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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喬見作者簡介: 陳喬(qiao) 見,男,西元一九七九年生,雲(yun) 南陸良人,武漢大學哲學博士。曾任職於(yu) 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現任中山大學哲學係教授,兼任上海市儒學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中華孔子學會(hui) 理事等,研究領域為(wei) 中國哲學、倫(lun) 理學與(yu) 政治哲學,著有《義(yi) 的譜係:中國古代的正義(yi) 與(yu) 公共傳(chuan) 統》《公私辨:曆史衍化與(yu) 現代詮釋》《閑先賢之道》。 |
差等、度量分界與(yu) 權利——荀子義(yi) 概念中的正義(yi) 觀*
作者:陳喬(qiao) 見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孔子研究》2018年第4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月廿七日庚午
耶穌2018年12月4日
摘要:荀子“義(yi) ”概念的一項主要意涵是“上下有差”。禮義(yi) 建構並維持了此種差等社會(hui) ,也確定了社會(hui) 成員的“分義(yi) ”,亦即他們(men) 的位階、角色和職業(ye) 等及其相應之義(yi) 務與(yu) 權利。荀子雖然認為(wei) “上下有差”乃天下通義(yi) ,但上下位階並非固定不變的,而是可以流通升降,其原則在於(yu) 禮義(yi) 、德性、賢能等,而這是每個(ge) 人憑其天賦之人性能力與(yu) 後天之修為(wei) 皆能成就的。這實際上是對宗法製的革命性顛覆,使得公職向所有人開放成為(wei) 可能,也使得依係於(yu) 這些公職的社會(hui) 資源得以較為(wei) 公正地被分配。荀子的禮義(yi) 差等社會(hui) 實際上蘊含有一定程度的公平正義(yi) 。
關(guan) 鍵詞:荀子 義(yi) 分義(yi) 權利 公平正義(yi)
作者:陳喬(qiao) 見,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係副教授、中國現代思想文化研究所所長助理,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儒學、倫(lun) 理學與(yu) 政治哲學。上海 200241
誠如有學者指出,今人“正義(yi) ”(justice)概念相對應的中國傳(chuan) 統概念是“義(yi) ”“分”“均”,雖然並不完全一致。[①]征諸《荀子》(以下凡引此書(shu) 隻言篇名,行文則稱“荀書(shu) ”),這尤為(wei) 恰當(詳後文)。[②]根據荀子“人有氣、有生、有知,亦且有義(yi) ,故最為(wei) 天下貴也”(《王製》)和“凡為(wei) 天下之要,義(yi) 為(wei) 本”(《強國》)等說法,則“義(yi) ”於(yu) 荀學不可謂不重。荀書(shu) 中由“義(yi) ”構成的複合概念頗多,有“禮義(yi) ”“仁義(yi) ”“分義(yi) ”“道義(yi) ”“公義(yi) ”“正義(yi) ”等,從(cong) 社會(hui) 政治哲學的視域來看,筆者以為(wei) ,其中最為(wei) 重要的概念是“禮義(yi) ”和“分義(yi) ”。[③]因此,本文將主要圍繞“義(yi) ”“禮義(yi) ”和“分義(yi) ”這三個(ge) 概念來闡釋其政治哲學的意涵,最後在古今中西的視域下來闡明荀子的禮義(yi) 差等社會(hui) 所可能蘊含的某些正義(yi) 觀念。
一、“上下有差”乃“天下通義(yi) ”
鑒於(yu) 荀書(shu) “義(yi) ”字及其複合概念大量出現,為(wei) 了準確把握和厘定其“義(yi) ”概念的意涵與(yu) 義(yi) 理,有必要從(cong) 荀子本人對“義(yi) ”的一般性界說入手考察,並結合荀子的思想體(ti) 係加以闡釋。此所謂“一般性界說”當然不是蘇格拉底所追求的那種絕對普遍性的“定義(yi) ”,但也不是浮泛而論,而確實是帶有一定普遍性的界說。慶幸的是,翻檢荀書(shu) ,我們(men) 確實發現荀子對“義(yi) ”做過很重要的一般性界說,這個(ge) 界說很能標識荀子思想的特征。[④]
為(wei) 免枝蔓,筆者單刀直入。荀子對“義(yi) ”的這個(ge) 一般性界說如下:
少事長,賤事貴,不肖事賢,是天下之通義(yi) 也。(《仲尼》)
