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梓】好家訓家風成就好家庭——談家訓、家風及其相互關係

欄目:家文化研究、家風家訓
發布時間:2019-05-29 19:18:43
標簽:家訓、家風
徐梓

作者簡介:徐梓,本名徐勇,1962年12月生於(yu) 湖北京山,北京師範大學教育學部教授,北京師範大學國學經典教育研究中心主任,山東(dong) 省大中小學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傳(chuan) 承工程專(zhuan) 家委員會(hui) 主任。主要從(cong) 事中國傳(chuan) 統教育、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教育研究,出版學術著作《元代書(shu) 院研究》《中華蒙學讀物通論》《中華文化通誌·家範誌》《現代史學意識與(yu) 傳(chuan) 統教育研究》《傳(chuan) 統蒙學與(yu) 蒙書(shu) 研究》《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教育十五講》等,主編《蒙學輯要》《中國傳(chuan) 統訓誨勸誡輯要》《名人家風叢(cong) 書(shu) 》等。

好家訓家風成就好家庭——談家訓、家風及其相互關(guan) 係

作者:徐梓

來源:《人民政協報》2019-05-27期11版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四月廿三日甲子

  耶穌2019年5月27日

 

編者的話:中華傳(chuan) 統文化中,曆來講究家國一體(ti) 。家是國的基本元素,國則是大家,好的家庭家教家風支撐和彰顯著國的風範、氣脈。黨(dang) 的十八大以來,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多次就重視家庭家教家風問題做出重要指示。他指出,中華民族自古以來就重視家庭、重視親(qin) 情。不論時代發生多大變化,不論生活格局發生多大變化,我們(men) 都要重視家庭建設,注重家庭、注重家教、注重家風。日前,全國政協社法委組織召開了“注重家庭家教家風建設”座談會(hui) ,旨在深入研討家庭家教家風的重要意義(yi) ,弘揚良好的社會(hui) 風氣。本期講壇邀請北京師範大學教授徐梓講述中國古代的家庭家教家風。

 

 

【主講人簡介】

 

徐梓,本名徐勇,北京師範大學教育學部教授、博士生導師,北京師範大學國學經典教育研究中心主任。主要從(cong) 事中國傳(chuan) 統教育、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教育等研究,發表學術論文百餘(yu) 篇,出版學術專(zhuan) 著《元代書(shu) 院研究》《中華蒙學讀物通論》《中華文化通誌·家範誌》《現代史學意識與(yu) 傳(chuan) 統教育研究》《傳(chuan) 統蒙學與(yu) 蒙書(shu) 研究》等多部,主編《曆史》《國學》《傳(chuan) 統文化》《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等中小學教材多種。主持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教育資源的開發利用研究”等課題多項。所講授的“中國傳(chuan) 統啟蒙教育”,被評為(wei) 國家精品視頻課程。2017年被評為(wei) 北京師範大學教學名師。

 

什麽(me) 是家訓

 

家訓是父祖長輩對子孫後代的訓教,是前者為(wei) 後者製定的立身處世、居家治生的原則和教條。它是借助尊長的權威,加之於(yu) 子孫族眾(zhong) 的又一重針對性強、目的明確的道德約束。有的甚至具有法律效力,所以,也有學者稱之為(wei) “宗族法”。

 

在中國曆史文獻中,家訓以眾(zhong) 多不同的名稱存在過,如家教、家誡、家規、家範、家儀(yi) 、家法、家書(shu) 、家約、家言、家矩、家則、家政、家製、家典以及教家、治家、傳(chuan) 家、齊家等。因為(wei) 家訓約束的對象,通常不是傳(chuan) 統的5口之家,而是人口眾(zhong) 多的大家族,所以也有宗範、族範、世範、宗訓、宗約、族約、宗式、宗儀(yi) 、宗誓、宗教、宗典、宗型、宗政等稱謂。有一部分家訓,是父祖長輩在特定的時節即臨(lin) 終之際作出的,這類訓教,就帶有一個(ge) 特別明顯的“遺”字,如遺令、遺戒、遺敕、遺命、遺言、遺訓、遺言、遺囑、遺書(shu) 、遺疏等。

