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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小剛作者簡介:柯小剛,男,西曆一九七三年生,湖北大冶人,字如之,號無竟寓,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創建道裏書(shu) 院、同濟複興(xing) 古典書(shu) 院,著有《海德格爾與(yu) 黑格爾時間思想比較研究》《在茲(zi) :錯位中的天命發生》《思想的起興(xing) 》《道學導論(外篇)》《古典文教的現代新命》《心術與(yu) 筆法:虞世南筆髓論注及書(shu) 畫講稿》《生命的默化:當代社會(hui) 的古典教育》等,編有《儒學與(yu) 古典學評論(第一輯)》《詩經、詩教與(yu) 中西古典詩學》等,譯有《黑格爾:之前與(yu) 之後》《尼各馬可倫(lun) 理學義(yi) 疏》等。 |
母心的發現:讀《詩經·凱風》
作者:柯小剛
來源:“寓諸無竟”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四月初八日己酉
耶穌2019年5月12日
讀《凱風》筆記
無論母親(qin) 節的文化背景如何,選在凱風自南的初夏是合乎《詩經》古義(yi) 的。
今天發的文章是多年前在同濟講《詩經·凱風》的講稿,以及月初在無錫國專(zhuan) 詩經會(hui) 講中的一些思考(點擊藍色鏈接可查看詳情)。
以此紀念我的母親(qin) (參拙文《漂泊在家鄉(xiang) 的土地上》),以及,獻給天下所有劬勞而聖善的母親(qin) 。
“凱風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勞”:撫過棘刺的南風會(hui) 痛嗎?夭夭棘心並不知道。人生之赤,如棘心之赤,而對於(yu) 自己身上的刺,對於(yu) 這些刺給母親(qin) 帶來的傷(shang) 痛,並不自覺。多年以後,當棘心在凱風的吹拂之下長成棘薪,當枝頭掛滿赤色酸棗,差慰母心,而凱風早已遠去,隻留下寒泉之思。
《凱風》之詩,毛詩小序之前序以為(wei) “美孝子也”,深得詩旨。而後序無端妄增“衛之淫風流行,雖有七子之母,猶不能安其室”完全不顧經文本身的義(yi) 理,可謂侮聖人之言的偽(wei) 經學。魏源斥之曰:“以毛序所說,以為(wei) 千古母儀(yi) 所羞道,乃漢明帝賜東(dong) 平王書(shu) 曰:‘今送光烈皇後衣巾一篋,可時奉瞻,以慰《凱》寒泉之思。’”漢《衡方碑》則有“感邶人之凱風,悼蓼儀(yi) 之勤劬”,猶存古意。
“凱風自南”,南是離卦之象,風是巽卦之象。“睍睆黃鳥”的“睍睆”從(cong) 目,亮麗(li) 之象,也是離卦。凱風和黃鳥都是在叢(cong) 棘上麵的火,“爰有寒泉,在浚之下”則是下麵的水。叢(cong) 棘下汲寒泉,上沐南風,漸漸打開夭夭棘心,日日成長。《凱風》之義(yi) ,無論解為(wei) 母不安室,還是解為(wei) 繼母或悼念亡母,都不妨礙我們(men) 從(cong) 這些基本元素讀出詩義(yi) 取象:在南風吹拂下的棘之成長。關(guan) 於(yu) 此點,從(cong) “棘心”到“棘薪”,章句的推移已經有所提示。
詩篇“本事”需要額外的解釋和索隱,而基本元素卻是可以從(cong) 詩句本身讀出的昭彰之象。從(cong) 基本元素讀出的詩義(yi) 是詩篇本身固有的,不依賴於(yu) 任何外在附加的說明(這類說明往往借助似是而非的“曆史”麵貌出現)。這樣的解詩方法不是索隱,而是索顯——通過明白彰顯的物象來求索詩篇大義(yi) 。
讀《凱風》筆記
