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英才】張新民:儒家目前最重要的工作是恢複和重建教化體係

欄目:伟德betvicror国际
發布時間:2019-05-05 23:26:16
標簽:張新民、陽明心學

原標題:聽張新民教授講“陽明心學”

作者:範麗(li) 慶

來源:《中華英才》(半月刊)2019年第3-4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四月初一日壬寅

          耶穌2019年5月5日

 

 

 

貴州大學中國文化書(shu) 院創院院長張新民教授 範麗(li) 慶 攝

 

2018年歲末到貴州,本是前往德江采訪一個(ge) 古老的非遺項目——“儺(nuo) 戲”——素稱“中國戲劇的活化石”。臨(lin) 近結束時,梅蘭(lan) 芳紀念館劉禎館長問我:“你想不想采訪一下貴州大學中國文化書(shu) 院的張新民院長?他是貴州國學界的領軍(jun) 人物。”

 

我當然求之不得。於(yu) 是,有機會(hui) 見到博學儒雅的張新民教授,給我一個(ge) 人講了一堂“陽明學”——明代學者王陽明官場遭貶,落難貴州,在龍場“悟道”,在貴陽講學,提出“知行合一”說、“良知”說。多年來,張新民和一批文化學者,在貴州省各級領導支持下,創辦中國文化書(shu) 院,推動儒學研究,使“陽明學”成為(wei) 貴州的一張文化名片。

 

在苦難中好學求知走上學術道路

 

年近70的張新民教授,出生在書(shu) 香世家,父親(qin) 是教中國古代史的大學教授。張新民從(cong) 小就背誦《論語》《大學》《中庸》一類課蒙讀物,中國文化的血脈不知不覺流淌在生命之中。

 

 

 

1980年,張新民陪伴父親(qin) 赴南京、上海等地查閱古籍整理資料留影

 

“文革”中,張新民下鄉(xiang) 當了4年知青,讓他體(ti) 驗了中國的鄉(xiang) 村社會(hui) ,他把自己下鄉(xiang) 的後寨灣,比作王陽明“百死千難”悟道的龍場。“龍場”生活教會(hui) 了他動心忍性的功夫,那是花任何學費也買(mai) 不來的生命的學問。

 

在那個(ge) 一書(shu) 難求的“書(shu) 荒”年代,張新民在繁重的農(nong) 業(ye) 勞動之餘(yu) ,仍然堅持讀書(shu) ,四處求書(shu) 。有時候步行20多公裏跑到縣城,隻為(wei) 借一本書(shu) 。讀得最多的是小說,萊蒙托夫的《孤帆》中的個(ge) 別警句,一段時間內(nei) 成了他的人生座右銘。

 

 

 

青年時代的張新民苦讀中國古典書(shu) 籍

 

知青生涯剛一結束,張新民父親(qin) 被抄走的部分藏書(shu) ,幸運地得到歸還。這讓他的年輕心靈如飲甘霖,《史記》《漢書(shu) 》《後漢書(shu) 》《三國誌》就是那時候通讀的。他的閱讀速度驚人。一部《資治通鑒》,幾乎一天讀一卷,用一年時間就讀完了。

 

還在讀研究生之前,張新民就開始協助父親(qin) 撰寫(xie) 《史通箋注》,跑了全國好幾個(ge) 大圖書(shu) 館查閱資料。考上研究生後,恰好全國方誌修纂工作剛剛恢複,他便轉入方誌研究工作,撰寫(xie) 了一部《貴州地方誌考稿》。這部書(shu) 稿花了他兩(liang) 年多時間,每天早出晚歸泡在圖書(shu) 館,通讀了近300部貴州地方誌,白天抄書(shu) 做卡片,晚上整理做提要。書(shu) 稿後來油印成厚厚的5大冊(ce) ,分贈全國各高校和研究機構。

 

 

 

1985年6月,張新民研究生畢業(ye) 論文答辯

 

1985年,張新民開始在貴州師範大學任教,一度沉迷於(yu) 考據,關(guan) 注乾嘉學者的治學方法。由於(yu) 考據文章寫(xie) 得頗為(wei) 老道,當時北師大的劉家和先生,居然打聽張新民是不是學界的老先生。

 

創辦文化書(shu) 院,改變過分西化的辦學模式

 

張新民在貴州師範大學任教18年,曆任講師、副教授、教授,當過曆史係副主任、曆史研究所所長,成為(wei) 中國近現代史、曆史文獻學兩(liang) 個(ge) 碩士點的領銜導師。2002年,他調入貴州大學,創辦中國文化書(shu) 院,試圖以創辦書(shu) 院的方式來尋求體(ti) 製的突破。這一探索在學界產(chan) 生了廣泛的影響。

 

讓記者感興(xing) 趣的是,書(shu) 院是中國古代的教學模式,自唐代以來已有上千年曆史,今天再來創辦傳(chuan) 統書(shu) 院有什麽(me) 意義(yi) 呢?

