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薑義華(複旦大學曆史係教授、中外現代化進程研究中心主任、博導)
要求重視對儒學的研究,重視對諸子學的研究,重視對中國古代學術與傳統文化的研究,我覺得都很有必要,但一定要給它們戴上“國學”這一桂冠,並將之列為一級學科,我卻覺得實在沒有必要,強行這麽做,反映了一個嚴謹學者所應具備的實事求是科學態度的缺失。
近些年來,“國學”成了一個特別流行的詞匯。大學開辦“國學院”,報紙開設“國學專刊”,電視台舉辦“國學講座”,還有專門為企業家及官員辦的各種“國學講習班”。最近,又紛紛擾擾要在現代學科分類中將“國學”提升為“一級學科”。但熱心於“國學”的袞袞諸公,對於“國學”這一概念的非科學性,不知為何完全置若罔聞。
學科分類應具有普適性
現代學科分類,最起碼應具有普適性。“國學”在中國被列為一級學科,按照普適性原則,世界各國也都應該有這一學科。但我實在孤陋寡聞,不知何謂美國“國學”、英國“國學”、法國“國學”、俄國“國學”。日本倒是有過所謂“國學”,“國學”這一詞匯其實亦發源於日本。日本江戶時代的一批學者,因反對當時占據統治地位的儒教和佛教,倡導依據《古事記》、《萬葉集》、《源氏物語集》等一批日本古典文獻,探究日本古代曆史、製度、文化,闡明日本“固有精神”,複歸“古道”;他們認為,日本的“古道”或“神皇之道”,方才是日本上代生活的根本精神,這種精神和儒教、佛教完全不相容。他們所命名的“國學”,又稱作“古學”、“倭學”、“和學”、“皇國學”、“禦國學”,在其演進中,表現出極為強烈的國家主義、天皇主義乃至軍國主義傾向。正因為如此,二次大戰後,這一名詞在日本已很少使用,更沒有聽說被列為一級學科。在現代學科分類中,之所以沒有“國學”這一學科,並不是世界各國不重視本國所固有的學術與文化,而是因為“國學”這一概念實在無法確定它在現代學科分類中所必須具備的獨特的科學內涵。
現今中國“國學”的倡導者們,提倡讀儒家經書,提倡讀先秦諸子,在現代學科分類中,這本屬於曆史學中專門史內中國學術史、中國思想史、中國經學史的一部分,亦是哲學與文學中中國古代哲學史、中國古代文學史、中國古代文獻學的一部分,學科本有所屬,並非“孤鬼遊魂”。要求重視對儒學的研究,重視對諸子學的研究,重視對中國古代學術與傳統文化的研究,我覺得都很有必要;成立專門的儒學研究院、諸子研究院,乃至《易經》研究院、老莊研究院等等,我覺得也都值得支持。但一定要給它們戴上“國學”這一桂冠,並將之列為一級學科,我卻覺得實在沒有必要,強行這麽做,反映了一個嚴謹學者所應具備的實事求是科學態度的缺失。
“國學”概念的內涵與外延根本無法確定
我認為,對於“國學”這一概念的非科學性再也不能熟視無睹了。
“國學”這一概念的非科學性,首先表現在它的內涵與外延都根本無法確定。其一,“國學”如果是指中國學術,那麽,它就應當包含中國56個民族從古至今全部學術,因為無論如何總不能將漢族以外的蒙、滿、維、藏等55個民族的語言、文字、學術、文化摒除在中國學術與文化之外,將近現代中國學術的轉型與新發展摒除於中國學術與文化之外。其二,“國學”如果是指中國所固有的學術,那麽,第一,何謂中國?是今日之中國,還是先秦之中國,或漢、唐之中國,或宋之中國,或元之中國,或明、清之中國?第二,何謂“固有”?凡借鑒、吸收與融合了外來學術、文化的,是否都不算中國固有學術?代表儒學發展一個新階段的宋明理學,大量吸收了佛學思想資源,代表儒學發展又一新階段的現代新儒學,大量吸取了近現代西方哲學思想資源,它們顯然都非中國所固有;當年清華國學院四大導師,梁啟超、王國維、陳寅恪、趙元任,他們的學術無不吸收和借鑒過國外學術資源;按照“固有”之論,所有這些,都應摒除於中國學術之外。其三,“國學”如果僅指中國“古學”,那麽,不能不問,這個“古”,下限究竟是戰國時代,是三國魏晉時代,是宋、元時代,還是明、清之際,或鴉片戰爭之前?要說比較原生態的,那隻有五經、先秦諸子及包含新近出土的簡牘在內的先秦其他一些著作。中國學術如果最後隻能以這十幾部著作為代表,這樣主張者,究竟該算是中國文化的保守主義,還是中國文化的虛無主義呢?“國學”這一概念的內涵與外延如此之無法確定,充分說明它並不是一個科學的概念。連其內涵與外延都無法厘定,卻偏偏要定為一個“一級學科”,那除了造成學科結構的混亂之外,不可能給學科發展帶來任何有益的後果。
學術文化不應陷入自我封閉
“國學”這一概念的非科學性,還在於這一概念從它在日本產生開始,就有著極其強烈的文化排外傾向。它實際上在文化學術領域奉行著“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一極其狹隘的民族主義原則,拒絕或至少嚴重阻遏著借鑒、吸收和融合各種先進的外來文化,使本國的學術文化陷入自我封閉的鎖國狀態。在今天,我們不僅需要積極繼承和發揚自己傳統學術文化的精華,而且需要勇敢地主動地吸取全人類精神生產的一切優秀成果,進而有自己的創新。躺在外國人身上不行,躺在老祖宗身上也不行,我們隻有立足中國現實,放眼世界,放眼未來,充分利用古今中外學術文化的各種資源,紮紮實實地作艱苦的研究,做出和我們時代需要相匹配的具有原創性的學術文化成果,才能給中華民族的偉大複興提供有力的學術文化支撐,注入源源不絕的精神動力。
但願大家不再漠視這一問題。
原載:《文匯報》(2010.10.21第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