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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小剛作者簡介:柯小剛,男,西曆一九七三年生,湖北大冶人,字如之,號無竟寓,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創建道裏書(shu) 院、同濟複興(xing) 古典書(shu) 院,著有《海德格爾與(yu) 黑格爾時間思想比較研究》《在茲(zi) :錯位中的天命發生》《思想的起興(xing) 》《道學導論(外篇)》《古典文教的現代新命》《心術與(yu) 筆法:虞世南筆髓論注及書(shu) 畫講稿》《生命的默化:當代社會(hui) 的古典教育》等,編有《儒學與(yu) 古典學評論(第一輯)》《詩經、詩教與(yu) 中西古典詩學》等,譯有《黑格爾:之前與(yu) 之後》《尼各馬可倫(lun) 理學義(yi) 疏》等。 |
愛的工夫:讀《詩經·雄雉》
作者:柯小剛
來源:“”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四月十六日丁巳
耶穌2019年5月20日
無求的深情,或自由與(yu) 愛的工夫
——讀《詩經·雄雉》
柯小剛(無竟寓)
雄雉於(yu) 飛,泄泄其羽。
我之懷矣,自詒伊阻。
雄雉於(yu) 飛,下上其音。
展矣君子,實勞我心。
瞻彼日月,悠悠我思。
道之雲(yun) 遠,曷雲(yun) 能來?
百爾君子,不知德行。
不忮不求,何用不臧?
讀《雄雉》筆記
《雄雉》《匏有苦葉》連在一起,一篇寫(xie) 雄雉之飛,一篇寫(xie) 雌雉之鳴,仿佛是兩(liang) 篇相互感應的詩作。兩(liang) 者皆有所求而不意,有所待而不必,仿佛是同一個(ge) 作者寫(xie) 的兩(liang) 篇,又像是兩(liang) 個(ge) 作者寫(xie) 的同一篇。
《韓詩外傳(chuan) 》一連三則引《雄雉》結尾的“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反複重申無求以遠害的道理:一則曰“唯不求利者為(wei) 無害,不求福者為(wei) 無禍”,一則曰“智者不為(wei) 非其事,廉者不求非其有,是以害遠而名彰”,一則曰“德義(yi) 暢乎中而無外求”。這誠然是《雄雉》所包含的核心意思,然而,《雄雉》詩中的深情卻被這種過於(yu) “道家”的解釋抹除淨盡。
“展矣君子,實勞我心”:《雄雉》是一篇深情的詩;“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雄雉》並非無所思;“道之雲(yun) 遠,曷雲(yun) 能來”:《雄雉》並非無所待、無所望。“雄雉於(yu) 飛,泄泄其羽”,“雄雉於(yu) 飛,下上其音”:飛向遠方,與(yu) 心愛的人聲聲相應,並非不是《雄雉》的夢想。深情與(yu) 無求,這貌似相互對立的雙方,缺一不足以理解《雄雉》。
誰是《雄雉》的歌聲所唱予的遠方之人?她或者他?抑或朋友?乃至不得其時的士子所夢想的明君?這些不同的“索隱”解釋有區別嗎?為(wei) 什麽(me) 長期以來,《詩》要被剝奪詩,經要被剝奪道,才成為(wei) 《詩經》?這樣被剝奪的《詩經》除了是一些似是而非的“曆史”的無足輕重的注腳之外,還剩下什麽(me) 呢?《詩》學不思久矣!
