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銘》孝論:逆向時間性與(yu) 自然血脈上的人文精神
作者:嶽賢雷(首都師範大學哲學係博士研究生)
來源:《原道》第35輯,陳明、朱漢民主編,湖南大學出版社2019年1月出版
時間:
耶穌2019年3月30日
(王夫之:《張子正蒙注》,中華書(shu) 局1978年出版)
內(nei) 容提要:《西銘》是北宋著名哲學家張載的著名作品,程朱以降,多作“理一分殊”的解釋。通過王船山的解釋,孝道在天人結構中具有了核心的地位,《西銘》也變成了一篇專(zhuan) 門論孝的著作,可謂“《西銘》孝論”。
基於(yu) 逆向時間性,孝既確定了稱為(wei) 德性的根本點,厘清了其與(yu) 血緣的關(guan) 係,也獲得了成為(wei) 德性的現實可能性,即在時間、曆史、家族史之中,才能將自身真正實現。孝通過對慈的逆向反饋,將自然轉化為(wei) 人文,而又不脫離自然的根基,這是孝之為(wei) 孝的概括表述。
但既然建立在自然的血脈上,那麽(me) 所有源自自然陰暗麵的命運悲劇與(yu) 不公,也都必須承擔。
這種承擔是通過自身的孝道實踐,將所有個(ge) 體(ti) 遇與(yu) 不遇的時命納入世代綿延的時間之中,通過世代逆向的積累來實現與(yu) 天命的相遇,從(cong) 而順受其正,克服其無常與(yu) 不公。這就不止是一個(ge) 家族的榮耀,也是整個(ge) 天下的榮耀。
關(guan) 鍵詞:《西銘》;張載;孝道;逆向時間;自然血脈;人文精神
一、《西銘》論孝闡釋的轉變及啟發
《西銘》是北宋著名哲學家張載(字子厚,世稱橫渠先生)的著名作品,程朱以降,多作“理一分殊”的解釋,將其中論孝的地方當作討論“事天”的例子,認為(wei) 《西銘》講孝,不過是為(wei) 了討論天理方便而已。[1]
(張載)
至晚明時期,學者方多有將《西銘》與(yu) 《孝經》並論者,主要表現為(wei) :(1)將二書(shu) 並舉(ju) ;(2)用《西銘》來解釋《孝經·感應章》;(3)將《孝經》的“事親(qin) ”與(yu) 《西銘》的“事天”並論,認為(wei) “孝弟即事天”,“事親(qin) 即事天之義(yi) ”,台灣學者呂妙芬副研究員已有相關(guan) 討論。[2]
其中,最值得注意者,筆者以為(wei) 乃王船山在《張子正蒙注》中對《西銘》的解釋。船山不再如程朱那樣將孝道看作天理之本體(ti) 在其作用上的表現,沒有這種表現,對天理也沒有什麽(me) 損失,[3]而是反過來認為(wei) ,離開了孝道,則別無所謂天理。
船山雲(yun) :“從(cong) 其切者而言之,則別無所謂乾,父即生我之乾,別無所謂坤,母即成我之坤。……《詩》曰‘欲報之德,昊天罔極’,德者,健順之德,則就人之生而切言之也。
盡敬以事父,則可以事天者在是;盡愛以事母,則可以事地者在是;守身以事親(qin) ,則所以存心養(yang) 性而事天者在是;推仁孝而有兄弟之恩,夫婦之義(yi) ,君臣之道,朋友之交,則所以體(ti) 天地而仁民愛物者在是。”[4]
乾坤即健順之德,健指赤子原始勃發的生命力,“自強不息”;順指赤子對父母、對世界了無芥蒂,與(yu) 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的無差別心,“厚德載物”。這種源自自然之天的原始德性,是人為(wei) 倫(lun) 理後天德性的生存論基礎。對於(yu) 人來說,這種先天德性必然是通過父母而獲得的。[5]
