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飛】今人如何讀鄭學

欄目:思想評論
發布時間:2019-05-05 23:30:44
標簽:華喆、經學、鄭學、鄭玄
吳飛

作者簡介:吳飛,男,西元一九七三年生,河北肅寧人,美國哈佛大學人類學博士。現為(wei) 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北京大學禮學研究中心主任。著有《婚與(yu) 喪(sang) 》《心靈秩序與(yu) 世界曆史》《神聖的家》《現代生活的古代資源》《人倫(lun) 的“解體(ti) ”:形質論傳(chuan) 統中的家國焦慮》《生命的深度:〈三體(ti) 〉的哲學解讀》《禮以義(yi) 起——傳(chuan) 統禮學的義(yi) 理探詢》等。

今人如何讀鄭學

作者:吳飛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讀書(shu) 》2019年第5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四月初一日壬寅

          耶穌2019年5月5日

 

傳(chuan) 統中國的學問有兩(liang) 個(ge) 公認的高峰,一個(ge) 是東(dong) 漢的鄭玄,一個(ge) 是南宋的朱熹。前者被尊稱為(wei) 鄭君,是兩(liang) 漢經學的集大成者,雖然死後不久就遭到了王肅的批評,卻塑造了魏晉至唐的經學研究範式和禮法製度;後者被尊稱為(wei) 朱子,是宋明理學的集大成者,雖然也常常麵臨(lin) 來自各方麵的批評,還是奠定了元明清的思想範式與(yu) 意識形態。二位大師各領風騷六七百年,相繼構成了中國學術史的主幹。對於(yu) 今人而言,無論喜歡還是不喜歡,人們(men) 心目中大多有個(ge) 朱子的形像;但對於(yu) 鄭君,不僅(jin) 一般人一片茫然,甚至專(zhuan) 家也難以給出一個(ge) 稍微係統一點的描述。鄭玄,似乎距離現代人太遙遠了。

 

 

 

華喆《禮是鄭學》

 

鄭玄的這一模糊形像,其實並不是今天才出現的,由於(yu) 鄭玄的思想主要體(ti) 現在經注當中,而鄭注又惜墨如金,如果不在不同經文的鄭注之間反複比對分析,是很難理解他到底在想些什麽(me) 的,因而在鄭玄之後不久,要真正係統把握鄭學,就已經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畢竟鄭玄的學問有籠罩性的影響,當時研究各經鄭注的人總能一鱗半爪地獲得對他的一些理解。宋代之後,鄭學為(wei) 朱學取代,其形像自然就日漸淹沒。清人是經過了相當長的摸索,才逐漸轉向鄭學,但也很難說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把握了鄭學。

 

因而,重新認識鄭學,不僅(jin) 是一個(ge) 持續了千年之久的問題,而且本來就是一個(ge) 極為(wei) 艱深的課題。但對於(yu) 想要全麵了解中國學術傳(chuan) 統的現代人而言,鄭玄卻是一個(ge) 無論如何繞不開的人物。在某種意義(yi) 上,了解鄭君比了解朱子還重要一些。經學,是在鄭玄手裏才成為(wei) 一個(ge) 完整的體(ti) 係的,宋明理學雖然大大改變了對各經的理解,且將思想討論推到一個(ge) 非常高明的層次,但沒有鄭學開辟的基本麵貌,是不可能有宋明的局麵的。另外,大大依賴於(yu) 鄭學的隋唐禮法架構,成為(wei) 以後千年的基本政治架構,宋明儒不再討論漢唐學術的很多問題,並不是因為(wei) 這些問題不再重要,而是因為(wei) 很多問題已經落實在了政治製度當中,不再構成需要爭(zheng) 論的問題。

 

對鄭玄學術之文獻、訓詁、考據的研究,現代人基本接續了清代學者的傳(chuan) 統,固然極為(wei) 精深,但用華喆的話來說,還都是比較外緣性的研究。但對於(yu) 鄭玄的思想體(ti) 係,他更內(nei) 在的經學麵貌,現代人仍然很難抓到門徑,似乎鄭玄就隻是一個(ge) 訓詁學家而已。

 

