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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強作者簡介:劉強,字守中,別號有竹居主人,筆名留白,西曆一九七〇年生,河南正陽人,複旦大學文學博士。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詩學研究中心主任,詩學集刊《原詩》主編、古代文學與(yu) 語言學研究所所長。出版《世說新語會(hui) 評》《有刺的書(shu) 囊》《竹林七賢》《魏晉風流》《驚豔台灣》《世說學引論》《清世說新語校注》《論語新識》《古詩寫(xie) 意》《世說三昧》《穿越古典》《曾胡治兵語錄導讀》《世說新語研究史論》《世說新語資料匯編》(全三卷)《四書(shu) 通講》《世說新語新評》《世說新語通識》等二十餘(yu) 種著作。主編《原詩》四輯、《中華少兒(er) 詩教親(qin) 子讀本》十一卷、《世說新語鑒賞辭典》及論文集多種。 |
邂逅相遇,適我願兮——在拙著《論語新識》互聯網研討會(hui) 上的發言
作者:劉 強
來源:作者賜稿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一月十二日甲申
耶穌2018年12月18日
全球未來論壇群的師友們(men) ,大家好!非常感謝徐治道先生為(wei) 拙著《論語新識》費心籌辦這麽(me) 一個(ge) 網絡研討會(hui) !感謝本書(shu) 責編、嶽麓書(shu) 社資深編輯饒毅女史的傾(qing) 情付出!記得2016年底《論語新識》出版不久,徐治道先生就曾提議做一個(ge) 網絡新書(shu) 發布會(hui) ,我當時因為(wei) 對這樣的線上研討不太了解,心存疑慮,也就沒有積極響應(我一直是個(ge) 對“新生事物”“慢半拍”的人)。上個(ge) 月應邀為(wei) 鮑鵬山教授的新書(shu) 做了一個(ge) 網絡研討,算是身臨(lin) 其境,對這一“新生事物”有了切身體(ti) 會(hui) ,這才“重續前緣”,有了今晚的這個(ge) 活動。
讓我非常感動的是,我素所尊敬的前輩師長郭齊勇先生、張新民先生、林安梧先生、崔茂新先生以及相知甚深的好友鮑鵬山教授、宋立林教授接到邀請後,第一時間即慨然應允出席研討會(hui) ,擔任評議人,並在百忙之中或撰文或發聲,給我予以極大的支持和提攜、鼓勵和提點,此時此刻,如果我說我有點抑製不住這份感動和感激,還真不是客套話。今生今世,我能有緣與(yu) 眾(zhong) 多師友相識、相交、相知、相契,真是莫大的榮幸和福報!在此,我要向各位師長同道表示衷心的感謝!
以上算是一個(ge) 簡單的開場白。下麵我就我所理解的孔子、《論語》和儒學這三個(ge) 方麵做一個(ge) 簡要的匯報。我分享三個(ge) 話題:一、重新發現孔子;二、激活《論語》慧命;三、守住儒學根脈。
一、重新發現孔子
所以說“重新發現”,是因為(wei) “耳熟能詳”,自以為(wei) 不用發現——我們(men) 都自以為(wei) 認識了孔子,看清了孔子,理解了孔子。其實呢,哪怕天天讀《論語》的人,也有可能完全不認識孔子,不知孔子是誰。他們(men) 所理解的孔子,常常是被遮蔽、被侮辱、被平庸化、被汙名化了的孔子,簡言之,那不過是他們(men) 心中臆想的“假孔子”!有人就是靠著對“假孔子”的圖解和抹黑,出了書(shu) ,當了教授,成了所謂文化名人的。對於(yu) 孔子,大多數人停留在中小學教科書(shu) 或百度百科的認識水準上,即所謂“三家一人”說:“三家”是說孔子是偉(wei) 大的思想家、教育家、政治家,“一人”呢?——儒家學派創始人。這樣的理解不能說全錯,但卻毫無溫度和情感,全無“了解之同情”,更無“溫情與(yu) 敬意”。這樣的貼標簽式的理解完全屬於(yu) 道聽途說,人雲(yun) 亦雲(yun) ,隻是一個(ge) “事實判斷”,卻不是一個(ge) “價(jia) 值判斷”,其結果是,不僅(jin) 無法拉近我們(men) 和孔子的距離,反而會(hui) 漸行漸遠。