船山得出結論說:《西銘》乃“補天人相繼之理,以孝道盡窮神知化之致,……真孟子以後所未有也”。[6]通過王船山的解釋,孝道在天人結構中具有了核心的地位,《西銘》也變成了一篇專(zhuan) 門論孝的著作,筆者因名之曰“《西銘》孝論”。茲(zi) 就船山論說之基礎,再發愚見,祈能就正於(yu) 方家。
二、《西銘》宗法宇宙論釋義(yi)
若說《西銘》論孝,但開篇卻似與(yu) 孝無關(guan) ,而大講其萬(wan) 物一體(ti) 的宇宙論:“乾稱父,坤稱母;予茲(zi) 藐焉,乃混然中處。故天地之塞,吾其體(ti) ;天地之帥,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與(yu) 也。”
開篇的“吾”是作為(wei) 人類一份子的、無差別的一員,所以說所有的人都是我的同胞,萬(wan) 物都是我的朋友。但這個(ge) 無差別的一員卻是就其足以為(wei) 人類之代表而言,是就人之為(wei) 人而言,因為(wei) 這個(ge) “人”他的本性足以作為(wei) 天地萬(wan) 物的統帥,而構成其身體(ti) 的元素卻是與(yu) 萬(wan) 物無別的,皆為(wei) 混淪之一氣。
在天地之間渺然存在的,是人那一點靈性,同樣指人之本質而言。如果指人的物質性的存在,那麽(me) 與(yu) 一般的物並沒有區別,談不上對渺小與(yu) 混然中處的自覺。
這中間有一個(ge) 覺醒的人,陳子昂《登幽州台歌》“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雖悲喜異路,而乾坤一點靈明,則殊途同歸。
(陳子昂)
天之德性曰乾,地之德性曰坤,[7]故陰陽交合,氤氳化生,人之靈明乃中立於(yu) 天地之間。這裏,人仍然高於(yu) 物。不過,在與(yu) 物對比時,所有的人都是兄弟,而具體(ti) 的人與(yu) 人之間的差別沒有被強調,因為(wei) 這裏的人主要和首先是本質的人。
民雖然指政治共同體(ti) 中之一員,不過由於(yu) 中國傳(chuan) 統的天下觀,所有的人在可能性上都屬於(yu) 一個(ge) 共同體(ti) ,故曰天子,曰天下。此天下本質上屬於(yu) 一個(ge) 共同體(ti) ,曰天下一家,中國一人。這一人即“吾父母宗子”之一身,這“一身”通過孝之外延的擴展而實現,即事親(qin) 為(wei) 子,事君為(wei) 臣,事天則為(wei) 天子。
天子以天下為(wei) 身,是從(cong) 政治德性上講的,但此德性仍然有等差的結構,所謂親(qin) 親(qin) 仁民愛物。實際上這個(ge) 結構中的每一個(ge) 具體(ti) 的人也都有這樣一個(ge) 以親(qin) 親(qin) 為(wei) 中心的結構,隻不過不同政治身份的人在政治上實現的範圍不同而已,——而自己同時又在別人同樣結構的不同位置上,這樣因緣無窮相生交織出來的網,是具體(ti) 的天下。
當宗法模式進入這樣一個(ge) 宇宙論的時候,君主(天子)在稱呼上仍然是大宗子,不過這是德性意義(yi) 上的大宗子,故聖與(yu) 賢一定高於(yu) 普通人。
合乎乾坤之德者為(wei) 聖,出類拔萃者為(wei) 賢。尊高年、慈孤弱都是作為(wei) 文明的普遍要求來提出的,這裏沒有論證它們(men) 自身的基礎,因此這裏沒有講孝。就在宋代當時就有人懷疑《西銘》是不是講兼愛呀,不講具體(ti) 的親(qin) 子之愛,隻講無差別、普遍性的愛,這不是墨家的主張嗎?