 

傳(chuan) 統家訓大都出自嚴(yan) 父之手,也有的出自慈母之口,這種情況下,往往以慈訓、母訓、慈教、母教等命名。很多的家訓,往往是一代又一代、一輩又一輩傳(chuan) 下來的,這樣的家訓,通常名之為(wei) 祖訓、垂訓、訓言等。還有一些家訓,則以儒家經典中的語句命名。如明許相卿的《許氏貽謀》、方宏靜的《燕貽法錄》、清李淦的《燕翼篇》、但明倫(lun) 的《詒謀隨筆》等,就出自《詩·大雅·文王有聲》中的“詒厥孫謀,以燕翼子”。清靳輔的《庭訓》、宗心澄的《鄂靴堂庭訓》、黃輝的《庭訓紀聞》、左世嘉的《庭訓錄》等,源於(yu) 《論語·季氏》中孔子教趨庭而過的孔鯉學詩學禮。清人馮(feng) 班的《將死之鳴》,則來自《論語·泰伯》的“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通過以下對家訓內(nei) 容、形式和性質的辨析,我們(men) 會(hui) 對家訓的意蘊有更加清晰和深刻的認識。

 

內(nei) 容上,家訓可以分為(wei) 兩(liang) 類:一是著重道德修養(yang) ,教授為(wei) 人處世之法,可以說這是家訓的核心內(nei) 容。我在《中國文化通誌·家範誌》中,曾對明清家譜中的142種家訓做過統計,歸納出1896個(ge) 條目,其中敬祖孝親(qin) 、睦親(qin) 和宗、居鄉(xiang) 睦鄰、忠君急公、子弟教育、誡女訓媳、婚嫁延嗣以及各種勸誡、禁戒事項就有1677條,占整個(ge) 條目數的近90%。

 

二是集中於(yu) 居家治生,也就是如何居家過日子。如葉夢得既有《石林家訓》闡釋修身、處事、讀書(shu) 之道,又有《石林治生家訓要略》闡述治生的意義(yi) 、原則和方法。著名的陸九韶的《居家製用》,專(zhuan) 論居家日用的原則和方法,其量入為(wei) 出、用度有準、豐(feng) 儉(jian) 適中的基本原則,為(wei) 曆代所宗奉。有關(guan) 祠堂、義(yi) 莊、學塾、祭祀等的管理規定,這時的命名往往使用祠規、祭儀(yi) 、莊規、塾訓、塾鐸等,可以看作是家訓中的專(zhuan) 項規條。

 

形式上,家訓可以分為(wei) 訓誡活動的家訓和文獻形式的家訓。所謂訓誡活動的家訓就是停留在口頭,沒有落實在文字上。我國最早的家訓,就是訓誡活動的家訓,而且在整個(ge) 先秦時期,所有的家訓,無一例外地都具有訓誡活動的特點。比如,周公在派他的兒(er) 子伯禽前往魯地建國時,以自己“一浴三捉發,一飯三吐哺”的事例,告誡其子要禮賢下士,“慎無以國驕人”。

 

春秋時期魯國人敬薑針對其子公父文伯坐享其成、好逸惡勞,教以“勞則思,思則善心生;逸則淫,淫則忘善,忘善則惡心生”。春秋時期的楚國令尹子發的母親(qin) ,以越王勾踐伐吳的事例,教誡其子要與(yu) 士兵同甘共苦,從(cong) 而激發士氣、克敵製勝。孔子教導孔鯉要學詩學禮,孟母斷機教子等。所有先秦時期的家訓,無一例外地都是一時的口頭說教,而且也僅(jin) 僅(jin) 停留在口頭上,沒有以文字的形式呈現。它們(men) 之所以能傳(chuan) 流到現在,能為(wei) 我們(men) 所了解,不過是後人追記的結果。