但在近二十年中日學者的深入研究中,鄭玄的麵目漸漸得到了改變。喬(qiao) 秀岩先生的《論鄭王禮說異同》《論鄭何注論語異趣》等論文,特別是《鄭學第一原理》,將鄭玄經注的基本原則確定為(wei) “結構取義(yi) ”,可以說顛覆了鄭玄“訓詁學家”的形像,為(wei) 從(cong) 內(nei) 部理解鄭玄的經學體(ti) 係撕開了一個(ge) 口子。在喬(qiao) 秀岩看來,鄭玄和我們(men) 通常以為(wei) 的訓詁學家非常不同,並不追求對文字的準確解釋,反而為(wei) 了照顧語境和經義(yi) 的完整,對不少文字乃至史實和製度的解釋都可能違背常識,在不同的地方會(hui) 對同樣的詞句給出截然相反的理解,甚至會(hui) 改變經文。這和朱子對待一些經文的態度非常相似。這不是說明,鄭玄的經注背後,應該有一個(ge) 更值得重視的經學體(ti) 係嗎?其後,李霖的《從(cong) <大雅·思齊>看鄭玄解<詩>的原則》和其他幾篇文章,對鄭玄《毛詩箋》做了非常深入的考察,認為(wei) 鄭玄解《詩》一直帶有《詩經》全經乃至群經總體(ti) 的視野,為(wei) 了照顧經學義(yi) 理和經書(shu) 結構,寧可犧牲文字和文本的合理性。鄭玄既非通常意義(yi) 上的訓詁學家或考據學家,後世那些以訓詁立場或史事考據來詬病鄭玄的人,不僅(jin) 自己沒有讀懂鄭學,而且往往沒有對經學整體(ti) 的考慮,他們(men) 對鄭玄的批評大多是不成立的。這些研究提示我們(men) ,鄭玄和朱子一樣,是有一個(ge) 思想體(ti) 係的。鄭學之所以能夠終結兩(liang) 漢經學的討論,並型塑了此後的經學形態乃至禮法架構,當然不止是因為(wei) 他考據做得好,而是源於(yu) 這個(ge) 思想體(ti) 係的力量。理解鄭學體(ti) 係,其實質是理解盛漢強唐的精神氣質、學術品格和製度考慮。

 

華喆的《禮是鄭學-漢唐間經典詮釋變遷史論稿》與(yu) 喬(qiao) 秀岩的研究深入對話,是沿著這條思路理解鄭學傳(chuan) 統的又一個(ge) 重要成果,不僅(jin) 非常係統地考察了鄭玄自己的經學體(ti) 係,而且將鄭學在漢唐之間的影響、變遷,乃至宋代以後的經學轉變與(yu) 鄭學的關(guan) 係,都做了一個(ge) 非常深入、係統、詳細的梳理,這對於(yu) 鄭學體(ti) 係的研究,無疑是一個(ge) 相當重要的推進。

 

 

 

喬(qiao) 秀岩《義(yi) 疏學衰亡史論》

 

對於(yu) 中國古代製度的精神,尤其是禮製的實質,現代人常常被一些似是而非的印象所左右,猶如扣槃捫燭、霧裏看花。對於(yu) 鄭學的印象,也有很多類似的成見,其中不少也是千百年前就形成的成見。華喆這本書(shu) 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他不僅(jin) 要打破現代人的許多成見,甚至要和古人對話,因而,細密比對與(yu) 辨析的功夫,就非常難能可貴了。

 

這類成見,被華喆稱為(wei) “識障”。一個(ge) 非常著名的識障,就是鄭玄與(yu) 漢代經學史的關(guan) 係。以鄭玄為(wei) 匯通今古文經學的“通學”,終結了漢代今古文經學相爭(zheng) 的局麵。這是我們(men) 在一般的經學史敘述中常見的說法,涉及到對鄭玄學術的定位,乃至漢魏經學轉化的基本判斷。華喆卻認為(wei) ,“漢代今古文學的終點並非鄭玄,而是漢王朝在曆史舞台上的謝幕。……所以鄭玄經學與(yu) 兩(liang) 漢以來的今古文學之間存在比較大的差異,不能輕易地把鄭玄視為(wei) 今古文學傳(chuan) 統的延續,這是我們(men) 重新認識漢魏經學史的關(guan) 鍵。”(第90頁)為(wei) 了分辨鄭玄與(yu) 今古文學的關(guan) 係,他舉(ju) 了《鄭誌》中的一段話:“為(wei) 《記》注時,執就盧君,先師亦然。後乃得毛公《傳(chuan) 》,既古書(shu) ,義(yi) 又宜,然《記》注已行,不複改之。”鄭玄注《禮記》時竟然根本沒有看過古文學的毛詩,而是依據三家《詩》作注,後來見了毛詩也沒有再改。以此可見,鄭學並非簡單地綜合今古文之學。當然,這一條材料還略顯單薄,而且也還隻是外緣性的材料。更實質的討論,是對鄭玄與(yu) 馬融、盧植、蔡邕等人關(guan) 係的考察,其中首當其衝(chong) 的,當然是馬、鄭師生之間的關(guan) 係。

