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0月16日,正是傳統的九九重陽佳節,也是一代儒宗梁漱溟先生的117周年誕辰。然而在此次誕辰之際,我的內心卻無法如以往一般安寧,更多的是愁雲滿布,甚至帶有一絲無助。半個月前的北碚之行,讓我的滿懷期待瞬間沉落到了穀底……
十一長假的第三天,夏曆八月二十六。經過前些日子的陰雨連綿,重慶終於迎來了近期難得的晴朗天氣。正因為如此,在之前就已拿定主意的我,在這一天早晨乘坐著從主城區開往北碚的高速公交巴士,前去尋訪此前隻在書中得以見聞的由先生創立的勉仁書院。說來慚愧,盡管身為20來年的當地人,卻是頭一回有這樣的機會前去北碚區。也難怪,盡管如今的北碚已成為重慶的主城區之一,但實現真正意義上的暢通無阻也不過是直轄後的這段時間。當然,作為重慶城數一數二的後花園,縉雲山間、嘉陵江畔的北碚,為人們聯係更多的,無疑是休閑觀光的自然風景。想必也正是這宜人環境,讓抗戰時期身在陪都的文化名人,更願意把北碚選作自家的安身之地。
高速大巴開了不到一個小時,便達到了北碚公交總站。正在為交通的越發便利感到高興之餘,總站周邊的滾滾人流和水泄不通的行路秩序,讓這種喜悅沒過多久便消失殆盡。我想這大概就是北碚地方政府要另辟新城區的理由之一吧,隻是就任由這“老城區”這樣自生自滅麽?於是,在混亂中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條能夠上縉雲山北溫泉的公交路線。盡管縉雲山北溫泉療養休憩的名聲早已在外,然而上山始終不是個輕鬆的話題。盡管盤山公路早已平整不少,但外形略顯破舊的公交車行駛看起來依舊很是吃力。
終於在半個小時後,我在三花石車站下車,勉仁遺跡的尋訪算是正式啟動。說來也是巧合,在車站在離車站沒多遠的岔路口中央,刻有“縉雲山”三個大字的石坡,清晰地告訴世人這裏便是上下山的分界線所在。隻不過麵對前麵就是縉雲山風光美景的“誘惑”,我卻沒有任何的顧忌,滿腦子裏想著的,都隻是行走路線和在想象中猜測書院故跡的現狀如何。
若要深究起來,人們常說的“勉仁書院”,其實是由兩個不同的機構組成的:一個,是1940年在璧山來鳳驛創辦,次年遷至北碚的勉仁中學;另一個,則是梁先生調停和談失敗退出現實政治,回到北碚後於1947年創辦的勉仁文學院。如今大家談及更多的,無疑是後來曾被冠以“重慶第22中學”的勉仁中學。但要是隻把勉仁中學當作所謂“勉仁書院”的所有,顯然是不夠全麵和準確的。因此,我這一天的行程,便不僅僅隻是造訪勉仁中學而已。
根據此前自己所查詢到的可靠資料,我把第一站定在了三花石附近的北溫泉療養院。盡管重慶就已脫離四川省而直轄,但這個療養院依舊屬於四川省工會的管轄範圍內。至於當地人為何稱其為三花石療養院,我便想當然地認為是因地名而得。但後麵的事實,卻讓我很快糾正了自己的這一看法。
如今這個年代,再要提及“療養”和“療養院”的字眼,會不會讓人感到很陌生?雖然在我的印象裏,這樣的陌生感也僅僅有個10來年而已。舊日風光不再,讓這本來讓人清淨修養的地盤,反倒顯得有點人氣稀疏。順著療養院的上坡方向走去,便看到一幢牆壁由奇異怪石點綴的樓屋,上書著“將軍樓”三字。我意識到,這裏應該就是尋訪的其中一個目標了——梁先生曾在這裏短暫居住過一段時間(從1949年5月至次年北上京師)。
在進入外牆環繞的拱門後,我走進了將軍樓所在的大院裏頭。蒼翠欲滴的樹木灌叢,讓整個樓院如百草林園般清修寧靜,實在不難想象先生為何選擇此地作為自己作息之處,從而得以拋開此時外界的動蕩局勢,全身心投入到《中國文化要義》的定稿成書當中。再仔細把樓屋外觀瞧了仔細後,才明白之前對“三花石”的出處需要作一個糾正了:其實就指的是這棟樓那由如花般綻放的多彩山石所裝點的外壁。
雖說將軍樓故物猶在,然而在這裏成為療養院產權已有五十餘年後的今天,再想從其中找出與先生相關的些許,想必也是不太可能的事情。於是自己隻能在睹樓思人的同時,回顧腦海中對《要義》大意的記憶。這時,我看到樓屋偏門外坐著一幫人在那兒喝茶閑聊,其中還有兩個僧袍打扮的。麵對我這個不速之客的來臨,他們隻是瞧了一眼後便繼續擺談著被中斷的話題。不知道他們是否還了解,這裏曾經住過一位一生對兩個問題關心並為之奔波終生的老人:一個是中國問題,一個是人生問題。還有,融匯儒釋道三教的梁先生若還能感應世間,會不會加入到他們談佛論道當中並說上一番?
