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緣親(qin) 情:是腐敗之源還是普遍之愛?
――近年儒家倫(lun) 理論戰述要
作者:禹工
這場論戰是從(cong) 學者劉清平的3篇文章引出的。
2000年4月,劉清平發表《論孔孟儒學的血親(qin) 團體(ti) 性特征》(載《哲學門》第一卷第一冊(ce) ,北京大學哲學係編,湖北教育出版社出版)。該文認為(wei) ,孔孟儒學的基本精神是以血親(qin) 團體(ti) 性作為(wei) 人的一切活動能夠成為(wei) 正當合理的根本原因;基於(yu) 這一特征,儒家不僅(jin) “會(hui) 失去誠實正直的個(ge) 體(ti)
性品格,而且也會(hui) 失去遵紀守法的社會(hui) 性公德”,“結果是僅(jin) 僅(jin) 落入徇情枉法和任人唯親(qin) 的血親(qin) 團體(ti) 性之中”;孔孟“推己及人”的教言不但不能解決(jue) 個(ge) 體(ti) 性、社會(hui) 性與(yu) 血親(qin) 團體(ti) 性之間的緊張,反而會(hui) 墮入孟子本人所強烈反對的墨家“愛無差等”的“禽獸(shou) ”層麵。顯而易見,這篇文章已經包含了劉氏後來所著力展開的“儒家腐敗說”和“儒學深度悖論說”,但它在當時並沒有得到及時、直接的回應,因此隻是兩(liang) 年後發生的那場儒家倫(lun) 理論戰的前奏。
2002年2月,劉清平發表了對於(yu) 論戰具有導火索作用的《美德還是腐敗?———析〈孟子〉中有關(guan) 舜的兩(liang) 個(ge) 案例》(載《哲學研究》2002年第2期)。這篇文章實際上是對兩(liang) 年前那篇文章的提煉和深化,它基於(yu) 孔孟儒學以血緣親(qin) 情為(wei) 至高無上原則的觀點,集中深入地分析了前篇文章中已經提到過的《孟子》論舜的兩(liang) 個(ge) 案例,認為(wei) 舜將犯了殺人罪的父親(qin) 瞽瞍“竊負而逃”(見《孟子·盡心上》)以及將“至不仁”的弟弟象“封之有庳”(見《孟子·萬(wan) 章上》),乃是“典型的徇情枉法”和“典型的任人唯親(qin) ”,從(cong) 而是“典型的腐敗行為(wei) ”,舜也就是“中國曆史上第一位有文本記述可資證明的曾經從(cong) 事某些腐敗行為(wei) 的最高統治官員”;而孟子以腐敗為(wei) 美德,則表明儒家思想具有滋生腐敗的溫床效應。與(yu) 前篇文章將儒家思想的影響限定在“曆史上中國人的現實存在”這一範圍不同,這篇文章直接要求儒家為(wei) “現實生活中某些屢見不鮮的腐敗現象的滋生蔓延”承擔責任。
同年11月,劉清平發表《無根的仁愛———論孔孟儒學的深度悖論》(載《哲學評論》2002年卷,武漢大學哲學係宗教係編,湖北人民出版社出版)。該文認為(wei) ,由於(yu) 作為(wei) 孝之基礎的血緣親(qin) 情與(yu) 作為(wei) 仁之基礎的惻隱之心適相反對,且“差等之愛”原則與(yu) “推己及人”理想又鑿枘難合,故儒家的仁愛由於(yu) 其理論上的悖謬而陷入無根的狀態。劉氏在這裏所揭示的儒學“深度悖論”與(yu) 其在《論孔孟儒學的血親(qin) 團體(ti) 性特征》中將“推己及人”歸等於(yu) “愛無差等”的“深度悖論”已有角度上的差別。實際上,在《美德還是腐敗?》中,劉氏還指出了儒家以腐敗為(wei) 美德、求“內(nei) 聖”而棄“外王”的“深度悖論”。所有這些“深度悖論”,在劉氏看來都可以歸結為(wei) 一個(ge) 問題,即儒家僅(jin) 有特殊性的血緣親(qin) 情之愛而不可能有普遍性的人類之愛,而血緣親(qin) 情之愛實質上也就是腐敗之源。