以筆者的理解,因為(wei) 這裏仍然在講本質意義(yi) 上的人類,吾父母宗子稱大君,實指合乾坤之德者稱天子,即聖人聖德,而家相即秀出之賢人。長長幼幼,是聖人治理天下的方式,也是推廣其孝德的方式,暗用《孝經》“教以孝,所以敬天下之為(wei) 人父者也;教以悌,所以敬天下之為(wei) 人兄者也”。
愛敬天下人的極致是四海之內(nei) 皆兄弟,所以天下所有受苦受難的人都是我十指連心的兄弟,若他們(men) 受苦,我就會(hui) 心痛。所以這不是講絕對無差別的愛,而是孝道的極致。但孝道如何保證德性呢?
三、孝道、德性與(yu) 逆向時間性
“於(yu) 時保之,子之翼也”(《詩經·周頌·我將》)。“保”是“守”的意思,但天與(yu) 父祖所給的,首先就是生命,作為(wei) 有死的凡胎,這生命如何守得住?因此,這守隻能是回饋以德性,回饋以同樣的生機與(yu) 仁意。“天地之大德曰生”(《易傳(chuan) ·係辭下》),天地與(yu) 父母所給的本是這生機與(yu) 仁意,故曰守。
這守乃是在逆向時間中來完成,他們(men) 給的時候是順時向的,禮尚往來,回饋必然是逆時向的,是在未來將這禮物回饋於(yu) 當初,將這一生轉化為(wei) 落地時那一聲啼哭,故曰“大孝終身慕父母”,獲得生存本能一樣的德性上的生機,不可解於(yu) 心。
故曰:“樂(le) 且不憂,純乎孝者也。”《論語·雍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le) 。”又:“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le) 之者。”這種樂(le) 在其中,宋儒所強調的“為(wei) 己之學”,乃是出於(yu) 生命自身的要求,也是最純粹的孝道。
若落實到政治上,根據儒家的觀念,第一個(ge) 天子是以德性而不是以血緣成為(wei) 天子的,尤其是以《大雅·生民》為(wei) 代表的周人觀念中周之始祖後稷,其是否為(wei) 天之子,其實神意是缺失的,需要不斷地一次次地非對象化地驗證、確證,這就要求必須通過自己的德性來完成這種驗證,[8]這樣一個(ge) 以德合天的要求是天子身份完成的必然因素。
以這樣一種方式來理解親(qin) 親(qin) ,孝就成了核心,因為(wei) 孝就是最非現成的。孝雖然看似基於(yu) 血緣,但它實際上離血緣最遠,父母逐漸衰老,子女逐漸長成,一個(ge) 趨向過去,一個(ge) 趨向未來,讓趨向未來的人去關(guan) 心敬愛趨向過去的人,這是反血緣生物本能的。
血緣生物的本能是愛護下一代,而孝要求反饋回去,這是人類文明特有的。這種反饋就是合德的過程,基於(yu) 血緣和生物本能的不能叫作德,動物也會(hui) ,但如果你將天地、父母所給你的全部反饋回去,你就進入了禮的精神,成為(wei) 了聖人,也就配稱得上為(wei) 天之子。
此所謂“知化則善述其事,窮神則善繼其誌”。繼誌述事為(wei) 孝,窮神知化為(wei) 德(《易·繫辭下》“窮神知化,德之盛也”),德可配天,方稱天子,乃式其孝,才稱得上是繼承了其德業(ye) 與(yu) 誌向。
為(wei) 什麽(me) 皆為(wei) 天地所生,非得那個(ge) 還得回去的人才能稱為(wei) 天之子?因為(wei) “天不言,以行與(yu) 事示之”(《孟子·萬(wan) 章上》),天意體(ti) 現在人意上,是通過人來完成的。這是中國儒家最獨特的天命觀與(yu) 天道觀,“人能弘道,非道弘人”(《論語·衛靈公》)。
