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曉冰】從知識到德性:陽明對“知識化”聖人觀的反思

欄目:《原道》第35輯、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9-04-12 21:53:47
標簽:聖人、德性、知識、陽明

從(cong) 知識到德性:陽明對“知識化”聖人觀的反思

作者:蘇曉冰

來源:《原道》第35輯,陳明、朱漢民主編,湖南大學出版社2019年1月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三月初八日己卯

          耶穌2019年4月12日

 

 

 

(《王陽明全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出版)

 

內(nei) 容提要:在理學的話語體(ti) 係中,“聖人”從(cong) 曆史概念轉變為(wei) 一個(ge) 哲學概念,不同於(yu) 以往對具體(ti) 個(ge) 人的關(guan) 注,理學對“聖人”所例示的人性之普遍性特征加以特別關(guan) 照。到了明代的陽明學時期,“成聖”的主題得以繼續。

 

陽明的相關(guan) 思考依照於(yu) 朱子學而起,後朱子學時代中“格物”說中所蘊含的知識化的傾(qing) 向愈加凸顯,而陽明在“格竹”實驗中發現,倘若“人皆可以成聖”是真命題,那麽(me) ,在知識上無法建立起普遍性或確定性,就此引發對於(yu) 成聖問題的重新思考。

 

陽明承繼了理學從(cong) 人性的普遍特點來切入聖人觀的基本態度,並自“格竹”的失敗經曆後開始意識到,知識無法建立起這種德性的確定性。

 

不僅(jin) 如此,缺少了正當性擔保的實踐活動還將流入功利主義(yi) ,進而可能導致人類基本生存秩序或價(jia) 值係統的崩塌。經由此,陽明試圖將知識化聖人觀轉變到德性的維度上來。

 

關(guan) 鍵詞:陽明;聖人;知識;德性

 

在宋明理學的語境中,“成聖”可以說是最核心的命題之一,自周敦頤提出“聖可學”開始,[1]聖賢人格便成為(wei) 共識性的為(wei) 學目標。就此而言,無論北宋五子,或朱子學時代,抑或明代,可以說沒有異議。

 

從(cong) 理學內(nei) 部看,圍繞著何為(wei) 聖人、如何學為(wei) 聖人的討論,八百年理學曆史構成可識別度極高的學術階段,同一目的地之下,也激發出不同的切入路徑;[2]從(cong) 外部看,這一主題既成為(wei) 區別於(yu) “成佛”或“成仙”的其他思想體(ti) 係的標識,也在事實上構成了一種呼應,特別是對以“成佛”為(wei) 基本信條的佛教的回應。[3]

 

到了明代的陽明學時期,“成聖”的主題得以繼續。從(cong) 成學早期來看,陽明的相關(guan) 思考依照於(yu) 朱子學而起,後朱子學時代中,“格物”說中所蘊含的知識化的傾(qing) 向愈加凸顯,而陽明在“格竹”實驗中發現,倘若“人皆可以成聖”是真命題,那麽(me) ,在知識上無法建立起普遍性或確定性,就此引發對於(yu) 成聖問題的重新思考。

 

一、從(cong) “聖之為(wei) 聖”到“人之為(wei) 人”

 

從(cong) 陽明的求學過程中可以看到,學而為(wei) 聖賢這一目標是始終明確的。對於(yu) 陽明而言,問題並不是從(cong) (A)“要不要學聖賢”或“學聖抑或修佛修仙”開始的,而直接是從(cong) (B)“人苟誠有求為(wei) 聖人之誌,則必思聖人之所以為(wei) 聖人者安在”[4]開始的。

 

在陽明看來,若誠有了不甘就此打發一生的心誌,那麽(me) ,接下來的問題便直接是“聖人之所以為(wei) 聖人者安在”,也就是聖人的本質問題。

 

思問的起點開始於(yu) A或B,這並不自明。跳出理學語境,兩(liang) 者皆無先天合理性。因此,在聖人觀的討論中,在A、B之間進行選擇是更為(wei) 基礎性的。從(cong) 現有文獻來看,陽明的思考幾乎默認了以B為(wei) 邏輯起點。

 