劉氏關(guan) 於(yu) “儒家腐敗說”和“儒學深度悖論說”的一係列文章自然受到中國哲學界的關(guan) 注。郭齊勇首先發表《也談“子為(wei) 父隱”與(yu) 孟子論舜———兼與(yu) 劉清平先生商榷》(載《哲學研究》2002年第10期)予以反駁。除劉文涉及的《孟子》論舜兩(liang) 個(ge) 案例外,郭文還將劉文兼及的《論語》中“父子互隱”(見《論語·子路》)納入分析範圍,結合對於(yu) 文獻的同情理解和善巧詮釋,從(cong) 社會(hui) 倫(lun) 理常態、中國傳(chuan) 統及西方基督教傳(chuan) 統、東(dong) 西方一些國家的現行法律體(ti) 係、道德範疇的恒常價(jia) 值與(yu) 曆史具體(ti) 性以及儒家“經權相濟”的方法論等方麵,論證了“父子互隱”、“竊負而逃”及“封之有庳”的合理性。針對劉氏“一向批評血緣親(qin) 情,認為(wei) 是中國文化從(cong) 古至今一切負麵價(jia) 值的源頭”的觀點,郭氏明確宣稱儒家倫(lun) 理“在我看來其實也是一切正麵價(jia) 值的源頭”,由此揭開了儒家倫(lun) 理論戰的序幕。
此後,這一論戰在多種學術刊物和“孔子2000”等網站上深入展開,雙方的主要態勢是:穆南珂(《儒家典籍的語境溯源及方法論意義(yi) ———兼與(yu) 郭齊勇先生商榷》,載《哲學研究》2002年第12期)、黃裕生(《普遍倫(lun) 理學的出發點:自由個(ge) 體(ti) 還是關(guan) 係角色?》,載《中國哲學史》2003年第3期)、劉清平(《再論孔孟儒學與(yu) 腐敗問題———兼與(yu) 郭齊勇先生商榷》,載《學術界》2004年第2期)對郭齊勇進行了反批評,劉清平繼續撰文闡述其“儒家腐敗說”和“儒學深度悖論說”(《再論孔孟儒學滋生腐敗的負麵效應———兼答郭齊勇、楊澤波、丁為(wei) 祥諸先生》,見“孔子2000”網,2003年6月;《儒家倫(lun) 理與(yu) 社會(hui) 公德———論儒家倫(lun) 理的深度悖論》,載《哲學研究》2004年第1期);楊海文(《文獻學功底、解釋學技巧和人文學關(guan) 懷———論中國哲學史研究的“一般問題意識”》,載《中山大學學報》2002年第6期)、楊澤波(《〈孟子〉的誤讀———與(yu) 〈美德還是腐敗〉一文商榷》,載《江海學刊》2003年第2期;《腐敗還是苛求?———關(guan) 於(yu) 〈孟子〉中舜的兩(liang) 個(ge) 案例能否稱為(wei) 腐敗的再思考》,載《河北學刊》2004年第2期;《〈孟子〉,是不該這樣糟蹋的———〈孟子〉中與(yu) 所謂腐敗案例相關(guan) 的幾個(ge) 文本問題》,載《複旦學報》2004年第4期)、丁為(wei) 祥(《傳(chuan) 統:具體(ti) 而又普遍———論典籍詮釋的方法兼與(yu) 劉清平、穆南珂先生商榷》,載《陝西師範大學學報》2003年第6期)、龔建平(《“親(qin) 親(qin) 為(wei) 大”是“腐敗”?抑或“血親(qin) 倫(lun) 理”?———評劉清平關(guan) 於(yu) 儒家“仁愛”精神“無根”的論點》,見“孔子2000”網,2003年10月)、郭齊勇與(yu) 丁為(wei) 祥(《也談本相與(yu) 角色———論儒家道德倫(lun) 理的特殊性與(yu) 普遍性兼答黃裕生先生》,載《中國哲學史》2004年第1期)、郭齊勇與(yu) 龔建平(《“德治”語境中的“親(qin) 親(qin) 相隱”———對穆南珂先生“商榷”的商榷》,載《哲學研究》2004年第7期)、文碧方(《也論儒家倫(lun) 理道德的本原根據》,載《哲學評論》2004年卷,武漢大學哲學學院編,湖北人民出版社出版)、胡治洪(《虛妄的“本相”———駁黃裕生先生所謂的“本相倫(lun) 理學”並兼及“西化”思潮》,載《哲學評論》2004年卷,武漢大學哲學學院編,湖北人民出版社出版)則分別針對穆、黃、劉進行了回應。
