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靖】四十年間科舉研究的變化

欄目:觀察總覽
發布時間:2018-12-26 13:56:28
標簽:科舉研究

四十年間科舉(ju) 研究的變化

作者:彭靖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一月初六日戊寅

      耶穌2018年12月12日

 

 

 

明代狀元趙秉忠的殿試試卷

 

2003年11月1日,加拿大溫哥華,UBC大學展覽館。經文化部批準,由中國駐加拿大溫哥華總領事館和中國對外藝術展覽中心主辦,上海市嘉定博物館、北京東(dong) 方潤通文化發展有限公司、加拿大文化更新研究中心共同承辦的《中國科舉(ju) 文化展》在這裏成功舉(ju) 辦。期間,共展出中國的科舉(ju) 文物圖片250餘(yu) 件,包括唯一保存至今的明代狀元趙秉忠的考試試卷和明清兩(liang) 代科舉(ju) 考試的朱卷、大小金榜、夾帶,考試所讀的四書(shu) 、五經等儒學典籍。展覽雖然隻有短短的四天時間,卻吸引了近3000人前來觀看,在當地的華人社區和渴望了解中國文化的西方人中間引起了不小的轟動。很多人是驅車幾百裏,有的人更是每天必到,並帶著家人、鄰居一同來參觀。

 

時任中國駐溫哥華領事館總領事李元明曾感慨地說:“近些年來,很少有展覽能像中國科舉(ju) 文化展這樣在溫哥華引起如此大的反響。”連普通中國人都了解不多的有關(guan) 科舉(ju) 文化的展覽,在國外竟引起這麽(me) 多人濃厚的興(xing) 趣,頗有些出乎意料。過後,《人民日報》《光明日報》等國家主流媒體(ti) 都曾做過詳細報道,稱這次“中國科舉(ju) 文化展”是迄今為(wei) 止,中國首次在國外舉(ju) 辦的內(nei) 容最全麵、展品數量最多、介紹最為(wei) 係統的中國文化展。科舉(ju) 文化在加拿大的成功展出,震動了當時中國的文化界,一場關(guan) 於(yu) 中國曆史、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怎樣“走出去”的大討論開始持續發酵。

 

筆者外公鄧嗣禹為(wei) 留美哈佛學者,因他於(yu) 1936年出版《中國考試製度史》一書(shu) ,曾被海內(nei) 外著名出版機構再版過七次,後又發表過多篇研究科舉(ju) 方麵的開拓性論文,因此被國內(nei) 外學者喻為(wei) 中國科舉(ju) 製度研究的奠基人。由於(yu) 家族淵源,從(cong) 2012年開始,筆者多次被邀請參加科舉(ju) 相關(guan) 的學術會(hui) 議與(yu) 講座。親(qin) 曆了四十年期間科舉(ju) 研究在當代經曆的翻天覆地的變化。

 

被崇尚的時代,輝煌的過往

 

富家不用買(mai) 良田,書(shu) 中自有千鍾粟;安房不用架高梁,書(shu) 中自有黃金屋。出門莫恨無人隨,書(shu) 中車馬多如簇;娶妻莫恨無良媒,書(shu) 中自有顏如玉。

 

這首出自於(yu) 宋真宗趙恒的《勸學詩》,幾千年以來一直成為(wei) 激勵男兒(er) 奮發苦讀,以便中舉(ju) 參政,有所作為(wei) 的絕佳詩句。今日重新讀來,誠懇勸學之意,猶然娓娓悅耳。

 

在宋真宗的《勸學詩》感召下,有一位九歲的小學生還寫(xie) 過一首《神童詩》:

 

天子重英豪,文章教爾曹;萬(wan) 般皆下品,惟有讀書(shu) 高。少小須勤學,文章可立身;滿朝朱紫貴,盡是讀書(shu) 人。

 

後來,“萬(wan) 般皆下品,惟有讀書(shu) 高”詩句被廣泛引用,對於(yu) 中國人崇尚教育,注重子女培養(yang) 方麵起到了極大的激勵作用。“惟有糊名公道在,孤寒宜向此中求。”可見古代科舉(ju) ,對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政治、教育、文化、民間習(xi) 俗等方麵產(chan) 生的重大而深遠的影響。

 

所謂“科舉(ju) ”,就是通過考試選拔官吏、分科取士。科者,科目;舉(ju) 者,選官用人。這個(ge) 製度從(cong) 隋朝開始(公元605年),直至清朝光緒三十一年(公元1905年)結束,經曆了1300年。在這期間,科舉(ju) 製度一直是古代統治者取士之正途。