 

張新民教授告訴我,貴州創辦的書(shu) 院,不是一所,而是兩(liang) 所。一所在體(ti) 製內(nei) ,就是貴州大學中國文化書(shu) 院;另一所在體(ti) 製外,是蔣慶先生創辦的“陽明精舍”。各有甘苦,一言難盡。

 

創辦書(shu) 院,就是為(wei) 儒家學說找一個(ge) 安居之所。張新民說,書(shu) 院是以導師為(wei) 中心而非以課程為(wei) 中心,形成了自由講學的開放風氣。1901年清廷正式頒文廢書(shu) 院改學堂,書(shu) 院蓬勃發展的生命戛然中止,儒學逐漸從(cong) 中心退居邊緣。但是不少有識之士也在反思,完全廢除書(shu) 院的做法是否合理。例如,新文化運動的領袖人物胡適便十分惋惜書(shu) 院精神的丟(diu) 失;蔡元培“兼容並包”的辦學理念,就與(yu) 他一度充任書(shu) 院院長的經曆有關(guan) 。我們(men) 現在也在反思中國教育的缺失,教育生態應該多元化。完全由國家包攬教育,不利於(yu) 民間社會(hui) 自治機製所激發出來的創造性生機。我們(men) 創辦書(shu) 院,不僅(jin) 是要綿延中國文化的精神命脈,更重要的是要改變過分西化的辦學模式,做到知識教育與(yu) 價(jia) 值教育互動,專(zhuan) 業(ye) 培養(yang) 與(yu) 人格成長並重,將久違的人文精神世界重新召喚回學校,重建更能代表華夏民族宏大氣象的學統和道統。

 

2011年5月9日,時任國家副主席的習(xi) 近平同誌在貴州調研時,曾經到貴州大學中國文化書(shu) 院視察。當時,師生們(men) 正在舉(ju) 行“溪山論道”讀書(shu) 會(hui) 活動,話題是:“我讀《大學》——以‘五四’精神解讀‘修齊治平’的當代價(jia) 值”。習(xi) 近平一行輕輕地走進教室,坐下來聽同學們(men) 的發言和老師的點評。討論結束後,習(xi) 近平與(yu) 大學生親(qin) 切交談。他說,很高興(xing) 在這裏看到了一個(ge) 非常有特色的博學講壇,今天師生們(men) 在這裏學《大學》,並且以“五四”精神解讀它的現代意義(yi) 、時代精神,別開生麵。習(xi) 近平還說,學習(xi) 國學的目的,不是為(wei) 了把它當古董擺設,也不是食古不化、作繭自縛,而是要變成內(nei) 心的源泉動力,做到格物窮理、知行合一、經世致用。當時還是2011年,習(xi) 近平在講話中明確地釋放出重視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信息。這給張新民和文化書(shu) 院的師生們(men) 帶來巨大的鼓舞和鞭策。

 

“清水江文書(shu) ”研究拓展新的學科領域

 

張新民從(cong) 事文化研究是從(cong) 研究地方誌開始的,迄今已有近40年的研究經曆。他認為(wei) ,從(cong) 鄉(xiang) 土社會(hui) 認知解釋中國,是值得重視的一條學術道路。最近,他參與(yu) 主持出版了80冊(ce) 的《赫章彝文古籍合集》,是多年關(guan) 注鄉(xiang) 邦文獻搜集整理的結果。

 

在這方麵,讓他付出最多時間和精力,也是最有成就感的,是清水江流域民間契約文書(shu) 的考釋與(yu) 整理。

 

 

 

2011年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清水江文書(shu) 整理與(yu) 研究”開題論證會(hui) 上,張新民教授作為(wei) 課題首席專(zhuan) 家作主旨發言

 

對於(yu) 一般讀者而言,“清水江文書(shu) ”還是一個(ge) 陌生的概念,而在學術界,它已成為(wei) “世界級的人類記憶文化遺產(chan) ”。“清水江文書(shu) ”,是從(cong) 明末清初到20世紀50年代,貴州清水江流域苗族侗族人民經營林業(ye) 貿易的民間契約,目前至少有10萬(wan) 件遺存於(yu) 民間。其數量之豐(feng) 厚已超過了“徽州文書(shu) ”。張新民認為(wei) ,“清水江學”有望成為(wei) 與(yu) “敦煌學”“徽學”鼎足並列的國際性顯學。