去年9月28日,我應山東(dong) 衛視的邀請,擔任全球祭孔大典直播現場的學術嘉賓。當時在曲阜孔廟的萬(wan) 仞宮牆上,主持人問我“心目中的孔子”是怎樣的。我的回答也用了三個(ge) “人”字:聖人、恩人、親(qin) 人。
首先,孔子是中華民族的“聖人”。如果要加個(ge) 限定,“隻能有一,不能有二”的聖人。為(wei) 什麽(me) 這麽(me) 說呢?孔子之前,堯、舜、禹、湯、文、武、周公,皆為(wei) 聖王,唯有孔子,乃一布衣,而通過自身的努力,十五誌學,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六十耳順,七十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達到了“以人合天”“天人合一”的聖者境界,並建構了儒家聖學的“道統”。
孔子晚年嚐說:“吾道一以貫之。”“人能弘道,非道弘人”。“道不行,乘桴浮於(yu) 海。”“朝聞道,夕死可矣”。可知,孔子心中,確乎有一個(ge) “以不變應萬(wan) 變”的大道在焉。此道者,即人所當行之道,仁義(yi) 之道、中庸之道、君子之道、聖賢之道也!然而,正所謂“知德者鮮矣”,真正能明此道的人,多乎哉?不多也!故孔子又嚐自歎:“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從(cong) 這話也可以看出,顏回去世之後,孔子舉(ju) 目四顧,天下之大,弟子之眾(zhong) ,竟再無一個(ge) 知音。那就隻有寄希望於(yu) “天”了!
換言之,真正理解孔子,明白其何以為(wei) 聖人,絕非易事,不僅(jin) 需要知識,需要情感,需要生命體(ti) 驗,更需要智慧!僅(jin) 靠聰明和學問還真不足以知孔子!所以,子貢、宰我、有子、子張諸弟子,雖然沒有一個(ge) 不聰明,但他們(men) 差不多都是在孔子去世之後,才仿佛經曆一場“精神地震”,恍然意識到孔子的偉(wei) 大,並紛紛感歎:
子貢曰:“學不厭,智也;教不倦,仁也。仁且智,夫子既聖矣。”
宰我曰:“以予觀於(yu) 夫子,賢於(yu) 堯、舜遠矣。”
子貢曰:“自生民以來,未有夫子也。”
有若曰:“聖人之於(yu) 民,亦類也。出於(yu) 其類,拔乎其萃,自生民以來,未有盛於(yu) 孔子也。”
孟子曰:“以德服人者,中心悅而誠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孟子·公孫醜(chou) 上》)
其實,孔子不僅(jin) 把希望寄托給了“天”,也把道統的一線命脈傳(chuan) 遞給了“後人”——也即“後死者”。而“後死者”中,第一個(ge) 全麵認識到孔子聖德的不是別人,正是孟子。孟子沒有得到過孔子親(qin) 炙,完全是從(cong) 經典和傳(chuan) 說中感知孔子,但他最終得出了結論:
“孔子,聖之時者也。孔子之謂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聲而玉振之也。(《孟子·萬(wan) 章下》)
孟子的這一推斷證明了,聖學之“道統”確實存在。孟子之後,曆朝曆代真有智慧和覺悟的讀書(shu) 人,無不確信並證成了此一道統的存在。這些人,都有一個(ge) 感動人心的“共名”——“聖人之徒”,簡稱“聖徒”。
所以,孔子是不是聖人,這問題在你追問時便有了答案。“聖人”這頂桂冠,絕不是孔子自封的(孔子自稱“若聖與(yu) 仁,則吾豈敢?”),也不是哪個(ge) 帝王頒發的,而是“後死者”或者說是曆朝曆代那些認識了“真孔子”的讀書(shu) 人和士大夫們(men) 公認並且追認的!那些詆毀孔子,說孔子的聖人稱號乃是其弟子哄抬出來的人,怎麽(me) 不想一想:為(wei) 什麽(me) 是孔子而不是其他人被弟子譽為(wei) 聖人?為(wei) 什麽(me) 你的學生不把你“哄抬”成“聖人”呢?