 

 

 

馬融

 

鄭玄與(yu) 馬融的關(guan) 係,是一個(ge) 非常著名的爭(zheng) 論,且與(yu) 經今古文問題密切相關(guan) 。《後漢書(shu) 》明確記載了鄭玄從(cong) 學馬融之事,但鄭玄經注中卻從(cong) 未提到過馬融,而且一般認為(wei) 馬融是古文家,鄭玄是兼通今古。以往學者,大多還是在《後漢書(shu) 》、《世說新語》有限且不那麽(me) 可靠的史料中兜圈子,從(cong) 外圍考察馬鄭的學術傳(chuan) 承。華喆卻以五祀為(wei) 例,深入到經注本身。五祀之祭,三《禮》當中均有提及,但相互抵牾之處甚多,因而也就成為(wei) 漢代經學史中不斷被討論的問題,石渠閣和白虎觀兩(liang) 次會(hui) 議都有深入探討。華喆梳理了《白虎通》、王充、賈逵對這個(ge) 問題的討論,特別深入分析了《通典》中保留下來的馬融之說,認為(wei) 是吸收了賈逵在《左傳(chuan) 解詁》中的觀點,並有所發揮,認五祀實質為(wei) 五行之祀,以五時祭祀配食五官之神。華喆並由此看到馬融的解經原則,是堅持古文經學的立場,且注意五經之間的一致性。而鄭玄卻完全不同。他注《周禮·春官·大宗伯》“以血祭社稷、五祀、五嶽”時,以為(wei) 五祀是四郊迎氣祭祀五德之帝時配食的五官之神,這是在賈逵、馬融等人解釋基礎上的新說。而漢儒傳(chuan) 統所說的“戶、灶、中霤、門、井”五祀,則被鄭玄歸入群小祀,五帝時創立此五祀,後發展為(wei) 宮室製度,至周代則形成《禮記·祭法》中所說的七祀,而按照周製,天子立七祀,諸侯立五祀,大夫三,士二,庶人一。而天子七、諸侯五、大夫三這樣的降殺次序,與(yu) 周代宗廟禮製等各個(ge) 方麵的降殺是一致的。鄭玄與(yu) 賈逵、馬融、許慎等人的解釋都非常不同,那麽(me) ,鄭玄為(wei) 什麽(me) 要發展出一套如此迂曲的解說,與(yu) 先儒為(wei) 敵呢?因為(wei) 這樣區分之後,《周禮》、《祭法》之間關(guan) 於(yu) 五祀之說的字麵矛盾就消失了。而對於(yu) 《禮記》各篇之間的矛盾,鄭玄也按照類似的原則做出一個(ge) 解決(jue) 。《曲禮》下說到,無論天子、諸侯、大夫都會(hui) 祭五祀,顯然與(yu) 前兩(liang) 處的說法矛盾,鄭玄便說:“此蓋殷時製也。”以三代異製來解釋不同經文之間的矛盾,是鄭玄常用的策略。但對於(yu) 《周禮·春官·小祝》和《禮記·王製》中的五祀,以及《論語》中與(yu) 五祀相關(guan) 的奧、灶之辨,又與(yu) 此各處不同,鄭玄隻能再給出另外的解釋。

 

華喆能夠細致地比照鄭注中這數處對五祀的解釋,總結出鄭玄的解經策略,再與(yu) 馬融的處理相比,其異同也就非常明顯了。馬融試圖以盡可能簡單的方式消除經文中的矛盾,將小異化為(wei) 大同。但鄭玄的做法不是消除矛盾,反而將小異變為(wei) 大異,製造更多的不同,從(cong) 而使本來容易出現矛盾的經文變得沒有關(guan) 係。由此,華喆對馬、鄭之間的關(guan) 係有了一個(ge) 較明確的理解:“鄭玄是一個(ge) 真正的經學理論家,他對什麽(me) 是周禮有一種超乎尋常的執著追求。在鄭玄的學術體(ti) 係中,我們(men) 可以讀到三種不同的表達,也就是周禮、夏殷禮、不合禮。其中周禮是鄭玄基於(yu) 《周禮》等經書(shu) 的構想,夏殷禮是他解決(jue) 矛盾的手段,不合禮是他對違戾周禮的批評。”(第118頁)在作者看來,鄭玄並不是刻意與(yu) 馬融立異,而是與(yu) 此前無論今文學還是古文學的所有經學家立異,因為(wei) 漢代的今古文學家都沒有鄭玄如此複雜的禮學設想,“所以鄭玄的經學是一種個(ge) 人創造,不能籠統地用今古學的眼光進行歸類。”(同上)