除直接論戰的雙方之外,這一時期還有不少學者也分別從(cong) 哲學、倫(lun) 理學、法學、宗教學、思想史等方麵探討了儒家倫(lun) 理的合理性問題,主要有徐長福的《差等之愛與(yu) 平等之愛———對儒家、墨家、基督教有關(guan) 愛的觀念的一個(ge) 比較》(載加拿大《維真學刊》2002年第2期),鄭家棟的《中國傳(chuan) 統思想中的父子關(guan) 係及詮釋的麵向———從(cong) “父為(wei) 子隱,子為(wei) 父隱”說起》(載《中國哲學史》2003年第1期)、《“父為(wei) 子隱,子為(wei) 父隱”再議》(載《哲學動態》2004年第2期),蒙培元的《人是情感的存在———儒家哲學再闡釋》(載《社會(hui) 科學戰線》2003年第2期),秋陽的《從(cong) 孔夫子的“直”說到“作證豁免權”》(載《道德與(yu) 文明》2003年第2期),趙進華的《衝(chong) 突與(yu) 抉擇———法秩序之維護和倫(lun) 理義(yi) 務之踐履》(見“法律史學術網”,2003年12月),劉家和等的《孝與(yu) 仁在原理上矛盾嗎?》(載《中國哲學史》2004年第1期),徐嘉的《論儒家“經權相濟”的道德模式》(載《學海》2004年第3期),以及德國學者歐文·威科特的《兒(er) 子能指控父親(qin) 嗎?———孔子與(yu) 柏拉圖是如何看待兒(er) 子指控父親(qin) 的行為(wei) 》(載《國際儒學研究》第10輯,2000年6月),美國學者黃勇的《儒家仁愛觀與(yu) 全球倫(lun) 理:兼論基督教對儒家的批評》(載《傳(chuan) 統中華文化與(yu) 現代價(jia) 值的激蕩》,社會(hui) 科學文獻出版社2002年11月版),美國學者理查德·羅蒂的《作為(wei) 較大忠誠的正義(yi) 》(載《後形而上學希望》,上海譯文出版社2003年7月版)。至於(yu) 在“孔子2000”等網站上發帖子參與(yu) 討論者更是難以計數,使這場論戰一時間成為(wei) 人文學界的一大熱點,至今餘(yu) 波未平。
這場論戰主要圍繞著《論語》和《孟子》中的“父子互隱”、“竊負而逃”和“封之有庳”三個(ge) 案例展開,但實質上卻涉及到對於(yu) 儒家倫(lun) 理、儒家傳(chuan) 統乃至整個(ge) 中國文化的認識和評價(jia) ,其焦點在於(yu) :作為(wei) 中國文化主流的儒家傳(chuan) 統究竟是隻具有特殊性,還是兼具特殊性和普遍性?儒家傳(chuan) 統在現時代的作用究竟僅(jin) 僅(jin) 是負麵的或主要是負麵的,還是主要是正麵的?事實上,上述問題在五四新文化運動、1930年代新啟蒙運動、1960年代前後台灣中西文化論戰、“文化大革命”(“破舊立新”、“批林批孔”、“徹底決(jue) 裂”)乃至1980年代“文化熱”等曆次文化論戰中都曾涉及過,因此,這場論戰無疑是以往論戰的繼續。但是,這場論戰也有其明顯不同於(yu) 以往論戰的特點,除了厚重的學術性和理論性之外,它的主導話語已由過去那種為(wei) “全盤西化”、“全盤反傳(chuan) 統”論調所支配轉變為(wei) 對於(yu) “西化”思潮的分析批判以及對於(yu) 傳(chuan) 統的“了解之同情”和“溫情與(yu) 敬意”,由此體(ti) 現了當今中國知識分子日益提升的文化自覺及其逐漸高揚的文化主體(ti) 意識。基於(yu) 這一特點,大致可以預言,這場論戰在中國文化經曆近代以來一個(ge) 半世紀的坎坷之後,應合著現代化與(yu) 根源性、經濟全球化與(yu) 多樣性均呈雙向展開的時代潮流以及中華民族全麵複興(xing) 的豪邁步伐,將成為(wei) 中國文化發展史上的一座新的裏程碑。
來源: 中華讀書(shu) 報 日期: 2005年3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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