) 前輩,我和程先生還沒見過麵呢。又過數月,才稱我為(wei) “仁厚棣”。從(cong) 此便參加隔周一次的人文友會(hui) 聚會(hui) ,並擔任第二年的記錄工作。(後來我把五十一次的講詞,輯錄為(wei) 《人文講習(xi) 錄》,由學生書(shu) 局出版。)
我敘述這一段經過,是想說明我之從(cong) 師,是有生命理想之向往的,也可以說是抱著從(cong) 師求道的心情,而投入牟門的。這樣的心情,自始至終,無所改變。回想牟先生的垂教,都是隨時隨機而發,並無定格。他寫(xie) 了那麽(me) 多書(shu) ,當然希望弟子們(men) 能仔細閱讀,他致望於(yu) 我們(men) 能夠步步接得上,不可脫節、滑落。
我在這方麵的用心,是沿襲儒家著重“講習(xi) ”的老傳(chuan) 統。講習(xi) 可以用口講,也可以用筆寫(xie) 。我覺得自己講習(xi) 師門之學,正是“講習(xi) 意識”的落實。如果我在講習(xi) 師門之學這件事上真有若幹成績,也不過是體(ti) 現儒家原先的軌範而已。
第二道提問,是當代與(yu) 下一階段的儒學發展,在現代社會(hui) 裏,是否足以維持創新開展的動能?其條件何在?這個(ge) 提問也含三個(ge) 小節。
第一小節,是問現代大學中的師生關(guan) 係,是否足以提供新儒家開展的條件?
現代的學製,是西式的知識教育。師生關(guan) 係主要是知識的傳(chuan) 授,而實不含人品德性的修養(yang) 和鍛煉。如果還有這方麵的功能,也是很微弱的。所以現代大學的師生關(guan) 係,實不足以提供儒家精神開展的條件。
縱然安排一些儒家倫(lun) 理、儒家哲學思想的課程,也隻能做到知識的傳(chuan) 授,其中隻有知性的活動,而欠缺德性的激勵和培養(yang) 。因此,儒學的創新開展,不能僅(jin) 僅(jin) 靠大學,而必須深入民間社會(hui) 。這就進入第二小節的論題。
第二小節是問,如何開拓新機?
這可以回溯一下近年來當代新儒家的重要實踐。有如:(1)鵝湖社經常舉(ju) 辦的文化講習(xi) 。(2)隔年舉(ju) 辦一次的當代新儒學國際學術會(hui) 議(已召開九次,分別在台北、香港、山東(dong) 、武漢舉(ju) 辦)。(3)民間兒(er) 童(與(yu) 成年人)的讀經。(4)書(shu) 院講學與(yu) 禮儀(yi) 藝文之研習(xi) 。此外,還有(5)兩(liang) 岸學者的儒學研究。(6)各地的儒學研討會(hui) 。以及(7)各大學紛紛創辦儒學高級研究院或儒學研究中心。還有(8)大學生自動自發地創辦各種小型周報,討論儒學,交換心得。
這些都代表當代新儒家的影響,已經潛移默運地顯示出遍地開花的樣態了。(潛移默化,化是成果。今改為(wei) 潛移默運,運是過程,表示正在持續努力。)當然,儒家的複興(xing) 還有一段長路和各種各樣的問題,需要一代代人的心智砥礪和慧命相續。現時流行一句話“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同理,天下也不會(hui) 有徒勞無功的努力。理想認同了,方向確定了,自然就可以走上寬平的坦途。(這一點,必須確信,不必猶疑。)
第三小節,是要我麵對現有的情勢,指出最應切實努力的方向,或者在各種努力均已著手之時,大家所應有的信念。
我想,前半句所謂努力的方向,以及後半句所應秉持的信念,都應該回到文化的大架構上來看。至於(yu) 臨(lin) 時發生的各種各類大大小小的問題,隻要隨時加以檢討改進即可。(不可被那些短暫的現象所眩惑。)
關(guan) 於(yu) 文化複興(xing) 或儒學創新的大方向、大架構,我認為(wei) 還是牟先生的“三統並建”最關(guan) 緊要。“道統”屬於(yu) 終極關(guan) 懷,是全民安身立命的根基。這不是一時之事,必須全民族共同努力,來維護它、光大它。“政統”的繼續,含政道的建立和治道的運作,而落實於(yu) 民主建國的大業(ye) 。
這是任何民族都應該充分踐行的。絕不容許跨越過去。而“學統”的開出,實即科學發展的問題,也是中華民族文化心靈表現形態的問題。由於(yu) 中國文化的生命,是以德性為(wei) 主,而未能開出科學知識的傳(chuan) 統。
但以往沒有,今後可以有。此中並無相逆之衝(chong) 突,隻是相順之發展。今後必須由德性開顯知性,(是即牟先生所提出的“良知自我之坎陷”,這步坎陷正是為(wei) 了開顯知性以發展科學。)如此,便可完成中華文化之圓滿。
上段的意思,是指出儒學或中華文化的前途問題,隻有牟先生提出的“三統並建”,才是全方位的省察和整體(ti) 性的考慮。它既是我們(men) 努力的方向,也同時是我們(men) 信念落實的所在。而且和其他人士的各種不同的主張,皆可融通和合,並沒有實質上的牴觸。(我有〈新儒三統的實踐問題〉一文,編入《新儒家與(yu) 新世紀》。學生書(shu) 局出版,可參閱。)
第三道提問,是有關(guan) 我的著作。著述顯示一個(ge) 人的學思曆程。這才是今天訪談的重點所在。也含有三個(ge) 小節:
第一小節,是問我一生的著作,可否分階段標舉(ju) 自認最重要的代表著作?其中有無轉折或用心方向之不同?