這說明,其“聖人觀”在總體(ti) 上承繼宋學而來,因為(wei) ,在更為(wei) 源初的問題上,陽明沿用了宋學的判斷。回溯至問題的源發處,通常會(hui) 麵臨(lin) 兩(liang) 條路:橫向來看,一般認為(wei) 是儒學與(yu) 佛、道的並列,或儒、佛的比照;縱向來看,表現為(wei) 理學與(yu) 以往年代的比堪,如理學與(yu) 漢學,或理學所欲返回的孔孟思想,與(yu) 上古係統的比堪。

 

綜合兩(liang) 者可以看到,理學的聖人形象有其獨特性,這是理學家的共識,也正是陽明學所默認的基礎。

 

就理學中“聖人”的屬性而言,較為(wei) 突出的是其普遍性特點。(1)不同於(yu) 以往“天選”、“命定”之聖,理學之“聖”大體(ti) 上已不再是某些“特殊”人物的專(zhuan) 屬稱謂,而毋寧是對人性之普遍性的指代。換言之,“聖”成為(wei) “人”的形容詞。

 

“聖”這一概念作為(wei) “屬性”(什麽(me) 樣子,what)來使用,而非“主語”(某些人,who)。作為(wei) 屬性,“聖人”雖然是主詞(某種人),但主要含義(yi) 卻不在人本身(那個(ge) 人),而在於(yu) 其所攜帶的屬性上,理學認為(wei) 這些屬性揭示了人性的最重要部分,是人之為(wei) 人的本質。

 

在這一層含義(yi) 上,理學對“聖之為(wei) 聖”的論述幾可以與(yu) “人之為(wei) 人”相互替換,“聖人觀”背後是“人性論”的討論。不同於(yu) 以往聖人(那個(ge) 人)與(yu) 非聖人(普通人)的斷層,理學聖人觀彌縫了這種割裂,並始終著眼於(yu) 內(nei) 在於(yu) 個(ge) 體(ti) 的本質特點。

 

即就“主語”而言,這一特殊(那個(ge) 人)也並非某種“神聖”(非人性),而是一種“卓越”或“優(you) 秀”(人性),雖然超乎凡人,但內(nei) 在於(yu) 人。(2)在此基礎上,理學之“聖人”對某種特殊性又有所保留,換言之,“聖人”確乎也作為(wei) 描畫“卓越”的概念而使用,旨在指出一種不同凡響的品性。

 

就此而言,盡管部分保留“主語”用法,但更多仍是“屬性”。與(yu) (1)有所不同,這裏所謂“特殊”帶有價(jia) 值意味,是對某些屬性的合理性的強調(聖、天理),與(yu) 反麵狀況的批判(俗、人欲)。

 

這層意思在陽明那裏體(ti) 現明顯,比如,“人心一刻純乎天理,便是一刻的聖人。終身純乎天理,便是終身的聖人。此理自是實”(《補錄二》,第1598頁),其中的“聖”、“聖人”皆是就合理性而言,強調聖與(yu) 天理的一致性,也特別在這一層含義(yi) 上,陽明才能道出“人心一刻純乎天理,便是一刻的聖人”來。

 

因此,這裏的“卓越”並非一般意義(yi) 那種“越出於(yu) 其他人”的特殊,不是此人與(yu) 他人的對比;而主要是,②對於(yu) 那些合理質素(天理)的強調,是合理相較於(yu) 非理(人欲)的對比。對個(ge) 體(ti) 而言,①是外在的、特殊的,②是內(nei) 在的,因此,又可以說是普遍的。

 

 

 

(老子)

 

這種著眼於(yu) “人性”的思路,凸顯出理學聖人觀中的理性化因素。仙、佛兩(liang) 家中有諸種為(wei) 理性所難理解的“神跡”,即就修習(xi) 過程而言,也多有神秘體(ti) 驗或悟證;理學縱然“體(ti) 道”,並以“得道”為(wei) 旨歸,但工夫論的大量討論,無不以講明“所以然”與(yu) “所當然”為(wei) 期,其基本標準便是“合理”。[5]就此而言,理學呈現出與(yu) 非理性係統大不相同的思問誌趣。

 

這種理性化的特點體(ti) 現在聖人觀上,便表現為(wei) ,所貴乎聖人者,不在聖人之“神秘莫測”或不可企及,而在於(yu) 聖人作為(wei) 卓越人格的示範作用,前一形象適用於(yu) 宗教崇拜,後一形象則契合於(yu) 文教係統中的“至聖先師”;就修習(xi) 過程而言,前者難為(wei) ,其中的非人為(wei) 因素始終無法克服,後者易從(cong) ,作為(wei) 一種“師法”,其意義(yi) 正在於(yu) 示人所向往。