 

10多年來,張新民跑遍了黔東(dong) 南各個(ge) 縣,深感清水江文書(shu) 是鄉(xiang) 民社會(hui) 生活的重要原始實錄,每一份文書(shu) 後麵都站立著活生生的人,有著活生生的故事。出於(yu) 對文化遺產(chan) 保護的專(zhuan) 業(ye) 判斷,他一直堅持整理考釋清水江文書(shu) ,想方設法通過各種渠道,呼籲搶救和保護這一重要的曆史文化遺產(chan) 。

 

目前,“清水江文書(shu) 整理與(yu) 研究”已獲得國家社科基金重大招標項目立項,首批《清水江文書(shu) ·天柱卷》共22冊(ce) 也已公開出版。以貴州本土學者為(wei) 中心,形成了一批全國性的研究隊伍。貴州學者已先後拿到20多項國家社科基金項目,出版或發表的研究成果數量相當可觀。

 

對此,張新民並不自滿,他說,“清水江學”的學術研究工作才剛剛起步,未來的發展前景十分誘人。我隻是為(wei) 他人開山鋪路的一塊石子,希望有更多的年輕人行走在寬廣的學術大道上。

 

兩(liang) 岸在儒學研究中應該有相互了解和尊重

 

2014年年底,“港台新儒家”代表性人物牟宗三先生的弟子李明輝教授,發表《我不認同“大陸新儒家”》一文,引起大陸學者熱議。對於(yu) 李明輝先生的抱怨,張新民教授有什麽(me) 看法呢?

 

 

 

2014年12月19日,張新民(前排左三)在緬甸蒲甘參加中國、緬甸、印度佛學研討會(hui)

 

其實,張新民當時就在深圳出席“經典經學與(yu) 儒家思想的現代詮釋”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並作了主題發言,還主持了閉幕式。他聽到了李明輝在大會(hui) 上所作的發言。

 

張新民認為(wei) ,李明輝先生對大陸新儒家的批評,表麵固然十分理性,暗中仍藏有意氣和門戶之見。因為(wei) 近年來大陸學者批評牟先生的很多,主要不在於(yu) 他所提倡的“生命的學問”,而在於(yu) 他的學說建構過於(yu) “思辨化”即“西方化”。張新民說,我理解李先生維護師門的內(nei) 在心境,但不願看到儒家內(nei) 部幹戈相向、自貶自損,兩(liang) 岸學者在儒學研究中應該有相互了解和尊重。

 

李明輝先生認為(wei) “現在台灣不再講政治儒學,那是因為(wei) 它已經成為(wei) 現實,再也不用特別提倡”。張新民認為(wei) 是有失妥當的。人類的政治生活一天不完善,就一天需要尋找對治和解決(jue) 的方法,現代西方的民主製度,不可避免存在大量弊端,即使西方自由主義(yi) 者也在展開各種內(nei) 部的批判工作。譬如邁克爾·桑德爾(Michael Sandel)的《美國的不滿:尋找公共哲學的美國》一書(shu) ,就多方麵地反思和批判了現代民主製度的弊端。民主製度的建構決(jue) 非隻有西方一種模式。儒家積累了上千年的政治智慧,當然可以再次激活為(wei) 現代政治批判或現代製度建構的重要思想資源,重新在麵向未來的社會(hui) 中發揮積極正麵的作用。

 

拯救現代中國人的精神空虛危機

 

宗教衝(chong) 突至今依然是一個(ge) 世界難題,今天也有學者將儒學視為(wei) 一種宗教。怎樣看待這一說法,儒學研究的複興(xing) 有什麽(me) 現實意義(yi) 呢?

