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飛】《喪服鄭氏學》徵引文獻論略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8-12-10 23:13:30
標簽:喪服鄭氏學
吳飛

作者簡介:吳飛,男,西元一九七三年生,河北肅寧人,美國哈佛大學人類學博士。現為(wei) 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北京大學禮學研究中心主任。著有《婚與(yu) 喪(sang) 》《心靈秩序與(yu) 世界曆史》《神聖的家》《現代生活的古代資源》《人倫(lun) 的“解體(ti) ”:形質論傳(chuan) 統中的家國焦慮》《生命的深度:〈三體(ti) 〉的哲學解讀》《禮以義(yi) 起——傳(chuan) 統禮學的義(yi) 理探詢》等。

《喪(sang) 服鄭氏學》徵引文獻論略

作者:吳飛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於(yu) 《古典學研究》2018年第2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一月初三乙亥

         耶穌2018129


 

【摘要】


晚清張聞遠先生《喪(sang) 服鄭氏學》徵引古今喪(sang) 服學著作甚多。作者整理點校此書(shu) 既竟,遂分析其徵引文獻特點,共有四點:搜羅富、校訂精、存秘逸、除門戶。基於(yu) 這四點,聞遠先生可以吸取曆代的喪(sang) 服學精華,詮釋鄭學精要而不佞鄭,成為(wei) 詮釋喪(sang) 服義(yi) 理同條共貫的一套完整喪(sang) 服學體(ti) 係,使得其書(shu) 不僅(jin) 成為(wei) 清代喪(sang) 服學集大成之作,於(yu) 曆代喪(sang) 服學之整理提升亦有相當大的貢獻。


【正文】

 

丁酉之歲,筆者點校張聞遠先生《喪(sang) 服鄭氏學》既竟,付梓出版,[1]稍窺先生喪(sang) 服之學,以為(wei) 此書(shu) 是清人喪(sang) 服學集大成之作。校書(shu) 之餘(yu) ,也曾留意先生徵引前人禮學文獻,既富且細,尤以清人著作為(wei) 多,亦有很大的文獻總結之價(jia) 值。故比對先生文集、日記、書(shu) 劄,考索其徵引文獻數則,以草成小文。

 

《喪(sang) 服鄭氏學》以《儀(yi) 禮·喪(sang) 服經傳(chuan) 》為(wei) 綱,列鄭注、賈疏於(yu) 其後,並附以諸家之說,爭(zheng) 議大者,則以“錫恭按”闡述己見。這一體(ti) 例於(yu) 清人著作中甚為(wei) 普遍,黃元同《禮書(shu) 通故》當為(wei) 其所仿之模本。元同先生另一弟子唐蔚芝先生所著《紫陽學術發微》等書(shu) 體(ti) 例亦類似。其書(shu) 為(wei) 折衷前人之喪(sang) 服著述而成,故先生如何搜羅取裁曆代諸家之說,所關(guan) 甚巨。

 

早歲在南菁書(shu) 院肄業(ye) 時,聞遠曾作《讀胡氏〈儀(yi) 禮正義(yi) 〉》課藝三篇,深得王葵園先生嘉許,其文亦廣為(wei) 流傳(chuan) 。[2]其中第一篇談到,胡培翬《儀(yi) 禮正義(yi) 》之長有四:搜羅富、校訂精、存秘逸、除門戶。[3]此四條,既為(wei) 聞遠讀《儀(yi) 禮正義(yi) 》之所得,亦為(wei) 其著《喪(sang) 服鄭氏學》、《喪(sang) 禮鄭氏學》二書(shu) 之原則,可謂夫子自道。本文即依此四條之序論列。

 

一、搜

 

聞遠述《儀(yi) 禮正義(yi) 》之搜羅富雲(yun) :

 

賈氏作疏,《喪(sang) 服經傳(chuan) 》而外,所據者僅(jin) 黃、李二家,國朝盛庸三氏撰《集編》,裒合古今說禮者一百九十七家。胡氏自樸齋純軒(先生從(cong) 叔祖,名匡憲)而後,積書(shu) 既多,先生生禮學昌明之時,交遊廣而借鈔易。今核其書(shu) ,增多盛氏《集編》者,又幾及二百家。采擇既多,折衷斯當,此搜羅為(wei) 不可及也。

 

胡氏為(wei) 《儀(yi) 禮》鄭注作新疏,搜羅前人《儀(yi) 禮》著述甚多。聞遠為(wei) 《儀(yi) 禮》之一篇《喪(sang) 服》作解,收錄古今論喪(sang) 服之說亦近百家,《喪(sang) 禮鄭氏學》所錄更多,其搜羅亦可謂富矣。且筆者所能統計者僅(jin) 為(wei) 合於(yu) 鄭注而錄其說者,其餘(yu) 聞遠以為(wei) 不合於(yu) 鄭注之論,則或於(yu) 按語中提及,或棄而不用者,當有更多。此書(shu) 並非喪(sang) 服學史,而是圍繞鄭注,再綜合曆代學者對鄭注的闡發,而形成的喪(sang) 服學義(yi) 理體(ti) 係,所以其書(shu) 一方麵極度依賴於(yu) 前人著述,另一方麵又采擇極嚴(yan) ,並非所見之書(shu) 皆收錄。

 