我在時代大風浪中飄落台海,孑然一身,何依何存?除了奔赴一個(ge) 文化理想,我感到已經天涯路斷了!何處是安身立命之地呢?這時候,香港的《人生雜誌》和《民主評論》,對我而言,無異是逆轉超生的靈藥。
其中錢穆先生、唐君毅先生、牟宗三先生、徐複觀先生,他們(men) 的文章都曾給我真切的點撥,和充沛的泉源之指引。尤其從(cong) 師之初,我在《人生雜誌》發表的十多篇文章,後來輯印成小冊(ce) ,所取的書(shu) 名,是《家國時代與(yu) 曆史文化》(唐先生題簽,牟老師賜序)。
這個(ge) 書(shu) 名,正透露出我那個(ge) 時候全幅的心思。後來有機會(hui) 到中學教書(shu) ,又到大學兼課,才開始從(cong) 事學術著作。首先是寫(xie) 《孔門弟子誌行考述》,這是我發憤而作的一本小書(shu) ,一直是商務印書(shu) 館人人文庫的好讀物。而另一本同時完成的《論語人物論》,則置之高閣三(san)十(shi)年(nian)後,才以原稿送由商務出版。
在我正式應聘到大學哲學係教書(shu) 之後,因為(wei) 要照顧課程編寫(xie) 講義(yi) ,這些講義(yi) 又先後擴充成書(shu) ,那就是《王陽明哲學》《宋明理學北宋篇》《墨家哲學》;而《宋明理學南宋篇》《孔孟荀哲學》與(yu) 《中國哲學史大綱》,則要到我由文化大學轉東(dong) 海大學哲學係之後,才完稿出版。
這幾本書(shu) ,在我的學術著作中是有代表性的。而另外三本論集,《新儒家的精神方向》《儒家思想的現代意義(yi) 》《儒學的常與(yu) 變》,雖然是論文類編,但那些通論或專(zhuan) 題的論文,都是我投入當代儒學複興(xing) 的長遠途程中,持續作出的一些成績,其中也不乏自得之見。其價(jia) 值未必次於(yu) 學術專(zhuan) 著。
再接下去,我仍不斷寫(xie) 文並經常出席國內(nei) 外的國際學術會(hui) 議發表論文,而先後輯成《中國哲學的反省與(yu) 新生》《孔子的生命境界:儒學的反思與(yu) 開展》《哲學史與(yu) 儒學論評:世紀之交的回顧與(yu) 前瞻》以及《新儒家與(yu) 新世紀》等先後出版。還有一本意外撰成的《王學流衍》專(zhuan) 論江右王門各家的思想,由北京人民出版社以簡體(ti) 字印行。
另外北京大學彭國翔教授從(cong) 我七本書(shu) 中選了十九篇論文合編成《儒學傳(chuan) 統與(yu) 時代》,由河北人民出版社印行簡體(ti) 字本。而吉林出版集團,則從(cong) 二○○九年七月起,先後發行我的《中國哲學史大綱》《宋明理學北宋篇》《宋明理學南宋篇》以及《孔子的生命境界》四冊(ce) 簡體(ti) 字本。
另外,一部重要而卻遲遲未曾著手的《中國哲學史》,則直到我八十歲才以上下冊(ce) 的形式完稿出版(都八八○頁)。這部書(shu) 第二年便第二刷,表示讀者先生還能接受它。
我自己也覺得此書(shu) 是依循當代新儒家的學術方向,而寫(xie) 成的著作。可惜我以老病之身,未能寫(xie) 得更詳盡。雖然我自己很喜歡這部書(shu) ,但終究留下一分遺憾,我深感愧對師尊。
至於(yu) 我的學行著述,有無轉折,有無用心方向之不同?我反省之後,還是認為(wei) 自己始終如一,是一條貫的,並無轉折,也無用心方向之不同。我想,這是因為(wei) 我的文化思考、學術著作與(yu) 學術活動,都比較是全麵性的。本無偏倚而重在貫通。因此無須轉折,也不會(hui) 出現前後不同。
第二小節是問,在儒學重要的問題上,我和師長輩牟、唐、徐三先生有何不同?和同一輩的杜維明、劉述先二位,是否有較大的學術異見?