 

隋煬帝於(yu) 大業(ye) 元年(605年)創建了進士科,標誌著科舉(ju) 時代的開始。到了唐代,科舉(ju) 製進入迅速發展時期。自唐太宗以後,進士科在人們(men) 的心目中地位崇重,所以有眾(zhong) 多士人趨之若鶩。受科舉(ju) 考試發展的內(nei) 在動力的推動,唐代科舉(ju) 考試內(nei) 容日漸豐(feng) 富,考試條規趨於(yu) 繁密,科舉(ju) 在社會(hui) 上真正占有了重要地位。

 

從(cong) 唐中宗神龍(705-707年)以後,還形成了曲江宴會(hui) 、杏園探花、雁塔題名等科第風尚。當新科進士泛舟於(yu) 曲江之上宴飲之時,請宮中教坊派樂(le) 隊演奏助興(xing) ,長安城士女百姓爭(zheng) 相觀看,萬(wan) 人空巷,有時皇帝也登臨(lin) 曲江南岸的樓台觀看,成為(wei) 唐代京城的一大景觀。這種風尚到唐玄宗時期更是盛行,也從(cong) 一個(ge) 側(ce) 麵體(ti) 現科舉(ju) 時代人們(men) 對科名的重視程度。

 

宋代科舉(ju) 在社會(hui) 上的地位十分崇高,狀元登第儀(yi) 式風光無比,甚至有領兵數十萬(wan) 恢複幽州薊州、班師凱旋都不可與(yu) 狀元相比的說法。

 

明清時期,科舉(ju) 發展得相當完備,政府對科舉(ju) 的推崇達到了無以複加的程度,社會(hui) 對科舉(ju) 的重視也幾近於(yu) 頂禮膜拜的地步。

 

那麽(me) ,中國在此之前,又是如何選拔官吏的呢?

 

古代各個(ge) 朝代都不盡相同。戰國時期,采用軍(jun) 功與(yu) 養(yang) 士製;漢代,采用鄉(xiang) 裏選舉(ju) 製;三國南北朝時期,采用九品中正製。這些製度無一例外,因為(wei) 都沒有明確、客觀的標準,不允許士子自由參加考試,主要渠道是依靠朝中現有官吏主觀性的推薦,因此血統、門第和財富便成為(wei) 取士的主要因素。結果是“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社會(hui) 的僵化與(yu) 不穩定也就不足為(wei) 奇了。

 

科舉(ju) ,將讀書(shu) 和做官通過考試緊密連接起來,使儒家倡導的“學而優(you) 則仕”風氣形成製度化,保證所選拔的官員具有良好的文化素質,促進“精英治國”成為(wei) 現實;科舉(ju) ,以考試成績作為(wei) 選擇官員的唯一標準,被譽為(wei) “至公之製”,不僅(jin) 有利於(yu) 強化統治思想、穩定國家秩序,更有助於(yu) 消除反叛力量,維護國家統一和民族團結;科舉(ju) ,作為(wei) 當時知識分子實現“治國平天下”抱負的最佳途徑,直接塑造了他們(men) 的精神修養(yang) 和思維方式;科舉(ju) ,通過千萬(wan) 進士、百萬(wan) 舉(ju) 人的威望,直接影響著千百年來一般民眾(zhong) 的價(jia) 值觀念,推動了唐宋詩詞文學的發展。

 

科舉(ju) 製度、科舉(ju) 文化和科舉(ju) 文物是中華文明中極為(wei) 重要的部分,對於(yu) 中國隋朝之後的各個(ge) 朝代的政治、經濟、文化等各方麵的作用不可低估。上海最具代表性的科舉(ju) 人物,應該是明代著名科學家、政治家徐光啟。1604年,徐光啟中進士後,考選翰林院庶吉士,官至崇禎朝禮部尚書(shu) 兼文淵閣大學士、內(nei) 閣次輔。徐光啟畢生致力於(yu) 數學、天文、曆法、水利等方麵的研究,勤奮著述,尤精曉農(nong) 學,譯有《泰西水法》等,著有《農(nong) 政全書(shu) 》等。同時他還是一位溝通中西文化的先行者,他和意大利漢學家利瑪竇合作翻譯《幾何原本》,為(wei) 17世紀中西文化交流做出了重要貢獻。

 

一些西方及中國學者對於(yu) 科舉(ju) 西傳(chuan) 問題進行了艱難的探索,筆者的外公鄧嗣禹就是其中之一。

 