說孔子是聖人,不僅(jin) 因為(wei) 其集智、仁、勇“三達德”於(yu) 一身,實現了“即凡而聖”“參讚天地”的“內(nei) 聖”境界,還因為(wei) 其立德、立言,還立了功,他在精神和文化的世界中實現了真正的“外王”。為(wei) 什麽(me) 這麽(me) 說?因為(wei) 孔子是中華道統的奠基者,建構了仁禮並重的價(jia) 值體(ti) 係、內(nei) 聖外王的治理之道、中和兼美的道德文明。有人說孔子是個(ge) 徹底的失敗者,所以他周遊列國、幹謁諸侯,就是為(wei) 了“找工作”!這真是二十世紀以來最大的“胡說”!要知道,孔子立的不是一時一代之功,而是千秋萬(wan) 代之功!所以司馬遷才要說:
“天下君王至於(yu) 賢人眾(zhong) 矣,當時則榮,沒則已焉。孔子布衣,傳(chuan) 十餘(yu) 世,學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國言六藝者折中於(yu) 夫子,可謂至聖矣!”(《史記·孔子世家》)
其次,孔子是中華文化的恩人。“恩”從(cong) 何來呢?我以為(wei) ,主要在於(yu) 孔子是中華“學統”的開創者,他晚年刪《詩》《書(shu) 》、定禮樂(le) 、讚《周易》、修《春秋》,中華學術文化全體(ti) 大用,悉在六經中開出。故民國學者柳詒徴說:
“孔子者,中國文化之中心也。無孔子,則無中國文化。自孔子以前,數千年之文化賴孔子以傳(chuan) ,自孔子以後,數千年之文化賴孔子而開。”(《中國文化史》)
孔子,就好比中國文化長河的上遊的一個(ge) 蓄水池,他把上遊的河水蓄積存放,然後源源不斷地輸送給下遊,使這條文化的長河滔滔滾滾,永不幹涸!這不是恩人是什麽(me) ?
孔子不僅(jin) 奠定了“道統”和“學統”,還興(xing) 辦私學,廣收門徒,有教無類,讓更多貧寒人家的子弟享受了教育的“機會(hui) 平等”,改變了教育為(wei) 官方壟斷的曆史,孔門三千弟子,身通六藝者七十二人,教育成就古今中外鮮有其匹。這樣的偉(wei) 大貢獻,一個(ge) “教育家”的稱號豈能了得?!