 

鄭玄與(yu) 王肅的關(guan) 係,是經學史上又一個(ge) 著名問題。相比而言,馬、鄭關(guan) 係是後世學者在晦暗不清的文本中依靠不斷猜測和推理來建構的,鄭、王之間則表現出更加係統性的差異,無論是王肅自己的表述,還是在魏晉之際禮學實踐中的差異,都以鄭王之爭(zheng) 為(wei) 基本背景。因而,王肅經學被當做經學史上對鄭學的第一個(ge) 係統攻擊。對於(yu) 這個(ge) 問題,喬(qiao) 秀岩《論鄭王禮說異同》中已經指出,王肅基於(yu) 現實生活對鄭學做了改造。華喆書(shu) 中進一步做了非常詳細的曆史與(yu) 文本梳理,他的看法是:“我們(men) 可以把這一曆史階段,看作是鄭玄經學達到極盛之後,學術界對於(yu) 鄭學的回應期。”這種回應並不是一般性的反對,而是在接受其基本經學觀的前提之下的調整,其主旨是將鄭學落地為(wei) 可操作的現實禮製。這一判斷不僅(jin) 將鄭王之間的小異放在大同的學術背景下來更平和地審視,而且將經學的發展放在文明史與(yu) 製度史的演進中考察,比起曆史上,特別是清代針對鄭王之爭(zheng) 的意氣之論,當然有了非常大的進步。 

  

將鄭王之爭(zheng) 放在曆史的脈絡中來看待,華喆指出,在鄭玄被奉為(wei) “經神”的所謂經學小統一時代,漢魏學者對鄭學的質疑一直不絕如縷,比如漢末三國之際的的孔融、王粲、虞翻、邴原、蔣濟等人,據說都對鄭學提出了或多或少的質疑,可以看作王肅反鄭玄經學的先聲。而王肅究竟為(wei) 什麽(me) 反鄭玄,《三國誌》中說:“初,肅善賈、馬之學而不好鄭氏。”王肅似乎是因為(wei) 接受了賈、馬之學的傳(chuan) 統而反對鄭玄。但王肅在《孔子家語序》中說自己也曾學鄭學。該相信哪個(ge) ,涉及到對王肅之學的判斷。華喆認為(wei) :“之所以史傳(chuan) 中會(hui) 有這樣的記載,是因為(wei) 王肅經說多有與(yu) 賈、馬相合之處,經學史家對此並不陌生。”(第196頁。)他通過數處鄭注孔疏的細致對比說明,第一,陳壽的判斷僅(jin) 僅(jin) 是因為(wei) 王肅經注中經常出現與(yu) 賈、馬相同的地方,而並無其他的證據;第二,鄭、王之間的相同之處遠遠多於(yu) 不同之處。華喆舉(ju) 了鄭、王注《禮記·樂(le) 記》中五音關(guan) 係的異同,認為(wei) 二人的經注雖然文字差異不小,但基本內(nei) 容是一樣的。鄭玄以《月令》中的五行關(guan) 係來理解五音關(guan) 係,王肅以“居中總四方”來解“宮為(wei) 君”,明顯受了鄭玄的影響。從(cong) 對這一段的經注來看,二人的相同之處甚多,而王注隻是將鄭玄非常具體(ti) 的說法變得寬泛,因而也不像是故意與(yu) 鄭玄立異,而是對鄭注的必要修正。

 