實際上,顯而易見的是,《雄雉》經文本身並沒有區分夫婦、朋友或君臣之義(yi) 與(yu) 詩篇何為(wei) 而作的關(guan) 係,《詩經》之後中國詩歌的漫長傳(chuan) 統也向來不作這一區分。每一首情詩都可以是道詩,每一首君臣朋友之義(yi) 的詩也可以表現為(wei) 情詩。無論戀人,還是朋友、君臣,這時都在遠方。《雄雉》要歌唱的,不必是戀人,也不必是朋友、君臣,但它歌唱的肯定是遠方。
麵對《雄雉》,與(yu) 其“索隱”詩句背後的對象化事物,不如“索顯”詩句本身的非對象化顯象。這不但是來自解釋學方法的要求,也是從(cong) 《雄雉》所詠之物那裏發出的本質要求。這是詩之為(wei) 詩的要求、經之為(wei) 經的要求。因為(wei) ,《雄雉》所向之歌詠的遠方,以及所以歌詠的方式,首先是道。道並不玄虛,並非無情。道就在深情的思念中。無論訓詁學家索隱出的思念對象是什麽(me) ,隻要這個(ge) 對象能引起歌者至深的共鳴,乃至對於(yu) 歌者來說,這個(ge) 無法對象化的對象就是歌者的歌本身、思者的思本身。
思懷遠人即思遠道。思人與(yu) 思道同屬一思。從(cong) 《卷耳》以來,這成為(wei) 《詩經》的基本母題,也成為(wei) 後世中國詩歌的基本傳(chuan) 統。而且,這不隻是中國傳(chuan) 統,也是人類詩歌與(yu) 思想的普遍經驗。《舊約》裏的雅歌,泰戈爾的《吉檀迦利》,都是詠道的情詩、詠情的道詩。正如海德格爾所言,Denken(思想)與(yu) Andenken(思念)有一種本源的深刻關(guan) 聯。情詩非詠道不足以深情,義(yi) 理非深情不足以體(ti) 道。如《樂(le) 記》所謂“情深而文明”非今人所謂“抒情”可至,而必由開篇“人生而靜,天之性也”發其端,然後情乃深矣。故“惟樂(le) 不可以為(wei) 偽(wei) ”。情之至深者,性也,天命之至誠也。瀆情者,瀆其天也;絕情者,絕其性也。
讀《雄雉》筆記
《論語》載孔子批評子路終身諷誦《雄雉》末章之“不忮不求,何用不臧”,並不是批評這句詩本身不值得諷誦。實際上,這句詩首先是孔子自己先引用以讚許子路的。[《論語·子罕》:“子曰:‘衣敝韞袍,與(yu) 衣狐貉者立,而不恥者,其由也與(yu) ?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子路終身誦之。子曰:‘是道也,何足以臧?’”有一種觀點(如劉寶楠《論語正義(yi) 》)認為(wei) 這裏應分為(wei) 兩(liang) 章:孔子讚許子路不恥衣敝為(wei) 一章,子路誦“不忮不求”另為(wei) 一章。這種觀點割裂文脈,並不可取。]對於(yu) 孔子來說,這當然是富有深意的詩句。隻不過,如果自詡無求,自命清高,沾沾自喜,就錯失了這句詩的深意。同時,孔子的批評意在提醒子路,如果僅(jin) 能在消極否定的一麵做到“不忮不求”,而不能在積極肯定的一麵接上何以不忮不求的本源,那這個(ge) “不忮不求”就還是不足以臧的。孔子點醒子路的“何足以臧”,要害在“以”。“以”問的是本源。“不忮不求”之為(wei) “臧”的本源並不是否定性的“不”或勉強的自我節製所能達到,而是“瞻彼日月,悠悠我思”的深情、“道之雲(yun) 遠,曷雲(yun) 能來”的遠望,才能接近。類似的情況,可以在《論語》的另一場對話中看到:
子貢曰:“貧而無諂,富而無驕。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貧而樂(le) ,富而好禮者也。”子貢曰:“詩雲(yun)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謂與(yu) ?”子曰:“賜也,始可與(yu) 言詩已矣。告諸往而知來者。”(《論語·學而》)