胡氏能成《儀(yi) 禮正義(yi) 》,是因為(wei) 他有機會(hui) 看到大量文獻,而聞遠此書(shu) ,這個(ge) 條件也非常重要。聞遠著書(shu) 之初雖於(yu) 京師修禮,成書(shu) 時已經國變,困居小昆山,得書(shu) 不易,而聞遠終於(yu) 成此巨秩,或有如下數因。張氏為(wei) 鬆江望族,曆代為(wei) 讀書(shu) 人,聞遠之父夬齋先生尤藏書(shu) 甚富。粵匪之役,張家藏書(shu) 多毀於(yu) 兵燹,然其後又節衣縮食,晚年漸複舊觀。又有鬆江韓氏為(wei) 藏書(shu) 名家,與(yu) 張氏為(wei) 姻親(qin) ,“時韓丈菉卿收宋本書(shu) ,多吳門黃氏士禮居所藏者,每獲一善本,必邀府君審定而論列之,合兩(liang) 家所藏,可得二百餘(yu) 篇”。[4]張氏、韓氏藏書(shu) ,當為(wei) 聞遠讀書(shu) 、著述之文獻所本。[5]聞遠後入南菁書(shu) 院,其藏書(shu) 樓收書(shu) 甚多,又從(cong) 學於(yu) 黃漱蘭(lan) 、黃元同、王葵園、繆藝風等名家,交遊於(yu) 曹君直、叔彥兄弟,見書(shu) 必多;其後入京修《大清通禮》,於(yu) 禮學館即著手於(yu) 《喪(sang) 服鄭氏學》之撰作,多有文獻可依。國變後返鄉(xiang) ,隱居小昆山,專(zhuan) 意著述,窮困潦倒,然亦有其甥封衡甫之藏書(shu) 可賴,且與(yu) 曹氏兄弟過從(cong) 甚密,多從(cong) 之借閱所需文獻。如民國元年,聞遠方隱居不久,即致函曹叔彥雲(yun) :“明年春暖,尚須詣府,既得聆發蒙之雅訓,又將窺鄴架之珍藏,有可補益拙著者,懇求一瓻之借也。”[6]所餘(yu) 錢財,間或入城購書(shu) 。君直先生有詩雲(yun) :“吾愛張夫子,隱居峰泖間;衣冠流俗訝,經籍列朝班;結廬依先墓,開門見故山;偶爾入城市,知是買(mai) 書(shu) 還。”[7]由此可見,聞遠見書(shu) 既多,著書(shu) 之時雖貧,當不乏可用之書(shu) 。

 

漢唐之間禮學甚盛,而其書(shu) 多不傳(chuan) ,除《白虎通》、賈、孔疏中所存,史書(shu) 所載禮製沿革、以及後人輯錄之《鄭誌》外,聞遠多賴《通典》,以錄石渠閣議禮、大小戴、馬融、王肅、譙周、射慈、徐整、袁準、劉智、賀循、虞喜、陳銓(或作“陳詮”)、雷次宗、庾蔚之等人論禮之說,以及諸多服議。或有不從(cong) 鄭學者,皆因錄爭(zheng) 論往還之故;若出條目單錄馬融、王肅之說,則必合於(yu) 鄭學者,若有不同,則必以按語糾之。據筆者粗略統計,《通典》共錄190條(有些條目後有“又”再補充,總共視為(wei) 一條),其中單錄者見下表:



唐人改製為(wei) 喪(sang) 服史上重大變化,多從(cong) 《通典》《開元禮》錄出,而唐人喪(sang) 服學可觀者少,惟引孔穎達《禮記正義(yi) 》一條,李涪《刊誤》與(yu) 韓愈論改葬服各一條,並由《太平禦覽》引成伯瑜一條。

 

聞遠徵引宋人論喪(sang) 服之說不少。北宋諸家,錄有劉敞、陳祥道、程子、張子、範祖禹、胡詮各一條,南宋則多錄朱子文集、李如圭《儀(yi) 禮集釋》、楊複《儀(yi) 禮圖》、黃榦《儀(yi) 禮經傳(chuan) 通解序》、車垓《內(nei) 外服製通釋》。於(yu) 朱子學派中,尤以李如圭《儀(yi) 禮集釋》參考最多,蓋因戴東(dong) 原於(yu) 《永樂(le) 大典》中輯出此書(shu) ,是清人經學之一大成就,其後清人治喪(sang) 服學,不可忽略,故聞遠引之多達108條,當為(wei) 撰著時常備之書(shu) 。收錄宋人條目見下表:

 


元儒敖繼公之學,為(wei) 清人爭(zheng) 論之焦點。[8]於(yu) 敖氏與(yu) 鄭立異之處,聞遠於(yu) 按語中排斥甚烈,至有膠柱鼓瑟、扣盤捫燭、胸無定見等語。此為(wei) 清代鄭學者所常見,無足多怪。然敖氏之《儀(yi) 禮集說》,亦是聞遠案頭必備之參考書(shu) ,書(shu) 中正麵徵引敖氏合於(yu) 鄭學之說多達72條,且於(yu) 聞遠喪(sang) 服學至關(guan) 重要之《正尊降服篇》,則由敖氏之疑而深思降服之例,謂:“微君善斯言,則無自發吾之說。《詩》不雲(yun) 乎:‘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禮經》有敖氏《集說》,抑亦學禮者攻錯之資也。”[9]敖氏之學雖不同於(yu) 鄭,清人禮學多賴之以興(xing) ,聞遠之學即其一證也。


明人禮學不昌,喪(sang) 服學多無足觀,惟郝敬一家,聞遠錄其說12條。此外有其他人論服之說各錄一二條,見下表:


 

清代禮學興(xing) 盛,喪(sang) 服學更為(wei) 大宗,故《喪(sang) 服鄭氏學》書(shu) 中所錄清人喪(sang) 服論說共54家,詳見下表:


 

54家中,胡培翬《儀(yi) 禮正義(yi) 》錄112條,為(wei) 全書(shu) 中所錄條數最多之禮學家,可以推知,此書(shu) 與(yu) 《儀(yi) 禮集釋》、《儀(yi) 禮集說》當皆為(wei) 聞遠案頭最常備書(shu) 籍,條條與(yu) 賈疏對讀。聞遠於(yu) 胡氏之說雖時有批評,從(cong) 中所取者亦頗多,蓋胡氏《儀(yi) 禮》之學為(wei) 聞遠喪(sang) 服學之基本框架,其讚胡氏之語本文已備錄之,此不複多言。盛世佐之《儀(yi) 禮集編》與(yu) 胡氏之書(shu) 類似,收集前人《儀(yi) 禮》類著作極多,故聞遠收錄亦不少。張爾岐所著《儀(yi) 禮鄭注句讀》雖是短篇,卻為(wei) 清人《儀(yi) 禮》學由敖入鄭之關(guan) 竅,故聞遠言鄭氏學,不可忽略之。所錄張氏諸條雖不過二三行,然多為(wei) 緊要處。