 

非神秘質素貫徹於(yu) 陽明的聖人觀之中。在這裏,一切玄遠之談一概掃除,聖人之普遍性得到進一步強調。正由於(yu) “聖”是內(nei) 在於(yu) 人的本質或“人性”,因此,每個(ge) 人既有了成聖的可能,同時也麵臨(lin) 學聖的責任與(yu) 義(yi) 務。

 

在理學奠定如此聖人觀的工作之後,陽明致力於(yu) 將這種可能性化為(wei) 現實、或實踐的具體(ti) 展開上,亦即“工夫論”部分。工夫既然著眼於(yu) 普通人的日常修習(xi) ,因此必然是後天的、日常的、理性化的,因此,陽明學中的聖人非但不神秘,他的工作反而主要用於(yu) 講明聖人如何是普遍的,或者說“聖之為(wei) 聖”如何是“人之為(wei) 人”,以及如何踐行之。

 

陽明要求這種講說必須“輕快脫灑”(《全集》卷一,第31頁),“簡易廣大”(《語錄一》,第40頁),他曾經有言:“凡工夫隻是要簡易真切。愈真切,愈簡易;愈簡易,愈真切。”(《寄安福諸同誌》,第238頁)

 

對平實、簡易的強烈訴求遠不隻是教法上的獨特愛好,而是與(yu) 其所致力的“聖人”本身的平實屬性相關(guan) ,換言之,是“聖人”形象內(nei) 在的普遍性與(yu) 理性化的質素在根源上作出了要求,所謂“聖人亦人耳,豈獨其言之有遠於(yu) 人情乎哉?”(《論元年春王正月》,第956頁)

 

與(yu) 神秘相比,理學的聖人觀表現出平實的特點,然而,若據此走向另一極端,誤認“簡易”為(wei) “簡單”,將“聖人無異於(yu) 常人”引以為(wei) 妄自尊大、輕率任性的借口,則與(yu) 神秘主義(yi) 所失一也。[6]

 

陽明曾點名批評“拂理亂(luan) 常”的行為(wei) ,反過來,常—理才是其所推崇的。秉承理學從(cong) 探討人性之本質的角度來切入聖人觀的路徑,陽明將聖人的“主詞”角色進一步加以削弱,從(cong) 而凸顯聖人之作為(wei) “人之為(wei) 人”的因素。如此,“成聖”由曆史問題進一步轉變為(wei) 哲學問題。

 

二、陽明對聖人“知識化”的反思

 

“成聖”轉變為(wei) 一個(ge) 關(guan) 乎“人性”的哲學問題,部分意味著,那些曆史性的偶然因素將被剔除,從(cong) 而凝聚於(yu) 本質層麵的討論。在從(cong) 宋代理學轉向明代之時,首先麵對的是一種將聖人知識化、能力化的傾(qing) 向,換言之,認為(wei) 聖人的本質特征在知識或能力方麵。

 

麵對曆史上堯、舜、禹,周公、孔子等素來所稱的聖人,博學與(yu) 多能究竟是聖人的內(nei) 在構成、抑或外在偶然?若將功業(ye) 名節剔除,還能成其為(wei) 聖嗎?簡言之,知識化是聖人的哲學本質、抑或曆史因素呢?

 

從(cong) 成學經曆來看,陽明幾乎是作了一個(ge) 親(qin) 身實驗來解上述疑惑。我們(men) 都知道,陽明早年有“格竹”經曆,來驗明先儒所言的“天下之物莫不有理”[7]的說法。

 

且不論陽明的“格竹”在多大程度上契合了先儒的訓示,也暫且不論是否誤解了本意,即就實驗結果來看,陽明固然從(cong) 中得出的是失敗教訓,所謂“聖人不可學”,但這一教訓對“聖人”問題的探討卻有積極意義(yi) 。

 

“聖人不可學”意味著,聖人是不同於(yu) 常人的特殊存在,兩(liang) 者之間有根本差異。然而,導致割裂的本質原因在於(yu) 犯了方向性的錯誤,因為(wei) ,格竹實驗本質上是認知性質的,因此,實驗的失敗正說明了知識化進路的問題。

