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屆思勉人文思想節,陳少明主講《儒家倫理與人性的未來》

欄目:會議講座
發布時間:2019-04-24 18:20:35
標簽:人性、嬰兒工廠
陳少明

作者簡介:陳少明,男,西曆1958年生,廣東(dong) 汕頭人。中山大學哲學係教授,教育部長江學者特聘教授,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長期從(cong) 事中國哲學的教學與(yu) 研究,出版有《〈齊物論〉及其影響》,《經典世界中的人、事、物》,《做中國哲學》和《仁義(yi) 之間》等著作。

原標題:當嬰兒(er) 工廠出現時,儒家倡導的人性是否依然存在

作者:陳少明

來源:文匯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三月十九日庚寅

          耶穌2019年4月23日

 

 

 

主講人中山大學哲學係教授陳少明(左),主持人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陳贇(右)

 

虛擬現實下,人的身心如何再統一?

 

腦機對接後的“超級聖人”和體(ti) 外生殖而產(chan) 生的“人工嬰兒(er) ”為(wei) 何是違背了人性的道德感?

 

壽命延長到120歲後,人生目標的改變會(hui) 怎樣影響人性?

 

當我們(men) 可以與(yu) “微軟小冰"聊天、與(yu) AlphaGo下棋時,麵對AI技術的日漸滲透和廣泛影響時,儒家倫(lun) 理是如何看待新技術與(yu) 人性未來的?

 

昨天(22日)下午,中山大學哲學係教授陳少明帶著他近兩(liang) 年來的最新思考《儒家倫(lun) 理與(yu) 人性的未來》,給第五屆思勉人文思想節帶來又一輪驚喜——儒家學者對人性未來思考與(yu) 技術結合已經如此之深,儒學是站在這樣的高度回應時代最新問題。

 

思考緣起:生物科技衝(chong) 擊的不是生活而是人性

 

 

 

作為(wei) 教育部長江學者的陳少明長年研究儒家哲學,他被中國哲學界譽為(wei) 是少有的能將儒學創新化的學者。對於(yu) 這個(ge) 話題的思考還源於(yu) 2017年時籌備第24界哲學大會(hui) 時對主題“學以成人”的思考。人是什麽(me) 、成為(wei) 怎樣的人、如何成人,這三者是人性論的核心問題,也是儒學討論的核心。

 

陳少明指出人性論是對人的界定與(yu) 規範,在中國儒學範疇,“天命之謂性”,天人關(guan) 係中的“天”是人性的擔保者。為(wei) 人們(men) 所熟知的孟子“性善論”提出“人皆有惻隱之心”,當看見孺子將入井,人們(men) 的惻隱之心便開始顯現,它源於(yu) 人們(men) 最初“感同身受”的生命體(ti) 驗。以此為(wei) 出發點,儒家提出“人禽之辨”的問題,有無善的本性成為(wei) 人與(yu) 動物的區分與(yu) 臨(lin) 界點,但“孺子入井”等此類特例並不能完全解釋人性,所謂“食色,性也”,動物本性中與(yu) 道德無關(guan) 甚至是反道德的一麵也是人類行為(wei) 的一部分。

 

與(yu) 孟子“性善論”不同,荀子提出“水火有氣而無生,草木有生而無知,禽獸(shou) 有知而無義(yi) ,人有氣有生有知亦且有義(yi) ,故最為(wei) 天下貴”,荀子的“義(yi) ”就是道德感,“知”就是自我認同能力,是我們(men) 判斷人性是否存在或變化的依據。

 

對於(yu) 人性問題,西方也存在著不同的爭(zheng) 論,人類究竟是生來是文化的動物還是基於(yu) 自然本性的動物。

 

一方麵正是通過不斷對環境與(yu) 文化的調適,人類社會(hui) 才不斷發展;

 

但另一方麵,“人類是不願承認自己是動物的動物”,人類不得不承認人性中有不可改造的一麵,並且存在與(yu) 動物邊界模糊的範疇。

 

