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斯提卡·布拉達坦】謙遜的人有福了

欄目:思想評論
發布時間:2018-12-26 21:40:21
標簽:謙遜

謙遜的人有福了

作者:科斯提卡·布拉達坦

譯者:吳萬(wan) 偉(wei)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一月二十日壬辰

          耶穌2018年12月26日

 

如果知識不是力量而是力量的反麵,會(hui) 如何呢?我說的是真正的、有補償(chang) 作用的知識。比如,要成為(wei) 正派和體(ti) 麵的人,我們(men) 就需要盡可能地遠離權力嗎?事實上,如果我們(men) 在這個(ge) 世界上的最高成就源於(yu) 徹底地抹去自我,這是我們(men) 能夠觸及的生存底線,又會(hui) 如何?

 

如果所有生命形式都擁有某種共同的本性,那肯定就是任性自負(self-assertion)了。從(cong) 最簡單的生物到最複雜的生物,所有生命形式都尋求維持其存在狀態並繼續繁衍下去。這樣做,就要求無情地襲擊其它物種,常常到了將它們(men) 徹底毀滅的臨(lin) 界點。為(wei) 此,生命的存在往往成為(wei) 極其殘酷的鬥爭(zheng) 。不過,“殘酷”這個(ge) 詞可能使用不當,因為(wei) 它把人的判斷應用到了從(cong) 定義(yi) 上看根本不屬於(yu) 人性的東(dong) 西之上。生存的過程完全超出了人們(men) 的視野---具有自發性、盲目性、獨裁性。就像其他物種一樣,人類也受到生命的製約。在生命展開的過程中,我們(men) 根本沒有發言權,而是被生命利用和濫用,被拋進這個(ge) 世界,被當作工具來使用,最後被無情地拋棄。我們(men) 認為(wei) 我們(men) 在戀愛,但那不過是用來延續生命的把戲之一; 我們(men) 設計出更好的工具,我們(men) 認為(wei) 自己很聰明,卻不知道我們(men) 是在玩生命的任性遊戲,雖然這種無知或許還是一種福氣。我們(men) 生活在滑稽的鬧劇之中,卻傻乎乎地稱之為(wei) 幸福。

 

任性自負來到智人身上之後就呈現出一種具體(ti) 的形式:權力。作為(wei) 特別複雜的生物,我們(men) 對僅(jin) 僅(jin) 實現基本生存需要和衝(chong) 動已經很少感到心滿意足了。我們(men) 還需要其他人俯首稱臣。隻有在看到他人低垂眼皮的時候,我們(men) 才感覺到自己擁有了權力。攫取權力的方式有很多種,但最好的方式在於(yu) 羞辱他人的程度。權力是任性自負的殘酷顯現,天生就性感無比:除非展示出來或讓人感受到,或者大肆炫耀或被人心領神會(hui) ,否則權力就什麽(me) 也不是了。除非在他人的身體(ti) 上或者心理上留下印記,否則,權力就並不真正存在。

 

權力的迷人之處在於(yu) ,不管行使權力的力度有多麽(me) 大,都永遠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相反,用得越多,你的權力也就越多。在緩慢追求權力的過程中,我們(men) 把別人當工具來使用,我們(men) 操縱他們(men) ,利用他們(men) ,羞辱他們(men) ,貶低他們(men) ,越是這樣,我們(men) 的權力快感就越發強烈。我們(men) 永遠不會(hui) 感覺到權力已經足夠,無需再渴望更多權力了(這種情況非常罕見),除非我們(men) 意識到他人已經被徹底打趴下了。那樣,我們(men) 就贏了:我們(men) 的自我得到充分的彰顯。他人的失敗越徹底,我們(men) 的任性自負就越痛快。激發我們(men) 追求權力的熱情的正是權力的這種春藥效應。讓他人屈服於(yu) 你的意誌,清楚地知道你能輕而易舉(ju) 地成全他們(men) 或者毀滅他們(men) ,知道他們(men) 都在你的隨意支配之下,這些能讓你獲得最強烈的性高潮都難以企及的快感。對權力的渴望和為(wei) 了實現這種渴望而做的努力塑造了人類生活的每個(ge) 細節。它支配了大大小小的人類所有事務---具有自發性、盲目、獨裁性。  

 