就字麵含義(yi) 而言,所謂“義(yi) 者宜也”,此“義(yi) ”的含義(yi) 就是道理如此、合當如此,具有合理性與(yu) 正當性的含義(yi) ,所“義(yi) ”之事即是一個(ge) 社會(hui) 的合理的普遍規範。這裏對“義(yi) ”的界說涉及三事,現結合荀子前後的相關(guan) 文獻,分別言之。其一,關(guan) 於(yu) “少事長”。在荀子之前,孟子就經常以“從(cong) 兄敬長”來說“義(yi) ”:“仁之實,事親(qin) 是也;義(yi) 之實,從(cong) 兄是也。”(《孟子·離婁上》)“親(qin) 親(qin) ,仁也;敬長,義(yi) 也。”(《孟子·盡心上》)孟子與(yu) 告子辯“仁義(yi) 內(nei) 外”,告子主“義(yi) 外”,其理由是“彼長而我長之”,孟子主“義(yi) 內(nei) ”,其反駁的理由是:“且謂長者義(yi) 乎?長之者義(yi) 乎?”(《孟子·告子上》)這裏所謂“長”就是尊敬長者、事奉長者,姑且不論孟、告之分歧,在此,“義(yi) ”與(yu) “少事長”有關(guan) 。而且,孟、告都以“從(cong) 兄敬長”來說“義(yi) ”,這表明當是彼時社會(hui) 的一般觀念。其二,關(guan) 於(yu) “賤事貴”。《禮記·表記》雲(yun) :“君子之所謂義(yi) 者,貴賤皆有事於(yu) 天下。天子親(qin) 耕,粢盛秬鬯以事上帝,故諸侯勤以輔事於(yu) 天子。”“所謂義(yi) 者”這一表達式,表明這也是對“義(yi) ”的一般性界說。在此,義(yi) 即“賤事貴”,如諸侯事天子、天子事上帝。其三,關(guan) 於(yu) “不肖事賢”。《禮記·中庸》雲(yun) :“義(yi) 者宜也,尊賢為(wei) 大”,在此,“義(yi) ”與(yu) “尊賢”有關(guan) ,它包括荀子此所謂的“不肖事賢”,也包括在位者對賢人的尊重。實際上,春秋時期,“義(yi) ”的觀念就特別地與(yu) 舉(ju) 賢和任賢有關(guan) ,《左傳(chuan) ·昭公二十八年》載
:“仲尼聞魏子之舉(ju) 也,以為(wei) 義(yi) ,曰:近不失親(qin) ,遠不失舉(ju) ,可謂義(yi) 矣。”墨子“貴義(yi) ”,其主要意涵之一便是“尚賢”:“以德就列,以官服事,以勞殿賞,量功而分祿。故官無常貴,而民無終賤,有能則舉(ju) 之,無能則下之,舉(ju) 公義(yi) ,辟私怨”(《墨子·尚賢上》)。綜上可知,荀子對“義(yi) ”的這個(ge) 一般性界說並非他的發明創造,而隻是繼承了傳(chuan) 統的一些觀念和綜合了他那個(ge) 時代的一般觀念,並使之概念化(一般性界說本身就是概念化的表現)。
《大略》篇對“義(yi) ”的這一意涵有更為(wei) 完整的概括,並言及“仁”“義(yi) ”之區別及其與(yu) “禮”之關(guan) 係:
親(qin) 親(qin) 、故故、庸庸、勞勞,仁之殺也。貴貴、尊尊、賢賢、老老、長長、義(yi) 之倫(lun) 也。行之得其節,禮之序也。仁,愛也,故親(qin) 。義(yi) ,理也,故行。禮,節也,故成。仁有裏,義(yi) 有門。仁非其裏而(虛)〔處〕之,非(禮)〔仁〕也。[⑤]義(yi) 非其門而由之,非義(yi) 也。推恩而不理,不成仁。遂理而不敢,不成義(yi) 。審節而不(知)〔和〕,[⑥]不成禮。和而不發,不成樂(le) 。故曰:仁義(yi) 禮樂(le) ,其致一也。君子處仁以義(yi) ,然後仁也。行義(yi) 以禮,然後義(yi) 也。製禮反本成末,然後禮也。三者皆通,然後道也。
在此,親(qin) 親(qin) 、故故、庸庸、勞勞(楊倞注:“庸,功也。庸庸、勞勞,謂稱其功勞,以報有功勞者。”[⑦])屬於(yu) 仁的範疇,貴貴、尊尊、賢賢、老老、長長,屬於(yu) 義(yi) 的範疇。那麽(me) ,仁之四事與(yu) 義(yi) 之五事,其共性分別為(wei) 何?根據後文“仁,愛也,故親(qin) ;義(yi) ,理也,故行”的說法,可知仁之四事皆當與(yu) “愛”的情感有關(guan) ,仔細琢磨,“仁”似乎都是在上位者(如一國之君主或一家之卿大夫)仁愛他的親(qin) 戚、故舊、勳勞等,這裏所謂“上”“下”主要是就政治上的尊卑關(guan) 係而言,唯其在上者方有可能後文所說的“推恩”。相對而言,“義(yi) ”之五事比較明確,如果我們(men) 用“下”來指目賤者、卑者、不肖者、少者、幼者,用“上”指目貴者、尊者、賢者、老者、長者,那麽(me) ,“義(yi) ”的意涵就是“下事上”、“下尊敬上”。在此,“義(yi) ”主要與(yu) 尊敬乃至敬畏而非恩愛的情感有關(guan) ,如《不苟》雲(yun) :“君子大心則敬天而道,小心則畏義(yi) 而節。”_有時甚至需要斬斷情感和利益的牽絆,故行義(yi) 需要有“勇”德,故荀子隨後說“遂理而不敢,不成義(yi) ”。進而,行仁、義(yi) 皆得其節,這就是禮;或者反過來說,禮是仁義(yi) 之外在化或客觀化表達,仁義(yi) 之價(jia) 值須經由禮而得以落實。文末講到“製禮反本成末,然後禮也”,表明仁義(yi) 是製禮之本,禮節是製禮之末,仁義(yi) 禮節、本末相須,然後禮成。綜上可知,荀子此段所論基本是《中庸》“仁者人也,親(qin) 親(qin) 為(wei) 大;義(yi) 者宜也,尊賢為(wei) 大。親(qin) 親(qin) 之殺,尊賢之等,禮所生也”的擴展板。由是亦可知,荀子的“義(yi) ”概念的此種意涵隻是綜合了他所處時代的義(yi) 觀念,並使之更加一般化,也就是概念化。“義(yi) ”概念的此種意涵,一言以蔽之曰:“下事上”或“上下有差”。