今天,一些受百年西化思潮影響的人,對於(yu)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常常喜老莊、貶孔孟;或者崇佛老,斥儒家(以為(wei) 體(ti) 製認同儒家,那麽(me) 反儒家就是一種進步和革命,甚至是一種時髦)。我不知道,這些人是不是真的了解文化。我以為(wei) ,文化不僅(jin) 是知識係統,還是價(jia) 值係統,同時還是信仰係統。知識人不等於(yu) 文化人——隻有被文所化、並能以文化人的人,才配稱作文化人。一個(ge) 文化人並不在於(yu) 他“知道”了多少知識,而在於(yu) 他對滋養(yang) 自己的文化有一種信念,並能把這種信念轉化為(wei) 行動,從(cong) 而去傳(chuan) 承並更新這種文化,為(wei) 其不絕如縷地存續於(yu) 天地之間,略盡綿薄之力。我不反對有些人以“知識人”自居,並對研究對象懷有一種類似“科學主義(yi) ”的求真態度,但我更希望自己成為(wei) 一個(ge) “文化人”、“價(jia) 值人”和“信仰人”。陳寅恪說得好:
凡一種文化值衰落之時,為(wei) 此文化所化之人,必感苦痛,其表現此文化之程量愈宏,則其受之苦痛愈甚;迨既達極深之度,殆非出於(yu) 自殺無以求一己之心安而義(yi) 盡也。(《王觀堂先生挽詞並序》)
當年王國維投湖自盡,其實正是他所信仰的文化開始衰落,也可以說是他的信仰破滅,很多人以為(wei) 他的死是“殉清”,我卻以為(wei) 是“殉道”。這一種帶有哲學甚至宗教意義(yi) 的死亡,不是一般“知識人”所能了解的。
第三,孔子是中華百姓的親(qin) 人。為(wei) 什麽(me) 這麽(me) 說?因為(wei) 孔子標舉(ju) 和弘揚的仁義(yi) 禮智信、溫良恭儉(jian) 讓、孝悌忠信、禮義(yi) 廉恥等等價(jia) 值,深入人心,澤被後世,影響到世世代代,千家萬(wan) 戶,成為(wei) “百姓日用而不知”的人倫(lun) 大道。孔子對“孝道”的倫(lun) 理設計,以及詩教、禮教、樂(le) 教等一整套教化體(ti) 係,追本溯源,皆奠基於(yu) 作為(wei) 中華傳(chuan) 統文化之始基的“人禽之辨”。最近我寫(xie) 了一篇論文,題為(wei) 《人禽之辨:中華傳(chuan) 統文化之始基》,認為(wei) 中國文化之所以有別於(yu) 西方,就在於(yu) 兩(liang) 種文化價(jia) 值起點不同,西方文化主張“神人之辨”,而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則奠基於(yu) “人禽之辨”。有了這種“以人為(wei) 本”的價(jia) 值係統,才使“淡於(yu) 神教”的中國人,有了樸素而又堅實的自我確信,也使得中華文明得以綿延不絕,生生不息,即是經曆再大劫難,也能自我修複、浴火重生!我常常想,父母給了我們(men) 肉體(ti) 的生命,把我們(men) 撫養(yang) 成人,我們(men) 知道“親(qin) ”;像孔子這樣的聖人,給了我們(men) 文化的慧命,讓我們(men) 找到安身立命的根基,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不知道“親(qin) ”呢?
第四,這還不算,孔子還和他最喜愛的高徒顏回,共同奠定了“師道尊嚴(yan) ”,為(wei) 一個(ge) 注重“血緣”的民族,開啟了尊崇“學緣”的嶄新時代。那是顏回死後,圍繞顏回的喪(sang) 事應該怎麽(me) 辦理,孔子和弟子以及顏回的父親(qin) 顏路有過多次博弈,最終是將師徒關(guan) 係與(yu) 父子關(guan) 係做了一個(ge) 非常精妙的“等價(jia) 代換”。從(cong) 此以後,“學緣不亞(ya) 血緣親(qin) ”,“師徒情深賽父子”,師者作為(wei) 一個(ge) 人智慧的啟蒙者,得以和“天地君親(qin) ”並列,進入中國人的價(jia) 值係統和祭祀活動。這是多麽(me) 偉(wei) 大的貢獻!孔子不是中華百姓的親(qin) 人又是什麽(me) ?