離開療養院,我便開始朝下山的方向走去。在踏上距離將軍樓大約幾百米處的環山公路時,我突然發覺樓屋坐落之處緊靠著山穀,真可謂是居高臨下。而與此同時,公路對麵的一片布滿爬山虎的廠房區,引起了我的注意。若是掌握的情況準確的話,這裏應該就是本次尋訪的另一處遺跡的所在。穿過公路再一瞧,沒錯,廠區大門旁的單位名稱,顯示這裏應該就是當地人所謂的原四川儀表四廠。而這裏,曾經就是存在時間大約3年的勉仁文學院。其實若要尋找具有真正古代書院性質的“勉仁書院”,應該是指文學院。文學院在整體移交給新政權後,師生是被整體接收到了西南師範大學,而學院的地產則被廠區的一部分直至今日。不過,在看到廠區四周凋零沉寂的景象後,我內心中湧生出一種莫名的辛酸。書院不再,工廠不濟,這片曾經的朝話夕語之地,究竟還要承受何等的失落感?
沿著公路往下走,之前靠著在公交車上所估計出的距離感,我自認為接下來的路程,隻需要步行就可以了。沒想到的是,這樣的自以為是讓我吃到了教訓:不能相信在汽車上的目測——這實在是不準確得可以。而此時,近期難得晴朗的天氣,在午時又冷不防變得灼熱起來,讓經慣了秋裝的我不得不卸去外套以繼續趕路。在氣喘籲籲靠欣賞山間景色來轉移跋涉疲乏走了大約幾裏路後,我才總算來到了書院的另一個組成、外界更為熟知的勉仁中學的所在區域——金剛碑。
不顧汗流浹背,我四處搜索著中學的存在,終於在一片桂花樹叢中,看到了半山腰上兩棟教學大樓的存在——不曉說應該就是勉仁中學了。但在為尋找到目的地而感到欣喜的同時,我又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高處那棟教學大樓上的勉仁字樣,好像是被撤下去隻剩了痕跡的感覺?這到底是怎麽回事?越想越感到有些不安。
好不容易找到前往學校的上坡路徑後,我對校園的第一印象,隻有兩個字:凋零。山腳下體育場和升旗台的破舊不堪還自罷了,即使透過校園大門卻沒有見著一絲的研讀生氣,這究竟是為何?我頓時心緒變得沉重起來。
走進校門,傳達室隻有一個看門人在。我在說明來由後,才得知了一個晴空霹靂的消息:學校已在去年年中被廢棄,剩下的師生被山下的學校所接收。而這位看門人,則是在學校廢棄後不久受當地教育部門所雇,來與這殘垣斷壁作伴。
登上石階,順著左手方向走過去,是學校的升旗台和食堂。食堂的藍色玻璃上有著由“勉仁”二字而成的校訓——“仁以立誌,奮勉求學”。仁曰立誌,勉曰求學,上合陽明子《教條示龍場諸生》之“四事”,下接泰州心齋先生《勉仁方》之述義。梁先生自由佛轉儒後,便終生虔信並踐行於王學當中,無論是粵豫魯三省鄉建,還是在巴山渝水奔走於國是與辦學當中。即使是勉仁中學被新政權接收並在後來成為職業技術學校後,先生昔日培育人才之道依然生輝。今日目睹人去樓空之現狀,除了心痛,還是心痛。
憑著對資料裏訊息的大致記憶,我還是很快找到了當初在梁先生誕辰百年之際所建造的漱溟館。說起來是“館”,但實際上隻是由一個有五幅櫥窗等紀念長廊,以及一個先生的半身塑像所組成。然而如今的紀念長廊早已被四處滋生的野草雜樹所覆蓋,至於由費孝通先生題詞的半身塑像,更是到處沾滿了青苔。我不禁懷疑,這隻是廢棄有一年半就出現的狀況嗎?我唯一感到些許安慰的,是先生塑像中那雙堅毅神情下的眼睛。與以前所看過的先生照片相對照,塑像算是精確還原了其中的風采。或許,正是這樣的眼神,才不會讓我等後生在現實的無情和周邊的不解中苦悶沉溺,而能夠擦亮眼睛、挽起袖子,以身為道而使聖學有朝一日得以昌明光大。
此前聽說勉仁中學裏有先生的一館一碑,這館我已經找到了,然而碑又在哪兒的呢?而在長廊的背後,又看到一排長長的階梯。於是帶著這樣的疑惑,我走上階梯,希望找到答案。然而,我在沒有找到答案的同時,看到了更為不忍的景象:被遺棄的教室和學生宿舍四周,到處是破舊的課桌、椅子,各式各樣的垃圾和廢棄物,以及鏽跡斑斑的大門鐵鎖。若能在這樣的情況下還可以鎮定泰然,我覺得要麽是超凡脫俗,就是鐵石心腸。失魂落魄之下,我關掉了相機的電源。我害怕自己真的把周圍的種種拍下,然後今後每每在回放相片時夢魘纏身。再往上走,大概是過去的技工實習廠房,現在也不知歸誰所屬,並且耐人尋味地提示外人因為內有惡犬,所有禁止深入。我知道這裏沒有我要尋找的碑身,於是朝下坡階梯走去。看著由孫起孟題詞的“崇實求真”,隻覺得既諷刺又好笑——看到學校的這番景象,還能有所謂的“真實”感嗎?如今學校還能值得一提的,莫過於處處都是翠色密林的覆蓋。想必在先生經營中學的時候,在職中長期運行的時候,這裏的一草一木,曾經也或多或少陶冶過一代又一代的學生。
