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龔妮麗作者簡介:龔妮麗(li) ,女,西曆一九五一年生,貴州貴陽人。現任貴州大學人文學院教授,貴州大學中國文化書(shu) 院兼職研究員。兼職貴州省儒學研究會(hui) 理事,貴州省文藝理論家協會(hui) 副主席,貴州省美學學會(hui) 副會(hui) 長兼秘書(shu) 長。 |
周敦頤禮樂(le) 思想探析
作者:龔妮麗(li)
來源:《南京藝術學院學報》(音樂(le) 與(yu) 表演版)2018年第4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一月廿九日辛醜(chou)
耶穌2019年1月4日
禮樂(le) 教化是儒家治國的重要理念,也是其文化理想。先秦以來以孔子為(wei) 代表的儒家群體(ti) 對周公禮樂(le) 遺產(chan) 進行了係統整理,形成了一套理想化的禮樂(le) 治國思想,引導中國的文化建設,使中國成為(wei) 重視文教的禮儀(yi) 之邦。經由兩(liang) 漢延至北宋,中國文化再度進入複興(xing) 先秦儒學的時期,北宋思想家通過對儒家經典的詮釋和發揮,融入形上學與(yu) 宇宙論,使儒家學說有了新的發展。周敦頤則是宋儒理學的先導者,他的思想在中國哲學史上具有承前啟後的作用。他既繼承孔孟之教,又融合佛、道兩(liang) 家思想資源,開創了宋明理學。其傳(chuan) 世之作《太極圖說》、《通書(shu) 》係統論述了他的理學思想和政治抱負。《通書(shu) 》中的禮樂(le) 篇章,是他對先秦禮樂(le) 思想的繼承與(yu) 發揮,他從(cong) 形而上的層麵對禮樂(le) 作了深刻的闡釋,體(ti) 現出宋明理學的新氣象,他的禮樂(le) 治國思想、禮樂(le) 教化思想和音樂(le) 審美訴求,對儒家禮樂(le) 思想有了進一步的發展。
一、禮樂(le) 治國思想——禮樂(le) 相濟、禮先樂(le) 後
儒家的禮樂(le) 思想發軔於(yu) 周代,周公於(yu) 成王年間製禮作樂(le) ,使其成為(wei) 治國興(xing) 邦、穩定社會(hui) 的重要手段。到了春秋末期,周天子失去控製諸侯、卿大夫的實際能力,社會(hui) 出現動亂(luan) ,導致禮崩樂(le) 壞,儒家成熟的禮樂(le) 思想正是對周代禮崩樂(le) 壞反思的產(chan) 物,經由以孔子為(wei) 代表的儒家群體(ti) 對周代禮樂(le) 傳(chuan) 統進行係統的“述與(yu) 作”,禮樂(le) 文化得以完善定型。孔子整理的《六經》中就包含《樂(le) 經》,雖《樂(le) 經》已失傳(chuan) ,但在漢代《禮記·樂(le) 記》中仍保存了先秦儒家的禮樂(le) 思想。儒家極其重視“禮”與(yu) “樂(le) ”相輔相成的治國作用,《樂(le) 記》中有對禮樂(le) 各自作用的表述,如“樂(le) 也者,情之不可變者也;禮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禮樂(le) 之說,管乎人情矣。”“禮”之教化,側(ce) 重理性行為(wei) ,以規範人的行為(wei) 宗旨;“樂(le) ”合乎人性中的情感需要,“樂(le) ”之教化,側(ce) 重感性和悅,以培養(yang) 人的性情為(wei) 出發點,禮樂(le) 相互配合,既規範人情、人性,又順乎人情、人性。“禮樂(le) 相濟,為(wei) 秩序化的社會(hui) 生活增添情感的潤滑劑。”[1]禮樂(le) 相濟還有更重要的意義(yi) ,那就是社會(hui) 中人與(yu) 人“分”與(yu) “和”的配合作用。“禮”強調社會(hui) 中人的名分,注重倫(lun) 理秩序,要求人們(men) 各得其所,各盡其責;“樂(le) ”能給人帶來快樂(le) ,調和人的情感,使社會(hui) 中人與(yu) 人的關(guan) 係融洽,能夠和諧相處。《樂(le) 記》言,“樂(le) 者,天地之和也;禮者,天地之序也”;“禮義(yi) 立,則貴賤等矣;樂(le) 文同,則上下和矣”。禮樂(le) 之治,正是為(wei) 了使社會(hui) 達到有秩序的和諧。
周敦頤像