有人問:當代中國需不需要孔子?我的回答:不是需要,是太需要了!而且,不僅(jin) 在中國,甚至再擴大一點,在整個(ge) “漢字文化圈”,論文化影響力和精神感召力,沒有一位文化人物能真正超越和替代孔子!我們(men) 看看梁啟超在他未完成的《世界偉(wei) 人》中如此評價(jia) 孔子:
吾將以教主尊孔子。夫孔子誠教主也,而教主不足以盡孔子。教主感化力所及,限於(yu) 其信徒,而孔子則凡有血氣莫不尊親(qin) ,舉(ju) 中國人,雖未嚐讀孔子之書(shu) 者,而皆在孔子範圍中也。吾將以教育家尊孔子。夫孔子誠教育家也,而教育家不足以盡孔子。教育家之主義(yi) 及方法,隻能適用於(yu) 一時代、一社會(hui) ,而孔子之教育,則措四海而皆準,俟百世而不惑也。吾將以學問家尊孔子。夫孔子誠學問家也,而學問家不足以盡孔子。學問家以學問故而成家,而孔子則學問之所出也。吾將以政治家尊孔子。夫孔子誠政治家也,而政治家不足以盡孔子。食政治家之賜者,不過一國……不過百年,而孔子之因時的政治,可以善當時之中國,可以善2000年迄今之中國。(《世界偉(wei) 人》)
梁啟超先生一生多變,但始終都抱持著一種真儒家的淑世情懷。他對傳(chuan) 統文化,始而懷疑和批判,最終又肯認和回歸。他對孔子的這種飽含情感的判斷,還是慎思明辨後的結論,而且出自真心,故而令人動容。
而且,說孔子是聖人,並不是神化孔子,恰恰是為(wei) 孔子正名和歸位。因為(wei) 孔子為(wei) 所有人做了最好的榜樣!正如法國思想家伏爾泰所說:
我讀孔子的許多書(shu) 籍,並作筆記,我覺著他所說的隻是極純粹的道德,既不談奇跡,也不涉及玄虛。……他謙虛地探索,讓人不要迷失於(yu) 世界,讓精神被理性之光照亮,他隻用智者的身份說話,而不是站在先知的角度,然而我們(men) 相信他,在他自己的國家也是這樣的。”(《風俗倫(lun) 》)
總之,孔子一生好學不倦,勇猛精進,自強不息,超凡入聖,為(wei) 後世確立了聖賢可學而至的高標懿範,感召千秋萬(wan) 代,至聖先師、萬(wan) 世師表之謂,良有以也!孔子不是神,而是聖,而聖人,首先是人。信神,是他信,是向外找力量;信聖,是自信,是確信人可以自帶光芒、自我給力、是向內(nei) 找自信!
那些批判孔子的人,不僅(jin) 是“智不足以知聖人”,“學”也不足以知聖人。他們(men) 忘了,孔子代表的不是“勢統”而是“道統”。真正的儒家思想,一向都有“道尊於(yu) 勢”“從(cong) 道不從(cong) 君”的傳(chuan) 統。曆代帝王尊孔,不管真也好,假也好,都是尊道,是為(wei) 了給自己的打下來的江山建立合法性。所以,孔子被曆代帝王所尊崇,不是孔子的錯,打個(ge) 不恰當的比方,壞人也需要陽光,難道陽光被壞人利用了,就是陽光與(yu) 壞人同流合汙嗎?這是什麽(me) 邏輯呢?不是強盜邏輯,也是霸道邏輯!這種混淆是非的邏輯,被秦暉先生戲稱為(wei) “荊軻刺孔子”,某些批判家,不敢向秦始皇開刀,隻好拿孔子撒氣,這已足見其可笑;而其不論多麽(me) 詆毀孔子,都不能損孔子偉(wei) 大之一分,這又足見其不知量了。
二、激活《論語》慧命
《論語》是一部什麽(me) 書(shu) ?其實也常常語焉不詳,眾(zhong) 說紛紜。或曰:《論語》是一部儒家經典;或曰:《論語》是一部道德說教的書(shu) ;又或曰:“半部《論語》治天下”。更有趣的說法是:《論語》是一部語錄體(ti) 散文作品!這一種說法尤其讓人失笑!