所謂“行義(yi) 以禮”(前引《大略》文),禮為(wei) 表達和實踐此種義(yi) 之當然提供了一套可操作的規範係統,這便是荀書(shu) 經常“禮義(yi) ”並提的原因所在。有時則“禮”與(yu) “禮義(yi) ”前後互文,如《禮論》開篇雲(yun) “禮起於(yu) 何也”,後雲(yun) “先王惡其亂(luan) 也,故製禮義(yi) 以分之”;又如《大略》雲(yun) :“水行者表深,使人無陷;治民者表亂(luan) ,使人無失。禮者,其表也。先王以禮義(yi) 表天下之亂(luan) 。”然則“禮”與(yu) “禮義(yi) ”的關(guan) 聯與(yu) 區分到底何在?《禮記·禮運》開篇論小康之世,先言“禮義(yi) 以為(wei) 紀”,後言“未有不謹於(yu) 禮者也”,孫希旦解雲(yun) :“上言‘禮義(yi) ’而下但言‘禮’者,以其文言之謂之禮,以其理言之謂之義(yi) ,言禮則義(yi) 在其中矣。”[⑧]孫氏在此用“文”與(yu) “理”來區分“禮”與(yu) “義(yi) ”,這個(ge) 解釋同樣適用於(yu) 荀子。實際上,荀書(shu) 經常用“文”來指稱禮,如《非相》雲(yun) :“文久而滅,節族久而絕。”這裏的“文”即是指“禮”。《大略》雲(yun) “義(yi) ,理也”,《議兵》雲(yun) “義(yi) 者循理”,可知“義(yi) ”多從(cong) 理(道理)方麵言。所以,荀書(shu) 中經常用“文理”來指稱“禮”或“禮義(yi) ”,如《賦》篇以猜謎的方式說“禮”雲(yun) :“爰有大物,非絲(si) 非帛,文理成章”;《禮論》雲(yun) :“孰知夫禮義(yi) 文理之所以養(yang) 情也”,在此禮義(yi) 與(yu) 文理顯然是同義(yi) 反複。[⑨] 質言之,就禮義(yi) 之關(guan) 係言,義(yi) 是禮之內(nei) 在根據(道理根據),禮是義(yi) 之外在文理。《禮記·禮運》又雲(yun) :“故禮也者,義(yi) 之實也。協諸義(yi) 而協,則禮雖先王未之有,可以義(yi) 起也。”元代陳澔注:“實者,定製也。禮者,義(yi) 之定製;義(yi) 者,禮之權度。禮一定不易,義(yi) 隨時製宜,故協合於(yu) 義(yi) 而合,雖先王未有此禮,可酌於(yu) 義(yi) 而創為(wei) 之。”[⑩]_這個(ge) 解釋無疑也同樣適用於(yu) 荀子的禮義(yi) 觀,禮是義(yi) 之定製,所謂“定製”,即如荀子所言:“衣服有製,宮室有度,人徒有數,喪(sang) 祭械用皆有等宜”(《王製》、《王霸》)。禮有定製,在一定的社會(hui) 係統中,這個(ge) 定製是不能輕易變更的,就此而言,禮為(wei) 主;但若從(cong) 製禮的根據而言,則義(yi) 為(wei) 本。荀子有德無位,不能如周公那樣製禮作樂(le) ,但他卻以哲學家和“立法者”的角色創作禮製。毫無疑問,這種創作一方麵必定脫離不了他所身處的社會(hui) 傳(chuan) 統,另方麵則必有對此已經衰敗的傳(chuan) 統禮製重新奠基或有所變革,其根據即在於(yu) 荀子所理解的“義(yi) ”。
二、禮義(yi) 與(yu) 度量分界
荀書(shu) 中有關(guan) “上下有差”的論說俯拾即是。毋庸諱言,荀子高度肯定差等秩序的合理性,他有時甚至從(cong) 天尊地卑這一自然事實來論證社會(hui) 差等的價(jia) 值合理性,“有天有地而上下有差,明王始立而處國有製(楊倞注:“製,亦謂差等也。”[11])(《王製》)。也正是基於(yu) 這樣的觀念,荀子對墨家所提出和表現出來的平等觀念給予了猛烈抨擊:“知壹天下建國家之權稱,上功用,大儉(jian) 約,而僈差等,曾不足以容辨異,縣君臣;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眾(zhong) :是墨翟、宋鈃也”(《非十二子》),“墨子有見於(yu) 齊,無見於(yu) 畸”(《天論》)。那麽(me) ,上下有差的社會(hui) 秩序是如何形成的?在荀子那裏,一言以蔽之,曰:“先王製禮義(yi) 以分之”。先王為(wei) 何要製禮義(yi) 以分之,這就關(guan) 乎對“禮”或“禮義(yi) ”的起源的探究。
荀書(shu) 中對禮或禮義(yi) 的解釋主要有兩(liang) 種,《禮論》篇皆有扼要說明。第一個(ge) 解釋出自《禮論》開篇:
禮起於(yu) 何也?曰: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則不能無求;求而無度量分界,則不能不爭(zheng) ;爭(zheng) 則亂(luan) ,亂(luan) 則窮。先王惡其亂(luan) 也,故製禮義(yi) 以分之,以養(yang) 人之欲,給人之求。使欲必不窮乎物,物必不屈於(yu) 欲。兩(liang) 者相持而長,是禮之所起也。
第二個(ge) 解釋稍隨其後:
禮有三本: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類之本也;君師者,治之本也。無天地,惡生?無先祖,惡出?無君師,惡治?三者偏亡,焉無安人。故禮,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師:是禮之三本也。
筆者以為(wei) ,第一個(ge) 解釋講禮起於(yu) 止爭(zheng) 定分,養(yang) 人之欲,給人之求,這當是荀子獨有的見解,是哲學化的解釋,討論的是規範的起源
,這裏也表達荀子社會(hui) 政治哲學的基本思路與(yu) 義(yi) 理間架。第二個(ge) 解釋講禮有三本(天地、先祖、君師),是宗教學和人類學的解釋,側(ce) 重的是事實描述,這個(ge) 解釋當是沿襲了傳(chuan) 統的觀念,這段本文與(yu) 《大戴禮記·禮三本》文稍異而意全同,似乎也表明這是彼時禮學家的共同看法。值得注意的是,在第一個(ge) 解釋中,前後分別言“禮起於(yu) 何也”與(yu) “是禮之所起也”,中間言先王“製禮義(yi) 以分之”;在第二個(ge) 解釋中,前後皆言“禮”,並無涉及“義(yi) ”,這似乎暗示第一個(ge) 解釋是荀子根據他所理解的某種“義(yi) ”來創製“禮”或對“禮”做一新的解釋。
第一個(ge) 解釋反複以不同的形式出現在荀書(shu) 中,乃荀學要旨之所在。《榮辱》雲(yun) :