周敦頤不僅(jin) 繼承了儒家禮樂(le) 相濟的思想,並從(cong) 形而上的層麵對禮樂(le) 作了深刻的闡釋,他在《通書(shu) ·禮樂(le) 》中寫(xie) 道:
禮,理也;樂(le) ,和也。陰陽理而後和,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萬(wan) 物各得其理而後和。故禮先樂(le) 後。[2]
周敦頤將禮提升到了“道”的層麵。雖《荀子·樂(le) 論》也有“禮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的議論,但荀子所指的“理”是人倫(lun) 秩序,他強調“禮”作用於(yu) 社會(hui) 倫(lun) 理秩序的這個(ge) “理”是不可改變的,他的這一思想還未形成形而上的思想體(ti) 係,而周敦頤所提出的“禮,理也”,已含有形上道體(ti) 的天地境界。這裏的“理”指天理——天地萬(wan) 物並存的秩序,這秩序即是太極陰陽運行中萬(wan) 物生成之理。他在《太極圖說》中論述得更為(wei) 完整清晰:
無極而太極。太極動而生陽,動極而靜;靜而生陰,靜極複動。一動一靜,互為(wei) 其根;分陰分陽,兩(liang) 儀(yi) 立焉。陽變陰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五氣順布,四時行焉。……五行之生也,各一其性。無極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二氣交感,化生萬(wan) 物。萬(wan) 物生生,而變化無窮焉。惟人也,得其秀而最靈。[3]
周敦頤認為(wei) 宇宙的本源是“無極”,由“無極而太極”,“太極”生陰陽,陰陽生五行,再化生萬(wan) 物,宇宙間的萬(wan) 物生生不息、變化無窮。在天地萬(wan) 物中,他肯定了人“其秀而最靈”,以此建立了一套天人相互貫通的模式。他將“人道”與(yu) “天道”聯係在一起,從(cong) 天人合一的哲學觀出發,將人倫(lun) 秩序也視為(wei) 天理,天理同為(wei) 天地自然與(yu) 人倫(lun) 之本體(ti) ,因此君臣、父子、兄弟、夫婦之人倫(lun) 關(guan) 係與(yu) 萬(wan) 物生成之秩序都是天理的體(ti) 現。
關(guan) 於(yu) 禮樂(le) 之關(guan) 係,朱熹為(wei) 周敦頤《通書(shu) ·禮樂(le) 》作注,曰:“禮,陰也;樂(le) ,陽也。”[4]太極的陰陽之道中,“動而生陽”,陽即動;“靜而生陰”,陰即靜,“一動一靜,互為(wei) 其根,”陰陽、動靜相反相成,相輔相成。朱熹點明禮為(wei) 陰,即肯定禮是靜,是理之本;樂(le) 為(wei) 陽,即肯定樂(le) 是動,是理之用。周敦頤是在“理陰樂(le) 陽”的太極之道上提出的“禮,理也;樂(le) ,和也”,禮是天地萬(wan) 物人生之理,樂(le) 是天地萬(wan) 物人生合乎天道自然的存在,故“陰陽理而後和”,隻有萬(wan) 物各得其理才能達到和諧。禮是政治秩序的內(nei) 在規定,樂(le) 是政治和諧的外在表現,禮樂(le) 相濟表現為(wei) 禮與(yu) 樂(le) 先後、表裏的關(guan) 係,故周敦頤提出“禮先樂(le) 後”的觀點。
先秦的禮樂(le) 製度,樂(le) 是從(cong) 屬於(yu) 禮、服務於(yu) 禮的,這從(cong) 周代禮儀(yi) 樂(le) 舞規模的規定就可看出,“天子八佾,諸公六,諸侯四”[5](《春秋·公羊傳(chuan) 》),行樂(le) 必須遵循等級秩序,這是嚴(yan) 格的禮樂(le) 製度。“僭禮”的樂(le) 舞行為(wei) ,被視為(wei) “禮崩樂(le) 壞”,故孔子謂季氏:“八佾舞於(yu) 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論語·八佾》)周敦頤明確提出“禮先樂(le) 後”的思想,是對樂(le) 從(cong) 屬於(yu) 禮的強調。他認為(wei) 社會(hui) 和諧的前提是倫(lun) 理秩序的順暢,既合乎天理,又合乎人性,禮樂(le) 相輔相成應該以“理而後和”為(wei) 原則。