 

對聞遠喪(sang) 服學義(yi) 理體(ti) 係影響最大的,實為(wei) 沈彤、鄭珍、曹叔彥三人,其所錄條目未必最多,然聞遠於(yu) 其說極為(wei) 服膺,故常大段引用。沈彤為(wei) 清初大儒,所著《儀(yi) 禮小疏》並非解《儀(yi) 禮》全書(shu) ,而於(yu) 喪(sang) 服之學頗具特識,多處開清儒新說。如斬衰章“婦人不杖”一條,曆來論者多端,莫衷一是,於(yu) 諸家之中,惟沈果堂之說足以開聞遠之思,而成《喪(sang) 服鄭氏學》之定論。[10]沈彤《儀(yi) 禮女子子逆降旁親(qin) 服說》長文,《喪(sang) 服鄭氏學》亦全文收錄。遵義(yi) 鄭珍《儀(yi) 禮私箋》治喪(sang) 服學亦極精,且折衷親(qin) 親(qin) 、尊尊二義(yi) ,於(yu) 清世喪(sang) 服學中卓然成家,言喪(sang) 服義(yi) 理最密。故《喪(sang) 服鄭氏學》卷首言喪(sang) 服義(yi) 理,引賈疏、李如圭、徐乾學、盛世佐、《欽定義(yi) 疏》、胡培翬、曹叔彥之說,而尤以鄭子尹之說為(wei) 權衡。聞遠喪(sang) 服學大義(yi) ,當基於(yu) 子尹之學增改而來。曹叔彥與(yu) 張聞遠同在南菁肄業(ye) ,二人論學最相得,互為(wei) 師友。曹叔彥《禮經校釋》二十二卷成於(yu) 早年,後又奉張香濤之命,撰《禮經學》七卷,多有發前人所未發之處。聞遠引《禮經校釋》多而且長,凡關(guan) 鍵義(yi) 理,必參曹氏之說。如為(wei) 人後之服,為(wei) 喪(sang) 服學史上爭(zheng) 論最多者,曹叔彥於(yu) 《禮經校釋》中反複參度,區分若子與(yu) 降等二項,使為(wei) 人後服聚頌千載之難題,渙然冰釋,聞遠全從(cong) 其說,於(yu) 為(wei) 人後相關(guan) 之數條經文,皆引叔彥之論。然於(yu) 婦人不杖、祖死適孫承重、嫁母服等處,聞遠於(yu) 叔彥之說皆有批評,叔彥後作《禮經學》時,亦多從(cong) 聞遠之說而自駁。然《喪(sang) 服鄭氏學》引《禮經校釋》有與(yu) 刻本不同者,疑或據曹氏稿本。於(yu) 沈、鄭、曹三人之學,聞遠皆有批駁之處,然此書(shu) 之成,受益三人之學甚多。

 

顧亭林、夏炘、黃先生,書(shu) 中所引亦多,當為(wei) 聞遠極為(wei) 敬重且受益之學。清初學者中,顧亭林、萬(wan) 氏兄弟、汪琬等,皆有多條錄入,其中尤以顧亭林為(wei) 多,共16條。亭林開清人學術之風,其學行均為(wei) 聞遠終生景仰,眾(zhong) 多論題,引領其後清學討論,然於(yu) 學問細部,畢竟未經乾嘉後之細致辨析,亦多有聞遠所不許者,故其喪(sang) 服論學,駁顧氏者不少,然從(cong) 其說者亦多。當塗夏氏為(wei) 清代中期儒學世家,夏氏兄弟學於(yu) 淩廷堪,又不喜其攻擊朱子之書(shu) ,而其禮學頗有得於(yu) 淩氏者,夏炘所著《學禮管釋》、《三綱製服尊尊述義(yi) 》皆於(yu) 喪(sang) 服頗有心得,其弟夏燮著《五服釋例》,亦為(wei) 喪(sang) 服學巨著。聞遠論用杖、辟領等處,受益於(yu) 夏炘《學禮管釋》甚多,而於(yu) 《三綱製服尊尊述義(yi) 》與(yu) 夏燮之《五服釋例》無一言提及,疑未見其書(shu) 。黃元同先生主持南菁書(shu) 院十五年,為(wei) 聞遠業(ye) 師,亦為(wei) 聞遠禮學之啟蒙者,聞遠師事之,禮敬甚嚴(yan) ,所錄條目雖不多,於(yu) 《禮書(shu) 通故》喪(sang) 服部分之細部或有異同,而於(yu) 黃先生禮學大義(yi) ,頗能體(ti) 會(hui) ,如閻若璩、鄭珍皆欲於(yu) 鄭君所列降服四品之外,增一年降(閻若璩所謂殤降)之說,而黃先生力斥其非,聞遠反複思量,而從(cong) 其師。再如卷六不杖期章為(wei) 人後者條,黃先生破杜預之說,聞遠按語以為(wei) ,黃先生本可輕易駁倒杜氏,而終於(yu) 牽纏反複詰難者,以其說足以並破杜預、王肅之說。吳廷華之《儀(yi) 禮章句》,於(yu) 清人《儀(yi) 禮》學之發端,聞遠極重之。方苞、褚寅亮、淩曙總結義(yi) 例、拿捏禮意,多能發前人之所未發,故聞遠錄之亦多。

 

閻若璩與(yu) 汪琬禮學之爭(zheng) ,為(wei) 清初著名學術爭(zheng) 論,《喪(sang) 服鄭氏學》緦麻章“姪”條亦錄閻氏之說,然閻氏所錄僅(jin) 此一條,按語中或出閻氏之說,皆為(wei) 辯駁,如殤降之說,而錄汪琬之說卻有9條之多,且錄其《袒免辨》一篇全文。可見聞遠於(yu) 汪氏之學肯定更多。

 

顧氏外甥徐乾學之《讀禮通考》,實為(wei) 清人喪(sang) 禮學之濫觴,聞遠不僅(jin) 多引其說,且亦有多條未見原書(shu) ,轉引自此編。如緦麻章“妻之父母”條所引“成氏曰”,即轉錄自《讀禮通考》。