 

 

 

2016年4月23日,張新民教授在浙江湖畔大學講學

 

張新民教授認為(wei) ,儒家在曆史上長期處於(yu) 中心的位置,滲透於(yu) 社會(hui) 法律倫(lun) 理公私生活的方方麵麵,也可以說是一國民族之“國教”。但儒學從(cong) 來沒有任何排斥或壓抑其他宗教的意圖,從(cong) 未像西方一神論宗教的排他性。16世紀西方傳(chuan) 教士利瑪竇到中國傳(chuan) 教,便大為(wei) 驚詫中國的宗教氛圍竟然如此寬容。當時基督教之所以能夠與(yu) 儒教和平交流,也得力於(yu) 已成為(wei) 國家意識形態的儒教的包融精神。儒家不是西方意義(yi) 上的嚴(yan) 格組織化的宗教,但卻有著西方宗教意義(yi) 上的超越精神。我們(men) 如果尋找一種能夠包容一切宗教信仰的主流意識,重新建構能代表國家精神的象征符號,同時又尊重個(ge) 人的宗教信仰自由,維護社會(hui) 空間多元宗教並存的秩序格局,目前隻有儒教可以充當這一角色。

 

張新民認為(wei) ,儒家目前最重要的工作不是與(yu) 其他宗教爭(zheng) 地位,而是如何恢複和重建教化體(ti) 係,其中包括讓經典閱讀活動重新進入課堂。因而需要開展大量紮實嚴(yan) 謹的學理研究工作。儒教無論作為(wei) 宗教或哲學都有自己極為(wei) 獨特的性格,它長期在中國人的精神世界中發揮著支配的作用,但並不像其他宗教那樣走組織化、建製化的道路。曆史上的儒教從(cong) 未因信仰問題與(yu) 其他宗教發生過你死我活式的衝(chong) 突或戰爭(zheng) ,反而以包融的方式形成了涵蓋整個(ge) 東(dong) 亞(ya) 的儒教文化圈。隨著中國的和平崛起,完全可以成為(wei) 世界文明對話的主導力量。

 

張新民說,現代中國與(yu) 物質繁榮形成巨大反差的是精神空虛,士林學風的敗壞也是有目共睹的事實。重新複興(xing) 發展儒學,也是拯救現代人的精神空虛危機。

 

創辦全國第一家陽明學研究刊物

 

在采訪中,張新民院長一直試圖用最簡潔的語言,讓我領悟“陽明學”的精髓。他還送給記者一本由他主編的《陽明學刊》。這本大型學刊目前已經出版了第八輯,其中有一個(ge) “國外陽明學研究”板塊,收錄了日本學者大場一央和德國學者大衛·巴托識的兩(liang) 篇論文。

 

令人讚歎的,不僅(jin) 僅(jin) 是他在辦刊中,從(cong) 組稿、出版到經費籌集所付出的辛苦,而是他竟然敢於(yu) 在王陽明受到批判,傳(chuan) 統心學學派被打入冷宮的年代,創辦這樣一本陽明學研究刊物的勇氣。如今,“陽明學”由冷變熱,他是直接的推動者。

 

記者問張新民教授,後世對“王學”即“陽明學”的批判也不少,比如從(cong) 清初開始就有人指責“王學”空疏。您認為(wei) 陽明心學最直接有效的作用在什麽(me) 地方?

 

 

 

2017年11月18日,張新民教授(左三)在北京“喚醒良知真學實修”第二屆中國陽明心學高峰論壇上,榮獲“國學傳(chuan) 承獎”

 

張新民說,王陽明與(yu) 朱熹一樣,都是直接上承先秦孔、孟道統命脈,重塑華夏民族精神的重要曆史人物。王陽明是在殘酷的政治迫害環境中證悟生命真理的。不幸的是,明朝的覆滅影響了“王學”的發展,陽明心學自始自終未成為(wei) 官學,批評“王學”的空疏成了清初的話語主流。王門後學特別是“現成良知”之說的確存在空疏弊病,但從(cong) 陽明自身的學問宗旨及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的事跡看,王門後學的空疏未必就是“王學”發展的必然結果,當在更深廣的“三教合一”的整體(ti) 曆史背景下挖掘其深層原因。

 

王陽明以他一生的“行事”,見證了本體(ti) 與(yu) 工夫互動的重要,他在不斷的生命實踐活動中,或者從(cong) 工夫證入本體(ti) ,或者從(cong) 本體(ti) 開出工夫,最後歸納總結為(wei) 同時兼顧本體(ti) 與(yu) 工夫的“良知說”,代表了他一生追求光明人性並在理論與(yu) 實踐兩(liang) 個(ge) 方麵都顯得極為(wei) 殊勝的智慧結晶。今天我們(men) 發揚“良知說”,同陽明當年一樣,也有積極意義(yi) 。

 

今天的現實生活,功利荼毒人心,“良知學”可以直接啟發人的本心本性,做到“知行合一”,從(cong) 而改變今日戾氣彌漫的社會(hui) 病態現象。維護人的尊嚴(yan) ,維護人的權利,永遠是我們(men) 的價(jia) 值向往和目的訴求。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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