雖然在形式、內(nei) 容方麵不盡相同,英法美等主要西方國家都曾借鑒中國的科舉(ju) 製度,作為(wei) 文官製度的參考。而東(dong) 亞(ya) 、東(dong) 南亞(ya) 等各國,曾有相當多的知識分子來中國參加科舉(ju) 考試;朝鮮、越南、日本則直接、間接地仿照中國設立科舉(ju) 。一時間,中國的科舉(ju) 曾經風靡世界。

 

科舉(ju) ,曾被國外學者譽為(wei) 中國古代的“第五大發明”,這是源遠流長的中華文明在精神文明領域推動世界文明進步的一項重要舉(ju) 措。中國是文官製度的發源國,為(wei) 世界現代文官製度提供了典範,科舉(ju) 製度是中國對於(yu) 人類文明的一項重大貢獻。中華文化的生生不息,科舉(ju) 製度功不可沒。

 

從(cong) 被忽視被妖魔化到成為(wei) 顯學

 

中國人對於(yu) 自己民族曆史上的許多製度和人物的評價(jia) ,不同時期往往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有些事甚至可以達到“愛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的程度,對待科舉(ju) 亦是如此。

 

20世紀60年代後期,包括高考在內(nei) 的一切考試形式遭到全麵否定,科舉(ju) 製度和八股文變得臭不可聞,它們(men) 與(yu) 鴉片、小腳、辮子一樣,被稱為(wei) “封建餘(yu) 孽”“曆史糟粕”,從(cong) 中國文化體(ti) 係中被徹底抹去。正常的升學考試製度也被稱為(wei) 科舉(ju) 的“餘(yu) 毒”,“修正主義(yi) ”的教育路線。

 

這一時期,由於(yu) 教育界、學術界遭到曆次政治運動的衝(chong) 擊,學術環境遭到了極大破壞,中國大陸科舉(ju) 學研究陷入嚴(yan) 重的低穀。一些諷刺和批判科舉(ju) 製度的文章,如《範進中舉(ju) 》《孔乙己》等被節選入初中語文課本中。近年,筆者應邀在全國各省市開辦的文化講堂講授科舉(ju) 製度的演變過程中曾經做過調查,許多聽眾(zhong) 開始了解科舉(ju) ,大多都是首先從(cong) 中學課本中得知的。

 

清代小說家吳敬梓創作《範進中舉(ju) 》是一篇諷刺小說,節選自《儒林外史》第七回。該作品通過描寫(xie) 範進參加鄉(xiang) 試中了舉(ju) 人一事,運用誇張的修辭手法,刻畫了他為(wei) 科舉(ju) 考試喜極而瘋的形象,用嶽丈在範進中舉(ju) 前後的極其鮮明的肢體(ti) 動作和言語表情,以及中舉(ju) 後鄰居對他的前呼後擁和鄉(xiang) 紳贈屋等事例,重點刻畫出了一個(ge) 趨炎附勢熱衷仕途,好官名利祿且世態炎涼的可恥的社會(hui) 風氣,對當時社會(hui) 及其陰暗的特征進行了辛辣的諷刺。

 

魯迅在他小說《孔乙己》中,描寫(xie) 的主要人物孔乙己,是在小酒館中站著喝酒而唯一穿長衫的人。為(wei) 什麽(me) 喝酒時也要穿長衫呢?這代表著讀書(shu) 人的身份。這個(ge) 連秀才都沒能考取的老童生成了大家取笑的對象。當有人說他偷何家書(shu) 的時候,他極力為(wei) 自己辯解:“竊書(shu) 不算偷,讀書(shu) 人的事,能算偷麽(me) ?”盡管已經落魄到這個(ge) 地步,他還以自己是讀書(shu) 人為(wei) 榮。

 

近年,許多中學曆史老師都曾發表文章,強烈要求在課堂講述《範進中舉(ju) 》《孔乙己》等文章時,要正確評價(jia) 科舉(ju) 製度正麵功績與(yu) 負麵效果。

 

從(cong) 科舉(ju) 考試中,許多人還了解到了有一種形式“八股文”。以至於(yu) 人們(men) 一提到八股文,很多人就會(hui) 把它與(yu) “刻板”“陳腐”“明清科舉(ju) ”聯係起來,禁錮思想,戕害人才似乎已是曆史定論。但是,很少有人知道,中國科舉(ju) 史上最後兩(liang) 科的考試內(nei) 容,已經和當今公務員考試的內(nei) 容基本相同。

 

