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南祠

欄目:廟堂道場
發布時間:2019-01-09 20:59:10
標簽:溪南祠

溪南祠

來源:本文摘自《影子之城:梁思成與(yu) 1939/1941年的廣漢》,蕭易 著,梁思成、劉致平 攝,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8年5月第一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一月廿七日己亥

          耶穌2019年1月2日

 

 

 

溪南祠

 

 


溪南祠:北外鄉(xiang) 溪南祠前殿懸掛著的文魁、亞(ya) 魁牌匾,暗示著這個(ge) 家族曾經出過多位舉(ju) 人

 

廣漢有兩(liang) 座溪南祠,一座在小北街,一座在北外鄉(xiang) ,祠堂的主人是明末清初從(cong) 福建南靖縣遷徙而來的張氏家族。小北街溪南祠至今尚存,四周為(wei) 高樓包圍,它如同一位落魄的鄉(xiang) 紳,在日新月異的城市中茫然不知所措。

 

與(yu) 所有家族的故事一樣,溪南祠的曆史也需從(cong) 遷徙說起。“湖廣填四川”中,福建南靖縣張氏聽聞蜀地荒地眾(zhong) 多,無人耕作,紛紛往漢州遷徙。廣漢城中小北街的溪南祠、正東(dong) 街的透龍祠、正西街的孝友祠,均由福建張氏建立,後兩(liang) 座祠堂已毀,隻有溪南祠保留了下來。祠名溪南,即大溪之南的意思,那是張氏家族的故鄉(xiang) 。

 

小北街如今已改名為(wei) 青島路,我在街上找尋了半天,才在一個(ge) 舊胡同裏尋著了溪南祠,地上殘破的柱礎、萬(wan) 字紋磚隨處可見,雜草與(yu) 青苔將屋頂染成翠綠色,修長的懸魚落寞地懸在空中。胡同沒有門牌號,距離青島路不過幾步路,距離現代社會(hui) 卻隔著百餘(yu) 年的時光。

 

溪南祠三進院落,由龍門、前殿、正殿、寢殿構成,左右廂房盛放祭祀用具,並設有私塾,“基闊五畝(mu) 零,正室三楹,前後室亦如之。左右繚以重廊,貯祭器粢盛。餘(yu) 為(wei) 家塾。其他庖湢翼夏,大小鹹具”。祠堂於(yu) 乾隆五十三年(1788年)動工,曆時五年之久,耗費銅錢八千餘(yu) 緡。清代一緡為(wei) 一千文,當時漢州城的普通雜役,年收入才五緡上下。

 

龍門早在20世紀50年代就被拆除了,前殿雖留存下來,卻也是千瘡百孔。兩(liang) 年前,廣漢市文管所將祠堂封閉維修,溪南祠的故事也就隨之被封存起來,我們(men) 隻能循著營造學社的腳步追憶其昔日布局。龍門懸山頂,麵闊11.1米,朱漆的大門上,秦叔寶、尉遲恭兩(liang) 位門神威風八麵地保家護院。

 

前殿寬敞明亮,身著黑色長衫的張氏子弟坐在太師椅上,身後掛著白色條屏,一行行娟秀的楷書(shu) 清晰可見:“代天行化慈祥為(wei) 國救民,忠主孝親(qin) 敬兄信友,或奉真朝鬥或拜佛念經,報答四恩廣行三教,濟急如濟涸轍之魚,救危如救密羅之雀,矜孤恤寡敬老憐貧,措衣食周道路之饑……”這些勸人向善的文字,出自《文昌帝君陰騭文》,此書(shu) 與(yu) 《太上感應篇》《關(guan) 帝覺世真經》同為(wei) 清代社會(hui) 流行的勸善書(shu) ,告誡世人為(wei) 人處世的道理。

 

溪南祠山門、前殿均設有抱鼓石,抱鼓石是門枕石的一種,門枕石俗稱門礅、門砧、門台、鎮門石,位於(yu) 大門兩(liang) 側(ce) 邊框下方,承托門扇,宋人李誡《營造法式》中即有“門砧”記載,並繪有兩(liang) 幅門砧圖:長方形,一頭在門外,一頭在門裏,中間一道凹槽,鑿有凹穴,稱為(wei) “海窩”。

 