我的觀點是:《論語》不是一般的書(shu) ,而是“經”,或者幹脆說,《論語》就是“中國人的聖經”。20世紀以來,受新文化運動影響,中國學術界經曆了一場“去經學化”“去神聖化”的思想運動,將“經學”降格到文學,將孔子由聖人降格到諸子。這樣的一種“降格”運動看似革命、進步,實則是顢頇無禮,本身是最沒有文化的表現,因為(wei) 這樣一來,古代的經典便成了一堆可供“研究”的故紙堆和死材料,這就將經典的“慧命”攔腰斬斷,甚至蕩滌殆盡了!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於(yu) 是乎“靈根倒懸”“花果飄零”。
前不久,我在發表了一篇文章,題為(wei) 《誤讀<論語>多少年?》,其中談到理解《論語》的四個(ge) 前提:
第一,當明《論語》實為(wei) 吾國第一部私家撰述,開啟了六經之後“述作並舉(ju) ”的一個(ge) 嶄新時代。換言之,《論語》不僅(jin) 不是通常所說的教條,反而是對一切教條的疏離與(yu) 反叛。
第二,當明《論語》絕非雜亂(luan) 無章之大雜燴,而實為(wei) 一綱舉(ju) 目張、首尾一貫、次第清晰、張弛有度的精心結撰之書(shu) ,甚至是一“牽一發動全身”的“學術生命體(ti) ”!
第三,還當明白《論語》非知識性文獻,實乃吾國道統及價(jia) 值體(ti) 係建構之真實律動,充滿“極高明而道中庸”的聖賢智慧,既有隱而不顯的本體(ti) 論觀照,又有“下學上達”“一以貫之”的修養(yang) 功夫論。可以說,《論語》從(cong) 頭到尾充滿了生活閱曆、情感經驗和價(jia) 值判斷,絕不像有的人所說,是一堆可供學者研究的僵死的文獻記載和曆史材料!簡言之,《論語》是一部生命之書(shu) 、悅樂(le) 之書(shu) 、自信之書(shu) 、君子之書(shu) 和實踐之書(shu) 。
第四,也是對現代讀者至為(wei) 重要的一點,那就是讀古代經典,切勿先入為(wei) 主,以今律古,而失去讀書(shu) 人本該具有的“虛心切己”的態度和“轉益多師”的美德。(《誤讀<論語>多少年?》,《名作欣賞》2018年第5期,收入拙編《論語的大智慧——首屆兩(liang) 岸學者<論語>會(hui) 講文集》,嶽麓書(shu) 社2018年5月版)
基於(yu) 上述判斷,我在解讀《論語》時,試圖在前人的基礎上有所突破,追求在文本細讀、吃透元典的基礎上,盡量完成從(cong) 體(ti) 認到體(ti) 悟、從(cong) 體(ti) 悟到體(ti) 貼、從(cong) 體(ti) 貼到體(ti) 證的一條詮釋過程。
那麽(me) ,怎樣激活《論語》的慧命呢?我以為(wei) ,僅(jin) 靠語言學和文字學的知識是不夠的,還必須引入心靈史、精神史、生命史、思想史乃至人類學等的視角和方法以為(wei) 奧援,方可觸及和激活《論語》或者說一切經典的“慧命”。例子實在太多。比如,對“朝聞道夕死可矣”的理解,對“攻乎異端,斯害也已”的解讀,對“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發掘,對“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的新說,等等,都有一管之見。尤其是對《論語·微子》篇“不仕無義(yi) ”一句的理解,我覺得以前的理解都有問題,很多學者都把這句譯作了“不做官是不對的”,我的新識亦作“不仕無義(yi) 之邦國”,盡管稍稍推進了一步,但還是未盡如意。為(wei) 此,在去年曲阜召開的首屆論語學研討會(hui) 上,我提交了一篇論文對此進行了詳細的研討,認為(wei) “不仕無義(yi) ”是“隱居廢義(yi) ”的意思,彰顯的是儒學“君臣之義(yi) ”既有仕進也有隱退的內(nei) 涵,而並非隻是有些人理解的“做官衝(chong) 動”!(詳參拙文《<論語·微子>篇“不仕無義(yi) ”新詮—兼論儒學“君臣之義(yi) ”的人學意涵與(yu) 現代價(jia) 值》,《中山大學學報》2018年第3期)
我覺得,今天很多人對儒學和孔子的誤解,其實是百年以來反傳(chuan) 統話語長期影響的結果,也是白話文運動帶來的經典翻譯通俗化的後果。這使我們(men) 一葉障目不見泰山、坐井觀天不知天地之大。更何況有些人讀書(shu) ,不是為(wei) 了吸取營養(yang) ,就是為(wei) 了“反思和批判”,“挑刺”和“顯擺”,好像古代那麽(me) 多一流人物都不如他,都是被孔子忽悠了欺騙了似的。這不僅(jin) 是對自己不自信,更是對曆代文化精英的智商的侮辱!