 

曾國藩為(wei) 晚清士大夫領袖,卻無論學專(zhuan) 書(shu) 傳(chuan) 世。《喪(sang) 服鄭氏學》中引曾氏二條,一為(wei) 論升,一為(wei) 論“不繼祖與(yu) 禰”,雖不長,卻皆為(wei) 關(guan) 鍵所在,特別是後一條,牽涉到喪(sang) 服與(yu) 祭禮的重大問題。

 

又有清人言《儀(yi) 禮》或喪(sang) 服而聞遠未錄或少錄者。如毛奇齡,聞遠雖未錄其說,而於(yu) 按語中曾批駁之。又有淩廷堪,其《封建尊尊服製考》為(wei) 清代喪(sang) 服學名著,影響甚巨,然聞遠僅(jin) 錄其說三條,而於(yu) 按語中卻多駁斥者,蓋淩氏堅信士可稱君,其封建尊尊之義(yi) 與(yu) 鄭學頗不合。

 

二、校

 

聞遠論胡培翬之校訂精雲(yun) :

 

近儒校勘禮經者,如盧抱經之詳校,金璞園之正訛,浦聲之之正字,而阮文達公校勘記猶詳。此書(shu) 既備錄之,而阮氏作校勘記未見嚴(yan) 本,原書(shu) 僅(jin) 據顧千裏校錄於(yu) 鍾本簡端者采入此書(shu) ,則以黃蕘圃重刊嚴(yan) 本一一核之,而阮氏所未見者。若汪容甫之經注校本,黃蕘圃之校議,亦皆采錄,此校訂為(wei) 不可及也。

 

此中所言《儀(yi) 禮疏》數種校勘著作,《喪(sang) 服鄭氏學》中均亦采用,且有曹叔彥之《禮經校釋》,為(wei) 聞遠所廣為(wei) 采納,而多有前人未校出之訛誤。如緦麻章賈疏:“此章,五服之內(nei) 輕之極者,故以緦如絲(si) 者為(wei) 衰裳。”今所見各本均如此,而曹氏雲(yun) :“緦當為(wei) 細。”此疏釋鄭注“謂之緦者,治其縷,細如絲(si) 也”,自當以“細如絲(si) ”義(yi) 勝。除曹校之外,聞遠亦校出訛誤多處,蓋因聞遠精治喪(sang) 服禮學,於(yu) 賈疏義(yi) 理之誤多所駁正,亦可指出刊本文字之誤,如齊衰三月章,賈疏:“上皆言冠帶,此及下傳(chuan) (傳(chuan) 字,采盛世佐說,應為(wei) 殤)大功皆不言冠帶者,以其輕,故略之。至正大功言冠,見其正,猶不言帶,緦麻又直言緦麻,餘(yu) 又略之。”聞遠下按語雲(yun) :“冠、帶二字疑互誤。”意思是,“至正大功言冠,見其正,猶不言帶”應為(wei) “至正大功言帶,見其正,猶不言冠”。何以知之?正大功章經文雲(yun) :“大功布衰裳,牡麻絰,纓,布帶,三月受以小功衰,即葛,九月者。”言帶而未言冠,故二字必互誤也。此類訛誤,聞遠、叔彥二先生均校出非常多,蓋非深通喪(sang) 服之學,前後對勘,深入經傳(chuan) 委曲者,不能見之。

 

《儀(yi) 禮疏》實為(wei) 此書(shu) 之綱,共錄161條。其所用版本,《自書(shu) 覆校〈喪(sang) 服鄭氏學〉刊本後》中雲(yun) :“《禮經》賈疏,宋單疏本猶有存者,汪氏世鍾影刊之單疏本,闕者,則有張氏敦仁合刻注疏,皆顧氏廣圻為(wei) 之校正,可依據者也。”[11]可知,書(shu) 中所用《儀(yi) 禮疏》以汪氏影刻之單疏本為(wei) 主,而此書(shu) 闕三十二卷至三十七卷,所闕者恰為(wei) 大功章“適婦”以下之喪(sang) 服部分,則以張敦仁本補之。有夾行小字按語雲(yun) :“自此以下,單疏皆闕,從(cong) 陽城張氏敦仁刊本錄疏。”刻本《喪(sang) 服鄭氏學》所錄賈疏皆當以單疏本與(yu) 張氏本為(wei) 主。雖校出許多訛字,並未敢改正文,僅(jin) 以夾行小字注出。正因此例,筆者見所錄賈疏偶有不合於(yu) 單疏本與(yu) 張氏本者,知其當為(wei) 鈔錄之誤,而為(wei) 正之,出校注。如卷一斬衰章“喪(sang) 服小記婦人不為(wei) 主而杖者唯著此一條明其餘(yu) 不為(wei) 主者皆杖”二十七字,及“適子則盧於(yu) 其北顯處為(wei) 之以其適子當應接吊賓故不於(yu) 隱者若然”二十七字,原書(shu) 皆脫,蓋皆為(wei) 不慎脫漏所致。[12]

 

於(yu) 時人論著,聞遠亦細細校其版本。如書(shu) 中錄鄭珍《儀(yi) 禮私箋》頗多,而所用版本初為(wei) 南菁書(shu) 院所刻皇清經解續編本。然聞遠一日致書(shu) 叔彥雲(yun) :“鄭子尹《禮經私箋》,南菁書(shu) 院刻本甚不佳,如從(cong) 母昆弟條脫去下半,夫之姑姊妹之長殤條脫去上半,承接處文誼不通亦不顧,不識兄處有此書(shu) 原刻本否?”[13]今檢南菁書(shu) 院此書(shu) 刻本,果有其誤。後聞遠得此書(shu) 原刻本,即同治五年遵義(yi) 唐氏成都刻本錄入,遂無此誤。

 

三、存

 

聞遠稱《儀(yi) 禮正義(yi) 》之存秘逸雲(yun) :

 