找來找去,始終沒有找到有關先生的碑。我於是重返漱溟館再探究竟,結果這次終於得以搜尋到碑身的存在。但讓我感到無奈的是,不止因為我觀察不細致而導致沒能找到這距離紀念館不足10來米的紀念碑,還因為瘋長的雜草已經淹沒了通往紀念碑的路徑。謹慎過頭的我,還拿了一根長棍在周圍做了半天的“打草驚蛇”,才戰戰兢兢地來到紀念碑跟前。
寬大的碑身,上書著由原重慶市副市長馮克熙題詞的“梁漱溟紀念碑”六個字。隻是鋪置碑身的白瓷磚上的塊塊黑斑,提醒著我這裏已經有長時間沒有好生清洗過了。本來想繞過紀念碑正麵去瞧瞧背後的紀念碑文的,然而已經無跡可尋的草堆讓我知難而返,隻好用相機在升旗台前照了下來。回去之後再仔細查看照片,才知碑文是以北碚區紀念梁漱溟百周年委員會的名義起草的。至於碑文的詳細內容,可以通過網絡資料進行查詢,這裏就恕不重複了。
從之前所看的資料中,了解到其實在勉仁中學附近的竹林,也就是當地人稱作的“菩薩溝”地帶,曾經有一幢上世紀30、40年代風格的小洋樓,據說是梁先生在北碚期間的長期住所,其居住時間遠長於隻作為短暫停留的“將軍樓”;不過,同樣中也是在這份資料裏獲悉,故居早在30多年前便毀於火災,而且通往該地段的小徑早已為農田和竹木所阻塞,想要輕鬆前往探尋並非易事。望著校園主樓旁邊已被竹林遮得嚴嚴實實的林蔭小道,我明白憑一己之力已難以深入菩薩溝,隻得抱憾而返。
穿梭於草木叢堆之間,不知不覺身體有癢狀反應。再一看,衣服褲子上到處是各種蚊蟲,趕緊用手一一拍掉。這時,我就不由地慶幸自己身穿的長衣長褲,否則肯定會被叮咬得不行。正在這時,看見幾個當地人在升旗台附近打打磨磨,於是好奇詢問他們在做什麽。他們回答說正準備挖取一些校園的樹木,而這些樹木在山下會有很大的升值空間……沒等他們說完,我腦子一轟,有些神誌恍惚。學校沒有了,還有這些參天樹木繼續見證。但要是連它們也沒有了,本就隻剩下一副軀殼的勉仁書院,更是有被人戳骨揚灰之感了。
在向校園守門人告別時,他告訴我其實連他也不知道,自己會在這裏守到什麽時候。我不禁苦笑起來,心裏暗想:若要這麽說的話,那如果我還有能來北碚的機會,不知道那時還能不能看到勉仁中學的存在呢。清風拂過,濃香撲鼻,縉雲山的桂花依舊盛裝綻放,然而我這時卻興致全無,隻想到馬一浮先生那聲“斯文掃地”的歎息。在美國記者艾愷先生的那本《最後一個儒家》裏,先生曾自言一生沒有遺憾和失敗感——因為已經做完了人世間應該做的事情。不知道這個微妙年代中漂浮的我們,多年下來之後,還能否有觸及如上境界的坦蕩?我懷揣著這份凝重的心情,離開了豔陽高照下的縉雲山。
後記:下山離開北碚老城區後,我卻並沒有馬上返回。而是乘坐另外的公交路線,來到距老城區10餘公裏外的歇馬鎮。這裏是北碚區地方政府規劃下的新城區,一切都還處於方興未艾之中。在終點站下車後走了數公裏的路,問了好些人,才在一片農業園區當中找到了當年與梁先生鄉村建設交相輝映的另外一人——晏陽初先生的故居。隻不過晏宅外門上鎖,內部裝置空空如也,隻有地上到處放置的設備工具提醒著我:這裏還處於修繕當中。也難怪,“重慶市文物保護單位”的牌子還是去年年底才匆匆樹立的,顯然很嶄新。旁邊一位收桂花的老大爺倒是很驚訝我怎麽找到這兒來了,並給我指了指相距數百米的以晏陽初先生命名的初級中學校園。看著設施外觀完好的校舍,我的第一感想居然是:這個學校的命運,應該會比勉仁中學好吧(苦笑)!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