其實,八股文並非都是些食古不化的迂腐之作,曆史上很多的名家大師參加過科舉(ju) ,留下過很好的八股文篇章。1300年的科舉(ju) 製中,湧現出無數俊傑前輩,不僅(jin) 有白居易、劉禹錫、王安石、蘇軾等偉(wei) 大詩人與(yu) 政治家;還有沈括、宋應星、徐光啟等科學家,甚至到了晚清,林則徐、曾國藩、張之洞等政治家皆從(cong) 科舉(ju) 中來。有許多學者指出:借鑒傳(chuan) 統文學的一些精髓,也是對傳(chuan) 承傳(chuan) 統文化的嚐試和創新。

 

科舉(ju) 製被重新提起,是在20世紀80年代初期的事。伴隨著我國改革開放進程不斷深入,隨之而來的諸多社會(hui) 問題日益顯現。社會(hui) 上公民的道德觀念普遍缺失,以及在全球化中民族身份的迷失,都促進國家更加重視挖掘傳(chuan) 統文化中的優(you) 秀價(jia) 值。很自然地,科舉(ju) 製度研究受到了更多人的重視。

 

1983年春天,北京大學舉(ju) 辦“比較文官製度研究班”,應邀講課的學者是美國卡特總統時期的人事管理總署署長(相當於(yu) 中國的人力資源部部長)艾倫(lun) ·坎貝爾,他在“開場白”中有一段話,特別值得中國人驕傲:“聯合國有關(guan) 機構讓我到中國來講文官製度,我吃了一驚,因為(wei) 我們(men) 一直認為(wei) ,中國是文官製度的創始者。”“創始者”,它沒有經過任何國家的評選,但是世界公認,口碑相傳(chuan) ,這是何等的榮譽!

 

2003年11月,“中國科舉(ju) 文化展”首次走出國門,在加拿大溫哥華成功舉(ju) 辦。近年又先後在廣西(2011年)、河北(2014年)、浙江(2015年)、黑龍江(2016年)、內(nei) 蒙古、北京(2017年)等全國各地成功舉(ju) 辦多次展出活動。

 

從(cong) 2005年開始,在廈門大學教育研究院劉海峰院長的大力倡導與(yu) 努力下,成功舉(ju) 辦了第一屆“科舉(ju) 製與(yu) 科舉(ju) 學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目前該學術專(zhuan) 題會(hui) 議每年至少舉(ju) 辦一次,截止到2017年9月已成功舉(ju) 辦了十五屆。在國內(nei) 外專(zhuan) 家學者的積極參與(yu) 和社會(hui) 各界的鼎力支持下,其學術影響力逐年增強,業(ye) 已成為(wei) 國內(nei) 外具有廣泛影響力的係列學術研討會(hui) 。科舉(ju) 學已經成為(wei) 當今世界範圍內(nei) 的一門有影響的顯學。

 

2007年,由上海嘉定博物館主辦《科舉(ju) 學論叢(cong) 》開始創刊,每年推出2-3輯,由線裝書(shu) 局出版。該刊物自2010年起成為(wei) 中華炎黃文化研究會(hui) 科舉(ju) 文化專(zhuan) 業(ye) 委員會(hui) 學術會(hui) 刊。

 

2016年,八股文首次入選杭州高中語文教材。在這批選編的語文教材中,包含的兩(liang) 篇八股文分別是:明朝初期王鏊的殿試之作《民既富於(yu) 下,君自富於(yu) 上》、著名心學大師王陽明的《誌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另外一篇則來自於(yu) 與(yu) “科舉(ju) ”緊密聯係,並多次擔任科舉(ju) 監考官的曾國藩的《與(yu) 諸弟書(shu) 》。

 

從(cong) 2013-2018年,筆者先後應邀在國內(nei) 有影響的文化講堂開展以科舉(ju) 製度的演變與(yu) 發展過程為(wei) 主題的講座,為(wei) 了使講座的內(nei) 容更加豐(feng) 富,增加觀眾(zhong) 對於(yu) 科舉(ju) 現場的感性認識,筆者先後參觀過上海嘉定博物館、南京江南貢院,拍攝了大量的原始照片。走進江南貢院大門,仰望明遠樓,林則徐、李鴻章、曾國藩等曾在這樓上做主考官的身影似乎就在眼前;輕撫龍虎榜牆,唐寅的名字曾在這牆上赫然高居榜首;凝視一間間狹窄的號舍,施耐庵、鄭板橋、翁同龢、張謇……眾(zhong) 多近代著名政治家、實業(ye) 家就從(cong) 這裏走出了他們(men) 成功人生的第一步。

 

用心講述這一切,難道不會(hui) 讓每一位聽眾(zhong) 都凝神思索,科舉(ju) 製度曾經帶來過的進步的力量!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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