吳東(dong) 壁《儀(yi) 禮疑義(yi) 》據愛日藏書(shu) 誌,[14]僅(jin) 有鈔本。江震蒼《讀儀(yi) 禮私記》,據先生《研六室文鈔》,亦僅(jin) 有稿本。此書(shu) 錄其說甚詳。朱虞欽《鄉(xiang) 大夫辨》見所著《經義(yi) 》中,近歲張孟彪師始為(wei) 梓行之,先生時猶未梓也。朱氏所著《經說》,今猶未梓,時時見於(yu) 此書(shu) ,其他所采錄,多有書(shu) 目不甚顯者,並有姓字不甚彰者,則遺說之藉以流傳(chuan) 不少矣。

 

文中所言吳廷華《儀(yi) 禮疑義(yi) 》,至今尚未刊刻,鈔本藏於(yu) 北京大學圖書(shu) 館,聞遠應未曾見,而《喪(sang) 服鄭氏學》中引吳氏著《儀(yi) 禮章句》19處。江筠《讀儀(yi) 禮私記》,今有鈔本藏於(yu) 南京圖書(shu) 館,《喪(sang) 服鄭氏學》中錄其書(shu) 四處,多不見於(yu) 南京圖書(shu) 館之鈔本,而皆見於(yu) 《儀(yi) 禮正義(yi) 》,當為(wei) 轉錄,而南圖所藏者,應非《研六室文鈔》所言之稿本。至於(yu) 朱大韶[15]之《實事求是齋經義(yi) 》,聞遠之師張文虎曾謀刊刻未果,此文為(wei) 光緒十二年九月所作南菁書(shu) 院課藝,評語出自王葵園之手,當時聞遠仍言未梓,而兩(liang) 年後,光緒十四年,葵園主持南菁書(shu) 院本皇清經解續編,即收入《實事求是齋經義(yi) 》,聞遠或亦有力焉。《喪(sang) 服鄭氏學》中未直接錄入朱氏之條目,然按語中曾引用一次。

 

此處未提及者,尚有吳江張履。張履作《儀(yi) 禮喪(sang) 服文足征記辨誤》,駁程瑤田《儀(yi) 禮喪(sang) 服文足征記》之非,可惜書(shu) 未刊刻,而《儀(yi) 禮正義(yi) 》中引之甚多,聞遠或從(cong) 胡氏書(shu) 中見之。又,張履與(yu) 顧廣譽交好,據日記,聞遠校顧氏《四禮榷疑》時,亦由之而知張淵甫之學(詳見下)。撰《喪(sang) 服鄭氏學》時,聞遠曾致函曹叔彥雲(yun) :

 

吳江有張淵甫先生,有《喪(sang) 服文足征記駁》,胡氏《正義(yi) 》節取三條,皆甚精當,未識兄曾見其全篇否?淵甫先生文集名《積石山房稿》,不知其文集中載有此篇否?現在可訪求否?統希示知。

 

其後又一函雲(yun) :“又有《駁喪(sang) 服文足征記》,緩日詣尊處細讀,當必有獲益處也。”[16]玩此函語氣,似叔彥曾回函,家有張履駁《喪(sang) 服文足征記》之書(shu) ,而此書(shu) 無刊本,所指或《積石文稿》數篇駁程瑤田喪(sang) 服之說者。而於(yu) 《茹荼軒日記》中,此前聞遠曾言及張淵甫書(shu) 劄,或此前曾見,而於(yu) 小昆山已不見其書(shu) ,複請叔彥覓之。今見《喪(sang) 服鄭氏學》中,錄張履《積石文稿》二條,轉引自胡培翬《儀(yi) 禮正義(yi) 》者三條,駁程瑤田之說甚精當。

 

聞遠存秘逸之最著者,則為(wei) 顧廣譽之《四禮榷疑》。《自書(shu) 覆校〈喪(sang) 服鄭氏學〉刊本後》雲(yun) :“‘小功章’君母之父母節已錄顧氏廣譽說,而於(yu) 記中重錄之,非小誤也。”此條並見於(yu) 卷十三成人小功章與(yu) 卷十五記,故有此說。[17]所引文出自平湖顧廣譽所著《四禮榷疑》,光緒十四年吳縣朱記榮《槐廬叢(cong) 書(shu) 》刻本。朱氏於(yu) 序中言及此書(shu) 刻印緣起,雲(yun) 《四禮榷疑》即得自聞遠,並錄聞遠之書(shu) 雲(yun) :

 

顧氏之於(yu) 禮學,蓋敦踐履而不廢考據者也。其於(yu) 冠、昏、喪(sang) 、祭,必本之於(yu) 《禮經》,而推之於(yu) 《通禮》,貫串乎曆代之沿革,以著其變禮之漸,而又準乎倫(lun) 常之理,以定其折衷,使知是禮之當然,而不容以不然。考諸古而不泥於(yu) 古,便於(yu) 時而不徇於(yu) 時,篤於(yu) 踐履者固當守之勿失已。而於(yu) 衰裳之製、拜跪之節,考據亦極其精焉。近世說禮之家,多詳於(yu) 名物而略於(yu) 義(yi) 蘊,求如桐城方氏之《喪(sang) 禮或問》,已不可多得,顧氏非禮勿動與(yu) 方氏同符,故其推闡禮意,亦與(yu) 方氏繼起,而考據之核,殆又過之,可不謂禮學之盛業(ye) 哉!是書(shu) 向無刻本,顧氏嚐請序於(yu) 鄉(xiang) 賢姚樗寮先生,通藝閣藏書(shu) 有是本,因得傳(chuan) 鈔,聞君喜刻有用書(shu) ,盍謀之梓?[18]

 

此書(shu) 道出《四禮榷疑》展轉刊刻之跡,於(yu) 中可見聞遠刊刻前賢文稿之一端。顧廣譽(1799-1866),平湖人,慕鄉(xiang) 賢張楊園、陸清獻之學行,兼通漢宋之學,尤長於(yu) 詩、禮。家境貧寒,絕意仕進,後為(wei) 李鴻章聘為(wei) 龍門書(shu) 院首任山長,上任三月即卒。[19]著有《學詩詳說》三十卷、《學詩正詁》五卷、《四禮榷疑》八卷、《鄉(xiang) 黨(dang) 圖考補正》四卷、《悔過齋文稿》七卷、《續文稿》七卷等書(shu) ,生前皆未能刊刻。卒後,其弟子為(wei) 籌資刊刻遺著,於(yu) 光緒三年成《平湖顧氏遺書(shu) 》,收入《學詩詳說》、《學詩正詁》、《悔過齋文集》、《劄記》、《悔過齋續集》等五種,其餘(yu) 著作則未聞有刊者。[20]《四禮榷疑》為(wei) 顧氏研習(xi) 冠、昏、喪(sang) 、祭四禮之作,頗為(wei) 精核,惜乎未能收入。