 

陽明曾特別編輯《朱子晚年定論》,其中,反思知識化傾(qing) 向成為(wei) 突出主題。文列有朱子討論“天上無不識字的神仙”(《朱子晚年定論》,第142頁)一條,與(yu) “堯舜之前有何書(shu) 可讀”頗類似,旨在反思知識與(yu) 聖學之間的關(guan) 係。

 

 

 

(朱子)

 

從(cong) 文中的意思來看,朱子認為(wei) “識字”在學神仙的實踐中有其價(jia) 值,但人們(men) 可能顛倒主次,以“識字”為(wei) 目的本身,針對這種可能分裂的情況,朱子指出,若後者無法包含在前者中,那麽(me) ,對於(yu) 修仙,“學上天”的重要性顯然比“識字”更大,前者是充分必要條件。

 

“學神仙”可以看作“學聖人”的喻象。“神仙”好比“聖人”,“學上天”好比“學聖”,“識字”比喻知識化的探討。整段的主旨毋寧是,指出了知識化的實踐活動在學聖過程中的有限性,而之所以強調其有限性,是由於(yu) 看到了知識與(yu) 成聖的可能分離。

 

換言之,盡管整個(ge) 學習(xi) 實踐統括在“學聖”總目標之下,但在具體(ti) 過程中,則可能出現求知與(yu) 學聖的分裂,也就是說,知識本身成了為(wei) 學目的,而這正是陽明所處的後朱子學時代的突出問題。

 

盡管朱子曾有上述“神仙”條目中的知識化反思,但大體(ti) 上對聖人的知能有突出強調。朱子曾說:“自古無不曉事情底聖賢,亦無關(guan) 門獨坐底聖賢,聖賢無所不通,無所不能,那個(ge) 事理會(hui) 不得?”[8]

 

“無所不通”“無所不能”說明生聖人極強的實踐品格,照此邏輯,格竹也並非不無道理,畢竟一草一木皆有“理”。對於(yu) 這一觀點,陽明曾說:“公且先去理會(hui) 自己性情,須能盡人之性,然後能盡物之性。”(《語錄一》,第36-37頁)

 

值得注意的是,不同於(yu) 朱子的“天下之物”的一概性說法,在這些實踐對象中,陽明提出順序的差異,“人之性”與(yu) “物之性”有前後順序的不同,知能方麵並不是首位。順序差異的實質是方向性的改變。

 

陽明反思格竹經曆,認為(wei) 其中隱含著方向性的錯誤,在“格物”中,以“竹子”為(wei) 對象,以竹子的“理”為(wei) 目標,整個(ge) 活動呈現為(wei) 一個(ge) 認知性的活動,而陽明指出,這並非真正的“格物之功”,作為(wei) 求聖之方的格物工夫,必須在“身心”上展開,“格物之功,隻在身心上做”(《語錄三》,第132頁)。

 

關(guan) 於(yu) 這一身心之學,陽明曾例舉(ju) “孝親(qin) ”來說明。(《答顧東(dong) 橋書(shu) 》,第49頁)“孝親(qin) ”與(yu) “草木之理”的不同在於(yu) ,前者關(guan) 乎行為(wei) 主體(ti) ,後者則主要以對象為(wei) 中心。

 

關(guan) 乎主體(ti) ,則有行為(wei) 之是非對錯,關(guan) 乎對象,則無關(guan) 價(jia) 值、意義(yi) 等論題。不同於(yu) “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聖人形象,陽明指出,“聖人無所不知,隻是知個(ge) 天理;無所不能,隻是能個(ge) 天理”(《語錄三》,第106頁)。

 

從(cong) 知、能到“天理”,其實是方向性的改變,即從(cong) 認知模式到“義(yi) 理”的切換。

 

三、反義(yi) 詞:知識與(yu) “聖人”之相悖

 

陽明對知識的如上批判不隻從(cong) 學理而來,更是針對當時的社會(hui) 弊病而發。

 

盡管在理學的背景下,“天縱之聖”已普遍轉化為(wei) “人皆可以為(wei) 堯舜”意義(yi) 上的,從(cong) 陽明的描述來看,後朱子時代卻重又回到那種聖學玄遠的觀點裏去了,進而造成上下皆以聖學為(wei) 幾不可學、不可能之事,“非獨其庸下者自分以為(wei) 不可為(wei) ,雖高者特達,皆以此學為(wei) 長物,視之為(wei) 虛談贅說”(《複唐虞佐》,第190頁)。