“貧而無諂,富而無驕”的語法正如“不忮不求”的語法,是從(cong) 否定性一麵立論。能做到這樣的“無”和“不”,已經是了不起的君子了。然而,如果還沒有找到一往情深、油然而樂(le) 的深情生活,那麽(me) ,“無”和“不”的德行就還是黑格爾所謂“苦惱的意識”,尚未成為(wei) 自由人的自由選擇,勢不能長久。在《雄雉》詩中,“不忮不求”前麵的句子正好就是對普通君子德行之不足的批評:“百爾君子,不知德行”。這與(yu) 孔子對子路的批評方向是一致的。可見,孔子的批評來自《詩經》本身,深植於(yu) 《雄雉》的文脈之中。子路僅(jin) 知諷誦《雄雉》末句,而孔子得其全體(ti) 。
得其全體(ti) 的生活必然是“貧而樂(le) 、富而好禮”的,是從(cong) 自己心中最深層的快樂(le) 出發的“情深而文明”的生活。孔子“發憤忘食、樂(le) 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雲(yun) 爾”,顏回“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le) ”,都是這樣的生活。這樣的生活自然也不忮不求,但不是刻意去“不”出來的。
“情深而文明”的生活是在熱愛生活的充沛之“是”中,自然包含著“不”的自律。正如在手舞足蹈、不能自已的樂(le) 舞中,自然包含著音律。這樣包含“不”的“是”是真正的自由。反過來,強勉行道的“不”隻是消極自由(不受妨礙意義(yi) 上的消極自由另當別論),不一定包含肯定生活的“是”。單純否定性的“不忮不求”當然也是出於(yu) 求道的願望,但卻可能導致對生活的閹割。肯定生活的“是”則出於(yu) 道之整全,朝向健康充沛的生活方式。在這個(ge) 問題上,所謂“孔顏樂(le) 處”與(yu) 尼采的“Ya”是可以形成有益對話的。
與(yu) “子路終身誦之”章類似,“貧而無諂”章的對話也引用了衛詩:“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出自《衛風·淇奧》(邶鄘衛三風皆屬衛詩)。《大學》對這句衛詩的引用形成了更加關(guan) 鍵的論述。子路、子貢都是衛人,孔子半生周遊列國的據點也在衛國。如果考慮到衛國與(yu) 孔子先祖擁有共同的殷商文化背景,以及衛詩獨占十五國風之三、遠超其他國風數量的事實,那麽(me) ,《論語》對衛詩的引用就不能不具有特別重要的意義(yi) ,衛詩本義(yi) 也不是毛詩小序的一句“刺淫”所能涵括。
讀《雄雉》筆記
一切愛的關(guan) 係,要麽(me) 導向奴役,要麽(me) 導向自由。奴役-被奴役關(guan) 係的可能性並不在愛之外,而恰恰深植於(yu) 愛之中。沒有什麽(me) 比愛更容易陷入一種奴役-被奴役的關(guan) 係之中了。愛之工夫的初階總是體(ti) 現為(wei) 一種匱乏、渴求的依賴性。與(yu) 愛上一個(ge) 人同時到來的,總是對自己本有的深刻孤獨的喚醒,以及對自我卑微處境的自覺。如果他的愛得不到回報,他將愈加深刻地處於(yu) 孤獨和自卑的經驗中。而如果他有幸得到愛的回應,他將進入一種深刻的聯結之幸福中。在此之前,他既沒有深刻的孤獨,也沒有深刻的聯結。愛可以是孤獨,也可以是聯結,但肯定不是庸庸碌碌的麻木。愛之於(yu) 生命的意義(yi) ,正在於(yu) 喚醒存在的自覺,脫離庸碌的麻木,開始“仁”的生活,走向真正的自由。這便是為(wei) 什麽(me) 求愛的經驗與(yu) 求道的經驗密切相關(guan) 、愛的工夫與(yu) 道的工夫難分彼此。