當人工智能與(yu) 生物科技衝(chong) 擊人類社會(hui) 的時候,陳少明認為(wei) 應當關(guan) 注的,不是機器是否會(hui) 變成人,而是人的本性是否會(hui) 改變的問題。

 

虛擬現實或做美夢上癮真能帶來快樂(le) 嗎?小心自我意識錯亂(luan)

 

 

 

新技術的代表除了人工智能外,大量體(ti) 現在生物科技。我們(men) 常見的是虛擬現實與(yu) 人工智能有關(guan) 。虛擬現實和自我有何關(guan) 係呢?

 

陳少明以自己多年前在北京經曆過的鬼屋或者遊樂(le) 場的虛擬過山車為(wei) 例,講述最普通的虛擬現實體(ti) 驗經曆,所謂虛擬現實就是讓親(qin) 臨(lin) 者在虛擬的景象中能感知到真實環境般所帶來的感受。隨著技術手段的提高,虛擬現實所涵蓋的內(nei) 容愈為(wei) 廣泛,它豐(feng) 富了我們(men) 的世界,但其中也涉及一些哲學問題,比如身心統一性的問題;如果虛擬的東(dong) 西變得越來越多,成為(wei) 生活依賴的基礎,那什麽(me) 是真實?什麽(me) 是虛假?或者分辨真假意義(yi) 又何在?當身心不一致時,自我如何認定?

 

陳少明將夢境也視為(wei) 虛擬技術的進一步發展會(hui) 涉及的領域。即當睡覺時通過外在設備促使人類做夢甚至操控做夢的內(nei) 容。這種類似給睡眠者插播做夢程序的情節常在科幻電影中出現,即便現在不能做到,但隨著科技發展,一旦做到了會(hui) 有怎樣的後果呢?

 

陳少明認為(wei) ,如果每個(ge) 人夢的主角都是自己,可能並不會(hui) 引發很大問題,但如果夢中的主人與(yu) 做夢者的身份不同,這就意味著體(ti) 驗者在夢中與(yu) 夢後的自我認知可以不一致。盡管日常生活中,我們(men) 也會(hui) 偶爾夢見變成某人或某物,醒來後也會(hui) 詫異但不會(hui) 導致認同混亂(luan) ,這是因為(wei) 我們(men) 每天醒過來生活的經驗是連貫的。但是如果通過新的技術,可以把夢做到像電視劇一樣。隨著人欲望的增強,知識水平的提高,人們(men) 就越不容易滿足,就越有夢的需求。如果偶爾這樣定期入夢與(yu) 出夢可能不會(hui) 對生活構成太大影響,但長此以往則很可能無法控製自己做美夢上癮,就會(hui) 改變對正常生活的感受,甚至導致自我意識錯亂(luan) 。

 

這樣聽起來,“做夢上癮”好像人們(men) 對酒精、毒品上癮一樣,但應該還是可戒除、可控製的。

 

聽眾(zhong) 對虛擬現實與(yu) “做美夢上癮”這一話題充滿興(xing) 趣,在提問階段有三名提問者都提到了相關(guan) 內(nei) 容:虛擬視覺是否是視覺優(you) 先的?依賴夢境是否就是壞事?限製做夢的界限與(yu) 標準在哪裏?

 

陳少明一一作出回應:人類在理解世界時確實視覺能力最強,各種感受以此為(wei) 中心展開,但他不否認其他感官的特有作用;“做美夢”自有其美妙之處,小做怡情常做傷(shang) 身,特別是在成癮並導致自我意識混亂(luan) 時一定要加以製止;至於(yu) 當“做夢”涉及道德與(yu) 法律問題時就更需製定嚴(yan) 格界限了。

 

腦機對接或“編輯”超人可增加“人”的能力,但少了“我是誰”的追問就失去了道德主體(ti) 性

 

 

 

緊接對夢境幹預的話題,陳少明進而談到現在有一種更危險的技術或設想,就是進行人腦與(yu) 機器對接。

 