水、火、風、木是《凱風》篇中顯而易見的基本元素。在這些元素中,木居核心,水、火、風都是棘木成長的條件。其中,猶以風為(wei) 關(guan) 鍵。無論人還是棘木,成長的過程都離不開水的滋養(yang) 與(yu) 火的熱力。然而,水火這兩(liang) 個(ge) 不可或缺的基本元素卻天生對立,如《易》所謂“水火不相射”之勢。如果不是風的斡旋、調和與(yu) 舒布,水火不可能共事生命的成長。風是水火矛盾的產(chan) 物,也是調和矛盾的樞機。
風是氣的風,氣是水火的氣。水火矛盾產(chan) 生氣,氣流布而為(wei) 風。其中,和煦的風氣便是凱風。凱風在水陸之間吹拂,行雲(yun) 布氣,燮理陰陽,萬(wan) 物才能生長。風形成於(yu) 水火之間的對立,也調和其對立,使之轉化為(wei) 相互追逐的遊戲,發為(wei) 和煦的凱風。如果沒有凱風,水火對立之勢不但無助於(yu) 生命的成長,反而會(hui) 使生命失衡凋萎。陽光的照拂如何溫煦大地而不使之幹旱烤焦?隻有春風化雨才能做到。河水的流淌如何滋養(yang) 萬(wan) 物而不泛濫成災?隻有風調雨順才能做到。
母愛也是這樣。無論就身體(ti) 還是心靈而言,兒(er) 童成長的矛盾就是水火的矛盾。“凱風自南”之於(yu) 棘心的成長,正如“母氏劬勞”“母氏聖善”之於(yu) 七子的成長。凱風與(yu) 母愛的關(guan) 係不隻是抽象的比興(xing) ,而是相同的氣化原理:兩(liang) 者都是氣之調暢,愛之布達。“聖”者,通也。“母氏聖善”就是凱風化育的通達。《易·坤》之文言曰:“君子黃中通理,正位居體(ti) ,美在其中,而暢於(yu) 四支,發於(yu) 事業(ye) ,美之至也”,《凱風》“母氏聖善”之謂也。
棘是赤心之木,《凱風》寫(xie) 的就是赤心之木的成長過程。《易·坎》上六“寘於(yu) 叢(cong) 棘”,虞翻注“坎多心,故叢(cong) 棘,棘之心赤。”赤心之木是坎,陰中有陽。棘長大之後結出酸棗,內(nei) 裏的赤色顯露於(yu) 外,則是凱風教化成功之象。赤心是孩子固有的天命之性,教育則是發明本性。然而,滿樹棘刺阻礙了本性的發明,使教育無比艱難。如果不是凱風的手耐心而勇敢地拂過棘刺,“棘心夭夭”的本性之赤也無由顯露。
在凱風的吹拂之下,赤色從(cong) 棘心之內(nei) 藏到酸棗之外顯的過程,就是《中庸》所謂“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的過程。凱風是這個(ge) 過程的關(guan) 鍵。等到結實之後,孩子也成為(wei) 父母,可以凱風教化,可以睍睆黃鳥。“我無令人”“莫慰我心”的自責覺醒之日,就是子女能體(ti) 父母之心的時候。隻是這樣的時候到來之時,母親(qin) 已在寒泉之下。《凱風》之傷(shang) ,莫甚於(yu) 此。
讀《凱風》筆記
無論解為(wei) 母不安室,還是哀思亡母,都是母親(qin) 發生了變故。《凱風》就是在母親(qin) 的變故中,孩子反躬自省,有了心的發現。“心之為(wei) 物,操之則存,舍之則亡,莫知其鄉(xiang) 。”人生的變故和痛苦帶來心的自覺。《凱風》首句“凱風自南,吹彼棘心”,末句“有子七人,莫慰母心”,從(cong) “棘心”開始,到“母心”結束,是從(cong) 心到心的過程,從(cong) 頑冥無知的童心到體(ti) 察母心的過程,中間經曆成才與(yu) 否的問題(棘薪),以及體(ti) 察母親(qin) 勞苦的過程(“母氏劬勞”“母氏勞苦”)。
對母親(qin) 勞苦的體(ti) 察是相對容易的,母心的體(ti) 察卻需要更多生活的打磨。人之為(wei) 棘木,赤心坎陷於(yu) 中而不自知,凱風撫棘刺血化之而不感。非生命之變故,不知母心之勞苦;非寒泉之痛思,不悟我生之多棘,悲夫!
母親(qin) 遺墨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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