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桂榛】孟荀人性論的分歧與精義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8-12-10 23:28:17
標簽:人性論、孟子、荀子
林桂榛

作者簡介:林桂榛,贛南興(xing) 國籍客家人,曾就學於(yu) 廣州、北京、武漢等及任教於(yu) 杭州師範大學、江蘇師範大學、曲阜師範大學等,問學中國經史與(yu) 漢前諸子,致思禮樂(le) (楽)刑(井刂)政與(yu) 東(dong) 亞(ya) 文明,並自名其論爲「自由仁敩與(yu) 民邦政治」。

孟荀人性論的分歧與(yu) 精義(yi)

作者:林桂榛(曲阜師範大學副研究員)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一月初二甲戌

          耶穌2018128

 

 

 人性論是天人論之樞紐,更是社會(hui) 與(yu) 人生論之基石。孔子不言人性善惡,隻說“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少成若天性,習(xi) 貫如自然”(貫同摜通慣),但孔子之後的孟子、荀子卻各著書(shu) 說“性善—性惡”並流傳(chuan) 甚廣。古來飽學者於(yu) 孟荀人性論素有理解差異,近來一些淺者的臆斷燕說更致其撲朔迷離甚至紫之奪朱。

 

孟荀人性論的分歧與(yu) 精義(yi)

 


清代康濤繪《孟母斷機教子圖》(局部) 光明圖片/視覺中國

 

 一、孟子的確持性善論。


談孟子性善論的近人專(zhuan) 文以數百計,中外專(zhuan) 著也有數種,新說日多:孟子非主張“性善”;孟子實主張“情善”;孟子實是持“性向善/性可善/性能善”論;孟子“性善”是一種“引導性/生長性”概念;孟子“性善”是“心善/善於(yu) 禽獸(shou) /善端/善根/善質/才非不善”論,如此等等。

 

《孟子》說“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樂(le) 堯舜之道”“以人性為(wei) 仁義(yi) ”“今曰性善”“堯舜與(yu) 人同耳”“堯舜性之也”“堯舜性者也”;《荀子》說孟子講“其性善”“人之性善”“今人之性善”;《春秋繁露》說孟子講“性已善”“萬(wan) 民性皆能當之(善)”;《孫卿書(shu) 錄》說“孟子者亦大儒,以人之性善”;《論衡》說“孟子作《性善》之篇,以為(wei) 人性皆善,及其不善,物亂(luan) 之也”;《申鑒》說“孟子稱性善,荀卿稱性惡”。故孟子講性本善、性已善屬千真萬(wan) 確,關(guan) 鍵是要理解其性善論之所以然。

 

二、荀子實際持性樸論。


荀子說“性惡”隻見於(yu) 西漢末年劉向整理、唐楊倞作注、宋官方雕印而傳(chuan) 世的《荀子》一書(shu) 的《性惡》篇(先秦古書(shu) 篇名多後人加),而荀書(shu) 之外言荀子講性惡首見荀書(shu) 第一整理人劉向《孫卿書(shu) 錄》。劉向之後才有東(dong) 漢王充《論衡》、荀悅《申鑒》提荀子講性惡,此前荀子弟子韓非等言人性好利而重法度但不言性惡,荀子後學陸賈、賈誼等都重教化更不言性惡,董仲舒、司馬遷皆不引性惡說但言孟子崇性善尚堯舜,故呂思勉《經子解題》說性惡論等“在儒家中為(wei) 異軍(jun) 蒼頭,安得曆先漢二百年迄無祖述之書(shu) ,亦無反駁之論哉”。

 