社會(hui) 秩序需要“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強調各得其所的倫(lun) 理秩序;社會(hui) 的穩定也需要“和”,通過“和”協調、融合人與(yu) 人的社會(hui) 關(guan) 係,如此才能使社會(hui) 有序地、正常地、協調地運轉,達到長治久安。天地萬(wan) 物之秩序與(yu) 協調,無不是“分”與(yu) “和”的合和統一。在“有序”與(yu) “和諧”的關(guan) 係中,周敦頤強調的是“萬(wan) 物各得其所理然後和”,“有序”先於(yu) “和諧”,故提出“禮先樂(le) 後”的主張。
周敦頤雖然強調“禮先樂(le) 後”,但對樂(le) “和”的作用仍是十分重視的,他意識到“人和”“心和”直接關(guan) 係到政治清明,乃至天地萬(wan) 物的和諧。先秦儒家將音樂(le) 與(yu) 人心相聯係,並從(cong) 人心對社會(hui) 的影響推導出音樂(le) 與(yu) 政治的密切關(guan) 係,《樂(le) 記》曰:“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動於(yu) 中,故形於(yu) 聲,聲成文謂之音。是故治世之音安以樂(le) ,其政和。亂(luan) 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聲音之道與(yu) 政通矣。”周敦頤不僅(jin) 繼承了“樂(le) 與(yu) 政通”的思想,還將樂(le) “和”的作用擴展到天地萬(wan) 物,進而肯定聖人作樂(le) 的重要意義(yi) ,《通書(shu) ·樂(le) 中》寫(xie) 道:
樂(le) 者,本乎政也。政善民安,則天下之心和。故聖人作樂(le) ,以宣暢其和心,達於(yu) 天地,天地之氣感而太和焉。天地和,則萬(wan) 物順,故神袛格,鳥獸(shou) 馴。[6]
周敦頤認為(wei) “樂(le) 本乎政”,一方麵“政善民安,天下之心和”,決(jue) 定樂(le) 的美善,另一方麵,也可通過樂(le) “以宣暢其和心”促進社會(hui) 的和諧。值得注意的是,周敦頤將聖人作樂(le) 的意義(yi) 更加深化,通過人心之和,不僅(jin) 使社會(hui) 和諧,還“達於(yu) 天地”,天地之氣引導自然之和,致使天地萬(wan) 物達到太和的境界。這與(yu) 他《太極圖說》中,“人”與(yu) “天”一體(ti) 不二的思想是一致的,當他認定“人”之創生不離“天道”,“萬(wan) 物生生而變化無窮”時,則又肯定“惟人也得其秀而最靈”,聖人仁義(yi) 之舉(ju) 能感應天地,《太極圖說》寫(xie) 道:
惟人也得其秀而最靈。形既生矣,神發知矣,五性感動而善惡分,萬(wan) 事出矣。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yi) 而主靜,立人極焉。故聖人與(yu) 天地合其德,日月合其明,四時合其序,鬼神合其吉凶。君子修之吉,小人悖之凶。[7]
周敦頤從(cong) “無極而太極”推演出天地萬(wan) 物,在萬(wan) 物中則肯定“惟人也得其秀而最靈”,朱熹注曰“人之所以稟性得其秀,故其心為(wei) 最靈,而有以不失其性之全,所以天地之心,而人之極也。”[8]周敦頤讚美聖人能“定之以中正仁義(yi) 而主靜,立人極焉”,能守中道,行仁義(yi) ,堪稱“與(yu) 天地合其德”。聖人作樂(le) ,故能“以宣暢其和心,達於(yu) 天地,天地之氣感而太和焉。”周敦頤發展了儒家禮樂(le) 相濟的治國思想,將其擴充到“天人合一”之境界,使“樂(le) 以促和”的思想具有更廣闊的新意。
二、禮樂(le) 教化思想——宣八風之氣,平天下之情
儒家的治國理念中特別重視教化,從(cong) 強調個(ge) 人修身,延伸到“齊家、治國、平天下”,主張通過禮樂(le) 教化,使人在道德上自我約束並不斷提升,遵循倫(lun) 理道德規範以達到社會(hui) 和諧。