三、守住儒學根脈
說到儒學,我其實是“卑之無甚高論”的,因為(wei) 我本來的專(zhuan) 業(ye) 是古代文學。也許是冥冥中有這麽(me) 一種緣分,讓我走進儒學的園地中,發現“風景這邊獨好”,這才有了這部淺薄的小書(shu) 。《詩經·鄭風·野有蔓草》有這麽(me) 兩(liang) 句詩:“邂逅相遇,適我願兮。”以此來表達我與(yu) 《論語》的緣分,可謂恰如其分。
與(yu) 西方文化重哲學思辯與(yu) 邏輯推演不同,中華文化更看重躬行踐履與(yu) 生命印證。可以說,中華文化念茲(zi) 在茲(zi) 的不過是一個(ge) “道”字:知道、聞道、悟道、體(ti) 道、求道、行道、傳(chuan) 道、弘道、達道,不一而足。而儒學的全部學問,總不離於(yu) 一個(ge) “人”字,故儒道者,亦可謂人道也。儒學之最終目標,是要解決(jue) 人生的種種問題,故“立己立人”“達己達人”“成己成人”“愛人親(qin) 仁”,即理想人格的不斷完善與(yu) 現實人生的全幅實現,才是儒學最初、也是最高的終極理想。因此,儒學者,“人學”也,雖“百姓日用而不知”,而又“不可須臾離也”。儒學不是執著名相、概念和邏輯的純粹知識論體(ti) 係,而是一整套涵容天人、溝通彼我、格致誠正、修齊治平的修養(yang) 論、工夫論和實踐論,故其特別強調躬行踐履、身體(ti) 力行,學問思辨之外,更落實在“篤行”上;“致良知”之外,更注重“展良能”。儒家的學問和工夫,最終指向的是一個(ge) 人道德生命的圓滿、人格精神的挺立、仁德智慧的涵融無礙。
我在《論語新識·自序》中引用了前輩學者徐梵澄先生在《孔學古微·序》中的一段話,他說:“過往的曆史顯示出中國人非常保守,在某種程度上完全可以說,中國人之所以能夠戰勝所有內(nei) 亂(luan) 和外侵,主要是因為(wei) 在2500年的曆史中我們(men) 一直堅守著儒家的道路。公元6世紀上半葉,曾經有人試圖用佛教統治一個(ge) 大帝國,但是失敗了。除此之外,道家是這個(ge) 民族思想中的巨大暗流,但從(cong) 未顯著地浮上過表麵。”“流行的觀念認為(wei) 儒學在本質上是世俗的,或以為(wei) 儒學僅(jin) 為(wei) 一堆嚴(yan) 格的道德訓誡或枯燥的哲學原則。事實卻恰恰相反,儒學在本質上是極具精神性的,亦有難以逾越的高度和不可測量的深度,有極微妙精細處乃至無限的寬廣性和靈活性,甚或遍在之整全性。”
儒學,並非高頭講章,而是守先待後、躬行踐履的生命學問。陸放翁詩雲(yun) :“古人學問無遺力,少壯工夫老始成。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王陽明亦雲(yun) :“隻說一個(ge) 知,已自有行在;隻說一個(ge) 行,已自有知在。……某今說個(ge) 知行合一,正是對病的藥。”
儒學,更是“百姓日用而不知”的人需之學,其良知良能、全體(ti) 大用,真可謂放諸四海而皆準,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者也。
儒學,又是大人之學、君子之學。《禮記·中庸》說,“君子尊德性而道問學,致廣大而盡精微,極高明而道中庸,溫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禮”,蓋此之謂也。