更奇的是宋本《荀子》有兩(liang) 處明言“材性本樸”:1.《禮論》篇“故曰:性者本始材樸也,偽(wei) 者文理隆盛也……性偽(wei) 合然後成聖人之名,一天下之功於(yu) 是就也。故曰:天地合而萬(wan) 物生,陰陽接而變化起,性偽(wei) 合而天下治……宇中萬(wan) 物生人之屬,待聖人然後分也”段,在《禮論》篇中與(yu) 上下文完全無關(guan) ,而恰與(yu) 《性惡》“則禮義(yi) 惡生”章談“聖人—性—偽(wei) ”處高度契合銜接,故其本屬《性惡》無疑。2.《性惡》篇“目明而耳聰”章荀子解孟子說失喪(sang) 性善方變惡為(wei) “離其樸,離其資”方變惡,又解孟子所謂性善者實是“不離其樸而美之,不離其資而利之”(其指前文“人之性”),並反複類比於(yu) 聰明性能不離耳目材質,此皆言“材樸/資樸”下的“材—性”關(guan) 係無疑。

 

另外,1.校入“材性本樸”段的《性惡》其“材//偽(wei) //惡”概念的含義(yi) 是明確而統一的;2.《性惡》是就孟子性善說而駁詰起論,其修辭與(yu) 語意十分鮮明;3.駁性善論的直接命題是“性不善”非“性惡”,如《孟子》裏“性善—性不善”之辯;4.《性惡》談人性趨利或多致紛爭(zheng) 亂(luan) 果不能證明人性內(nei) 部是惡(本性取決(jue) 於(yu) 材);5.《性惡》連論不直枸木、不利鈍金、不善(原作惡)人性其狀“不×”並治化此樸狀而得直利善;6.資樸為(wei) 原貌原點,資材樸必性能樸,材性有高下無善惡,生材有質地美惡而生性無倫(lun) 理善惡;7.《性惡》末尾仍有非直接“善人—不善人”對說的“不善”字樣未訛改為(wei) “惡”;8.荀子修身治世並行的思想體(ti) 係必以性樸論作基礎(材性本惡何論修治與(yu) 聖賢);9.董仲舒也駁孟子性善論且有“質樸之謂性”“性者天質之樸也,善者王教之化也”的性樸說;10.劉向說董仲舒“作書(shu) 美孫卿”(專(zhuan) 文或佚),其《春秋繁露》《賢良對策》思想與(yu) 荀子論人性人情、師法之治仍吻合。

 

以上12點,加之《性惡》篇“人之性惡,則禮義(yi) 惡生”“凡人之欲為(wei) 善者,為(wei) 性惡也”“古者聖人以人之性惡”“性惡則與(yu) 聖王貴禮義(yi) 矣”諸段其“性惡”當作“性不善”方可通(性惡而作禮義(yi) 、性惡而欲善、性惡而聖人出皆不通),並方與(yu) 後文“禮義(yi) 積偽(wei) 者豈人之本性”“塗之人可以為(wei) 禹”“聖可積而致然而皆(聖)不可積”“人情甚不美”“雖有性質美”五論相匹合,此皆足證駁孟之《性惡》篇本大講材樸、性樸及該篇在董子時還言“性不善”而無“性惡”之誤,且此誤當係整理者劉向之訛改(見筆者已刊論著)。

 

三、孟子就天言倫(lun) 理之性。


孟子性善論並非今人質疑“性善”而別造的“向善/可善/能善/心善/情善/才善/善端/善引導/善成長”等義(yi) 。孟子非就性論性,乃就天論性,就倫(lun) 理言天人性命,就價(jia) 值信念言天道天德與(yu) 人命人性。若學者洞察孟子所言心性修養(yang) 以致性命通達之路徑,就清晰可知孟子性善說的來源或依據,因為(wei) 孟子所述修養(yang) 進路恰是對性善下降或生成過程的一種逆推或上溯。不明乎此上下回流,必不懂“命於(yu) 天而性於(yu) 人”的孟子性善論。

 

比如孟子“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存其心,養(yang) 其性,所以事天也……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是對“天→命→性→心”下降進程的反轉;孟子“誠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誠其身矣;是故誠者天之道也,思誠者人之道也”是對《中庸》“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落地模式的回溯。心性上溯到天命或天命之性獲彰顯的要門,就在思孟學派強調感通的“聖/誠”二字上。故孟子說仁義(yi) 禮智聖五德是“命也”亦是“有性焉”,說“此天之所與(yu) 我者”“君子所性,仁義(yi) 禮智根於(yu) 心”“雖存乎人者,豈無仁義(yi) 之心哉”“君子所以異於(yu) 人者,以其存心也”“仁義(yi) 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