中國的禮樂(le) 之教早在堯舜時代就出現了,《尚書(shu) 》中就有關(guan) 於(yu) 舜帝命樂(le) 官教授學子的記載。《周禮》中也詳盡記載了禮樂(le) 教化的內(nei) 容,如“以樂(le) 德教國子:中、和、袛、庸、孝、友;以樂(le) 語教國子:興(xing) 、道、諷、誦、言、語;以樂(le) 舞教國子:舞《雲(yun) 門》、《大卷》、《大鹹》、《大磬》、《大夏》、《大濩》、《大武》。”(《周禮·春官宗伯第三》)春秋末,禮崩樂(le) 壞之後,孔子呼籲繼承周公以來的禮樂(le) 教化,將西周“官學”的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等“六藝”之教,推廣至民間。《禮記·經解》:“孔子曰:‘入其國,其教可知也。其為(wei) 人也:溫柔敦厚,《詩教》也;疏通知遠,《書(shu) 》教也;廣博易良,《樂(le) 教》也;潔靜精微,《易》教也;恭儉(jian) 莊敬,《禮教》也;屬詞比事,《春秋》也。’”[9]孔子將教化視為(wei) 社會(hui) 的頭等大事,倡導通過禮樂(le) 教化使民知“仁”、循“禮”,提升道德修養(yang) ,進而改善民風,達到政治昌明、社會(hui) 和諧。周敦頤不僅(jin) 繼承儒家的禮樂(le) 教化思想,還從(cong) 天地境界的角度闡釋古聖王製禮作樂(le) 的意義(yi) ,他在《通書(shu) 》中寫(xie) 道:
古者聖王製禮法,修教化,三綱正,九疇敘,百姓大和,萬(wan) 物鹹若,乃作樂(le) 以宣八風之氣,以平天下之情。故樂(le) 聲淡而不傷(shang) ,和而不淫……優(you) 柔平中,德之盛也;天下化中,治之至也。是謂道配天地,古之極也。[10]
周敦頤對於(yu) 先王作樂(le) “以宣八風之氣,以平天下之情”的功績十分崇尚。樂(le) 與(yu) 百姓的日常生活相聯係,《詩經》中的十五國風就產(chan) 生於(yu) 不同的地域,在民間傳(chuan) 播,自然而然地影響著各地風俗。和美淳樸的樂(le) 舞音聲猶如春風吹化萬(wan) 物一樣影響人心,醇化民風,即所謂“樂(le) 行而倫(lun) 清,耳目聰明,血氣和平,移風易俗,天下皆寧。”(《樂(le) 記》)周敦頤讚美先王製禮法、修教化,使綱常有序,君臣、父子、夫婦各得其位,有如洪範九疇治理天下有條不紊,使百姓乃至天下萬(wan) 物和諧相處,達到太和境界。
在周敦頤的禮樂(le) 教化思想中也體(ti) 現出宋儒“不僅(jin) 教人以實踐,且進而推求其原理,以立其大本”[11]的特點。他總結聖王的教化思想,乃是以太極之道為(wei) 出發點的,《通書(shu) ·順化》曰:
天以陽生萬(wan) 物,以陰成萬(wan) 物。生,仁也;成,義(yi) 也。故聖人在上,以仁育萬(wan) 物,以義(yi) 正萬(wan) 民。天道行而萬(wan) 物順,聖德修而萬(wan) 民化。大順大化,不見其跡,莫知其然之謂神。[12]
周敦頤以“聖德”比配“天道”,認為(wei) “天”的“生物”之道是“仁”,“成物”之道是“義(yi) ”,聖人之教化百姓與(yu) 天道陰陽二氣相通,即以“仁育萬(wan) 物,以義(yi) 正萬(wan) 民”。立足於(yu) “天人一體(ti) ”的立場,“天道行”萬(wan) 物才能順暢地生長,“聖德修”萬(wan) 民才能醇化,在不知不覺中天地萬(wan) 物達到“大順大化”,這種神奇的力量,正是天人合一的體(ti) 現。古人推崇回歸本性的音樂(le) ,正是從(cong) 樂(le) 與(yu) 德之關(guan) 係出發的。《樂(le) 記》曰:“德者,性之端也;樂(le) 者德之華也;……是故情深而文明,氣盛而化神;和順積中,而英華外發,唯樂(le) 不可以為(wei) 偽(wei) 。”漢儒董仲舒指出:“王者未作樂(le) 之時,乃用先王之樂(le) 宜於(yu) 世者,而以深入教化於(yu) 民。教化之情不得,雅頌之樂(le) 不成,故王者功成作樂(le) ,樂(le) 其德也。樂(le) 者,所以變民風,化民俗也。其變民也易,其化人也著。故聲發於(yu) 和而本於(yu) 情,接於(yu) 肌膚,臧於(yu) 骨髓。”[13]董仲舒分析了樂(le) 教得以實現移風易俗之功的原因,是“樂(le) 其德也”。當王者還沒有功德,未能作樂(le) 的時候,可以用先王之樂(le) 教化於(yu) 民。隻有當王者功成之後,才能作樂(le) ,才能“樂(le) 其德”,樂(le) 中有教化之情,樂(le) 中包含“德”的內(nei) 容,樂(le) 才可以“變民風,化民俗”。反觀周敦頤在禮樂(le) 教化實踐中看重“淡而不傷(shang) ,和而不淫”之樂(le) ,正是因為(wei) “德之盛也”,可宣化各地純正之風、太和之氣,平和天下有情物之性情,起到移風易俗的作用。以德盛之樂(le) 教化民眾(zhong) ,即是以樂(le) 感化人的本真天性,使其回歸自然天道,“是謂道配天地,古之極也”。