科幻電影中時常有一個(ge) 人的大腦被改造,從(cong) 而失去記憶而成為(wei) “超人”的片段,有此情節,也說明有人具備這種欲望。人類有自我認同的能力,最基本的意識功能就是記憶力,如果把記憶清除掉,那你將不再是你。而且這樣的人也不需要問“我是誰”,輸入什麽(me) 樣的信息就是什麽(me) 樣的人,他隻會(hui) 問“你是誰”。

 

麵對這樣的假設,從(cong) 儒家視角來說,我們(men) 可以嚐試有條件地接受思維程序的幹預,例如可以運用到治療自然心理疾病,為(wei) 人類增加快樂(le) ,且要提防新的心理疾病的產(chan) 生等。但儒家倫(lun) 理反對製造超人或者說“編輯”聖人,因為(wei) 人性的基礎來自於(yu) 天性,“天地之大德曰生”,它有其自然的生物算法。

 

人類對道德的追求,其實也是對幸福的追尋。中國傳(chuan) 統儒學中並沒有對幸福的定義(yi) 與(yu) 討論,而是對“何為(wei) 樂(le) ”進行思考。

 

陳少明解釋快樂(le) 是短暫的感知與(yu) 體(ti) 驗,而幸福是人深層次對自我生活的認同。樂(le) 的問題和幸福有交叉關(guan) 係,但不是屬於(yu) 同一類。快樂(le) 有可能是因為(wei) 具有道德感而導致的快樂(le) ,也有可能是反道德的快樂(le) 。我們(men) 可以說某人是幸福的人,但不會(hui) 說這個(ge) 人是做了幸福的事情。如果一個(ge) 人充滿道德感,他想做的事情必定會(hui) 和幸福連在一塊。

 

儒家倫(lun) 理反對編輯“超人”與(yu) “聖人”的另一個(ge) 原因就在於(yu) 編輯出的人並沒有道德情感。

 

我們(men) 喜歡帶來平等但沒有仁愛的人工嬰兒(er) 嗎?基因改變帶來更大不平等又該如何?

 

 

 

《機動戰士高達》動畫係列中的架空概念,新人類(New Type),其擁有超越普通人的感知能力

 

目前已有不少女性嚐試過“凍卵”或“試管嬰兒(er) ”技術,此類體(ti) 外生殖隻是此類技術的局部應用,但隨著技術發展,完全可能人工設置子宮環境,胎兒(er) 孕育就不再需要母體(ti) ,體(ti) 外生殖便能實現。那時,“嬰兒(er) ”可以直接從(cong) 生物工廠抱出,批量生產(chan) 。康有為(wei) 在《大同書(shu) 》中就已有生育公產(chan) 化的設想,陳少明認為(wei) 這對於(yu) 人類來說,也不失為(wei) 一項非常有誘惑力的技術。

 

人類的不平等很大部分來自於(yu) 出生的不平等,如果“嬰兒(er) 工廠”成真,或許可以滿足人們(men) 對普遍平等的要求,並且也就不存在“輸在起跑線”的問題,還可以減輕人們(men) 的痛苦與(yu) 負擔、平衡人口的需求。當人們(men) 進入儒家倫(lun) 理的視角仔細思考,就會(hui) 發現,這也將涉及多個(ge) 問題。包括因解密生命的遺傳(chuan) 密碼而改良人的基因的企圖,也是一個(ge) 兩(liang) 難問題。

 

當“基因編輯”成為(wei) 一項核心技術或是一項重要資源,會(hui) 不會(hui) 被少數特權者所占有,古往今來,此類情況數不勝數,這將不會(hui) 帶來機會(hui) 平等,反而會(hui) 成為(wei) 新的不平等的起源,並且此類不平等所帶來的問題將會(hui) 更加嚴(yan) 峻。

 

同時陳少明也表示人們(men) 對此也可不必太過擔憂,如同如今的核技術一樣,人類社會(hui) 可以對此進行控製。

 