 

孟子堅信“四端”內(nei) 的仁義(yi) 禮智等是天所賦予的“良能良知”,故強調“有本者如是”不“失其本心”,強調“揣其本”“反其本”“則故(本)順性”“擴而充之”“達之天下”或“求其放心”。正因天命性心的貫通一體(ti) ,故孟子說“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矣”“上下與(yu) 天地同流”“我善養(yang) 吾浩然之氣”,說我性我德是“達尊/尊爵/天爵”並囂囂然。至於(yu) 孟書(shu) 裏“不忍人之心—孺子將入井”“四端—四體(ti) ”以及“杞柳—桮棬”“湍水—行水”“獸(shou) 性—人性”“仁內(nei) —義(yi) 外”“牛山伐—良心放”“求雞犬—求放心”諸論,不過是孟子因性善之辯而方便法門擺出的經驗舉(ju) 證或世俗喻說,該“好辯”之詞實未觸及孟子性善說立論的真正機關(guan) 與(yu) 要害,今人據此別造新解自然不得要領甚至穿鑿日遠。

 

孟子以性善為(wei) 大本,故不否認耳目口鼻等官能之欲求是“性也”,但又明言此性“有命焉,君子不謂性也”,並反將“仁義(yi) 禮智聖”推為(wei) “有性焉,君子不謂命也”,於(yu) 是創立了不否定欲性但貶低欲性地位的雙性論。孟子認為(wei) “君子所性,仁義(yi) 禮智根於(yu) 心”之善性即“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謂理也義(yi) 也”之理義(yi) ,那“不謂之性也”的性又何置呢?“自孟子說已是欠了下意,所以費無限言語”,於(yu) 是宋儒將漢唐“理—氣”哲學引入人性論,通過“性即理”“天地之性是理也”“天命之性指理言”“德性猶言義(yi) 理之性”等,將“仁義(yi) 禮智根於(yu) 心”的善性對接到“天地之性”,又將“不謂之性也”的性對接到“氣質之性”,於(yu) 是孟子的模糊雙性論轉化為(wei) 了宋儒明確的理氣雙性論:“形而後有氣質之性,善反之則天地之性存焉;故氣質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焉。”(《朱子語類》)故明儒呂坤讚曰:“宋儒有功於(yu) 孟子,隻是補出個(ge) 氣質之性來,省了多少口吻!”

 

四、荀子就材言功能之性。


《性惡》篇說“不可學不可事”之性是“天之就也”並“在人者”,其意是人性以本源言之來自天賦,以事實言之存乎人中,此跟《正名》說性“所以然—自然”兩(liang) 義(yi) 一致。然如何“在人”?荀子說在材,說“性者本始材樸也”,此樸與(yu) 材或同義(yi) ,樸本指未雕飾之原木,後引申指未加工之原狀。人性基於(yu) 人資材、質料,此即《性惡》反複強調的“目明耳聰”式材性理論,篇末的“夫人雖有性質美而心辨知[]”也講材性及“性偽(wei) 合”問題。

 

“使夫資樸之於(yu) 美,心意之於(yu) 善,若夫可以見之明不離目,可以聽之聰不離耳。”耳與(yu) 目是材質、結構,聰與(yu) 明是性能、功能,耳目與(yu) 聰明是材質與(yu) 性能的關(guan) 係;正常耳目能夠聰明,耳目是物質基礎,聰明是性能效應。同理,化美基於(yu) 資樸,向善基於(yu) 心意,能美基於(yu) 樸質,能智基於(yu) 心辨。偽(wei) 基於(yu) 性,性基於(yu) 材,無材則性之無所在,無性則偽(wei) 之無所加,無偽(wei) 則聖之無所積,是為(wei) 荀子論“材—性—偽(wei) ”之要義(yi) !而且荀子既言積偽(wei) 可相遠,也言材性多近同,如“君子之與(yu) 小人其性一也”“好榮惡辱,好利惡害,是君子小人之所同也”是就大處說同,“彼人之才性[材性]之相懸也”是就小處說異,合言之即孔子“性相近”意。