夫貴為(wei) 天子,富有天下,是人情之所同欲也;然則從(cong) 人之欲,則埶不能容,物不能贍也。故先王案為(wei) 之製禮義(yi) 以分之,使有貴賤之等,長幼之差,知愚能不能之分,皆使人載其事,而各得其宜。然後使穀祿多少厚薄之稱,是夫群居和一之道也。
在《禮論》開篇,乃是就人之一般欲望立論,強調無禮義(yi) 來度量分界,則自然資源與(yu) 社會(hui) 資源不知歸屬,從(cong) 而會(hui) 導致爭(zheng) 、亂(luan) 、窮。此處就貴為(wei) 天子、富有天下這樣的大欲立論,強調無禮義(yi) 則勢不能容兩(liang) 天子,因此禮義(yi) 的功能在別上下,等貴賤,使社會(hui) 各位階或角色的人皆各任其事,並從(cong) 中各得其應得。《王製》對這個(ge) 解釋有更為(wei) 充分的闡明:
分均則不偏,埶齊則不壹,眾(zhong) 齊則不使。有天有地而上下有差,明王始立而處國有製。夫兩(liang) 貴之不能相事,兩(liang) 賤之不能相使,是天數也。埶位齊而欲惡同,物不能澹則必爭(zheng) ,爭(zheng) 則必亂(luan) ,亂(luan) 則窮矣。先王惡其亂(luan) 也,故製禮義(yi) 以分之,使有貧富、貴賤之等,足以相兼臨(lin) 者,是養(yang) 天下之本也。《書(shu) 》曰:“維齊非齊。”此之謂也。
荀子此處特別在“欲同”和“物不澹(同贍)”兩(liang) 個(ge) 客觀條件外,又補充了“勢齊”之於(yu) 禮義(yi) 製作的必要性。顯然,這個(ge) 解釋更加充分。在“欲同”這一人性事實與(yu) “物不贍”這一物質條件都無法改變的條件下,欲達正理平治,隻能改變人之“勢齊”,因此需要製禮義(yi) 以別上下(上下就其廣義(yi) 言)。
很多論者在討論荀子此段文本時,認為(wei) 荀子是基於(yu) 類似孟子所說的“物之不齊,物之情也”(《孟子·滕文公上》)的自然事實,然後順此自然事實製作禮義(yi) 。然而,在筆者看來,這種解讀是有問題的,荀子在此強調“勢齊則不一,眾(zhong) 齊則不使”、“兩(liang) 貴之不能相事,兩(liang) 賤之不能相使”,這是自然之理(所謂“天數”),而不是描述前禮義(yi) 狀態中的人本身就是不齊(不平等的),毋寧說他們(men) 擁有某種自然的平等,所謂“材性知能,君子小人一也”(《榮辱》),便充分說明了這一點。明白這一點,才能理解在荀子那裏,就社會(hui) 分層而言,“齊”(平等)是自然事實卻並非可欲的價(jia) 值目標,毋寧說“差等”才是可欲的價(jia) 值目標,也就是前文反複所說的“上下有差”乃“天下之通義(yi) ”,“義(yi) ”為(wei) 應然而非實然;也正因為(wei) 人擁有某種自然的平等(勢齊),才需要禮義(yi) 來度量分界,以便形成並維係一種差等社會(hui) 。
三、分義(yi) 與(yu) 權利及義(yi) 務
在荀子看來,隻有通過“禮義(yi) 以分之”而組成的差等社會(hui) ,才有可能走向“群居和一”的良序社會(hui) 。“義(yi) ”的概念(上下有差)說明了“為(wei) 何分”的問題,“禮”或“禮義(yi) ”的概念說明了“如何分”的問題,至於(yu) “分什麽(me) ”似乎談得還不夠。實際上,從(cong) “禮義(yi) 以分之”到“群居和一”,中間尚有一個(ge) 環節,即“分義(yi) ”之確定,用今人術語講就是權利與(yu) 義(yi) 務之歸屬與(yu) 確定。誠如著名的政治學家兼政治思想史家蕭公權(1897-1981)先生所言:“蓋荀子認定‘人生不能無群’,必合作分工,然後可以圖存。然人性既惡,則合群生活之中勢必發生二重困難之問題。一曰個(ge) 人之權利不定則爭(zheng) 享受,二曰個(ge) 人之義(yi) 務不定則怠工作。解決(jue) 之道惟在製禮以明分,使權利與(yu) 義(yi) 務皆確定而周知。”[12]“權利”一詞,荀書(shu) 已言之,《勸學》雲(yun) “是故權利不能傾(qing) 也,群眾(zhong) 不能移也”,《君道》雲(yun) “接之以聲色權利”,顯然,荀子是在貶義(yi) 的意義(yi) 上使用。本文所用“權利”,取其現代意義(yi) 。現代“權利”概念包含兩(liang) 大要素:“‘正當性’與(yu) ‘個(ge) 人(私人)利益’,完整表述即是“正當的個(ge) 人利益”。[13]
本文開篇提及,荀子認為(wei) “人禽”之辨在於(yu) “義(yi) ”,而這裏的“義(yi) ”主要即與(yu) “分”的概念相關(guan) 聯。在此,有必要完整地重溫這一段論述,《王製》雲(yun) :
水火有氣而無生,草木有生而無知,禽獸(shou) 有知而無義(yi) ,人有氣、有生、有知,亦且有義(yi) ,故最為(wei) 天下貴也。力不若牛,走不若馬,而牛馬為(wei) 用,何也?曰:人能群,彼不能群也。人何以能群?曰:分。分何以能行?曰:義(yi) 。故義(yi) 以分則和,和則一,一則多力,多力則強,強則勝物,故宮室可得而居也。故序四時,裁萬(wan) 物,兼利天下,無它故焉,得之分義(yi) 也。故人生不能無群,群而無分則爭(zheng) ,爭(zheng) 則亂(luan) ,亂(luan) 則離,離則弱,弱則不能勝物,故宮室不可得而居也,不可少頃舍禮義(yi) 之謂也……群道當則萬(wan) 物皆得其宜,六畜皆得其養(yang) ,群生皆得其命。