 

顧氏與(yu) 婁縣姚椿交好,姚椿長顧氏二十餘(yu) 歲,《鬆江府續誌》雲(yun) ,顧氏師事姚氏。[21]顧氏《悔過齋文集》卷二、姚椿《樗寮文續集》卷一,有二人互致書(shu) 信,顧氏確有師事姚椿之意,因而顧氏為(wei) 《四禮榷疑》求序於(yu) 姚椿,於(yu) 理甚為(wei) 自然,姚氏為(wei) 作跋文一篇,附於(yu) 書(shu) 前,題為(wei) 道光己酉(1825)。其書(shu) 遂藏於(yu) 姚氏通藝閣中。聞遠之父夬齋先生亦師事姚椿,《張伊卿行述》中言,夬齋多借姚先生之書(shu) ,則其時或見此書(shu) ,甚或鈔錄一部,亦未可知。夬齋卒於(yu) 光緒十五年,此書(shu) 刊於(yu) 光緒十四年,則聞遠薦其書(shu) 於(yu) 朱氏,其父必尚在,聞遠因其父見此書(shu) 而喜之,故薦於(yu) 朱氏刊刻。朱記榮為(wei) 吳縣人,性喜書(shu) 籍,以買(mai) 書(shu) 、刻書(shu) 為(wei) 業(ye) ,長期僑(qiao) 居鬆江之秀野,正是張氏家宅所在處,故聞遠與(yu) 之應亦多有往來,故聞遠薦書(shu) 於(yu) 朱氏,遂納入朱氏《槐廬叢(cong) 書(shu) 》中。聞遠所著《茹荼軒日記》中,於(yu) 光緒十三年六月八日雲(yun) 校《四禮榷疑》四頁,其後不時記錄校訂此書(shu) ,至七月十九日雲(yun) “校《四禮榷疑》畢”。自光緒十四年正月五日起,又記校閱顧氏《四禮榷疑》十頁,此後隔幾日即閱此書(shu) ,每日數頁,至七月十六日,則雲(yun) :“接朱槐卿書(shu) ,屬校《四禮榷疑》。”此後二日,舟行赴京應試,十八日於(yu) 舟中校一卷,十九日校三卷,二十日至蘇州訪曹叔彥,廿一、廿二、廿三於(yu) 舟中各校一卷。此書(shu) 共八卷,聞遠至少校訂兩(liang) 過,當於(yu) 是年即梓行。故聞遠於(yu) 顧氏之書(shu) 極熟稔,著《喪(sang) 服鄭氏學》時,遂引其說。

 

四、除

 

此書(shu) 題為(wei) 《喪(sang) 服鄭氏學》,顧名思義(yi) ,必以鄭學為(wei) 宗,所錄諸家之說,應折中於(yu) 鄭學,故《喪(sang) 服鄭氏學》正文所引條目,皆為(wei) 合於(yu) 鄭學者,間或有一二語不合,則必於(yu) 按語糾之。惟有按語之中,方論及不合鄭學之說。賈疏雖為(wei) 疏鄭學而作,卻仍有不合於(yu) 鄭學或所解有誤者,此時聞遠或借他人辯駁,或親(qin) 下按語,必澄清而後已。鄭學,可謂聞遠之家法矣。

 

然聞遠之學卻並非乾嘉漢學一路。其早年學問,因其父宗桐城派之姚椿,受程朱理學影響極深,故於(yu) 朱子亦禮敬頗嚴(yan) 。《張伊卿行述》中言,其父雖喜讀惠定宇之書(shu) ,而不喜其辟朱之文。於(yu) 《茹荼軒日記》中可知,聞遠平日讀書(shu) 課徒,亦一宗朱子。故聞遠於(yu) 方苞、夏炘等宋學者之喪(sang) 服學相當看重,而夏炘曾與(yu) 黃先生之父薇香先生致書(shu) 論學,頗責其以漢學之法解《論語》。

 

可知,鄭氏之漢學、程朱之理學、南菁之學統,皆為(wei) 聞遠學術淵源所在,而聞遠終能漢宋兼采、超越門戶,書(shu) 中處處可見。請一一言之。

 

清人禮學之宗鄭學,已為(wei) 人所熟知。黃元同、孫仲容二先生皆宗鄭學,而《禮書(shu) 通故》、《周禮正義(yi) 》二書(shu) 皆多有不從(cong) 鄭說之處。曹叔彥、張聞遠為(wei) 元同弟子,其宗鄭之風又過於(yu) 乃師。叔彥作《子鄭子非馬融弟子考》、[22] 聞遠作《禮樂(le) 皆東(dong) 賦》,[23]皆主鄭君非馬融弟子。《喪(sang) 服鄭氏學》中維護鄭說甚力,凡有爭(zheng) 議處必從(cong) 鄭說,無一例外。佞鄭之譏,似無可免。然檢諸聞遠之文,實亦並非盲目尊鄭。如其光緒二十年課藝《妢胡之笴解》,在作《禮樂(le) 皆東(dong) 賦》前不久,即雲(yun) :“禮學固當宗鄭君,然求之於(yu) 心而不安,稽之於(yu) 經而不合,亦不敢為(wei) 鄭君佞臣。”此當為(wei) 聞遠治禮學之原則。而於(yu) 《喪(sang) 服鄭氏學》中,雖處處宗尚鄭君,皆言之有故、論之成理,絕無因門戶之見而盲目佞鄭者。[24]聞遠之於(yu) 鄭氏喪(sang) 服學,所從(cong) 者為(wei) 其言喪(sang) 服之禮意體(ti) 係,而非僅(jin) 其經注條目,故《喪(sang) 服鄭氏學》全書(shu) 之作在解鄭氏喪(sang) 服學禮意。此書(shu) 之要,不在服製細碎處,而在喪(sang) 服學禮意全體(ti) 。親(qin) 親(qin) 之殺、尊賢之等、正尊降服之製、報服厭降之節,全書(shu) 雖極為(wei) 碎屑曲折,而首尾同條共貫,若合符節,毫無自相矛盾之處,聞遠最得鄭學精要,足可稱清人喪(sang) 服學之巔峰。曹叔彥言此書(shu) 可與(yu) 鄭注賈疏並重,端在於(yu) 此。而鄭氏經學,本在以《周禮》統攝三禮,以三禮統攝群經,此一框架,清之鄭學者多不從(cong) ,聞遠亦不從(cong) 之。至如王肅、敖繼公、程瑤田,皆與(yu) 鄭學立異者,聞遠雖斥其謬誤,而於(yu) 其所言是者,皆錄入書(shu) 中,正為(wei) 其本無門戶之見也。