“聖其合德,賢其秀也”,人為(wei) 萬(wan) 物之靈,那個(ge) 努力還回去的人才是萬(wan) 物之靈。因為(wei) 第一個(ge) “天子”是德合天地的人,所以後代的天子要守住其父祖的道德,才能得到上天的佑護,這已經很明顯地說,孝就是以德合天。
其實由天之子到受命踐位為(wei) 天子,前者為(wei) 感生始祖,後者為(wei) 受命王,其中要經過一個(ge) 家族幾百年的積德累善,所謂“周雖舊邦,其命維新”(《大雅·文王》),“如有王者,必世而後仁”(《論語·子路》),它不是哪一個(ge) 單獨個(ge) 體(ti) 的人自己就能做到的。
既然孝是以德合天,那麽(me) 為(wei) 什麽(me) 非得以家族為(wei) 單位累德積善呢?家族不就是基於(yu) 血緣而形成的嗎?家族的確是是基於(yu) 血緣而形成的,但家族中的孝不是基於(yu) 血緣的,雖然孝強化和加固了家族內(nei) 部的團結與(yu) 聯係。
很多動物也有家族,這說明家族隻要有血緣就足以存在了。但孝的發生使家族在自然時間中的綿延轉變成了逆向時間的綿延,累世功德的積累,那個(ge) 始祖的天子身份是在後代那個(ge) 受命王身上實現的,到受命王受天命登為(wei) 天子,直到這時那個(ge) 感生始祖才算完成、實現了自己的身份,這種孝是一整個(ge) 家族的孝。
家族的確是基於(yu) 血緣才存在的,而且隻要基於(yu) 血緣,家族就會(hui) 存在,但隻有孝才將家族變成了一個(ge) 努力回饋天地之饋贈、有德性之時間性存在,孝使時空逆流而使德性成為(wei) 可能。
但為(wei) 什麽(me) 一定先愛自己的父母呢?為(wei) 什麽(me) 不先愛天地呢?這就是遠近的問題,“譬如行遠必自邇,譬如登高必自卑”(《中庸》),我的生命首先是父母給的,故報恩當然先要報答他們(men) 。這生命本身就是最大的饋贈,但要還回去才算明白、知道或者說收到了這饋贈。
“違曰悖德,害仁曰賊;濟惡者不才,其踐形,唯肖者也。”《孝經》曰:“不愛其親(qin) 而愛他人者謂之悖德,不敬其親(qin) 而敬他人者謂之悖禮。以順則逆,民無則焉。不在於(yu) 善,而皆在於(yu) 凶德。雖得之,君子所不貴。”
孟子曰:“賊仁者謂之賊,賊義(yi) 者謂之殘;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弑君也。”(《梁惠王下》)肖為(wei) 肖其親(qin) ,亦為(wei) 肖天地,“以順則逆,民無則焉”說明人民本性向善而且作為(wei) 整體(ti) 是檢驗君子德性的標準,所謂“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
故不在於(yu) 善,即為(wei) 殘賊,既殘賊父母所與(yu) 者,所謂毀傷(shang) ;又殘賊天地所與(yu) 者,所謂不能盡其性,不能踐其形。故“不愧屋漏”方為(wei) “無忝爾所生”,《孝經》曰:“蓋士之孝也。”
(汪受寬:《孝經譯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出版)
孟子曰“存其心,養(yang) 其性,所以事天也”(《盡心上》),《孝經》曰:“蓋卿大夫之孝也。”又曰:“立身行道,揚名於(yu) 後世,孝之終也。夫孝始於(yu) 事親(qin) ,中於(yu) 事君,終於(yu) 立身。”故德以配天,而德源自孝。
“天地之大德曰生”,生為(wei) 生生之意,若是還回的失去了生意,那就是賊。作為(wei) 生物本能的慈本身不算什麽(me) ,但父母所給生命和生意意義(yi) 上的慈,人文意義(yi) 上的慈,需用生意去還,終其身而無已時,一輩子也還不完。[9]