中國人往往將宅第大門視為(wei) 臉麵,是家族社會(hui) 、政治、經濟地位的象征,門枕石也越做越精彩,起初在上麵雕刻獅子,後又演變為(wei) 抱鼓石,抱鼓石形似蝸牛,抱鼓就像是其背負的外殼。至於(yu) 抱鼓為(wei) 何做成鼓狀,建築學家樓慶西認為(wei) 來源於(yu) “諫鼓謗木”,堯帝曾在宮中設鼓,百姓擊鼓進諫,抱鼓有歡迎賓客臨(lin) 門的意思。中國民間擊鼓升堂、擊鼓定更,自古以來,鼓被視為(wei) 威儀(yi) 與(yu) 權力的象征,這或許才是門前設立抱鼓石的原因。

 

溪南祠山門的抱鼓石,須彌座上有一圓鼓,一顆顆鼓皮釘清晰可見,母獅與(yu) 小獅趴在鼓上嬉戲,鼓麵浮雕雲(yun) 氣紋,竹林掩映,流水潺潺,仙鶴在雲(yun) 中翩翩起舞,大有山水畫的意趣;前殿的抱鼓石卻又是另一種風格,幾匹駿馬或昂首長嘯,或回首顧盼,工匠僅(jin) 用寥寥數筆,便在堅硬的石頭上勾勒出一幅空靈的駿馬圖。

 

寢殿中央有一神壇,上設鏤空神龕,翹角飛簷,雕琢精細,雀替、花牙子、格子門一應俱全,如同一座微縮的樓閣,神龕正中有一匾額,上書(shu) “百忍承流”,供奉入川始祖四八郎牌位,他率領族人從(cong) 福建南靖遷徙而來,將家族的星星之火灑在了天府之國。

 

“百忍”是張氏祖訓,唐朝鄆州壽張縣張家莊村張公藝得題“百忍義(yi) 門”四個(ge) 字作為(wei) 旌表,從(cong) 此以後,“百忍”就成了張氏的符號與(yu) 象征,各地的張姓宗祠大多以“百忍”為(wei) 堂號,並編了《百忍歌》世代相傳(chuan) :“百忍歌,歌百忍;忍是大人之氣量,忍是君子之根本;能忍夏不熱,能忍冬不冷;能忍貧亦樂(le) ,能忍壽亦永;貴不忍則傾(qing) ,富不忍則損;不忍小事變大事,不忍善事終成恨……”

 

寢殿兩(liang) 側(ce) 廂房設有私塾,張家延請名師授課,按照學業(ye) 等級給族中子弟發放生活津貼,倘若子弟參加鄉(xiang) 試、會(hui) 試,也由宗祠資助考試費用。清代宗祠大多設有私塾,很大程度上承擔了社會(hui) 啟蒙教育的角色,這其實是朝廷提倡的結果,雍正年間頒布的《聖諭廣訓》中,就對宗族提出了“設家塾以保子弟”的要求。

 

私塾每天產(chan) 生不少廢棄的紙張,溪南祠專(zhuan) 門修了座字庫塔。舊時,一身長衫的先生領著族中子弟,走到字庫塔前,把字紙投入塔中。在他們(men) 的影響下,小北街每隔一段即有盛放字紙的竹筐,定期由人將收集到的字紙投入字庫塔焚燒,對文字的信仰與(yu) 敬畏,早已深入中國人的骨髓。

 

福建、廣東(dong) 客家人的一生,都與(yu) 宗祠密不可分,他們(men) 遷徙到四川後,也將故鄉(xiang) 的傳(chuan) 統帶了過來。生了男丁的人家,父母在溪南祠燈梁掛個(ge) 燈籠,叫“添燈”,諧音“添丁”,向祖先報喜。古時孩童死亡率高,孩子到了三歲,請族長在脖子套根紅繩,將命拴住,年滿十七歲才摘除,叫“成丁”,名字寫(xie) 入族譜,就能參與(yu) 宗族祭祀了。

 

成丁後的男子舉(ju) 辦婚禮,也在宗祠進行,《禮記》記載:“是以古者婦人先嫁三月,祖廟未毀,教於(yu) 公宮,祖廟既毀,教於(yu) 宗室。教以婦德、婦言、婦容、婦功。教成祭之,牲用魚,芼之以蘋藻,所以成婦順也。”新婦進門後,先到宗祠拜祭祖先,繁複的禮俗與(yu) 森嚴(yan) 的教條,不啻是給新婦的下馬威。