在樂(le) 教實踐層麵,周敦頤認為(wei) 樂(le) 教之所以能“宣八風之氣”,“平天下之情”,是因為(wei) 樂(le) 與(yu) 人心想通,他在《通書(shu) 》中寫(xie) 道:
樂(le) 聲淡則聽心平,樂(le) 辭善則歌者慕,故風移而俗易矣。妖聲豔辭之化也亦然。[14]
“淡而不傷(shang) ,和而不淫”之樂(le) ,因其“優(you) 柔平中”,“樂(le) 聲淡則聽心平”,可以平和人心,節製欲念浮躁,當然更要“樂(le) 辭善”,隻有這樣的音樂(le) ,才能“宣八風之氣,平天下之情”,起到移風易俗的作用。反之,“妖聲豔辭”也一樣會(hui) 對人心起作用,那是敗壞人心的作用。因此周敦頤對時下“妖聲豔辭”音樂(le) 的泛濫,感到憤慨:
後世禮法不修,政刑苛紊,縱欲敗度,下民困苦。謂古樂(le) 不足聽也,代變新聲,妖淫愁怨,導欲增悲,不能自止。故有賊君棄父,輕生敗倫(lun) ,不可禁者矣。嗚呼!樂(le) 者,古以平心,今以助欲;古以宣化,今以長怨。不複古禮,不變今樂(le) ,而欲至治者,遠矣![15]
正因為(wei) “樂(le) 者,本乎政”,後世禮法不修,政治混亂(luan) ,亂(luan) 世之音,妖淫愁怨,導致“有賊君棄父,輕生敗倫(lun) ,不可禁者”的惡果。周敦頤將古樂(le) 與(yu) 今樂(le) 作比較,讚美古樂(le) ,鄙棄今樂(le) ,指出:古樂(le) “優(you) 柔平中,德之盛也”,故能平心,今樂(le) “妖淫愁怨,導欲增悲”,故以助欲;古樂(le) 以平和德音宣化民風,今樂(le) 以妖聲豔辭擾亂(luan) 世風。他呼籲恢複古樂(le) ,改變今樂(le) ,否則,離大治甚遠矣!對於(yu) 當世古樂(le) 不興(xing) 、禮樂(le) 教化衰敗的現實,周敦頤是較為(wei) 悲觀的。之後明代心學家王陽明對古樂(le) 不能推行,又要實行樂(le) 教有較為(wei) 變通的看法,他提出:“聖人一生實事,俱播在樂(le) 中,所以有德者聞之,便知他盡善盡美,與(yu) 盡美未盡善處。若後世作樂(le) ,隻是做些詞調,於(yu) 民俗風化決(jue) 無關(guan) 涉,何以化民善俗?今要民俗反樸還淳,取今之戲子將妖淫詞調俱去了,隻取忠誠孝子故事,使愚俗百姓人人易曉,無意中感激他良知起來,卻於(yu) 風化有益。然後古樂(le) 漸次可複矣。”[16]在“古樂(le) 不作久矣”的現實中,王陽明主張改造俗樂(le) ,利用百姓喜聞樂(le) 見的“今之戲子”,取其中“善”的內(nei) 容,既使百姓易於(yu) 接受,又起到教化作用。陽明深知推行古樂(le) 不易,不能強行和勉強,隻能漸次恢複。[17]而周敦頤之所以執著於(yu) 古樂(le) ,鄙夷俗樂(le) ,除了對先王製禮作樂(le) 之崇尚,對古樂(le) 教化作用之不容置疑,還有審美認同的重要原因。
三、音樂(le) 審美訴求——“淡而不傷(shang) ”,“和而不淫”
“以和為(wei) 美”是中華民族具有代表性的審美意識,同為(wei) 儒道兩(liang) 家的審美崇尚,對“和”的訴求又有所不同。儒家以孔子為(wei) 代表,倡導“中和”思想。“中”含有商周以“中正”為(wei) 美德的文化觀念,孔子繼承周公的“中德”思想,謂“中庸之為(wei) 德,其至矣乎!”(《論語·雍也》)他提出“禮之用,和為(wei) 貴”,從(cong) 倫(lun) 理的角度強調理宜樂(le) 和的中道思想;他從(cong) 修身養(yang) 性的角度提倡“文質彬彬,然後君子”,強調文質相宜的中德修習(xi) ;他從(cong) 審美的角度提出“樂(le) 而不淫,哀而不傷(shang) ”,推崇“溫柔居中”的“君子之音”。儒家以“中和”和為(wei) 美的意識深深影響了中國傳(chuan) 統音樂(le) 文化。