自然生命中所包含的生意,生生之意就是仁,沒法現成對象化地還,像哪吒那樣刳骨剔肉,那不叫還嗎?父母給的是活的,一團生意,你給的是一堆肉。這一團生意,這一個(ge) 生命,其生生之意即是德即是仁。
但若生物本能之生,不也是生意?但那是天給的,是父母給的,不是人子你自己的生意。物之生意即是天之生意,而人必須將天所與(yu) 者贈與(yu) 回去方才稱人。
人之異於(yu) 禽獸(shou) 者,以其有禮,“相鼠有皮,人而有禮”,禮者往來相與(yu) 。最大的禮物是生命本身,天與(yu) 父母以生命與(yu) 子,則子何以報之?這生命怎麽(me) 還回去?這生命必然要作非現成之生機盎然理解,否則就背離這生命,這就必須是還之以仁,還之以德。
故曰孝為(wei) 德之本,孝為(wei) 仁之本。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qin) 也,這生意方才是孝,非口體(ti) 之養(yang) 之謂也,“犬馬皆能有養(yang) ,不敬何以別乎”?此為(wei) 自然與(yu) 人文,徹上徹下,一體(ti) 感通,孝之謂也。
四、孝道之艱難與(yu) 曆史-時間性
(一)曆史典故:孝道艱難的真實體(ti) 現
孝道的一團生意在字麵上非常美好,甚至輕易,回風舞雪,輕雲(yun) 蔽月,但在現實中,尤其是曆史中卻異常地艱難。曆史的特性是時間性與(yu) 實踐性,因此特別能彰顯命運的力量。
因為(wei) 儒家的人文精神是建立在自然的根基上,是從(cong) 自然的血脈中逆向生長出來的,而天與(yu) 父母所賦予之生命雖然其自身生機盎然,但自然生命體(ti) 之間卻處於(yu) 弱肉強食的關(guan) 係,這是自然界本有的狀態,每一個(ge) 人作為(wei) 一個(ge) 生命體(ti) 要反饋回去的是那一團生意,這是德性得以可能的必然要求,而弱肉強食的動力恰恰也是這一團生意,求生本能,這就給德性的發生、實現和完成帶來了異常的艱難。
曆史中所有源自自然陰暗麵的專(zhuan) 製、野蠻、血腥、殘酷……使儒家的孝看起來充滿了愚昧的色彩,現代人批評它自然思維、血緣崇拜,古代批評它壓抑人性者也不乏其人。
孝道之艱難尤其體(ti) 現在《西銘》以禹與(yu) 鄭莊公、大舜與(yu) 申生、曾參與(yu) 伯奇對舉(ju) 的這幾個(ge) 人身上。
《西銘》將大禹與(yu) 莊公、大舜與(yu) 申生、曾參與(yu) 伯奇對舉(ju) ,似乎有將他們(men) 德性巨大的差異性打通的傾(qing) 向,就宋明理學而言,——因為(wei) 它認為(wei) 人皆可以為(wei) 聖人(承自孟子),每一個(ge) 人德性的可能性都是平等的,——這種看法是容易出現的。
(驪姬亂(luan) 政)
但橫渠先生不至於(yu) 認為(wei) 莊公與(yu) 禹、申生與(yu) 舜的孝德一致,同樣,“履霜中野”的伯奇與(yu) “全生全歸”的曾子德性也不一致,其中的高低是很明顯的。當然,程朱也不會(hui) 認為(wei) 他們(men) 孝德大小一致,但程朱都相信若是聖人處於(yu) 後者處境,一定能能做得更好,或者完美如舜那樣的大德。
若是聖人如舜確實能夠做得更好,但問題是,有多少人在其有限的生命中能夠實現做到如聖人那樣?這難道不是更重要的問題嗎?對於(yu) 剛出生就夭折的嬰兒(er) 來說,他能活到與(yu) 彭祖一樣的壽命的可能性,其意義(yi) 到底何在呢?