 

與(yu) 訓誡活動的家訓相對,文獻形式的家訓則是以書(shu) 信、規條等形式呈現的。前者是動態的活動,後者是靜態的文獻。或許是因為(wei) 教誡者和教誡對象分處兩(liang) 地,無法耳提麵命,當麵訓教,也或許是因為(wei) 教誡者希望教誡對象鄭重對待,永遠記取,便采用了書(shu) 信這種形式。兩(liang) 漢時期,以書(shu) 信教子十分普遍。漢王朝的建立者劉邦,就有《手敕太子》。孔臧的《與(yu) 子琳書(shu) 》、劉向的《戒子歆書(shu) 》、陳鹹的《戒子孫》、馬援的《誡兄子嚴(yan) 、敦書(shu) 》、張奐的《誡兄子書(shu) 》、鄭玄的《戒子益恩書(shu) 》、司馬徽的《誡子書(shu) 》等,都是兩(liang) 漢家訓的代表。

 

性質上,家訓可以分為(wei) 非規範性家訓和規範性家訓兩(liang) 種。所謂非規範性家訓,是針對一人、一時、一事的訓教。為(wei) 什麽(me) 要訓誡,有具體(ti) 的原因;怎樣訓誡,有具體(ti) 的內(nei) 容;甚至訓誡的效力如何,也有具體(ti) 的結果。無論是先秦時期訓誡活動的家訓,還是兩(liang) 漢時期以書(shu) 信為(wei) 主體(ti) 的文獻形式的家訓,都有這樣的特點,即針對性強,目的明確,性質單一。規範性家訓則不同,它不再是針對一人一事教誡,而是著眼於(yu) 一個(ge) 人的一生,為(wei) 了一個(ge) 家族的世世代代。六朝時期,我國的家訓,逐漸由非規範性家訓發展到了規範性家訓。這種變化的表麵特征,是由前一個(ge) 時期篇幅相對較短的“誡子書(shu) ”,發展到了篇幅稍長的“家誡”,如王肅、王昶、嵇康、李秉都分別有《家誡》;甚至是以專(zhuan) 書(shu) 的形式呈現的“家訓”,如被尊為(wei) “家訓之祖”的《顏氏家訓》。明清時期家譜中的家訓,大都是規範性家訓。規範性家訓往往很少列舉(ju) 具有鑒戒性的事例,而通常以原則性的條文出現。

 

什麽(me) 是家風

 

一個(ge) 人有他自己的性格,一個(ge) 國家有它特有的氣質。一個(ge) 家庭在長期的延續過程中,也會(hui) 形成自己獨特的風習(xi) 。這樣一種風尚習(xi) 性和精神風貌,以一種隱性的形態,存在於(yu) 特定家庭的日常生活之中,盡管看不見、摸不著,但家庭成員的一舉(ju) 手、一投足,一言一行,一舉(ju) 一動,無不體(ti) 現出這樣一種習(xi) 性,這就是家風。

 

“家風”一詞,最早見於(yu) 西晉著名文學家潘嶽。與(yu) 潘嶽有“雙璧”之稱的夏侯湛,自恃文才超群,將《詩經》中有目無文的六篇“笙詩”,補綴成篇,以成《周詩》。潘嶽為(wei) 與(yu) 友人唱和,寫(xie) 作了《家風詩》。在這首詩中,作者通過自述家庭風尚、歌頌祖宗功德、稱美自己的家族傳(chuan) 統以自我勉勵。

 