華喆以其最令人讚歎的經注細讀功夫,分析出鄭、王經學大同小異,但也並未忽視王肅的這些小異常常以非常激烈的方式表達出來。麵對此一問題,經學細讀的功夫讓位給史學家的考證才能,華喆認為(wei) 鄭王之爭(zheng) 的背後是曹魏朝廷的景初改製。魏明帝改製中的核心人物高堂隆有著鮮明的鄭學背景,但鄭玄以遠祖配祀圜丘昊天上帝之祭、以始祖配祀南郊祭感生帝的方案,如果施行於(yu) 曹魏,會(hui) 使得假托為(wei) 曹氏先祖的舜配祀南郊,而魏武帝曹操根本無法參與(yu) 大典,因而實際施行中必須做出調整。廟製問題也有著非常類似的問題。景初改製暴露出,鄭學在實際應用中會(hui) 遇到各種各樣具體(ti) 的問題。王肅對鄭玄的修正,正是出於(yu) 這樣的背景,使鄭玄完全依據各經文本形成的經學體(ti) 係,在現實禮製實踐中更具操作性。因而,“王學是鄭學在魏晉時代的衍生物。沒有鄭學就沒有王學,沒有景初改製,就沒有《聖證論》,兩(liang) 者不是涇渭分明的兩(liang) 套學說。”(第234頁)曆史上常常把王學之興(xing) 歸因於(yu) 王肅是司馬昭的嶽父、晉武帝的外祖父。但齊王曹芳時即已不用鄭玄郊祀之法,司馬氏勢力尚未取得優(you) 勢,而晉武帝所實行的禮製也並非全依王學。曆史上真正實行的禮製,往往是根據具體(ti) 情況,雜糅鄭、王之學,而非簡單棄取。兩(liang) 晉議禮中圍繞心喪(sang) 、有喪(sang) 時如何冠昏,以及養(yang) 子等主題展開的爭(zheng) 論,產(chan) 生了一些完全拋開鄭注的經典臆解,卻也恰恰是鄭學體(ti) 係塑造社會(hui) 生活的體(ti) 現。

 

進入南北朝之後,這類議禮漸漸沉寂,義(yi) 疏學興(xing) 起,學者重新回到詮釋鄭玄的道路上,也並不能簡單地理解為(wei) 鄭學的回歸,而是因為(wei) 實踐中的禮法問題漸趨穩定,不像兩(liang) 晉時期那麽(me) 急迫。全書(shu) 最後一章,華喆對皇侃義(yi) 疏學的精彩分析,顯示出,皇侃科段式的解經法,意在推演鄭學的經義(yi) 體(ti) 係,而孔穎達在《五經正義(yi) 》中刪去了皇侃科段說等部分,恰恰表明,他已經隻能限於(yu) 對鄭注的靜態解讀,而不能從(cong) 整體(ti) 上理解鄭學體(ti) 係了,這便是義(yi) 疏學衰亡的實質含義(yi) 。這樣從(cong) 製度與(yu) 學術史的動態演進中看待義(yi) 疏學的興(xing) 衰,是華喆此書(shu) 對喬(qiao) 秀岩《義(yi) 疏學衰亡史論》的最大推進。

 

