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之“神理”說詩論及批評實踐考
作者:侯文宜(山西大學文學院)
來源:《中國文學批評》2018年第4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四月初六日丁未
耶穌2019年5月10日
關(guan) 鍵詞:“神理”說;詩學建構;“詩評選”;批評實踐
一、王夫之“神理”說的詩學建構
王夫之字而農(nong) ,號薑齋,晚年隱居於(yu) 石船山,自署“船山病叟”,故又被稱為(wei) “船山先生”。其詩學思想豐(feng) 厚而深邃,在核心命題的闡發和體(ti) 係的建構等方麵,都展現出古典美學發展的高度。其中,“神理”說的提出和批評實踐頗值得注意。據統計,在其詩學著作《薑齋詩話》及《古詩評選》《唐詩評選》《明詩評選》中總共出現了20多次。
“神理”一詞並非王夫之首創。早期,“神理”一詞尚未作為(wei) 一個(ge) 成熟的詩學術語應用於(yu) 審美鑒賞中,隻是一般概念,用來指神妙的天道或神奇的思想。“神理”作為(wei) 詩學術語大量運用於(yu) 詩文論中,明顯的是齊梁時期的著名文論家劉勰。在其文論巨著《文心雕龍》中,劉勰多次用到了“神理”。
何謂“神理”?在王夫之看來,“神理”不應被“捉煞”,也不能離開具體(ti) 情境,它應是在遠近之間,在情景相生之間,在主體(ti) 的刹那感悟之間,在自然而然的意象捕捉之間。應該說,到王夫之這裏,對中國詩學中有關(guan) “理”的爭(zheng) 端有了一個(ge) 厘清,也進一步使“神理”成為(wei) 一個(ge) 極具中國特色的詩學術語。
無論在船山先生還是在曆代的詩論詩評中,都不乏“神”或“理”的使用,但將“神理”作為(wei) 一個(ge) 基本的詩學範疇來論詩的,當要屬王夫之。如果說在劉勰《文心雕龍》之後,“神理”的範疇已沉寂淡漠很久,在唐宋元明詩論中並不多見,那麽(me) 可以說,是王夫之重新使其激活,將“神”與(yu) “理”兩(liang) 個(ge) 構成藝術生命的範疇以完整的意思拈出,既超越了“神”與(yu) “理”各自的內(nei) 涵,又獲得了新的、獨到的美學蘊意。
船山詩學對於(yu) 我們(men) 今天的啟發意義(yi) 當是顯然的,他將自己的審美理解與(yu) 詩歌作品的評選實踐相聯係,在詩學與(yu) 文本之間形成自己的一種體(ti) 係性。其在三部“詩評選”中多次用“神理”作為(wei) 評價(jia) 詩歌的標準,故通過對三部“詩評選”進行案例分析,可以從(cong) 其選詩與(yu) 評詩的標準尺度中進一步探求“神理”說的批評實踐和美學意義(yi) 。
二、《古詩評選》中的“神理”評點
在《古詩評選》中,直接使用“神理”範疇進行評詩的共有6處,另不乏“亦理亦情”“含精蓄理”等同類意思的用語,主要集中於(yu) 古樂(le) 府歌行和五言古詩。綜觀船山詩論,他對古樂(le) 府歌行和五言古詩這兩(liang) 種詩體(ti) 的評價(jia) 甚高,認為(wei) 古樂(le) 府歌行是“一氣中駘宕靈通,句中有餘(yu) 韻,以感人情”,五言古詩則是“一意中圓淨成章,字外含遠神,以使人思”。因此,用“神理”範疇評樂(le) 府歌行和五言古詩,自然突顯出“神理”在船山詩學中的地位與(yu) 意義(yi) 。
首先從(cong) 評蔡邕的樂(le) 府歌行《飲馬長城窟行》來看:
縱橫使韻,無曲不圓。即此一端,已足衿帶千古。或興(xing) 或比,一遠一近,謂止而流,謂流而止。神龍之興(xing) 雲(yun) 霧,以人情準之,徒有浩歎而已。神理略從(cong) 東(dong) 山來。而以東(dong) 山為(wei) 鵠,關(guan) 弓向之,則其差千裏。此以天遇,非以意中者;熟吟“入門各自媚”一蕩,或僥(jiao) 幸得之。
古樂(le) 府歌行中除了評《飲馬長城窟行》外,評曹操的《短歌行》一詩也使用了“神理”一詞:
盡古今人廢此不得,豈不存乎神理之際哉?以雄快感者,雅士自當不謀。今雅士亦為(wei) 之心盡,知非雄快也。此篇人人吟得,人人埋沒,皆緣摘句索影,譜入孟德心跡。一合全首讀之,何嚐如此。捧畫上鍾馗,嗅他靴鼻,幾曾有些汗氣?慚惶慚惶。
五言古詩中,船山對謝靈運評價(jia) 最高。船山在對謝的讚賞中多次用到“神理”的範疇。如他評謝靈運的《晚出西射堂》一詩時說:“且如‘含情尚勞愛,如何離賞心’,心期寄托,風韻神理,不知三百篇如何?”