《孟子·公孫醜(chou) 下》雲(yun) :“五百年必有王者興(xing) ,其間必有名世者。”換句話說,絕大多數人在現實處境中的最大可能和最高可能,就其現實性來講,根本達不到聖人的境界。
雖說“禹、稷、顏回同道”(《孟子·離婁下》),終不能說顏回已至聖人,或申生、莊公便具舜、禹之德。因此,就有限個(ge) 體(ti) 的可能性來講,人和人絕對是不同的,就算與(yu) 聖人同道,但若無時與(yu) 命,則若聖與(yu) 仁恐怕也實現不了。
半途而廢是悲劇,悲劇自有它永恒的價(jia) 值,其價(jia) 值就是彰顯曆史的殘酷,隻有直麵這些殘酷,聖人之道才顯示出它出自千難萬(wan) 險與(yu) 九死一生的彌足之珍貴。聖人之道不是被聖人之德規定好了的逢凶化吉、遇難成祥,而是在將所有這些富貴福澤與(yu) 貧賤憂戚的時與(yu) 命全部納入自身之後才實現的德性。
(二)禹之悲凉與(yu) 顧養(yang) :禹孝釋義(yi)
崇伯為(wei) 鯀,崇伯子即禹,朱子對這句的注解是:“好飲酒而不顧父母之養(yang) 者,不孝也;故遏人欲如禹之惡旨酒,則所以‘顧天之養(yang) ’者至矣。”[10]作普遍性的理解,禹隻不過作為(wei) 惡旨酒的榜樣而已,沒有任何特殊性。
《孟子·離婁下》載孟子曰:“禹惡旨酒而好善言。”朱子注引《戰國策》曰:“儀(yi) 狄作酒,禹飲而甘之,曰‘後世必有以酒亡其國者’,遂疏儀(yi) 狄而絕旨酒。”[11]
據此,禹惡旨酒的直接目的是治國與(yu) 保位。在此目的下,惡旨酒是消極行為(wei) ,“好善言”是積極行為(wei) 。
朱子學傾(qing) 向於(yu) 強調“有天下而不與(yu) ”,天下、天子之位與(yu) 個(ge) 體(ti) 的關(guan) 係,這當然不錯,不過筆者以為(wei) 更值得注意的是治天下(或治國)與(yu) 其家族的關(guan) 係,所謂“致孝乎鬼神”肯定不止於(yu) 提供豐(feng) 潔的祭品那麽(me) 簡單,如《孝經》中所言天子諸侯之孝,皆治民保位事。因此,禹致孝乎鬼神的內(nei) 容其實主要也是治國保位。
但《西銘》為(wei) 什麽(me) 講禹惡旨酒是為(wei) 了“顧養(yang) ”呢?我們(men) 都知道當禹“盡力乎溝洫”平治水土的時候,其父鯀已死,談不上顧養(yang) ;而當禹“致美乎黻冕”和說“後世必有以酒亡其國者”的時候,儼(yan) 然天下共主或一方諸侯,肯定也不是在鯀活著的時候。
筆者以為(wei) ,《西銘》用的是《中庸》“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之義(yi) ,為(wei) 一種文學修辭術。《中庸》同時說“夫孝者,善繼人之誌,善述人之事者也”,即孟子所謂曾子“養(yang) 誌”(《孟子·離婁上》)。
這種養(yang) 誌落實到禹身上,同時又有了一層補救父親(qin) 之過的意涵。當《西銘》說禹惡旨酒是為(wei) 了顧養(yang) 的時候,其實是極大地濃縮了其悲涼心境。
《史記·夏本紀》明確說:“禹傷(shang) 先人父鯀功之不成受誅,乃勞身焦思,居外十三年,過家門不敢入。薄衣食,致孝於(yu) 鬼神;卑宮室,致費於(yu) 溝淢。……”
以往人們(men) 過於(yu) 關(guan) 注禹治水大公無私的精神,往往忽略了其致孝乎鬼神的最終目的,這與(yu) 唐宋以後《孝經》學中政治性事功之孝的式微[12]不無關(guan) 係。而《西銘》以其用典的文學手法,不管是作者有意還是無意,深入於(yu) 曆史世界,浸潤了飽滿而沉重的曆史意識。
其寫(xie) 禹之悲涼,不止在“顧養(yang) ”一句,同時體(ti) 現在“育英才”的用語上。是語出自《孟子·盡心上》“君子有三樂(le) ”之第三樂(le) ,第一樂(le) 卻是“父母俱存,兄弟無故”。
有此一句,則鄭莊公之無狀亦在其中,而禹之悲涼,與(yu) 欲補父過之急迫,之艱難與(yu) 道路之漫長,也更加突出,其何止於(yu) “子欲養(yang) 而親(qin) 不待”!