荀子認為(wei) 人力不若牛馬而能駕馭牛馬,原因在人能“群”(組成社會(hui) );而人之所以能“群”,則在於(yu) 人能“分”;“分”之所以可能,最終根據在於(yu) “義(yi) ”。這是追溯原因的倒敘,若正麵論述即為(wei) “義(yi) 以分則和”,楊倞注“言分義(yi) 相須也”,故後文徑雲(yun) “分義(yi) ”。“和”即群居和一。這裏的“分”兼有兩(liang) 義(yi) :其一,社會(hui) 位階、角色、職業(ye) 等之分別;其二,自然與(yu) 社會(hui) 資源之分配,[14]後者往往依係於(yu) 前者。這兩(liang) 種“分”的根據皆在“義(yi) ”。所謂“禮別異”(《樂(le) 論》),“分”主要是通過“禮”來完成,故荀子又說“分莫大於(yu) 禮”(《非相》)。可以說,“分”之道理根據在“義(yi) ”,“分”之現實完成在“禮”。因此,“分義(yi) ”的概念與(yu) “禮義(yi) ”的概念實具有高度的關(guan) 聯性,乃至可以合二為(wei) 一,隻不過強調有所不同,“分義(yi) ”側(ce) 重“分”之合理性根據,“禮義(yi) ”側(ce) 重“分”乃是通過一整套禮來完成,故此段論述首雲(yun) “義(yi) ”,然後引出“分義(yi) ”的概念,最後歸諸“禮義(yi) ”。
以上是從(cong) 政治哲學的視域立論,亦即從(cong) “義(yi) ”的觀念探討“群”(社會(hui) )何以可能,而一旦社會(hui) 組成以後,則反過來由實定禮來規定社會(hui) 成員各自之“分義(yi) ”,[15]亦即社會(hui) 各成員之權利與(yu) 義(yi) 務。《強國》雲(yun) :
彼國者亦有砥厲,禮義(yi) 節奏是也。故人之命在天,國之命在禮。人君者,隆禮尊賢而王,重法愛民而霸,好利多詐而危,權謀傾(qing) 覆幽險而亡。威有三:有道德之威者,有暴察之威者,有狂妄之威者……禮樂(le) 則修,分義(yi) 則明,舉(ju) 錯則時,愛利則形……夫是之謂道德之威。禮樂(le) 則不修,分義(yi) 則不明,舉(ju) 錯則不時,愛利則不形;然而其禁暴也察……夫是之謂暴察之威。無愛人之心……夫是之謂狂妄之威。
荀子認為(wei) ,禮義(yi) 之於(yu) 治國,猶砥礪之與(yu) 莫邪。這裏談到“禮義(yi) ”、“禮”和“禮樂(le) ”,其實都是一回事。荀子區分了治國三種方式及其相應的三種威力:以禮治國,對應王道與(yu) 道德之威;以法治國,對應霸道和暴察之威;以權謀功利治國,對應危亡與(yu) 狂妄之威。就以禮治國的王道而言,這裏禮樂(le) 、分義(yi) 、舉(ju) 措、愛利看似是平行並列結構,實則前者為(wei) 後者之前提條件,故禮樂(le) 實統領後三者。在此,隆禮(亦即以禮治國)的主體(ti) 是人君,而分義(yi) 、舉(ju) 措和愛利則涉及社會(hui) 各階層與(yu) 成員;“分義(yi) ”上承禮樂(le) 修,下啟舉(ju) 措時和愛利形,楊倞注:“分,謂上下有分。義(yi) ,謂各得其宜。”[16]可見,“分義(yi) ”的概念既關(guan) 乎上下位階、角色和職業(ye) 之區分,又關(guan) 乎社會(hui) 資源之分配。“分義(yi) 明”意味著社會(hui) 成員知道自己所處之位階、角色和職業(ye) ,及其職分之所當為(wei) 以及相應之權益,如此,則舉(ju) 措得當,愛利各得其宜。如果禮樂(le) 不修,分義(yi) 不明,權利與(yu) 義(yi) 務不明確,則社會(hui) 成員易於(yu) 爭(zheng) 鬥,這就需要有法的高壓來管控社會(hui) 。
《君子》篇中對“分義(yi) ”的論述更為(wei) 具體(ti) :
聖王在上,分義(yi) 行乎下,則士大夫無流淫之行,百吏官人無怠慢之事,眾(zhong) 庶百姓無奸怪之俗、無盜賊之罪,莫敢犯上之禁。[17]天下曉然皆知夫盜竊之(人)不可以為(wei) 富也,皆知夫賊害之(人)不可以為(wei) 壽也,[18]皆知夫犯上之禁不可以為(wei) 安也。由其道,則人得其所好焉;不由其道,則必遇其所惡焉。是故刑罰綦省而威行如流,世曉然皆知夫為(wei) 奸則雖隱竄逃亡之由不足以免也,故莫不服罪而請。
所謂“辨莫大於(yu) 分,分莫大於(yu) 禮,禮莫大於(yu) 聖王”(《非相》)、“聖也者,盡倫(lun) 者也;王也者,盡製者也”(《解蔽》),荀子所謂“聖王”的一個(ge) 重要特征便是“隆禮義(yi) ”且能知類通達。聖王以禮義(yi) 治國,社會(hui) 成員皆能明分義(yi) ,具體(ti) 言之:士大夫、百吏、官人皆恪守其職,眾(zhong) 庶、百姓皆各守其業(ye) ,無有奸怪之俗、莫敢盜竊他人財物。這個(ge) 論述較之前引“威有三”一段論述更為(wei) 嚴(yan) 謹,在彼處,把對盜竊的懲罰歸之於(yu) “重法”的霸道,實則“分義(yi) 不明”,權利歸屬不定,則無由懲罰之。此處把對盜竊等犯分亂(luan) 義(yi) 的懲罰納入王道,王者以禮治國,分義(yi) 權責分明,犯分亂(luan) 義(yi) ,則有理由刑罰之。可見,王道以禮治國,而禮自包含有法。
《大略》亦雲(yun) :“國法禁拾遺,惡民之串以無分得也。有夫分義(yi) ,則容天下而治;無分義(yi) ,則一妻一妾而亂(luan) 。”國法禁止社會(hui) 成員拾取他人遺失的東(dong) 西,這是防止他們(men) 養(yang) 成得其不應得的習(xi) 心和幸心。接著,荀子用一大一小的例子來彰顯“分義(yi) ”的重要性:若有分義(yi) ,各得其應得,則受天下而治不為(wei) 貪;若無分義(yi) ,則即便妻、妾名分亦難定,由之不能齊一家,遑論治國平天下。《富國》篇在強調“明分”的重要性時也說:
故百技所成,所以養(yang) 一人也,而能不能兼技,人不能兼官。離居不相待則窮,群居而無分則爭(zheng) 。窮者患也,爭(zheng) 者禍也,救患除禍,則莫若明分使群矣。強脅弱也,知懼愚也,民下違上,少陵長,不以德為(wei) 政(楊倞注:“謂教化,使知分義(yi) 也。”),如是,則老弱有失養(yang) 之憂,而壯者有分爭(zheng) 之禍矣。事業(ye) 所惡也,功利所好也,職業(ye) 無分,如是,則人有樹事之患,而有爭(zheng) 功之禍矣。男女之合,夫婦之分,婚姻娉內(nei) 、送逆無禮,如是,則人有失合之憂,而有爭(zheng) 色之禍矣。故知者為(wei) 之分也。
前引《王製》論“群”與(yu) “分”,意在說明人力不若牛馬而牛馬為(wei) 用;此處論“群”與(yu) “分”,意在說明社會(hui) 位階、社會(hui) 角色和社會(hui) 分工的重要性。如果社會(hui) 成員不知各自之分義(yi) ,亦即,不知道自己職分之所當為(wei) 、人我群己權利之所歸屬,那麽(me) ,老弱將因得不到少壯該有的尊重和憐憫而有失養(yang) 之憂,壯者則以力相勝而有爭(zheng) 鬥之禍;人情好逸惡勞、若權利歸屬不定,則人們(men) 有爭(zheng) 功之禍。在此,荀子再次以婚禮來闡明此番道理,如果沒有通過一套婚禮程序來確定女子之歸屬,那麽(me) 男女夫婦將有失合之憂、爭(zheng) 色之禍。在《正論》篇中,荀子又從(cong) 分義(yi) 的角度分析了曆史傳(chuan) 說中的“禪讓”:“夫禮義(yi) 之分盡矣,擅讓惡用矣哉!”在荀子看來,世俗所謂堯舜禪讓,隻是虛言淺陋之說,所謂“禪讓”不過是堯舜各盡其禮義(yi) 之分罷了。《榮辱》雲(yun) :“故或祿天下,而不自以為(wei) 多,或監門禦旅,抱關(guan) 擊柝,而不自以為(wei) 寡。”隻要分義(yi) 明定,得其應得,則受天子之位、祿以天下亦不會(hui) 自以為(wei) 多;做一些監門禦旅、抱關(guan) 擊柝等卑微的事物以養(yang) 活糊口,也不會(hui) 自以為(wei) 少。
綜上所述,不難發現,荀子所謂“分義(yi) ”的概念實際上界定了社會(hui) 各成員之權利與(yu) 義(yi) 務,比如,“士大夫無流淫之行,百吏官人無怠慢之事”等例子說的是義(yi) 務,“國法禁拾遺”“夫婦失合”“監門禦旅”“抱關(guan) 擊柝”“祿天下”等例子說的是權利。實際上,梁啟超(1873-1929)早在作於(yu) 1922年的《先秦政治思想史》中便說:“慎子又曰:‘一兔走,百人追之;積兔於(yu) 市,過而不顧;非不欲兔,分定不可爭(zheng) 也。’荀子之以分言禮,其立腳點正與(yu) 此同。質言之,則將權力之爭(zheng) 奪變為(wei) 權利之認定而已。認定權利以立度量分界,洵為(wei) 法治根本精神。”[19]如前所引,蕭公權亦用義(yi) 務與(yu) 權利的現代概念來闡釋荀子的相關(guan) 思想。梁、蕭二氏的見解和詮釋無疑是十分恰當的
,他們(men) 都從(cong) 荀子“分”或“明分”的概念中發現了現代“權利”概念的雛形,筆者尚可進一言,若要在荀子那種找一個(ge) 與(yu) 現代“權利”對應的概念,則“分義(yi) ”最為(wei) 貼切:“分”意在說明人我群己之利益的劃分,“義(yi) ”意在說明這種劃分背後的正當性原理,而權利就是正當性的個(ge) 人(私人)利益。[20]
四、禮義(yi) 差等中的公平正義(yi)
我們(men) 現在要進一步追問的是,荀子的理論是否完全是為(wei) 傳(chuan) 統禮製辯護,抑或跟傳(chuan) 統禮製有所區別?這種由禮義(yi) 所構成的差等社會(hui) 與(yu) 今人所追求的公平正義(yi) 是否完全不兼容?[21]
我們(men) 必須銘記的是,荀子畢竟是思想家而非政治家,他討論此問題是從(cong) 起點(前禮義(yi) 狀態、先王)和理想(聖王、君子)入手,而非從(cong) 現實入手,是政治哲學的方式,而非政治學的方式。事實上,如前所言,荀子不可能對彼時已經衰敗的禮製做完全的辯護,他必定是對傳(chuan) 統禮製給予重新的奠基或有所變革。他重新奠基的工作,就體(ti) 現在上述他的社會(hui) 政治哲學的建構理論中,核心即在於(yu) 強調“上下有差”乃“天下之通義(yi) ”。他對傳(chuan) 統禮製的變革,則體(ti) 現在對西周以來的以血緣關(guan) 係為(wei) 基礎的宗法製的突破上。就社會(hui) 資源和政治權力的分配而言,宗法製表現為(wei) 世卿世祿的世襲製,這勢必導致階層固化。荀子雖然認為(wei) 貧富、貴賤等上下有差乃天下之通義(yi) ,由禮義(yi) 來維持的差等社會(hui) 是為(wei) 良序社會(hui) ,如他所言,“禮義(yi) 之謂治,非禮義(yi) 之謂亂(luan) 也”(《不苟》);但是,他並不認為(wei) 貧者永貧、富者永富、貴者永貴、賤者永賤亦是所謂“天下通義(yi) ”。實際上,荀子強調上下應當且可以流通升降,他說:
賢能不待次而舉(ju) ,罷不能不待須而廢……雖王公士大夫之子孫也,不能屬於(yu) 禮義(yi) ,則歸之庶人。雖庶人之子孫也,積文學,正身行,能屬於(yu) 禮義(yi) ,則歸之卿相士大夫。(《王製》)
譎德而定次,量能而授官,使賢不肖皆得其位,能不能皆得其官。(《儒效》)