 

每年農(nong) 曆正月十五、七月十五及冬至日,溪南祠舉(ju) 辦三次祭祀會(hui) ,每次三天,族人從(cong) 各地前來祭祖、聚餐,祠堂給從(cong) 外地趕來的60歲以上的老者補貼車馬費。祭祀時,族人按班輩依次排列就位,鳴鍾擂鼓,奏樂(le) 迎神,行初獻禮、亞(ya) 獻禮、終獻禮。冬至日祭祖後,族長當眾(zhong) 懲罰違反族規的族人,情節嚴(yan) 重者終生不準進祠堂。

 

對於(yu) 族人,溪南祠也有頗多優(you) 待,族田以低價(jia) 租給貧窮人家耕作,祠堂興(xing) 辦工廠,也優(you) 先錄用族人。倘若婚喪(sang) 嫁娶,祠堂也資助一定費用,女子再婚則不予資助。每年冬至日祭祖時,在結算全年開支後,宗祠當場將餘(yu) 下錢財發給族人,每個(ge) 男丁能拿到三四個(ge) 銀元,在當時可以買(mai) 到幾十斤大米、十斤豬肉,能過個(ge) 好年了。

 

廣漢北外鄉(xiang) 也有座溪南祠,修建宗祠的是小北街張氏同宗,連祠名也相同。懸山式的房頂,朱漆龍門前有對石獅子,左右各有一塊拴馬石,大門兩(liang) 側(ce) 的山牆上,寫(xie) 著“德業(ye) 、學業(ye) 、職業(ye) ,為(wei) 成功事業(ye) 三大要素”楷體(ti) 大字。營造學社來時,溪南祠已改為(wei) 廣漢縣斑竹園合作信用社辦公場所。

 

北外鄉(xiang) 溪南祠,雖是鄉(xiang) 村中的普通祠堂,但簷下懸著五六塊“優(you) 進士”“文魁”匾額,暗示著這座祠堂顯赫的家世。優(you) 進士即優(you) 貢,清代每年從(cong) 各省學政挑選儒生,考試合格後到國子監學習(xi) ,優(you) 貢人數極少,每省不過數名,被選中者皆是人中翹楚。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清朝名臣李鴻章就在廬州府學被選為(wei) 優(you) 貢,從(cong) 此平步青雲(yun) 。除了優(you) 貢,清代科舉(ju) 製度還有恩貢、拔貢、副貢、歲貢,統稱“五貢”。

 

文魁則與(yu) 鄉(xiang) 試有關(guan) 。清朝鄉(xiang) 試每三年在各省貢院舉(ju) 行,八月考試,九月放榜,故稱秋闈,舉(ju) 人第一名稱解元,第二名稱亞(ya) 元,第三、四、五名稱經魁,第六名稱亞(ya) 魁,其餘(yu) 稱文魁,溪南祠一塊“文魁”匾額上,尚能看到“……第十三名舉(ju) 人”字樣,可惜更多的細節已模糊不清。

 

舉(ju) 人中榜後,由官府授予匾額,通常還給二十兩(liang) 建坊銀,錢雖不多,卻昭示家族從(cong) 此有了建造牌坊的資格。舉(ju) 人從(cong) 官吏手中接過匾額時,宗祠雇的轎子早已在衙門門口候著了,轎夫抬著新晉的舉(ju) 人,一路走,一路吆喝,敲鑼打鼓,燃放鞭炮,年邁的族長指揮族人將匾額掛在簷下,並在全村張貼喜報。在科舉(ju) 時代,這或許是家族最值得銘記的事情。

 

取得了功名的舉(ju) 人,從(cong) 此在宗族有了話語權,連名字都在族譜中以朱色書(shu) 寫(xie) ,並在祭祀、分胙中得到優(you) 待。分胙,是將祭祀用過的物品分發給族人,隻有為(wei) 宗族做出貢獻的、有功名的才有份。至於(yu) 中了進士,得了狀元的,更被視為(wei) 宗族臉麵。登科第、步青雲(yun) 、立功名,不僅(jin) 僅(jin) 是士子的願望,更是親(qin) 族的希冀,“一第知何日,全家待此身”“一士登甲科,九族光彩新”——中國的宗族製度,曆來就是科舉(ju) 的推動者與(yu) 維護者。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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