“家風”又稱“門風”,這個(ge) 詞語在西晉出現並在隨後流行,顯然和“士族”“世族”“勢族”“大族”“世家大族”成為(wei) 社會(hui) 上的統治力量有關(guan) 。無論是以宗族為(wei) 根基、以武力為(wei) 特質的地方豪族,還是以官宦為(wei) 標識、以文化為(wei) 表征的名家大姓,他們(men) 政治上累世顯貴,經濟上廣占田地,文化上世傳(chuan) 家學,壟斷了全社會(hui) 的主要資源。除了通過九品中正製和婚姻關(guan) 係來維護門閥製度之外,他們(men) 還自矜門戶,標樹家風,用以抵禦皇權和寒人的侵漁。正因為(wei) 如此,兩(liang) 晉以後,這個(ge) 詞匯漸次流行。從(cong) 發軔之初,“家風”就往往和“門風”互用。

 

我們(men) 可以將家風、門風理解為(wei) 一個(ge) 家庭的風尚習(xi) 氣,將它看作是一個(ge) 家庭的文化,一個(ge) 家庭的傳(chuan) 統。

 

文化是人類特定的群體(ti) (諸如國家、民族、地區)在應對自然、社會(hui) 環境挑戰時,其獨特性、創造性智慧的體(ti) 現,它是使各個(ge) 群體(ti) 之間表現出差異性的東(dong) 西,表現的是特定群體(ti) 的自我和特色。作為(wei) 一個(ge) 家庭的文化,家風隻是表現出一個(ge) 家庭有別於(yu) 其他家庭的不同之處,完全是一個(ge) 中性的概念,並不必然具有正麵的意義(yi) 。如同一所學校、班級的風氣,我們(men) 稱之為(wei) 學風、班風,而學風有好壞之分,班風有高下之別,並不總是值得弘揚一樣,家風同樣也有不良的,並不都是傳(chuan) 家寶。

 

所以,曆史文獻中說及“家風”時,並不都是肯定和誇讚。如《魏書(shu) 》卷三十八說:“刁氏世有榮祿,而門風不甚修潔,為(wei) 時所鄙。”《魏書(shu) 》卷四十七也說:“及道將卒後,家風衰損,子孫多非法,帷薄混穢,為(wei) 論者所鄙。”有一種觀點認為(wei) :家風必須是健康的、積極向上的,否則,不能稱之為(wei) 家風。實際上,這隻是說者的一種期許,一種渴盼,家風本身並不蘊含有這樣的意味。有的家風可能是勤奮儉(jian) 樸、為(wei) 人忠厚、待人有禮,也有的家風可能是狡詐刻薄、遊蕩為(wei) 非、忿戾凶橫。

 

說到傳(chuan) 統,很多人會(hui) 把它和過去甚至古代等同。實際上,傳(chuan) 統作為(wei) 人類代代相傳(chuan) 的行事方式,指的是從(cong) 過去一直延傳(chuan) 到現在的事物,它強調的是傳(chuan) 承,是延續。如果一定要為(wei) “傳(chuan) 統”找到一個(ge) 對立物的話,那不是古代,也不是過去,而是“時尚”,是那種曇花一現的東(dong) 西。沒有經過較長時間的過濾和沉澱,就形成不了傳(chuan) 統。在《論傳(chuan) 統》的作者希爾斯看來,至少要持續三代人以上的時間,才能成為(wei) 傳(chuan) 統。盡管世代本身的長短不一,但“信仰或行動範型要成為(wei) 傳(chuan) 統,至少需要三代人的兩(liang) 次延傳(chuan) ”。(希爾斯著,傅鏗、呂樂(le) 譯:《論傳(chuan) 統》)家風作為(wei) 特定家庭的傳(chuan) 統,是該家庭長時期行為(wei) 習(xi) 慣沉澱的結果,是一輩又一輩先人生活的結晶。

 

在曆史文獻中,“家風”或與(yu) “世德”共舉(ju) ,或與(yu) “世業(ye) ”並稱,可見家風有別於(yu) 時尚,而與(yu) “世”即很多年代、好幾輩子相關(guan) 聯。在時間上持續的短暫是時尚的特征,而家風則是曆經延傳(chuan) 而持久存在、或者在子孫後代身上一再出現的東(dong) 西。正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曆史文獻中提及“家風”一詞,往往蘊藏有對傳(chuan) 統的繼承意義(yi) 。如比比皆是的“不墜家風”“世守家風”“克紹家風”“世其家風”以及“家風克嗣”等等,無不體(ti) 現了這一特點。