荀子認為(wei) 政治爵位可以變更,貴者可降為(wei) 賤者,賤者可濟升為(wei) 貴者,上下流通的標準便是個(ge) 體(ti) 能不能積禮義(yi) 為(wei) 君子、是否賢能、是否有德行等,而這是每個(ge) 人都能做到的,因為(wei) “材性知能,君子小人一也”(《榮辱》),“塗之人也,皆有可以知仁義(yi) 法正之質,皆有可以能仁義(yi) 法正之具”(《性惡》)。在此意義(yi) 上,荀子實際上表達了一種人性能力平等的觀念,這就打破了“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兒(er) 會(hui) 打洞”“老子英雄兒(er) 好漢,老子反動兒(er) 混賬”這樣的血統論和出身論,這當然是對宗法世襲製的革命性顛覆。誠如東(dong) 方朔所言:荀子的“這種主張順了時代的發展,也在某種意義(yi) 上暗含了機會(hui) 平等對人的開放”。[22]
進而,傳(chuan) 統意義(yi) 上的“貴”“賤”係就政治地位而言,“貴”即是擁有政治爵位,如王公卿相;“賤”則是無政治爵位的士農(nong) 工商等所謂四民;然而,荀子對“貴”“賤”“貧”“富”賦予了新的內(nei) 涵:
我欲賤而貴,愚而智,貧而富,可乎?曰:其唯學乎。彼學者,行之,曰士也;敦慕焉,君子也;知之,聖人也。上為(wei) 聖人,下為(wei) 士、君子,孰禁我哉!鄉(xiang) 也混然塗之人也,俄而並乎堯禹,豈不賤而貴矣哉!鄉(xiang) 也效門室之辨,混然曾不能決(jue) 也,俄而原仁義(yi) ,分是非,圖回天下於(yu) 掌上而辯黑白,豈不愚而知矣哉!鄉(xiang) 也胥靡之人,俄而治天下之大器舉(ju) 在此,豈不貧而富矣哉……故君子無爵而貴,無祿而富……豈不至尊、至富、至重、至嚴(yan) 之情舉(ju) 積此哉。(《儒效》)
這裏的“愚”與(yu) “智”,也即是“不肖”與(yu) “賢”。隻要通過學習(xi) 與(yu) 修為(wei) ,賤者即可轉變貴者、愚者(不肖)即可轉變為(wei) 智者(賢者)、貧者即可轉變為(wei) 富者。這裏的“轉變”與(yu) 前文所說的“上下流通”不完全相同,彼處是指實際的上下流通,此處則是指“無爵而貴,無祿而富”。這個(ge) 說法頗類似於(yu) 孟子所言的“天爵”“良貴”:
“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義(yi) 忠信,樂(le) 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欲貴者,人之同心也。人人有貴於(yu) 己者,弗思耳。人之所貴者,非良貴也” (《孟子·告子上》)。孟子所謂人爵、人之所貴即指現實擁有的政治爵位如公卿大夫,所謂天爵、良貴係指仁義(yi) 忠信等道德價(jia) 值。毫無疑問,天爵、良貴較之人爵、人之所貴更為(wei) 尊貴,也就是荀子所說的至尊、至貴。根據“賤事貴”和“不肖事尊”的天下通義(yi) ,則擁有人爵的王公卿相應當尊事擁有禮義(yi) 賢能的士君子。明乎此,與(yu) 其說荀子“上下有差”乃“天下通義(yi) ”的觀念是為(wei) 傳(chuan) 統宗法製的辯護,毋寧說是對傳(chuan) 統宗法製的顛覆與(yu) 革新。
禮義(yi) 差等與(yu) 公平正義(yi) 往往被視為(wei) 中西之別或古今之別,似乎儒家(荀子其典型)所強調的禮義(yi) 差等與(yu) 西方和現代所強調的公平正義(yi) 乃不兼容的對立之物。為(wei) 了闡明荀子的禮義(yi) 差等社會(hui) 亦蘊含有公平正義(yi) ,我們(men) 在此有必要樹一參照係加以比較。在西方古典時代,亞(ya) 裏士多德的正義(yi) 論影響深遠;在西方當代,羅爾斯的正義(yi) 論堪稱典範。因此,筆者將簡要概述兩(liang) 人的正義(yi) 論作為(wei) 參照係。
首先,我們(men) 先從(cong) 大體(ti) 相同時代的中西視域來比較此問題。亞(ya) 裏士多德在《尼各馬可倫(lun) 理學》第五卷對“正義(yi) ”(或譯“公正”)討論甚詳。亞(ya) 氏首先區分了“總體(ti) 的公正”與(yu) “具體(ti) 的公正”,關(guan) 於(yu) 前者,亞(ya) 氏說:“公正的,也就是守法的和平等的。”[23]荀子的禮義(yi) 差等社會(hui) ,自然不會(hui) 否定這一點,故無需多論。亞(ya) 氏把具體(ti) 的公正又區分為(wei) “分配的公正”和“矯正的公正”。這裏我們(men) 隻談論分配的公正,亞(ya) 氏認為(wei) 分配的公正至少包含四個(ge) 項目,即兩(liang) 份事物在兩(liang) 個(ge) 人之間的分配:
這兩(liang) 個(ge) 人之間以及這兩(liang) 份事物之間,要有相同的平等。因為(wei) ,兩(liang) 個(ge) 人相互是怎樣的比例,兩(liang) 份事物間就要有怎樣的比例。因為(wei) ,如果兩(liang) 個(ge) 人不平等,他們(men) 就不會(hui) 要分享平等的份額。隻有當平等的人占有或分得不平等的份額,或不平等的人占有或分得平等的份額時,才會(hui) 發生爭(zheng) 吵和抱怨。從(cong) 按配得分配的原則來看這道理也很明白。人們(men) 會(hui) 同意,分配的公正要基於(yu) 某種配得,盡管他們(men) 所要的(擺在第一位)的並不是同一種東(dong) 西。民主製依據的是自由身份,寡頭製依據的是財富,有時也依據高貴的出身,貴族製則依據德性。所以,公正在於(yu) 成比例……比例是比率上的平等。[24]