(三)恭而不孝:申生悲劇的意義(yi)
申生之孝在很多人看來是愚孝,與(yu) 孔子教曾子之舜“小棰則受,大杖則逃,不陷父母於(yu) 不義(yi) ”的對比是非常鮮明的。因此,對於(yu) 申生“無所逃而待烹”與(yu) 大舜的終致“瞽叟厎豫而天下化”,與(yu) 其強調其愛親(qin) 之心的共同性,不如接受其最終處境懸殊的差異性。
我想,張子作《西銘》時將這些典故集中展示在一起,也是被曆史固有的張力逼迫所致吧。
申生之事見《左傳(chuan) 》等,而尤以《禮記·檀弓上》明確而準確地表達了對申生的評價(jia) :“晉獻公將殺其世子申生,公子重耳謂之曰:‘子蓋言子之誌於(yu) 公乎?’世子曰:‘不可。君安驪姬,是我傷(shang) 公之心也。’曰:‘然則蓋行乎?’
世子曰:‘不可。君謂我欲弑君也,天下豈有無父之國哉?吾何行如之!’使人辭於(yu) 狐突曰:‘申生有罪,不念伯氏之言也,以至於(yu) 死。申生不敢愛其死,雖然,吾君老矣,子少,國家多難,伯氏不出而圖吾君。伯氏苟出而圖吾君,申生受賜而死。’再拜稽首,乃卒。是以為(wei) 恭世子也。”
(鄭康成)
鄭康成注雲(yun) :“言行如此,可以為(wei) 恭,於(yu) 孝則未之有。”元人吳幼清則強調申生其行雖不可取,其心卻可嘉與(yu) 可憫。問題是《西銘》將申生與(yu) 舜放在一起,其用意是什麽(me) ?
若論其用心,舜與(yu) 申生皆為(wei) 愛親(qin) ,《史記》更明確強調了申生的不智,他之前應該效法吳太伯逃位卻不肯走,但也更加清楚地寫(xie) 明了他對其父晉獻公關(guan) 心的真誠;若論其行為(wei) ,申生當然沒法跟舜的大孝相比。
王船山注意到了其中命運的分量:“故身為(wei) 父母之身,殺之生之,無可逃之義(yi) ;德未至於(yu) 聖,無如自靖以俟命。”[13]其中似有不少悲涼之意。不過,其仍然沒有將重點轉移到不同人物命運的差異上。
申生的故事無疑是悲劇,悲劇的力量一定是將美好的東(dong) 西毀滅給人看,申生雖然不夠聰明,但其愛親(qin) 之心卻是孝道的核心,因此申生之死讓人耿耿於(yu) 懷。悲劇尤其體(ti) 現命運的強大和不公。
五、作為(wei) 自然與(yu) 人文連結的孝道
因此,德性的實現必然是在曆史中的實現,而曆史對於(yu) 古代中國人來說首先是自己的家族史。世界古典文明都有一個(ge) 共同的特征,而尤以中國為(wei) 突出,即幾乎每一家或每一姓都有一個(ge) 光輝的祖先,這個(ge) 祖先卻是以其德性而成為(wei) 祖先,甚至如整個(ge) 中華民族,也是出自共同的光輝的祖先。
誠然,通過閱讀史書(shu) 或其他途徑,他姓、他人的曆史也能進入自己的德性實踐之中,這是不分姓氏的,但它是純人文的,倘若與(yu) 自己的孝道實踐不能關(guan) 聯起來,那麽(me) 它就不具備自然的血脈。
尼采說,所有文明都是架在虛無深淵上的空中樓閣,或許可以注釋這種不相關(guan) 。在儒家看來,沒有自然肉身的德性是可疑的,甚至是虛無的根源,雖然那肉身也會(hui) 同樣野蠻。
(尼采)
但它並不是要那個(ge) 血緣的實體(ti) ,而是反回去的生生不息。故隻有將這種德性的實踐納入孝道的實踐之中,成為(wei) 揚名顯親(qin) 的一部分,這種純人文的德性才獲得了自然的根基。這就是為(wei) 什麽(me) 儒家一定要以孝為(wei) 德之本的緣故。
孟子說“五百年必有王者出”,孔子說“如有王者,必世而後仁”,隻有將個(ge) 體(ti) 德性的實踐納入孝道的實踐之中,在家族世代綿延的曆史與(yu) 積德累善中,個(ge) 體(ti) 的有限性才能得到戰勝命運不公的機會(hui) 。
正如張祥龍先生所說:“在儒家看來,人首先不是以個(ge) 體(ti) 的方式,而是憑借親(qin) 子之愛和世代延續的聯係來真切地麵對死亡與(yu) 無常,由此而形成一切倫(lun) 理與(yu) 道德的關(guan) 係。”[14]