人類曆史之所以看起來像個(ge) 屠宰場主要就歸功於(yu) 我們(men) 對任性自負的渴望,但是,如果認為(wei) 權力隻是凱撒、拿破侖(lun) 、斯大林的專(zhuan) 屬領地或者權力的行使僅(jin) 限於(yu) 戰爭(zheng) 、革命或者政治的話,那就大錯特錯了。權力就像水一樣:它會(hui) 滲透到能夠滲入的任何裂隙中,神不知鬼不覺地改變了一切。從(cong) 政府辦公室到公司董事會(hui) 辦公室,從(cong) 教室到聊天室,任何地方,不管有多麽(me) 小,都能變成權力的劇場。現代人無論是為(wei) 了什麽(me) 原因聚在一起,開會(hui) 的目的通常都會(hui) 變成任性自負的權力狂歡。我們(men) 對權力的渴望塑造了我們(men) 的行動方式和行為(wei) 方式,塑造了我們(men) 的思維方式和感知方式,並在此過程中腐化了我們(men) ---循序漸進地、悄無聲息地、甚至甜蜜愜意地腐化了我們(men) 。考慮到權力的隱蔽性本質,即便是最輕微的接觸都可能是人的誠信不可承受之重。從(cong) 長遠來看,就像生命衝(chong) 動一樣,權力是要命的癌症。要成為(wei) 正派和體(ti) 麵的人,我們(men) 就需要既反對生命衝(chong) 動又反對權力渴望。

 

要成為(wei) 正派和體(ti) 麵的人,要理解生命的過程,要看透生命的本質,要感受生命的虛幻性和不真實性,要超越生命,我們(men) 就需要反對生命衝(chong) 動,這肯定是我們(men) 人類生存條件中最引人注目的悖論之一。我們(men) 不是通過任性自負(那將把我們(men) 的枷鎖勒得更緊)而是依靠抹去自我來實現人性的圓滿。考慮到我們(men) 是時常感到饑餓的動物,現在隻有一個(ge) 機會(hui) :越不讓這個(ge) 動物吃飽,我們(men) 才能越有人性。不是今天餓一頓,明天餓一頓,而是天天都不能吃飽。這真的是一輩子的工程。成為(wei) 正派和體(ti) 麵的人是一項具有高度挑戰性的工作---難怪我們(men) 很少有人能夠熟練地掌握它。叔本華認為(wei) ,隻有少數凡人能夠把自己從(cong) 人生洪流中解救出來,不至於(yu) 隨波逐流:少數藝術家、少數充滿激情者、和個(ge) 別激進的禁欲主義(yi) 實踐者。不過,這個(ge) 激進的抹去自我的治愈辦法是叔本華步佛教後塵提出的,它並不適用於(yu) 所有人。讓人禁欲何其難也。幸運的是,我們(men) 還有另外一種解決(jue) 辦法,或許不像成聖或者涅磐那樣引人注目,但它切實可行,而且很多人都能做到:那就是謙遜。多虧(kui) 了謙遜,我們(men) 能夠暫時從(cong) 滾滾紅塵的鼠奔中解脫出來,帶著一種超然的、安祥的、甚至嘲諷的眼光遠遠地看待生活。從(cong) 長遠看,這或許並不能拯救我們(men) ,但起碼給我們(men) 一些喘息的空間。在一定程度上,謙遜是一種能力,它讓我們(men) 揭開生命的麵具看到生命的真相---權力的血腥劇場。權力製造出來的場景必然是羞辱,這恰恰是謙遜的反麵。如果你不夠野蠻凶殘,成了權力野獸(shou) 的獵物,同時又不夠聰明因而沒有意識到人生不過是一場殘酷的捕獵活動,那你除了羞辱,還能得到什麽(me) 呢?相反,謙遜一開始就防止我們(men) 進入權力爭(zheng) 奪的遊戲場。

 

但是,謙遜決(jue) 不僅(jin) 僅(jin) 是餐桌禮儀(yi) 而已。首先,它是一種洞察力和深刻見解。艾瑞斯·梅鐸(Iris Murdoch)為(wei) 謙遜下的定義(yi) 令人印象深刻,即“對現實的無私尊重”。我們(men) 不妨可以說,謙遜(humility)將觀察者置於(yu) 低位,這個(ge) 詞畢竟來自拉丁語(humilitas)意思就是低位,而這個(ge) 單詞的根源是(humus),意思是土地。正如日本導演小津安二郎(Yasujirō Ozu)的電影那樣,低位攝影角度帶來令人吃驚的世界全景,給人的思想和心靈提供一種獨特的眼光,謙遜引領人們(men) 進入洞察事物現實的特權領地。當我們(men) 隻是從(cong) 凡人的角度也就是從(cong) 上往下看的視角觀察時,看到的不過是光彩豔麗(li) 的幻影,有時候是錯過要點的最好方式。

 