 

聞遠禮學尊鄭氏,而修身一尊程朱。然於(yu) 喪(sang) 服之學,朱子及其門派所治雖極成規模,其說卻多有與(yu) 鄭君不合處,而李如圭、黃榦、楊複又往往將朱子之言演成大謬,宋明之後,反成定說。故於(yu) 程朱之說如何去取,於(yu) 聞遠成一大問題。曹叔彥記於(yu) 南菁書(shu) 院初識聞遠時論朱子詩學,聞遠即雲(yun) :“以朱子不遵《詩序》為(wei) 千慮一失可也,以為(wei) 有意見存乎其間,則以常人之心誣大賢矣。”[25]此為(wei) 聞遠之基本態度,即具體(ti) 經學問題與(yu) 禮敬之情兩(liang) 不相涉,既不因禮敬朱子而茍從(cong) 其說,亦不因駁斥其說而輕慢前賢。

 

如論為(wei) 人後之服,朱子曾有名言:“今設有為(wei) 人後者於(yu) 此,一日所後之父與(yu) 所生之父並坐,而其子侍側(ce) ,稱所後父曰父,稱所生父又曰父,自是道理不可。”以此證不可稱所生父為(wei) 父,前與(yu) 宋濮議之小程子說,後與(yu) 明大禮議之楊廷和說相合。為(wei) 人後之服所關(guan) 甚大,尤其於(yu) 宋、明禮議之後,在光緒、宣統二帝入繼大統之時。清人華學泉、毛奇齡、程瑤田、段玉裁、胡培翬等皆曾力辨此一問題,並未全然否定朱子之說,而叔彥與(yu) 聞遠皆以朱子之說為(wei) 非,認為(wei) 所生父應當稱父,因經明雲(yun) “其父母”。再如喪(sang) 服辟領之製,朱子雲(yun) :

 

詳此辟領,是有辟積之義(yi) 。雖廣四寸,須用布闊四寸、長八寸者,折其兩(liang) 頭,令就中相接,即方四寸,而綴定上邉於(yu) 領之旁,以所折向裏,平麵向外,如今裙之有折,即所謂辟積也,溫公所謂裳毎幅作三㡇者是也。如此,即是一旁用八寸,兩(liang) 旁共尺六寸矣。

 

其後李如圭、楊複皆發揮其說,幾成定論。而朱子此誤不僅(jin) 於(yu) 解辟領為(wei) 謬,且喪(sang) 服形製、用布尺寸具因之而誤。清人夏炘已力辨其非,聞遠則專(zhuan) 作《釋辟領》一文以駁正,申鄭注賈疏之說。

 

非止朱子,於(yu) 顧亭林、沈彤、鄭珍、曹叔彥等,聞遠皆持此態度;甚至黃元同本人,亦如此觀。黃先生《禮書(shu) 通故》第九為(wei) 《喪(sang) 服通故》,向為(wei) 論者稱道。聞遠從(cong) 其師說者不少,而與(yu) 之不同者亦比比皆是。惟因師弟名分,為(wei) 尊者諱,聞遠不同於(yu) 元同之處,惟不引其說,而不會(hui) 顯駁其論。如前述辟領之說,黃先生亦不同於(yu) 朱子以來之說,而雲(yun) :“辟領者,別用布著迭之,以固其領也。”聞遠則雲(yun) :“按,‘辟’讀為(wei) 裨,…引申為(wei) 補也,輔也,謂此適者,所以接夫中衣之領而輔之者也。此辟領之名誼也。”此說實由元同之說演變而來,卻不同師說,故聞遠不引其師。[26]

 

於(yu) 清人喪(sang) 服學者中,如沈彤、淩廷堪、胡培翬、鄭珍、曹叔彥諸人,聞遠皆有所取,亦有批評。尤可注意者為(wei) 程瑤田。程氏之學卓然成家,其《儀(yi) 禮喪(sang) 服文足征記》一書(shu) ,為(wei) 清世影響最巨之喪(sang) 服學著作,亦為(wei) 爭(zheng) 議最大之書(shu) ,程氏,可謂繼王肅、敖繼公之後,攻擊鄭學之最力者,張履、胡培翬、鄭珍、曹叔彥等皆批評甚多。於(yu) 高祖玄孫之服、中下殤之服等處,聞遠批駁程氏亦甚力,然亦錄程氏之說13條,頗予許可。

 

五、結

 

以上為(wei) 聞遠先生《喪(sang) 服鄭氏學》文獻之概況。文獻研究非筆者所長,然因點校的原因,熟讀《喪(sang) 服鄭氏學》數過,且精校其所錄條目出處,由之對清代喪(sang) 服學狀況有了更多了解,並對先生收錄之取舍有所掌握。文獻之取舍,實由著書(shu) 之安排而來,著書(shu) 之安排,則往往由義(yi) 理決(jue) 定。聞遠先生藉助曆代喪(sang) 服學之辨析,而形成對鄭氏學之總體(ti) 理解,再據此一總體(ti) 理解取舍文獻。其義(yi) 理隱藏於(yu) 細碎的條目辨析之中,卻同條共貫,絲(si) 毫不紊。由聞遠先生文獻之選取,我們(men) 亦可窺見其喪(sang) 服學義(yi) 理體(ti) 係之大致輪廓。