與(yu) 儒家倡導“中和”,“中德”,推崇“美”“善”統一的理想不同,道家更注重“道法自然”,崇尚“太和”的天地境界,看重生命與(yu) 道同在的自由體(ti) 驗,將“與(yu) 天地和”視為(wei) 最高理想。莊子曰:“夫明白於(yu) 天地之德者,此之謂之大本大宗,與(yu) 天和者也;所以均調天下,與(yu) 人和者也。與(yu) 人和者,謂之人樂(le) ;與(yu) 天和者,謂之天樂(le) 。”(《莊子·天道》)莊子向往的“太和”境界與(yu) 老子的“大音希聲”,“大象無形”一樣,“視乎冥冥,聽乎無聲。冥冥之中,獨見曉焉;無聲之中,獨聞和焉”(《莊子·天地篇》)。可見道家的“太和”思想是超越現象界的精神追求[18]。周敦頤“淡而不傷(shang) ,和而不淫”的審美意識則是綜合了儒道兩(liang) 家的審美理想。一方麵他繼承了儒家中正為(wei) 美德的“中和”思想,另一方麵他也融合了道家的“道法自然”,崇尚“太和”的天地境界。其《通書(shu) ·師》中說:
“性者,剛柔善惡,中而已矣。”……惟中也者,和也,中節也,天下之達道也,聖人之事也。故聖人立教,俾人自易其惡,自至其中而止矣”[19]
他繼承了儒家修身的傳(chuan) 統,認為(wei) 教化的作用就是使人的稟性歸於(yu) 中和,聖人立教,使人自易其惡,自至其中而已,所謂“惟中也者,和也”,朱熹注曰:“此以得性之正而言也。”[20]在教化德性的意義(yi) 上,周敦頤肯定了“和”的重要作用。但他也融合了道家“道法自然”,崇尚“太和”的思想,他在聖人作樂(le) 的讚美中,充分表達了他的這一思想:“聖人作樂(le) ,以宣暢其和心,達於(yu) 天地,天地之氣感而太和焉。天地和,則萬(wan) 物順,故神袛格,鳥獸(shou) 馴。”[21]他的“以和為(wei) 美”的理想中也充分體(ti) 現了道家超越的精神追求。周敦頤在樂(le) “和”的基礎上,將“淡”的審美意味引入樂(le) 中,體(ti) 現出他的審美訴求。他的“淡而不傷(shang) ,和而不淫”的主張顯然與(yu) 孔子“樂(le) 而不淫,哀而不傷(shang) ”有不同之處。孔子的“樂(le) 和”思想強調適度而不過分,和悅而不放縱,以“中和”為(wei) 審美準則。周敦頤的“淡和”思想除吸取和悅而不放縱,還融入了“守靜”、“無欲”的訴求,這與(yu) 他主靜的哲學思想是分不開的。
周敦頤的主靜思想仍具有融合儒道兩(liang) 家的特點。道家守靜,老子曰:“至虛極,守靜篤”(《老子》第五章),莊子曰:“靜則無為(wei) ,無為(wei) 則任事責矣。”(《莊子·天道》)老莊認為(wei) 內(nei) 心“守靜篤”,方能複歸自然,“靜”使心靈潔淨空徹。周敦頤一方麵吸收道家“守靜”的思想,將“靜”視為(wei) 具有太極本源性的範疇,“守靜”便能與(yu) 天道貫通,故將“靜”視為(wei) 人生最高境界。但他又將儒家的“中正仁義(yi) ”觀念融入他的“主靜”思想,曰:“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yi) 而主靜,立人極焉。”與(yu) 道家不同的是,周敦頤在工夫論上並非一味“守靜篤”,而是“定之以中正仁義(yi) ”的“主靜”,也可說是通過主靜的工夫革除一切有違“中正仁義(yi) ”的私欲,達到最高道德境界,即他說的“一為(wei) 要。一者,無欲也。無欲則靜虛動直。靜虛則明,明則通;動直則公,公則溥。”[22]朱子對周敦頤“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yi) 而主靜,立人極焉”解曰:“此言聖人全動靜之德而常本之於(yu) 靜也。……是以其行之也中,其處之也正,其發之也仁,其裁之也義(yi) 。蓋一動一靜莫不有以全夫太極之道而無所虧(kui) 焉。”[23]聖人有守靜的工夫,其一舉(ju) 一動都能合乎中正仁義(yi) ,達到與(yu) 天道合一的境界。周敦頤的“主靜”修養(yang) 功夫論即是他“淡而不傷(shang) ,和而不淫”審美訴求的思想基礎。
道家喜好“恬淡平和”之美,如《老子》讚美“道”——“淡兮其無味”;《莊子》主張“無情”,曰:“惡欲喜怒哀樂(le) 六者,累德也”(《莊子·庚桑楚》);嵇康提出樂(le) “以平和為(wei) 體(ti) ”。這些都與(yu) 周敦頤的音樂(le) 審美觀有一致性,但他的“淡和”論仍就體(ti) 現出儒道融合的特點:
樂(le) 聲淡而不傷(shang) ,和而不淫。入其耳,感其心,莫不淡且和焉。淡則欲心平,和則躁心釋。優(you) 柔平中,德之盛也;天下化中,治之至也。是謂道配天地,古之極也。[24]
周敦頤從(cong) “主靜無欲”的思想出發,推崇“淡和”之樂(le) 。音樂(le) “淡”與(yu) “和”作用於(yu) 人心,“淡則欲心平,和則躁心釋”,以此修養(yang) 心性,方能接近至善的道德境界。可見,他既發展了儒家理想,又改造了道家思想,使道家的“守靜”、“無欲”更符合儒家養(yang) 心修德的需要。
周敦頤之所以倡導“淡和”之風,不僅(jin) 是修身養(yang) 性、醇化風俗的需要,也是他喜好的審美情趣。“淡”作為(wei) 一種審美範疇,儒道兩(liang) 家都十分看重,道家從(cong) “道法自然”角度,讚美不加修飾的自然之美——平淡淳樸,“淡然無極而眾(zhong) 美從(cong) 之”(《莊子·刻意》);儒家從(cong) 君子人格的角度,提出“淡”、“簡”為(wei) 美的觀點,《中庸》曰:“君子之道:淡而不厭,簡而文,溫而理,知遠之近,知風之自,知微知顯,可與(yu) 入德矣。”魏晉以後,受儒道兩(liang) 家思想浸染的士大夫對清雅平淡的詩風、樂(le) 風情有獨鍾。晉宋之際的陶淵明以其純樸淡遠的詩風開辟了田園詩的新天地,形成了“衝(chong) 淡”、“簡約”、“淡遠”、“平易”等美學風格。唐代詩人白居易喜“恬淡”、“平和”之樂(le) ,賦詩讚美“清冷由木性,恬淡隨人心。心積和平氣,木應正始音。”(白居易《清夜琴興(xing) 》),宋代山水畫以水墨之淡雅體(ti) 現出簡約平淡之風。周敦頤的詩文均體(ti) 現出對自然景物和田園風光的喜愛,其描摹的荷花、秋風、漁船、落葉、禪聲……無不透顯出淡雅、潔淨、素樸、平和之美。
周敦頤在新的曆史條件下,明確提出音樂(le) “淡而不傷(shang) ,和而不淫”的“淡和”審美範疇,在音樂(le) 美學史上有重要的意義(yi) 。“淡和”不僅(jin) 是具象的疏淡清雅、溫潤平和,更含有淡然無極、高遠空靈的超越品性,故“是謂道配天地,古之極也”。“淡和”審美意識對後世,特別是對古琴美學思想產(chan) 生了深遠的影響。明末著名琴家徐上灜所著《溪山琴況》,不僅(jin) 將“淡”、“和”各列一況詳盡闡釋,還將“淡和”之審美意識貫穿於(yu) 其他諸況。他品評希聲“調古聲淡”、“疏疏淡淡,其音得中正和平者,是為(wei) 正音”;他以“淡和”為(wei) 評判“時”、俗”、“古”、“雅”之標準,曰:“大都聲爭(zheng) 而媚耳者,吾知其時也。音淡而會(hui) 心者,吾知其古也。”曰:“舍豔而相遇於(yu) 淡者,世之高人韻士也。而淡固未易言也,祛邪而存正,黜俗而歸雅,舍媚而還淳,不著意於(yu) 淡而淡之妙自臻。夫琴之元音本自淡也,製之為(wei) 操,其文情衝(chong) 乎淡也。”[25]《溪山琴況》對於(yu) “淡和”審美意識的發揮,應該是與(yu) 周敦頤之“淡和”論一脈相承的。
周敦頤在宋代複興(xing) 儒學的新時期,將儒家禮樂(le) 思想融入形上學與(yu) 宇宙論,“援道入儒”,使儒家學說有了新的氣象。他不僅(jin) 從(cong) 形而上層麵尋求禮樂(le) 思想的天道依據,並從(cong) 實踐角度對現實社會(hui) 人欲泛濫,文化衰頹的現象進行了嚴(yan) 肅的批判,重申禮樂(le) 教化的重要意義(yi) ,從(cong) 中表達出他的政治理想和治國抱負。他在孔子“樂(le) 而不淫,哀而不傷(shang) ”之後提出“淡而不傷(shang) ,和而不淫”的審美意識,是對儒家禮樂(le) 教化思想和審美理想的進一步補充和拓展。作為(wei) 理學開拓者,周敦頤的哲學思想和審美追求對宋以後崇尚淡遠空靈的審美情趣,起到了推動的作用。
注釋
[1]參見龔妮麗(li) :《儒家禮樂(le) 教化思想與(yu) 當代國民教育》,載《儒學:世界和平與(yu) 發展——紀念孔子誕辰2565周年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論文集》卷三,九州出版社2015年5月版。