 

的確,家風在前現代、在鄉(xiang) 村社會(hui) 、在大家庭中表現得十分典型和生動,而在現代城市小家庭中卻不那麽(me) 明顯。但是,隻要一個(ge) 組織存在,就會(hui) 有這個(ge) 組織的文化,特別是這個(ge) 組織如果有曆史的厚重,有傳(chuan) 統的積澱,就更是如此。作為(wei) 家庭的文化,家風是附麗(li) 於(yu) 家庭而存在的,隻要有家庭,並持續一段必要的時間,就會(hui) 有家風。家風並不會(hui) 因為(wei) 農(nong) 村的城市化、大家族被小家庭所取代而喪(sang) 失,或者說,隨著曆史的演進,社會(hui) 情勢的變化,家風的具體(ti) 內(nei) 容肯定會(hui) 有變化,但家風仍然會(hui) 存在。

 

在社會(hui) 結構和家庭結構都發生了革命性變革的當今社會(hui) ,人們(men) 感歎“家風”的蕩然無存,其實是指傳(chuan) 統家庭所秉持的“隻耕田,隻讀書(shu) ,自然富貴;不欠債(zhai) ,不鍵訟,何等安寧”這樣一些古典原則的式微,是指“耕讀兩(liang) 途,讀可榮身耕可富;勤儉(jian) 二字,勤能創業(ye) 儉(jian) 能盈”這樣一些傳(chuan) 統內(nei) 容的淪落,是“誌欲光前,惟是詩書(shu) 教子;心存裕後,莫如勤儉(jian) 傳(chuan) 家”這樣一些舊時理念的散淡,而不是家風本身的消逝。

 

家訓與(yu) 家風的關(guan) 係

 

在辨析了家訓和家風的內(nei) 涵之後,我們(men) 可以說,家訓和家風是兩(liang) 個(ge) 完全不同的概念,意蘊不同,所指有別。很多人之所以將這兩(liang) 個(ge) 概念等同和混用,在於(yu) 沒有搞清楚二者的內(nei) 涵,尤其是二者的關(guan) 係。我們(men) 認為(wei) ,家訓與(yu) 家風的關(guan) 係,體(ti) 現在以下三個(ge) 方麵。

 

首先,家風的形成,有賴於(yu) 家訓。家風可以說是父祖長輩對子孫後代長時間言傳(chuan) 身教的結果,是前者對後者一再引導、約束、督責、乃至懲戒的結果。父祖長輩基於(yu) 保家亢宗的目的,通過一次又一次針對具體(ti) 事例、以長善救失為(wei) 目的的訓教,通過朔望和特定的時節在家廟祠堂反複誦讀、講解祖訓家規,通過年複一年的以身作則、以己示範,以求在日就月將、日積月累之中,把子弟納入自己所希望的行事規範。

 

家庭成員言行舉(ju) 止指向的一致,則彰顯出該家庭有別於(yu) 其他家庭的獨特習(xi) 性。通俗地說,我們(men) 可以把家規、家儀(yi) 、家法、家書(shu) 、家矩、家則等看作是教化家人的教科書(shu) ,看作是文獻形式的家訓,而把家訓、家教、家戒等看作是教化家人的教學活動,看作是訓誡活動的家訓,而家風則是經由長期訓誡、教化後的結果。

 

曾國藩在家書(shu) 中說:“凡家道所以可久者,不恃一時之官爵,而恃長遠之家規;不恃一二人之驟發,而恃大眾(zhong) 之維持。”(《曾國藩全集》修訂版)家風的形成也是這樣,要依靠家規來規範,來養(yang) 成,要依靠所有家庭成員的共同參與(yu) 和努力。盡管從(cong) 現實情形來看,家訓和家風的關(guan) 係,如同是雞生蛋、還是蛋生雞一樣,難以辨析,但從(cong) 邏輯上說,家訓為(wei) 因、家風為(wei) 果的關(guan) 係還是頗為(wei) 清晰。