另外,船山評謝靈運的《田南樹園激流植援》說道:“亦理,亦情,亦趣,逶迤而下,多取象外,不失環中。”由此可見,王夫之所說的“神理”與(yu) “情”、“趣”有關(guan) ,它們(men) 的相輔相成關(guan) 涉到整首詩的韻味,概觀謝靈運五言詩特點,即在描繪山水的自然景色中情趣蕩漾、淵含哲理,故能產(chan) 生體(ti) 味不盡的審美張力,而這正是與(yu) 船山審美標準相一致之處,所以獲得船山極高的評價(jia) 。
總之,從(cong) 《古詩評選》中,我們(men) 可以清楚地看到王夫之是如何將“神理”說運用於(yu) 批評實踐的,反過來,也正是在這種具體(ti) 的作品分析評說中,使人們(men) 對“神理”說的審美特點有了更為(wei) 到位的把握。
三、《唐詩評選》中的“神理”評點
《唐詩評選》亦是王夫之詩學思想與(yu) 批評結合的一個(ge) 體(ti) 現。唐代詩人中,船山用“神理”範疇論其詩歌的共出現8次,主要集中於(yu) 高適、李白、杜甫及王維,詩體(ti) 包括了歌行體(ti) 、五言古詩和五言律詩。為(wei) 何在這幾人身上用了“神理”來評判呢?這與(yu) 其詩篇的審美張力是分不開的。
高適的《燕歌行》可以說是整個(ge) 唐代邊塞詩中的傑作。船山在《唐詩評選》中給予極高評價(jia) ,並特別對詩中佳句作了重點評論:
詞淺意深,鋪排中即為(wei) 誹刺。此道自三百篇來,至唐而微,至宋而絕。“少婦”“征人”一聯,倒一語乃是征人想他如此,聯上“應”字,神理不爽。
在唐代詩人中,李白和杜甫無疑是兩(liang) 個(ge) 巨人,船山在《薑齋詩話》中說,藝苑品題有“大家”這一說法,是從(cong) 論詩者推崇李、杜才開始的,故在其《唐詩評選》中對李、杜青睞有加。在《唐詩評選》8次使用的“神理”範疇中,除高適、王維各1次外,李白3次,杜甫3次,基本上就用在了兩(liang) 大傑出詩人的詩作上,著實表明“神理”在王夫之詩學審美中的一種高度。
先來看評李白的兩(liang) 條:
詠史詩以史為(wei) 詠,正當於(yu) 唱歎寫(xie) 神理,聽聞者之生其哀樂(le) 。一加論讚,則不複有詩用,何況其體(ti) ?“子房未虎嘯”一篇,如弋陽雜劇人妝大淨,偏入俗眼,而此詩不顯。大音希聲,其來久矣。
五、六不似懷古,乃以懷古;覺杜陵“寶靨”、“羅裙”之句,猶為(wei) 貌取。“今古一相接”五字,盡古今人道不得,神理、意致、手腕三絕也。
《唐詩評選》中,杜甫與(yu) 李白一樣是被船山以“神理”為(wei) 標準評價(jia) 最多的詩人。然而,即使對杜甫這樣有名望的詩人,船山亦是有褒有貶的,所以從(cong) 對杜詩的評論中,可以看出其在用“神理”評詩時的謹嚴(yan) 和客觀。其褒揚杜甫的是《石壕吏》和《廢畦》兩(liang) 詩,美感依據就在於(yu) 下麵的評析:
(《石壕吏》)片段中留神理,韻腳中見化工,故刻畫愈精,規模愈雅,真自孤兒(er) 行來,嗣古樂(le) 府又非楊用修所得苛丹鉛。“夜久語聲絕”二句乃現賓主。起句“暮投”二字,至此方有起止。作者非有意為(wei) 之,自然不亂(luan) 耳。
(《廢畦》)通首清貴,三、四逼真樂(le) 府,詠物詩唯此為(wei) 至。李巨山詠物五言律不下數十首,有脂粉而無顏色,頹唐凝滯既不足觀;杜一反其弊,全用脫卸,則但有焄蒿淒愴之氣,而已離營魄。兩(liang) 間生物之妙,正以神形合一,得神於(yu) 形而形無非神者……譬如畫者固以筆鋒墨氣曲盡神理,乃有筆墨而無物體(ti) ,則更無物矣。