 

荀子認為(wei) 人在正常材性下有知有欲有辨:“凡生天地之間者,有血氣之屬必有知”“目非是無欲見也……心非是無欲慮也”“血氣、誌意、知慮”。就生理感官知欲而言,“心有征知,征知則緣耳而知聲可也,緣目而知形可也”“情者,性之質也;欲者,情之應也……欲不可去,性之具也”“凡人有所一同……好利而惡害是人之所生而有也”。就社會(hui) 禮義(yi) 知辨而言,“人之所以為(wei) 人者,非特以其二足而無毛也,以其有辨也”“水火有氣而無生,草木有生而無知,禽獸(shou) 有知而無義(yi) ,人有氣有生有知亦且有義(yi) ,故最為(wei) 天下貴也”。但是,有欲好利≠性惡,有知能義(yi) ≠性善;人有欲有知、能知能辨是血氣肉體(ti) 生命“材—性—偽(wei) ”所致,是《榮辱》所謂“材性知能/知慮材性/知能材性”所致。

 

常人為(wei) 何感官知欲外還有社會(hui) 知辨之知?甚至由“有知”發展為(wei) “有義(yi) ”?《解蔽》說“凡以知,人之性也;可以知,物之理也;以可以知人之性,求可以知物之理”,《性惡》說“塗之人也皆有可以知仁義(yi) 法正之質,皆有可以能仁義(yi) 法正之具……塗之人者皆內(nei) 可以知父子之義(yi) ,外可以知君臣之正,然則其可以知之質、可以能之具其在塗之人明矣”。故荀子說常人之心能像耳目感知辨別聲形一樣感知辨別社會(hui) 是非:“心者形之君也,而神明之主也”“人何以知道曰心,心何以知曰虛壹而靜”“心也者,道之工宰也;道也者,治之經理也”。“人道莫不有辨”,故荀子倡導在辨別是非的基礎上立隆正、積禮義(yi) 、出文明。

 

五、孟荀思想體(ti) 係的分歧。


孟子是倫(lun) 理化的性本體(ti) 論,他在“距楊墨,放淫辭”時吸收了墨子貴義(yi) 的天誌論與(yu) 楊朱貴己的存性論,將儒家崇尚的仁義(yi) 禮智等注入天與(yu) 性並經“命—聖”而上下貫通,遂得其獨創首創之性善說。孟子主張存心養(yang) 性、複性擴性,甚至就世俗政治也說“仁義(yi) 而已矣—擴而充之矣”,與(yu) 人交辯最窘時亦堅稱“若夫為(wei) 不善,非才之罪也”(《孟子》12次言才皆才能義(yi) ,3次言材皆木材義(yi) ),這實是源自天、溯至天並天必善無惡之道德信念使然。

 

荀子不信墨子天誌說,也無孟子天善(有仁義(yi) 禮智)故天生我性必善的信念。他精通商瞿子木、馯臂子弓所傳(chuan) 易道哲學而明乎天道(天文學天道),故《天論》雲(yun) “不求知天”“明於(yu) 天人之分”“君子敬其在己者而不慕其在天者,是以日進也”,又雲(yun) “天職既立,天功既成,形具而神生”“耳目鼻口形能各有接……心居中虛,以治五官”。於(yu) 是他就材言性,就性言偽(wei) ,就偽(wei) 言禮義(yi) 教養(yang) 與(yu) 禮法約束,也即言秩序構建與(yu) 文明積累,是為(wei) 荀子以陰陽五行天道論、材性知能人性論、化性成積修身論、隆禮重法治世論為(wei) 核心的經驗主義(yi) 卓越思想體(ti) 係。

 

(注: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荀子疑難問題辨正與(yu) 荀子思想體(ti) 係研究”項目成果)

 

責任編輯:劉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