在文明史演進的動態過程中考察作為(wei) 經義(yi) 體(ti) 係的鄭學,是《禮是鄭學》一書(shu) 最重要的特色。因而所有這些都圍繞鄭學體(ti) 係的詮釋展開。但鄭學究竟是一個(ge) 怎樣的體(ti) 係?對龐大的鄭學經義(yi) 體(ti) 係進行推演,是一個(ge) 相當艱巨的工作。以皇侃為(wei) 代表的義(yi) 疏學做出了可敬的嚐試,但今日隻留下了一鱗片爪。華喆在這裏若是有所突破,那當然是巨大的貢獻。他並未挑戰這個(ge) 極端艱巨的課題,隻是相當謹慎地將自己限製在透過鄭玄《論語》注解析其禮學架構上,這便是全書(shu) 核心的第一章《鄭玄禮學解析》。他的基本判斷是:“以《周禮》為(wei) 中心,圍繞三《禮》確定其他經書(shu) 的內(nei) 容。”其次序是:《周禮》-《儀(yi) 禮》-《禮記》-諸經-諸緯。以《周禮》為(wei) 中心來理解鄭學,這也已是長期以來的共識,而華喆此一部分最大的特色在於(yu) 比對《論語》注與(yu) 三《禮》注。首先,他發現《論語》鄭注中存在許多尊用《周禮》的地方,既有明引,也有暗用。《雍也》“汝為(wei) 君子儒,無為(wei) 小人儒”,明引《周禮·天官·太宰》“儒以道德教民”而謂“儒主教訓”,遂使此句之意為(wei) 勸告子夏甄別教育對象,而與(yu) 孔安國以為(wei) 告誡子夏為(wei) 君子儒之說不同。《八佾》“繪事後素”,鄭玄暗用《周禮·冬官考工記·畫繢》“凡畫繢之事後素功”之說而注雲(yun) :“凡繪畫之事,先布眾(zhong) 彩。然後素功。”《周禮》彼處之注亦指涉此處:“鄭司農(nong) 說以《論語》‘繪事後素’。”通過對若幹條或明或暗引用《周禮》的例子的分析,華喆成功地確立了鄭玄以《周禮》為(wei) 基本準則注解群經的命題,而《論語》中對《禮記》各篇的參用雖然也不少,卻隻是參考資料。如對《八佾》“喪(sang) ,與(yu) 其易也寧戚”注,鄭玄引了《禮記·間傳(chuan) 》“斬衰之哭,若往而不返;齊衰之哭,若往而返;大功之哭,三曲而哀;小功、緦麻,哀榮可也”,初看上去,與(yu) 《論語》之文並不匹配。華喆以為(wei) ,要理解鄭玄的用意,還要考慮到《檀弓》中“哭踴有節”一段,這並不隻是對“與(yu) 其易也寧戚”的解釋,而恰恰是對它的補充說明,雖然哀戚勝過簡易,但也要有節製。這便是鄭玄參照《禮記》解析《論語》的方法,即以《禮記》之文印證、補充《論語》,甚至直接將對《禮記》相似段落的注移用到《論語》中。由於(yu) 經文內(nei) 容的關(guan) 係,《論語》鄭注中涉及《儀(yi) 禮》的部分不多,但依然存在襲用《儀(yi) 禮》的內(nei) 容,如《鄉(xiang) 黨(dang) 》“東(dong) 首,加朝服,拖紳”鄭注“朝服者,玄冠緇衣素裳緇帶素華喆由此推出:“鄭玄體(ti) 係的構成就像鋪開的一張大網,經文就如同大網之上的各個(ge) 節點,彼此總能相互呼應。《周禮》居於(yu) 網絡的中心,《儀(yi) 禮》《禮記》次之,其影響輻射到周圍諸經。”(第53頁)華喆以唐人常說的“禮是鄭學”為(wei) 書(shu) 名,卻不用唐人原意,而在於(yu) 強調“禮學是鄭玄搭建這一體(ti) 係的核心”。(第87頁) 

 

略顯遺憾的是,雖然華喆一再強調鄭玄基於(yu) 《周禮》的經學體(ti) 係,並不斷通過細密的經注對讀凸顯這一點,在曆史的演進中呈現對鄭學的修正與(yu) 詮釋,但這個(ge) 體(ti) 係究竟是什麽(me) ,我們(men) 還是比較模糊。我們(men) 雖然知道了禮為(wei) 核心,知道了《周禮》的綱領性地位,但這些還隻是經書(shu) 的次序,而非經義(yi) 的架構。相對而言,我們(men) 不僅(jin) 知道朱子以《四書(shu) 》引導《五經》,知道《大學》為(wei) 其基本架構,《易傳(chuan) 》《中庸》為(wei) 其義(yi) 理深處,且知道他的理、氣概念,他對修身的強調,以及《家禮》中的禮製形態。我們(men) 隻有更深地理解,《周禮》六官、喪(sang) 服製度、郊祀體(ti) 係,乃至其易學詮釋中的五行八卦等等,在鄭學經義(yi) 體(ti) 係中分別占什麽(me) 位置,這個(ge) 體(ti) 係究竟在何種程度上影響了漢唐之間的禮法製度,才能在最根本上去除鄭玄體(ti) 係的模糊性。隻有鄭君的形像清晰起來,由漢而宋,由宋而清的經學史和文明史的整體(ti) 脈絡,才會(hui) 真正呈現出來。目前,我們(men) 距離這個(ge) 目標還很遠,這也不是一兩(liang) 本書(shu) 能解決(jue) 的問題。不過,華喆的書(shu) 已經明白無誤地告訴我們(men) ,鄭玄絕不是一個(ge) 隻知餖飣之學的書(shu) 呆子,而是有著非常宏大的文明構想,漢魏之間經學與(yu) 製度的演進,正是這一構想不斷修正和落地而形成的。由中唐趙匡等人的新經學,到宋代經學體(ti) 係的再造,以及清人向鄭學的回歸,鄭學體(ti) 係始終是一個(ge) 揮之不去的底色。至於(yu) 華喆所說的“經學的棱鏡”如何形成和被誤解,以後的經學形態究竟意味著什麽(me) ,以及今日應該如何做經學,一個(ge) 繞不過去的關(guan) 節點都是:認真對待鄭學。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