儒學的剛健與(yu) 仁厚、理性與(yu) 誠敬、通達與(yu) 包容、變革與(yu) 批判、精進與(yu) 堅守,皆非一時、一地、一人、一家之所獨有,而應該、也一定會(hui) 薪火相傳(chuan) 、繼往開來、永垂不朽!(參《論語新識·自序》)
要深入理解儒學,梁漱溟在《孔子學說之重光》一文中所說可以參看。他說:“孔子的學問是最大的學問,最根本的學問。——明白他自己,對他自己有辦法,是最大最根本的學問,我們(men) 想認識人類,人是怎麽(me) 回事,一定要從(cong) 認識自己入手。”梁先生甚至認為(wei) ,孔子的學問就是“自己學”——有關(guan) 自我的學問。最後他說:“孔子學說的價(jia) 值,最後必有一天,一定為(wei) 人類所發現,為(wei) 人類所公認,重光於(yu) 世界。(《鄉(xiang) 村建設》旬刊4卷第5期,1934年9月16日,收入氏著:《東(dong) 方學術概觀》,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
最後,我還想談談“儒學”與(yu) “學儒”的關(guan) 係問題。今天傳(chuan) 統文化尤其是儒學頗有“複興(xing) ”之勢,很多人對儒學趨之若鶩。但我發現,“儒學”與(yu) “學儒”的張力日益明顯。也就是說,有一些人隻是“研儒”,即研究“儒學”,卻並不“學儒”。其人與(yu) 其文仿佛兩(liang) 張皮,知行脫節,這難免讓人大跌眼鏡。有的研究儒學者,固守一隅,排斥異見,背離了孔子“和而不同”之教;還有些學者,跟風自售,搖尾乞憐,也背離了儒者應有的“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這些情景真實發生在周遭,以致引起大眾(zhong) 對儒家群體(ti) 的“莫名其妙”,然後“敬而遠之”。
在“儒學”和“學儒”方麵,民國出來的一批學者,如陳寅恪先生、吳宓先生、熊十力先生、錢穆先生、唐君毅先生、梁漱溟先生等,都值得我們(men) 學習(xi) 。尤其是他們(men) 的獨立不移的精神,堪為(wei) 後生的榜樣。吳宓先生在日記中,寫(xie) 下這麽(me) 一段自白:
“但在我輩個(ge) 人如寅恪者,則仍確信中國孔子儒道之正大,有裨於(yu) 全世界,而佛教亦純正。我輩本此信仰,故雖危行言殆,但屹立不動,決(jue) 不從(cong) 時俗為(wei) 轉移。彼民主黨(dang) 派及趨時之先進人士,其逢迎貪鄙之情態,殊可鄙也。”(吳學昭《吳宓與(yu) 陳寅恪》)
隻知研究“儒學”,卻不知“學儒”為(wei) 何物的專(zhuan) 家學者,是很難做到陳寅恪、吳宓先生那樣“屹立不動,決(jue) 不從(cong) 時俗為(wei) 轉移”的!
我就拉拉雜雜匯報到此,限於(yu) 學力,肯定有很多缺失孤陋之處,還請各位老師和朋友多多批評、賜教!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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