[2]周敦頤:《通書(shu) ·禮樂(le) 第十三》,《周敦頤集》卷之四“《通書(shu) 》”,長沙:嶽麓書(shu) 社,2007年版,第72頁。
[3]周敦頤集:《太極圖說》,《周敦頤集》卷之一“遺書(shu) ”,長沙:嶽麓書(shu) 社,2007年版,第5-8頁。
[4]《通書(shu) ·禮樂(le) 第十三》所附朱熹注語,《周敦頤集》卷之四“《通書(shu) 》”,第72頁。
[5]古代舞隊的行列,八人為(wei) 一佾(即一行)。按周禮,天子的舞隊用八佾(六十四人)的規模,諸公隻能有六佾(四十八人)的規模,諸侯四佾(三十二人),士二佾(十六人)。
[6]周敦頤:《通書(shu) ·樂(le) 中第十八》,《周敦頤集》卷之四“《通書(shu) 》”,長沙:嶽麓書(shu) 社,2007年版,第75頁。
[7]周敦頤集:《太極圖說》,《周敦頤集》卷之一“遺書(shu) ”,長沙:嶽麓書(shu) 社,2007年版,第5-8頁。
[8]《太極圖說》所附朱熹注語,《周敦頤集》卷之一“遺書(shu) ”,長沙:嶽麓書(shu) 社,2007年版,第7頁。
[9]《禮記正義(yi) 》鄭玄,注;孔穎達,疏。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1368頁。
[10]周敦頤:《通書(shu) ·樂(le) 上第十七》,《周敦頤集》卷之四“《通書(shu) 》”,長沙:嶽麓書(shu) 社,2007年版,第74頁。
[11]謝無量:《中國哲學史》,《謝無量文集》第2卷,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340頁。
[12]《通書(shu) ·順化第十一》,《周敦頤集》卷之四“《通書(shu) 》”,第76頁,第71頁。
[13]董仲舒:《舉(ju) 賢良對策一》載《漢書(shu) 》第八冊(ce) ,卷五十六《董仲舒傳(chuan) 》,中華書(shu) 局點校本,1962年6月版,第2499頁。
[14]周敦頤:《通書(shu) ·樂(le) 下第十九》,《周敦頤集》卷之四“《通書(shu) 》”,長沙:嶽麓書(shu) 社,2007年版,第75頁。
[15]周敦頤:《通書(shu) ·樂(le) 上第十七》,《周敦頤集》卷之四“《通書(shu) 》”,長沙:嶽麓書(shu) 社,2007年版,第74-75頁。
[16]《王陽明全集》卷三,《傳(chuan) 習(xi) 錄下·附朱子晚年定論》,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12月版,第113頁。
[17]參見龔妮麗(li) :《論王陽明的美學思想》,載《陽明學衡》第二輯貴州人民出版社2006年10月。
[18]參見龔妮麗(li) :《中國傳(chuan) 統音樂(le) “以和為(wei) 美”的哲學思考》,載《陽明學刊》第三輯四川出版集團巴蜀書(shu) 社2008年4月版。
[19]周敦頤:《通書(shu) ·師第七》,《周敦頤集》卷之四“《通書(shu) 》”,長沙:嶽麓書(shu) 社,2007年版,第68頁。
[20]周敦頤《通書(shu) ·師第七》所附朱熹注語,《周敦頤集》卷之四“《通書(shu) 》”,第68頁。
[21]周敦頤:《通書(shu) ·樂(le) 中第十八》,《周敦頤集》卷之四“《通書(shu) 》”,長沙:嶽麓書(shu) 社,2007年版,第75頁。
[22]周敦頤:《通書(shu) ·聖學第二十》,《周敦頤集》卷之四“《通書(shu) 》”,長沙:嶽麓書(shu) 社,2007年版,第75頁。
[23]《太極圖說》所附朱熹注語,《周敦頤集》卷之一“遺書(shu) ”,長沙:嶽麓書(shu) 社,2007年版,第7頁。
[24]周敦頤:《通書(shu) ·樂(le) 上第十七》,《周敦頤集》卷之四“《通書(shu) 》”,長沙:嶽麓書(shu) 社,2007年版,第74頁。
[25]徐上灜所著《溪山琴況》文字,均引自蔡仲德《中國音樂(le) 美學史》資料注譯《大還閣琴譜·溪山琴況》,人民音樂(le) 出版社2004年3月版,第733-771頁。
責任編輯:姚遠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