這個(ge) 問題,很難細談,隻能稍說大概:牟先生是我的老師,唐、徐二先生也是我的師長輩,而且時有親(qin) 炙,得到很大的鼓勵和很多的啟發。如果他們(men) 所講,和我所知有不同,我會(hui) 想一想何以有此差異,但現在我記不得曾有什麽(me) 重要的不同了。
至於(yu) 杜維明、劉述先兩(liang) 位,乃是我同輩的朋友。杜維明是徐先生和牟先生在東(dong) 海大學的學生,後來也常問學於(yu) 唐先生。劉述先是方東(dong) 美先生在TAI大的學生,而他先君靜窗先生是牟先生的朋友,也曾問學於(yu) 熊先生。
述先兄來台之後,常親(qin) 近牟先生,任教東(dong) 海時,更是常受薰炙。所以牟先生曾說:“劉述先是方先生的學生,但也是我半個(ge) 弟子。”我和杜、劉二位,相識甚早。他們(men) 皆先後留學美國,又在美國大學任教。他們(men) 向西方介紹牟、唐、徐三先生的著作,又吸取西方的優(you) 長,弘揚當代新儒家的思想方向,以及深入大陸開會(hui) 或訪問論學,皆貢獻卓著。
在這些地方,我用心的重點或者和他們(men) 有些差異,但在文化理想上應該是有誌一同的。我個(ge) 人為(wei) 學的態度,比較著重其同,而不太在意彼此的差異。因為(wei) 彼此在大端上既無衝(chong) 突,那些次要的細節上之差異,可以說是必然會(hui) 有的。實在無庸計較。
在大方向、大架構中異地同心,分工合作,自然各顯所長,合成共識,就可以創造出交光相映的由“大同”升進到“太和”的新文化模式。(和而不同,雖不同而能和,便庶幾可稱太和矣。)
不但兩(liang) 岸和同,而且與(yu) 東(dong) 亞(ya) 韓、日、南洋以及歐美各地,也可相通,而化異質為(wei) 一體(ti) 。如此一來,全世界的文化係統,也可以有交光相映的一天。這豈不是一個(ge) 美善並臻的良好結局。
以上是我的想法,也是我一向所持的基本態度。更是我自始至終不變的向往。為(wei) 學與(yu) 做人,既可以同中見異,也可以異中求同。相互的了解和承認,實在太重要了。與(yu) 其壁壘分明,不如彼此融通。
自古以來,宗教信仰之堅執,和永不回頭的國土主權之爭(zheng) 鬥,由此而來的禍害,在今天依然觸目驚心,難道不值得深深思省,以期觸類旁通,天下和協?
同理,師友論學,本來就有異同,各尊所聞,各行所知,也是一個(ge) 很好的現前暫取的態度。(至於(yu) 正邪對錯的追究,自有客觀真理作權衡,並不妨礙彼此的真誠相與(yu) 、融通合作。)
第三小節是問,在為(wei) 學創作中,疑難、詰辯、批判、懷疑的意義(yi) 。
關(guan) 於(yu) 學術異同的辨識,總不免會(hui) 出現“疑難”,針對疑難自會(hui) 引生“詰辯”,然後便本乎理性,從(cong) 事反思省察,而做出“批判”。這是正常的理序和事序。至於(yu) “懷疑”則與(yu) “篤信”相對。分別而言,懷疑比較是知識之學所必須的。這一點,西方較能表現。
而生命的學問則重視對道、對真理的篤信實踐。古人有言:“顏子默識,曾子篤信,皆能傳(chuan) 道。”所以通常都說孔子之道,是顏、曾傳(chuan) 承下來。而回也早逝,故孔子之道,實由曾子通過子思、孟子,再到宋明儒者而傳(chuan) 衍下來。
總之,在為(wei) 學過程中,不免千差萬(wan) 別。化異為(wei) 同之後,仍會(hui) 同中生異。這個(ge) 輪轉,又可能會(hui) 衍生正麵和反麵的論點,於(yu) 是又起異同之爭(zheng) 。一路下來,或曆練成材,或遭時代淘汰,皆屬常見之事,不必驚怪。隻須篤誌實行,皆可各有所成,各有貢獻。人生艱難之處,不在客觀的情勢,而在自己的誌氣。
我已八十四歲,不再有大的研究計劃了。隻能量力而為(wei) ,以求心安。在我的晚年,能夠與(yu) 各方賢彥、新銳,一同為(wei) 儒學之複興(xing) 貢獻心力,私心甚慰。今天就講到這裏,其不充盡之處,且看來日之機緣。祝福大家,謝謝。
附識
八年前,我接受韓國學者金基柱博士之訪問,他提出十一個(ge) 問題,我皆一一作答。(見拙撰《新儒家與(yu) 新世紀》,學生書(shu) 局版,頁三九九─四○七。)該訪問記,可與(yu) 本訪談錄相互補充.尚請參閱。
又,四年前,我撰寫(xie) 〈我與(yu) 牟老師──半世紀“自我進益”之回思〉一文,乃我“八十初度之自述”,為(wei) 紀念牟師誕生百周年而作。發表於(yu) 《鵝湖月刊》四○三、四○四期,亦可參閱。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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