 

造成這種局麵的原因固然有很多,然而,很大程度上正與(yu) 在知能上定義(yi) 聖人相關(guan) ,而一旦“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理念型聖人觀遭遇到人的知能不盡統一的實際後,聖人之可能性便成為(wei) 一個(ge) 無限遠的可能,進而變為(wei) 不可能。

 

由此可見,聖人之本質無法就知能而言還在於(yu) ,如此將絕後人上進之途。在陽明後來的講學中,我們(men) 常常會(hui) 遇到勸人立誌學聖賢的文字,這種反複申明、再三誘掖亦反證了,當時的知識界也已經不再以聖為(wei) 期,而隻是就學問來問學而已。

 

勉人學聖,從(cong) 高處看是價(jia) 值上的引導與(yu) 塑造,從(cong) 低看,是對人之為(wei) 人的基本秩序或價(jia) 值的守護。在一個(ge) 以儒學為(wei) 主導(期以成聖)的社會(hui) ,以為(wei) 聖人不可學絕不僅(jin) 僅(jin) 是學理上的式微,更牽連著整個(ge) 社會(hui) 價(jia) 值導向與(yu) 共同體(ti) 秩序的崩塌。陽明對於(yu) 知識化聖人觀點的批判更是著眼於(yu) 這一深層次的危機。

 

就知識或能力本身而言,無關(guan) 乎價(jia) 值優(you) 劣,因其隻是中性的,然而,若撇開德性的擔保,那麽(me) ,征服未知領域將成為(wei) 唯一目的,無限極地往更高、更快、更強的方向延伸。這種“無—界限”(否定)勢必將造成共同體(ti) 的混亂(luan) 。

 

即便從(cong) 邏輯上講,無限製也構成了分守、秩序的反義(yi) 詞。我們(men) 必須注意到,這種“反義(yi) 詞”角色不僅(jin) 意味著,知識與(yu) 能力的一味累積本身是危險的,與(yu) 此同時,作為(wei) 一種“反向的力”,它非但無助於(yu) 共同體(ti) 的和諧,而且是一種破壞秩序的力量。

 

從(cong) 表麵上看,知能之高下似乎也是一種“秩序”,然而,正如這裏所反複申明的,知識與(yu) 能力的本質在於(yu) “無限性”,而“秩序”的本質在於(yu) 一種界限的守護,這兩(liang) 者在根本上相悖。

 

人類共同體(ti) 之維持需要秩序,人之存在有賴價(jia) 值的肯認,或者說確定性的肯認,而知能之導向很難守護這些下限,因其基本實際便是,其拓展的無限性,所謂“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矣”(《莊子·養(yang) 生主》)。

 

對於(yu) 一個(ge) “主體(ti) ”而言,知識主體(ti) 與(yu) 德性主體(ti) ,或“理論理性”與(yu) “實踐理性”,[9]這樣的區分在多大程度上是有意義(yi) 的值得深思。在任何一個(ge) 時空內(nei) ,可以說,沒有誰是完全一半一半的角色。

 

既然德性主體(ti) 或實踐理性這一麵是根本無法撇開的,那麽(me) ,無視它,必將導致德性的淪喪(sang) ,如此,知識化的思路轉手便演變為(wei) 功利主義(yi) ,秩序將淪為(wei) “工具”,即就知識或能力而言,也將失去其知能之本意,而與(yu) 主體(ti) 一道,變為(wei) “手段”。

 

若說知能扮演著“反義(yi) 詞”角色的話,其實質恐怕主要是功利主義(yi) 。陽明曾慨歎:“聖人之學日遠日晦,而功利之習(xi) 愈趣愈下。其間雖嚐瞽惑於(yu) 佛、老,而佛、老之說卒亦未能有以勝其功利之心;雖又嚐折衷於(yu) 群儒,而群儒之論終亦未能有以破其功利之見。”(《答顧東(dong) 橋書(shu) 》,第61頁)

 

 

 

(顧璘,明代官員,文學家,號東(dong) 橋居士)

 

從(cong) 中性的知識化傾(qing) 向,到工具化的功利主義(yi) ,這一思路非但無助於(yu) 集體(ti) 凝聚,反而破壞原有秩序,進而導致虛無。

 