 

注釋:

 

[1] 張錫恭,《喪(sang) 服鄭氏學》,吳飛點校,上海:上海書(shu) 店出版社,2017年。

[2]張錫恭,《讀胡氏〈儀(yi) 禮正義(yi) 〉》三篇,分別收入《南菁講舍二集》、《清儒學案》、《茹荼軒文集》,稿本則藏於(yu) 筆者處。

[3]見張錫恭,《讀胡氏〈儀(yi) 禮正義(yi) 〉(一)》。

[4]見張錫恭,《張伊卿行述》,稿本藏上海圖書(shu) 館。

[5]《茹荼軒日記》中多有言及“韓大表姐”家藏書(shu) ,可知聞遠讀韓氏藏書(shu) 甚多。

[6]見王欣夫輯,《複禮堂友朋書(shu) 牘》,鈔本藏複旦大學圖書(shu) 館。

[7]曹元忠,《贈張聞遠孝廉》,《箋經室遺集》,學禮齋刻本,卷十七。

[8]彭林,《清儒對敖繼公之臧否與(yu) 鄭玄經師地位之恢複》,參見《〈周禮〉主體(ti) 思想與(yu) 成書(shu) 年代研究》附錄三,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9年,頁221-261

[9]《喪(sang) 服鄭氏學》卷六,整理本第403頁。

[10]參考吳飛,《論婦人不杖》,收入彭林等編,《禮樂(le) 中國》,上海:上海書(shu) 店出版社,2013年,頁90-124

[11]張錫恭,《茹荼軒續集》卷三,附於(yu) 點校本《喪(sang) 服鄭氏學》之頁1114

[12]筆者所購求恕齋刊本《喪(sang) 服鄭氏學》原為(wei) 川上靜先生所藏,先生讀書(shu) 甚細,於(yu) 與(yu) 疏不合處,已用朱筆標出,故得以知之。

[13]王欣夫編,《複禮堂友朋書(shu) 牘》。

[14]此指張金吾之《愛日精廬藏書(shu) 誌》。手稿作“陸愛日藏書(shu) 誌”,《茹荼軒文集》作“陸日藏書(shu) 誌”,《清儒學案》作“愛日精廬藏書(shu) 誌”。

[15] 明代有一藏書(shu) 家朱大韶,字象元,華亭人。清代有一朱大韶,字仲鈞,婁縣人,著《實事求是齋經義(yi) 》。華亭、婁縣皆屬鬆江,故二人甚易混。

[16]均見於(yu) 《複禮堂友朋書(shu) 牘》,鈔本藏複旦大學圖書(shu) 館。

[17]《喪(sang) 服鄭氏學》點校本此二處標點有異,失核之甚,亦非小誤。今正之如下:

外無二統之說出於(yu) 漢儒,當主適母之不一其黨(dang) 言,不當以己母與(yu) 適母之黨(dang) 言。何則?《服問》:“傳(chuan) 曰:母出,則為(wei) 繼母之黨(dang) 服。母死,則為(wei) 其母之黨(dang) 服。為(wei) 其母之黨(dang) 服,則不為(wei) 繼母之黨(dang) 服。”注:“雖外親(qin) 亦無二統。”《通典》引《鄭誌》答趙商外氏不可二之問:“母黨(dang) 無親(qin) ,亦不服繼母黨(dang) 。”鄭之意可知也。若《喪(sang) 服記》,“庶子為(wei) 後者為(wei) 其外祖父母、從(cong) 母、舅無服,不為(wei) 後如邦人”,明庶子非為(wei) 後得申母黨(dang) 服。此與(yu) 《喪(sang) 服》“君母之父母”、“從(cong) 母”並行不悖,疏以為(wei) 兼服是矣。而仍存馬氏君母不在乃可申之誼,姑以備一解耳。按賀循、徐邈問答皆謂古庶子服所生之黨(dang) ,故適母為(wei) 徒從(cong) ,適母亡則不服其黨(dang) ,詳其意,亦以古者生母黨(dang) 適母黨(dang) 兼服,非賈之臆說也。馬氏則謂自降外祖服緦麻,外無二統者,君母亡,無所複厭,自得申其外祖小功。夫《喪(sang) 服記》所雲(yun) ,專(zhuan) 以為(wei) 後言,而《喪(sang) 服》所雲(yun) ,不專(zhuan) 以為(wei) 後言。如馬氏降服緦麻之說,則是不為(wei) 後亦有不得如邦人者矣。按,服己母黨(dang) ,《禮》所謂屬從(cong) ,服適母黨(dang) ,《禮》所謂徒從(cong) ,誼各有施,非二統之謂。惟適子眾(zhong) 子服母黨(dang) 之服,又服繼母黨(dang) 之服,庶子服先適母之黨(dang) ,又服後適母之黨(dang) ,乃謂之二統。馬、鄭之言外無二統同,而所指異,不可不辨。且降服無據,母無厭子。淩氏曙乃是馬而非賈,失之。

[18]朱記榮,《四禮榷疑》序,光緒十四年朱氏槐廬叢(cong) 書(shu) 刻本。

[19]《清史稿·文苑傳(chuan) 》三。

[20]見馬承昭,《顧征君訪溪先生家傳(chuan) 》,《學詩詳說》書(shu) 前,光緒三年《平湖顧氏遺書(shu) 》版。

[21]《鬆江府續誌》卷二十七寓賢傳(chuan) 。

[22]收入《複禮堂文集》,卷七。

[23]光緒二十年五月古學課藝,稿本藏於(yu) 筆者處。

[24]鄧聲國,《清代五服文獻概論》,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年,頁100-105

[25]曹元弼,《純儒張聞遠征君傳(chuan) 》,見《茹荼軒續集》。

[26] 關(guan) 於(yu) 辟領之辨析,參考吳飛,《說辟領》,《中國經學》,第十三輯,頁161-174

 

責任編輯:劉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