另外,學者們(men) 擔心這項技術會(hui) 引發“人類亞(ya) 品種”的問題,如同曆史上所出現的各類種族問題一樣,該如何給“人類亞(ya) 品種”進行定義(yi) ,又該如何接納規範它們(men) ,才能避免成為(wei) 新的倫(lun) 理問題。從(cong) “嬰兒(er) 工廠”大規模出來的孩子也將是一種“新人類”、“新品種”,它們(men) 由於(yu) 缺乏與(yu) 父母親(qin) 人的自然血緣關(guan) 係,因而會(hui) 丟(diu) 失一部分人類特有的情感,人與(yu) 人之間的孤獨與(yu) 獨立感進一步增強。倘若未來科技發展到甚至可以為(wei) “人類亞(ya) 品種”植入如真人一般的情感學習(xi) 與(yu) 感知係統,這將又是另一回事。

 

壽命延長120歲時,家庭是否存在,奮鬥的意義(yi) 是否還存在?

 

 

 

哲學與(yu) 宗教共同的主題之一,是對死亡的思考,人類所有的問題都可歸結到時間與(yu) 生命問題上。當科技的發展將人類的壽命延長到一定足夠長時候,首先引起的變化就是家庭結構的改變,到那時候,人們(men) 一輩子結三四次婚都很正常,甚至也可能會(hui) 被視為(wei) 是道德的行為(wei) 。但導致什麽(me) 結果呢?第一次結婚生的孩子和最後一次結婚生的孩子,會(hui) 有好幾代人的差別,生育時間長,家庭關(guan) 係就會(hui) 複雜化,從(cong) 而可能導致沒有固定的家庭關(guan) 係。此外,壽命延長了的人會(hui) 選擇生很多孩子還是對生育沒有興(xing) 趣了呢?

 

很多問題都是存在的。在今日,我們(men) 也可看到壽命延長引起家庭結構變化的苗頭,例如日本社會(hui) 的人老齡化和低生育率,未來有可能以家庭為(wei) 基本單位的社會(hui) 將不再穩固。而儒家倫(lun) 理正是以家庭為(wei) 社會(hui) 基礎的倫(lun) 理。

 

隨之而來,人們(men) 對生活的欲望也不一樣了。所謂的價(jia) 值就是稀缺,人最稀缺的東(dong) 西就是壽命,現在人們(men) 奮鬥的原因就是知道生命有限。但如果人能活幾百歲甚至更長,是否就不用再怕輸在起跑線上了,一切可以慢慢來;因為(wei) 基本生活的滿足,人們(men) 的空餘(yu) 時間是否就會(hui) 增長。壽命延長改變了人的機會(hui) 與(yu) 欲望,也就改變了行為(wei) 模式。個(ge) 別人的改變,可能是個(ge) 性或個(ge) 別人格的問題,如果大多數人的改變,就是人性的變化。

 

當麵臨(lin) “人類亞(ya) 品種”這個(ge) 新的參照物,人類該如何定義(yi) 自身,陳少明認為(wei) “麵臨(lin) 挑戰的不是儒學,而是人類自身”,預言未來是不保險的,但不去思考未來就無法推動現在。關(guan) 鍵是今天就需要對此形成態度。儒家倫(lun) 理在當代社會(hui) 無論是“顯學”還是“遊魂”,它都會(hui) 對我們(men) 的社會(hui) 產(chan) 生持續性的或強形式或弱形式的影響,它作為(wei) 一種思想資源,應當是對世界有所貢獻。但從(cong) 儒家倫(lun) 理出發討論問題,隻是一種視角。為(wei) 應對人類與(yu) 人性的未來,各種思想資源都是可相互借鑒的寶貴財富,因為(wei) 科技的問題,其影響是超越文化或意識形態的。(韓靖超對此文亦有貢獻)

 

 

 

講座吸引了眾(zhong) 多擁有不同學科背景的學生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