陽明曾批判道:“士夫以虛文相誑,略不知有誠心實意。流積成風,雖有忠信之質,亦且迷溺其間,不自知覺。是故以之為(wei) 子則非孝,以之為(wei) 臣則非忠。流毒扇禍,生民之亂(luan) ,尚未知所抵極。”(《寄鄒謙之》(三),第218頁)

 

引文中提到的“以之為(wei) 子則非孝”和“以之為(wei) 臣則非忠”兩(liang) 句,不能稀鬆看過。在強調倫(lun) 常的中國古代社會(hui) ,父子、君臣可以說是最具普遍性、最具確定性的兩(liang) 種關(guan) 係。

 

做兒(er) 女的,天然便會(hui) 孝順父母,做臣子的,自然應該忠於(yu) 君主;不忠、不孝是非常理的,是病態的。對於(yu) 古代社會(hui) 之中的人、特別是“學而優(you) 則仕”的知識分子而言,忠和孝是人之為(wei) 人的最為(wei) 自然、最具確定性的兩(liang) 種情實。

 

仔細想來,此人間世的一切角色、位份,或人所可能麵對的一切關(guan) 係,所以能夠建立秩序,這背後的確定性莫不與(yu) 君臣、父子這兩(liang) 種關(guan) 係的先天性(確定性)相關(guan) ,或者莫不由這兩(liang) 重關(guan) 係衍生而來。

 

對於(yu) 有官職之人,所有行為(wei) 動作莫不係於(yu) 一忠於(yu) “君臣”關(guan) 係之責任感,對於(yu) 居家之人,一切感情維係又莫不發源於(yu) 父子深情。反之,無真情之人難有家庭鄰裏和氣,無責任感之官員或玩忽職守,或醉心功名利祿,為(wei) 害亦或大矣,究其根源,則在於(yu) 最為(wei) 核心的兩(liang) 重關(guan) 係發生搖擺。

 

功利主義(yi) 所造成的虛無局麵到了什麽(me) 程度呢?到了致人於(yu) 不忠、不孝的地步,也就是說,連這兩(liang) 種最為(wei) 基本、最具確定的關(guan) 係都已經遭到腐蝕破壞。

 

從(cong) “迷溺其間”的措辭可以看到,陽明認為(wei) ,虛文之勝必將導致秩序或價(jia) 值體(ti) 係的崩塌;“流毒扇禍,生民之亂(luan) ,尚未知所抵極”,考慮到明代昏暗的政治環境以及陽明自身的政治經曆,這句話必是深有所感而發。

 

在陽明的觀念中,明代當時的政局、社會(hui) 的動蕩,其深層次原因與(yu) 對知能的強調,以及相應地德性的忽視直接相關(guan) ——“知識愈廣而人欲愈滋,才力愈多,而天理愈蔽”(《語錄一》,第30頁)。

 

知識、才力與(yu) 人欲,在陽明看來,可能呈現一種正相關(guan) 關(guan) 係,特別是當實踐脫離了背後的德性層麵的保證時,這種相關(guan) 性更加凸顯。從(cong) 源頭看,這種局麵的出現根源於(yu) 人們(men) 對於(yu) 何為(wei) 聖人的不同回答。

 

若在知識才能上理解聖人,聖人將與(yu) “未知”聯係在一起,在這種攻克未知的過程裏,知識常常可能演變為(wei) 一個(ge) “私有”之物,一項人無我有的炫耀資本;反之,若知曉聖之為(wei) 聖是就“純乎天理”而言,則用力的主要方向則演變為(wei) 自我修養(yang) 。

 

並且,因為(wei) 就“天理”而言,“聖無有餘(yu) ,我無不足”(《答季明德》,第227頁),從(cong) 而避免了前一種情況下以知識為(wei) 私有,據之以誇俗的功利之心。知識才能意義(yi) 上的聖人,其反麵是未知、寡能;天理意義(yi) 上的聖人,其所對治的是個(ge) 人的私欲。這是兩(liang) 種完全不同的實踐方向。

 

在(A)“多知多能”的聖人與(yu) (B)“純乎天理”的聖人進行比照的過程中,還有一個(ge) 值得注意的事項:就B而言,“天理”乃天下之理,人人不得而私有,從(cong) 而聖人的可能性向一切人開放;就A而言,知識與(yu) 才能的特殊性,使得聖人成為(wei) 個(ge) 體(ti) 性的,“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想象使得聖人變得難以企及。

 

兩(liang) 者相較,似乎B降低了成聖的標準,所謂“滿街都是聖人”的講法似乎又進一步強化了這種印象。那麽(me) ,知能意義(yi) 上的聖人果真抬高了聖之尊嚴(yan) 麽(me) ?