 

其次,家風一旦形成,就能轉化為(wei) 教化的資源。家庭成員生活在同一個(ge) 共同體(ti) 中,一個(ge) 人的行為(wei) 方式會(hui) 對其他成員產(chan) 生有形無形的影響,而其他人的行為(wei) 方式也會(hui) 影響這個(ge) 人。家庭成員這樣相互影響,就會(hui) 由家庭這麽(me) 一個(ge) 看得見的共同體(ti) ,進一步形成傳(chuan) 承同樣傳(chuan) 統、認同相同價(jia) 值、表現相同習(xi) 性的看不見的文化共同體(ti) 。這樣一個(ge) 文化共同體(ti) ,認同同一個(ge) 祖先,居住在同一個(ge) 村落,活動在同一個(ge) 家廟祠堂,擁有同樣的家譜,遵循同樣的家訓。

 

中國傳(chuan) 統的家族和家庭就是這樣一個(ge) 自成一體(ti) 的小天地,是一個(ge) 微型的邦國。在尊長敬老的傳(chuan) 統社會(hui) ,家族子弟生活在這樣的一個(ge) 共同體(ti) 中,也就會(hui) 受到來自父兄長輩的約束和鞭策。或者說,家風對於(yu) 家中子弟具有熏染、沾溉、浸濡的意義(yi) 。宋代諫議大夫陳省華,家法甚嚴(yan) ,家風優(you) 良。他的三個(ge) 兒(er) 子都中了進士,其中兩(liang) 個(ge) 是狀元,後來為(wei) 官,兩(liang) 個(ge) 做了宰相,一個(ge) 做了節度使。他的一個(ge) 兒(er) 子,娶了馬亮尚書(shu) 的女兒(er) 為(wei) 妻。馬尚書(shu) 的女兒(er) 出嫁後,要隨婆婆下廚。

 

有一次,馬尚書(shu) 在上朝時遇到陳省華,“以女素不習(xi) ,乞免其責。諫議答雲(yun) :‘未嚐使之執庖,自是隨山妻下廚耳。’馬遂語塞。”(《能改齋漫錄》卷十二)陳家的家風顯然與(yu) 馬家不同,勤儉(jian) 持家、親(qin) 身習(xi) 勞的家風體(ti) 現在所有家庭成員身上,不僅(jin) 讓新來的兒(er) 媳融入其中,而且讓親(qin) 家也愕然折服。

 

最後,家訓和家風雖然都具有教化的意義(yi) ,但發揮作用的途徑和方式不同。無論是家訓還是家風,對於(yu) 家中子弟都具有切近的教育意義(yi) ,但它們(men) 有著截然不同的表現形式。訓誡活動的家訓聽得到,文獻形式的家訓看得見;但家風無聲無息,不能刻意教習(xi) 或傳(chuan) 授,隻有通過耳濡目染才能接受教育和影響,具有“潤物細無聲”的意義(yi) 。

 

《魏書(shu) 》卷九十一中的“漸漬家風”4字,就極為(wei) 生動形象地詮釋了這一過程。換言之,家訓表現為(wei) 顯性的耳提麵命,而家風表現為(wei) 隱性的耳濡目染。另一方麵,子弟言論有偏,行為(wei) 有失,父兄可以即刻訓教,也就是說,家訓可以立即實現。即便是寫(xie) 一封教誡的家書(shu) ,製定一篇具有長久生命力的家訓,也用不了多少時日。但家風的形成,則是一個(ge) 漫長的過程,需要很長時間的培植和熏陶。

 

歸根到底,家訓和家風的關(guan) 係,可以用一句話來總括,這就是:好家訓形成好家風,好家風成就好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