謙遜的終極恩賜---它的確常常給人帶來恩惠---恰恰是這種看透真相的洞察力,那些掌權者往往懷疑它的存在。那是對世界及其秘密運行狀態的一種理解,伊凡·傑尼索維奇(Ivan Denisovich,俄國作家亞(ya) 曆山大·索爾仁尼琴(Alexander Solzhenitsyn)的小說中的人物)被發配到蘇聯古拉格,處於(yu) 人生穀底的位置時獲得的認識。索爾仁尼琴一頁接著一頁引人入勝的描寫(xie) 揭示出傑尼索維奇是真正獲得這種認識的人:他看透了一切,明白了一切,也原諒了一切。與(yu) 卑微的囚犯相比,斯大林雖然擁有無限的、摧毀一切的權力,卻不理解任何值得理解的東(dong) 西。法國哲學家西蒙娜·韋伊(Simone Weil)寫(xie) 到,人類“的構造就是這樣的,摧毀一切者什麽(me) 也感受不到,隻有遭到摧殘者才能感受到究竟發生了什麽(me) 。”

 

神秘主義(yi) 者和哲學家常常將謙遜的實踐與(yu) 洞察真理的眼光聯係起來不是沒有原因的。聖克萊爾沃的貝爾納(Bernard of Clairvaux,法國修道士改革者和政治人物。此人以虔誠的神秘主義(yi) 而廣為(wei) 人知。---譯注)寫(xie) 到,“前進之道是謙遜,終極目標是真理。勞動第一,獎勵第二。”在俄裔猶太人法國哲學家弗拉基米爾·揚科列維奇(Vladimir Jankélévitch)看來,“謙遜等於(yu) 真理。”安德烈·孔特-斯蓬維爾(André Comte-Sponville)雄辯地把謙遜定義(yi) 為(wei) “熱愛真理比熱愛自己更甚。”西蒙娜·韋伊的整個(ge) 工作和生活都被深刻的本體(ti) 論式謙遜所塑造而成,她在《重負與(yu) 神恩》中寫(xie) 到,上帝“喜歡創造的視角,這個(ge) 視角隻能從(cong) 我所站立的位置才能看見。”但是,她發現自己擋住了上帝的視線:她寫(xie) 到,“我變成了屏障,我必須抽身而退,這樣他才能看見。”讓我們(men) 暫時把西蒙娜·韋伊的上帝放在一邊,或許可以將她的見解延伸一下:我們(men) 或許總是成為(wei) 自己的屏障,擋住了自己的視線。要看到充分的全景和清晰的畫麵,我們(men) 需要抽身而退。這正是謙遜這所做之事。謙遜讓我們(men) 從(cong) 畫麵中移開,事物的全貌就充分展示出來。隻有到了此時,我們(men) 才能說我們(men) 在思考這個(ge) 世界。

 

並不令人奇怪的是,從(cong) 佛教到基督教再到伊斯蘭(lan) 教等各大宗教,無一不強調謙遜的重要性。數不清的世俗倫(lun) 理學規範也同樣如此。事實上,任何值得推崇的文明都在尋求約束我們(men) 熱衷傲慢自大和任性自負的癖性。(隻需想想在日本,人們(men) 在日常生活中為(wei) 了表現謙遜所花費的超常時間就明白了)但是,不管我們(men) 做出多大的努力,終極而言,這注定是一場失敗的掙紮。文明太過虛弱和缺乏穩定性,生命衝(chong) 動則強悍和充滿野性,勢必總要戰勝文明。任性自負是天性,讓人心滿意足,享受生理上的快感,而抹去自我的禁欲則正好相反。在所有動物中,人類或許是最難馴化的物種。這恰恰是謙遜極其重要的理由。依靠謙遜,我們(men) 能夠學會(hui) 如何寬容自己和他人,讓自己獲得較少惹人討厭和不快的味道。無論好壞,我們(men) 必須馴化內(nei) 心的野獸(shou) 衝(chong) 動,而謙遜正是實現這個(ge) 目標的最好工具。

 

這個(ge) 觀點其實毫無令人驚訝之處。可以說,它是最稀鬆平常的哲學觀點之一---我是否應該說謙遜的觀點呢?從(cong) 佛佗到蘇菲派大師到叔本華到伯格森再到韋伊,從(cong) 神秘主義(yi) 者到哲學家,從(cong) 東(dong) 方到西方,從(cong) 本質上說,他們(men) 的教導不外乎謙遜而已。如果再次聽到這種論調卻感到吃驚,那無非是因為(wei) 我們(men) 已經前所未有地陷入鼠奔而不能自拔罷了。我們(men) 盲目地、樂(le) 此不疲地追求功名利祿,竟然忘掉了自己還有一雙明眸善睞。

 

作者簡介:

 

科斯提卡·布拉達坦(Costica Bradatan),德克薩斯理工大學教授,《洛杉磯書(shu) 評》宗教和比較文學欄目編輯。著有《生死之間:哲學家實踐理念的故事》中央編譯出版社2018年。

 

譯自:The Gifts of Humility By Costica Bradatan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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