 

陽明曾經討論說:“羲和曆數之學,皋、契未必能之也,禹、稷未必能之也;堯、舜之知而不遍物,雖堯、舜亦未必能之也。然至於(yu) 今,循羲和之法而世修之,雖曲知小慧之人、星術淺陋之士,亦能推步占候而無所忒,則是後世曲知小慧之人,反賢於(yu) 禹、稷、堯、舜者邪?”(《答顧東(dong) 橋書(shu) 》,第58頁)

 

羲和的學問,雖聖如堯、舜,亦未必能為(wei) 之,但在後世,資質淺陋之人似乎也能“推步占候而無所忒”,然而,盡管能夠習(xi) 得羲和的技能,也畢竟無改於(yu) 其淺陋,更不可能許其為(wei) 聖。

 

 

 

(堯)

 

這是就“天理”的角度而言的;若就知能意義(yi) 上的聖人觀來看,小人之能對比與(yu) 堯舜之不能,邏輯上將得出“小人比堯舜更優(you) 秀”的結論。陽明反問“後世曲知小慧之人,反賢於(yu) 禹、稷、堯、舜者邪”,實際上是通過質疑其結論而指出其立論之錯誤。

 

羲和之學(知能)小人可得而學,堯舜聖學(義(yi) 理)小人未必能學,這說明,若單純從(cong) 知能來講聖人,非但沒有抬高聖之標準,反而降低了標準。相比之下,“義(yi) 理”意義(yi) 上的聖人要求是更高的。

 

陽明還曾就“孝”來闡發知識與(yu) 義(yi) 理之難度的差異,他說:“若隻是溫凊之節、奉養(yang) 之宜,可一日二日講之而盡,用得甚學問思辯?惟於(yu) 溫凊時,也隻要此心純乎天理之極;奉養(yang) 時,也隻要此心純乎天理之極。此則非有學問思辯之功,將不免於(yu) 毫厘千裏之謬,所以雖在聖人猶加“精一”之訓。”(《語錄一》,第3-4頁)

 

“溫凊之節、奉養(yang) 之宜”代表著知識性的部分,陽明認為(wei) ,這一部分不過“一日二日講之而盡”;相比之下,若以“純乎天理之極”為(wei) 實踐目標,那麽(me) ,即便有聖人那般極高的天資,也必須有持續不斷的工夫才可能。

 

這說明,B是更難的,而A看似困難,其實反而一方麵在理解聖人為(wei) 聖上出現了方向性的偏差,同時也在實際上降低了聖之標準。通過以上反思,陽明扭轉了後朱子學時代中知識化聖人的傾(qing) 向,並試圖重建以德性主體(ti) 為(wei) 指向的聖人觀。

 

注釋:

 

[1]《通書(shu) ·聖學第二十》,《周敦頤集》,中華書(shu) 局1990年版,第29頁。

 

[2]參見錢穆:《陽明學述要》,九州出版社2011年版,第1頁。

 

[3]參見秦嘉懿:《王陽明》,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11年版,第1頁;楊儒賓:《從(cong) <五經>到<新五經>》,台灣大學出版中心2013年版,第43頁。

 

[4]《示弟立誌說》,《王陽明全集》卷7,吳光等編校,浙江古籍出版社2010年版,第276頁。下引從(cong) 簡。

 

[5]參見楊國榮:《心學之思:王陽明哲學的闡釋》,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本,第53頁。

 

[6]參見方旭東(dong) 《為(wei) 聖人祛魅——王陽明聖人闡釋的“非神話”特征》,《中國哲學史》2000年第2期。

 

[7]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華書(shu) 局1983年版,第7頁。

 

[8]《朱子語類》,《朱子全書(shu) 》第18冊(ce) ,安徽教育出版社、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3704頁。

 

[9]參見康德:《純粹理性批判》,鄧曉芒譯,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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