因此,早期儒家思考曆史以家族為(wei) 單位,而不是以個(ge) 體(ti) 為(wei) 單位,不是要將個(ge) 體(ti) 束縛在家族之上,而是要將個(ge) 體(ti) 遇與(yu) 不遇的時命納入世代綿延的時間之中,通過世代逆向的積累來實現與(yu) 天命的相遇,[15]從(cong) 而順受其正,克服其無常與(yu) 不公,這是一個(ge) 自上而下建築的金字塔,自然血緣為(wei) 其肉身,其精神血脈卻是要逆流回去。
在眾(zhong) 多先秦典籍中,時與(yu) 命都是是德性實現的關(guan) 鍵性因素,命先於(yu) 德,猶如父先於(yu) 子,若《中庸》“大德必受命”,如孝至於(yu) 如舜必得乎親(qin) ,乃為(wei) 一種修辭與(yu) 詩性表達,勿以辭害誌可也。
總之,自然與(yu) 曆史中的黑暗與(yu) 天所賦予之生意,及儒家人文精神逆向努力(孝德)的要求,使得天道既幽玄無常,又健行不息,而人道亦得以行之而成。
注釋:
[1]《西銘解》,《朱子語類》卷98,《朱子全書(shu) 》,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
[2]呂妙芬:《〈西銘〉與(yu) 〈孝經〉:兼論晚明“孝”的形上本體(ti) 思想》,《全球化下明史研究之新視野論文集》,2007年印行。
[3]朱子天理本體(ti) 的獨立與(yu) 自足性,最鮮明地體(ti) 現在這句話上:“且如萬(wan) 一山河大地都陷了,畢竟理卻隻在這裏。”《朱子語類》卷1,《朱子全書(shu) 》第14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116頁。
[4]王夫之:《張子正蒙注》卷9,中華書(shu) 局1975年版,第314頁。
[5]王夫之:《張子正蒙注》卷9,中華書(shu) 局1975年版,第314頁。
[6]王夫之:《張子正蒙注》卷9,中華書(shu) 局1975年版,第314-315頁。
[7]王夫之:《張子正蒙注》卷9,中華書(shu) 局1975年版,第314頁。
[8]參考張祥龍:《“薑嫄生後稷”中的“缺失”——從(cong) 〈詩經·大雅·生民〉解讀周民族的思想特性》,《吉林大學社會(hui) 科學學報》2004年第4期。
[9]張祥龍先生與(yu) 黃啟祥先生都注意到了孝與(yu) 慈的非對稱性。參見張祥龍:《孝意識的時間分析》,《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2006年第1期。黃啟祥:《親(qin) 子之情探源》,《文史哲》2015年第4期。在筆者看來,這種慈毋寧說是天道意義(yi) 上的慈。
[10]《西銘解》,《朱子全書(shu) 》,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143-144頁。
[11]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華書(shu) 局1983年版,第294頁。
[12]參考陳壁生:《孝經學史》,第五、六章,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
[13]王夫之:《張子正蒙注》卷9,中華書(shu) 局1975年版,第318頁。
[14]張祥龍:《孝意識的時間分析》,《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2006年第1期。
[15]王玨:《孝何以是一種德性?——在德性倫(lun) 理學的視域下重審親(qin) 親(qin) 之愛》,《文史哲》2015年第4期。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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