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對於(yu) 杜甫這樣的大詩人船山同樣敢於(yu) 按照自己的審美標準作出坦率的批評,例如對其五言排律《千秋節有感》,船山就評價(jia) 不高:“杜於(yu) 排律極為(wei) 漫爛,使才使氣,大損神理。”。可見王夫之的詩學批評非人雲(yun) 亦雲(yun) ,而非常看重詩之“神理”的自然恰得。也正依此,《唐詩評選》中,他對王維的《過沈居士山居哭之》給予“挽詩得此,神理不減”的評價(jia) ,說其“起結各用一意四句,長篇不如是則冗”。顯然在船山看來,寫(xie) 詩須合乎詩之節律和詩的審美規律,無論在情意表達上還是在結構營造上都需妥帖恰當,才不損詩的“神理”。
四、《明詩評選》中的“神理”評點
王夫之的詩學思考不僅(jin) 結合作品考察,且不斷地拓展到曆代不同的詩歌創作,顯示了其一以貫之的審美理想。在《唐詩評選》之後的《明詩評選》中,船山延續使用“神理”標準進行評價(jia) 的主要有四首詩,也仍有“此神此理”、“神入理出”等近似語。
在《明詩評選》中,以“神理”評詩比《古詩評選》和《唐詩評選》少了許多,而且明顯地表現出一些否定性的批評。例如在評劉基《旅興(xing) ·其四》一詩時船山持貶否態度:“其韻其神其理,無非十九首者。總以胸中原有此理此神此韻,因與(yu) 吻合;但從(cong) 十九首索韻索神索理,則必不得。江醴陵、韋蘇州一為(wei) 仿古詩則反卑一格,以此。”他認為(wei) 刻意模仿《古詩十九首》“其韻其神其理”必不能得,隻有心中有“此理此神此韻”與(yu) 《古詩十九首》中的“韻”、“神”、“理”相契合才能得之。
船山評詩較為(wei) 公允客觀,同樣是評劉基的詩,對其另一首《旅興(xing) ·其二十七》就給予了極大誇讚。整首詩可謂做到了船山所說的“含情而能達,會(hui) 景而生心,體(ti) 物而得神”,所以船山給予了“一色朗然,神理自密”的高度評價(jia) ,褒揚其起承轉合之時的摶合無垠、渾然一氣。另外,船山在評錢宰《白野太守遊賀監故居得水字》一詩時,也從(cong) “神理”視角給了較高評價(jia) :“然前六句都從(cong) 此迤邐來,針線甚密。知神理之中,自有關(guan) 鎖,有照應。”這就是說,一首詩歌作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自然需要有其整體(ti) 完整性,也需要各部分之間的和諧有機性和變化流動性,這樣才會(hui) 產(chan) 生出“神理”的審美效果。
綜上所述,在王夫之的詩學思想中,“神理”的範疇和審美標準具有重要的意義(yi) ,可以說貫穿其詩論、詩評選中,體(ti) 現了王夫之詩歌品評的一個(ge) 核心焦點。而對我們(men) 今天尤有啟示的是,王夫之的“神理”說思想不隻是流於(yu) 空泛的構想或觀點言說,而是聯係曆代詩歌作品的鑒賞付諸批評實踐,使它成為(wei) 活著的理論、有根的言說。
另外,從(cong) 上述評點中也可發現,“神理”的範疇在船山評詩中是相當靈活的,有時是偏正結構,重點在於(yu) “理”字,“神”用來修飾“理”;有時是並列結構,“神”與(yu) “理”各以自己獨特的內(nei) 蘊融合而成詩歌的生命;更多的時候“神理”是作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而存在的。總之,在王夫之這裏,情景交融、神理恰得既是構成詩歌內(nei) 在的生命內(nei) 容,也是極高的審美理想和評價(jia) 尺度。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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