愛之痛苦本來隻是喚醒生命覺知的開端,終將引人向上,認識整全,走向真正的自由。然而,由於(yu) 缺乏愛之工夫所需的耐心,這種痛苦很容易“病急亂(luan) 投醫”,迅速轉換為(wei) 快樂(le) 滿足的貪欲,以及必然因為(wei) 不能滿足更多快樂(le) 而帶來的抱怨、爭(zheng) 吵、背叛、糾結和仇恨,最後走向一種奴役與(yu) 被奴役的負麵關(guan) 係。在“陰謀與(yu) 愛情”的古老主題中,最深刻的陰謀並非來自外部,而恰恰來自愛情本身,或者說來自那些太過容易發生的愛情的扭曲和異化。在愛情中,最美好的事物與(yu) 最可怕的事物,是如此緊密的相互毗鄰,如此迅速地相互轉化。《書(shu) 》雲(yun)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孟子曰“人與(yu) 禽獸(shou) 之別幾希”,皆涵此義(yi) 。
愛之工夫的缺乏,除了來自“人心”的顯而易見的危險,還有來自“道心”之“惟微”的困難。在“出世”的形態中,由於(yu) 缺乏愛之工夫的耐心,為(wei) 了逃避愛之痛苦,在一種貌似“道心”的驅使下,“求道”之人寧願閹割生活。無論在“人心惟危”的世俗快樂(le) 追求中,還是在“出世間”的“道心”閹割中,真正的愛與(yu) 自由都是缺席的。“人心”有多麽(me) 容易墮入危險,“道心”就有多麽(me) 微妙難知。廉價(jia) 的自我閹割正如卑賤的自我放縱一樣,都是沒有愛的可憐生活。隻有愛的工夫可以治愈這兩(liang) 種同出而異名的疾病。
愛的能力幾乎總是與(yu) 經驗痛苦的能力相當。人們(men) 總是那麽(me) 快地逃離痛苦,所以愛變得那麽(me) 廉價(jia) ,那麽(me) 容易墮入奴役。以愛之名互相傷(shang) 害,互相奴役,起因在於(yu) “道之雲(yun) 遠”的放棄。由於(yu) 不能忍受“道之雲(yun) 遠”的等待之憂、“瞻彼日月”的思念之痛,愛的急切要求往往無視愛之工夫的必要性,使愛得不到時間的沉澱、生活的打磨。愛的狂熱和占有、付出與(yu) 回報、傷(shang) 害和怨恨,隨時會(hui) 讓愛的關(guan) 係導向奴役-被奴役而不自知。在這種關(guan) 係中,並沒有勝利者。隻要愛作為(wei) 自由生命的本質尚未發露,奴役本質上就總是一種被奴役。在奴役-被奴役關(guan) 係中,雙方都是奴隸。黑格爾所謂“主奴辯證法”即包含此意。
《雄雉》之於(yu) 愛情工夫的深刻啟示在於(yu) ,“道之雲(yun) 遠”的“遠”,“悠悠我思”的“悠”,無論在不相見的別離中,還是在朝夕相處的生活中,都應該成為(wei) 愛的基本情調。“不忮不求”的整全意義(yi) 便在於(yu) 此。“不忮不求”的“不”誠然是對愛之遽迫狂熱的批判,但這決(jue) 不意味著它是一種無情地閹割生活的冷漠態度。“不忮不求”的“不”所要昭示的愛之工夫,是肯定生活的愛之厚度與(yu) 堅韌,是永遠伴隨愛情經驗的“道之雲(yun) 遠”“悠悠我思”。
所以,在無忮無求的深情遠望中,道路之遙遠不是要去克服的愛之障礙,而是愛之工夫的空間;思念之悠悠不是要去逃離的愛之痛苦,而是愛之工夫的時間。“我之懷矣,自詒伊阻”:在導向真正自由的愛中,“遠”或有所阻的痛苦、“悠”或有所懷的憂心,是內(nei) 在於(yu) 愛情本質的主動選擇。因為(wei) ,隻有在這種自我選擇的有所懷、有所阻的生活中,愛才能成為(wei) 自由人的負重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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