顯然,根據亞(ya) 氏,公正意味著某種平等,但這種平等不是數量的平等而是比率的平等,實際上也就是某種差等。公正在於(yu) 給相同的人予相同待遇,給不同的人予不同待遇——這是自亞(ya) 氏以來所形成的公正概念的基本結構。很顯然,這個(ge) 結構一定蘊含和承認某種差等。誠如亞(ya) 氏所言,不同社會(hui) 製度對配得原則的考慮會(hui) 有所不同。以此反觀荀子,荀子分配原則的首要考慮因素既不是出身,也不是財富,而是禮義(yi) 、德性、賢能等,而這是人人可學可積而致的。如此一看,我們(men) 便不難發現荀子所構想的禮義(yi) 差等社會(hui) 實蘊含了某種公平正義(yi) 原則。
其次,我們(men) 再從(cong) 古今之別的視域來比較此問題。羅爾斯的正義(yi) 論關(guan) 注“社會(hui) 的基本結構”,他在《正義(yi) 論》中提出正義(yi) 的兩(liang) 個(ge) 原則,其最終陳述如下:
第一個(ge) 原則:每個(ge) 人對與(yu) 所有人擁有的最廣泛平等的基本自由體(ti) 係兼容的類似的自由體(ti) 係都應有一種平等的權利。
第二個(ge) 原則:社會(hui) 和經濟的不平等應這樣安排,使它們(men) :(1)在與(yu) 正義(yi) 的儲(chu) 存原則一致的情況下,適合於(yu) 最少受惠者的最大利益;並且,(2)依係於(yu) 在機會(hui) 公平平等的條件下職務和地位向所有人開放。[25]
第一個(ge) 原則是“平等自由的原則”,關(guan) 乎公民的政治權利,第二個(ge) 原則是“差異原則”與(yu) “機會(hui) 的公正平等原則”的結合,關(guan) 乎社會(hui) 和經濟利益、收入和財富的分配。關(guan) 於(yu) 第一個(ge) 原則,身處現代社會(hui) 的羅爾斯強調的基本自由有:政治上的自由(選舉(ju) 和擔任公職的權利)、言論和機會(hui) 自由;良心自由和思想自由、個(ge) 人的自由——包括免除心理的壓製、身體(ti) 的攻擊和肢解(個(ge) 人完整性)的自由、擁有個(ge) 人財產(chan) 的權利,以及依據法治的概念不受任意逮捕和沒收財產(chan) 的自由。以此反觀荀子,荀子“義(yi) ”論至少會(hui) 肯定合容納兩(liang) 種自由:(1)政治上的自由(選舉(ju) 和擔任公職的權利);(2)擁有財產(chan) 的自由。關(guan) 於(yu) (1),荀子肯定上下可流通,且流通原則不再是出身,而是禮義(yi) 、德性與(yu) 賢能等。關(guan) 於(yu) (2),前文所論荀子“分義(yi) ”的概念的意涵之一便是確定財產(chan) 的歸屬,自然不會(hui) 否定人們(men) 擁有財產(chan) 的自由。至於(yu) 羅爾斯第二個(ge) 原則中的“機會(hui) 的公正平等原則”,荀子更不會(hui) 反對,實際上,先秦諸子都在努力嚐試突破世卿世祿的宗法製,強調公共職務向所有人開放的原則,隻不過,每家所強調的首要分配原則不一,比如,儒家強調德性,墨家強調尚賢,法家突出軍(jun) 功等。關(guan) 於(yu) 羅爾斯第二原則中的“差異原則”即社會(hui) 的不平等必須最有利於(yu) 社會(hui) 上的最不利者,我們(men) 在荀子那裏固然很難找到類似的原則性的表述,但就是實質而言,荀子基本不會(hui) 反對,實際上,他對社會(hui) 弱勢群體(ti) 關(guan) 注頗多,如《王製》雲(yun) :“五疾,上收而養(yang) 之,材而事之,官施而衣食之,兼覆無遺。”誠如儲(chu) 昭華所言:“荀子差等概念中所包含的對於(yu) 人的先天條件不均衡現象的正視和優(you) 先主張(人有智愚、能不能、強弱等)”,“體(ti) 現出維護、保障最不利者利益,以求得真正公平的原則”。[26]
最後,尚需進一步辨明的是,荀子是否把最高權力(君王)也納入可分配的對象或對所有人開放的範圍?以及荀子的分配正義(yi) 是否是精英主義(yi) 的方案或“一元名位體(ti) 係”?關(guan) 於(yu) 第一個(ge) 問題,東(dong) 方朔先生似乎認為(wei) ,君王不屬可分配之資源,因此對此不加討論。[27]筆者以為(wei) ,荀子承認君王也是開放的,理由如下:其一,從(cong) 人性能力上看,荀子肯定“塗之人可以為(wei) 禹”(《性惡》),“可以為(wei) 堯禹,可以為(wei) 桀紂,可以為(wei) 工匠,可以為(wei) 農(nong) 賈,在勢注錯習(xi) 俗之所積耳”(《榮辱》),換言之,人成為(wei) 什麽(me) 樣的人,具有無限可能性,關(guan) 鍵隻在於(yu) 主體(ti) 自身的修為(wei) ,原則上,一個(ge) 人可子成為(wei) 士農(nong) 工賈,當然也可以成為(wei) 王公卿相。其次,荀子“夫貴為(wei) 天子,富有天下,是人情之所同欲也”(《榮辱》)的說法暗示了天子亦是人人可欲求的。其三,荀子在論“儒效”時,既有講儒者作為(wei) 臣下的功效,亦論及儒者作為(wei) 君上的功效:“其為(wei) 人上也,廣大矣!誌意定乎內(nei) ,禮節修乎朝,法則度量正乎官,忠信愛利形乎下。”(《儒效》)荀子在此直接肯定大儒可謂人君。其四,誠如蕭公權指出,荀子固然尊君,卻也不廢民貴之義(yi) ,荀子思想中之君主,乃一高貴威嚴(yan) 之公仆。一旦不能盡其天職,則尊嚴(yan) 喪(sang) 失,可廢可誅。[28]可知,荀子的政治哲學根本否定了宗法世襲製。
關(guan) 於(yu) 第二個(ge) 問題,包利民先生從(cong) 中西古今的視域,比較了儒家“禮義(yi) 差等”與(yu) 西方現代“契約平等”的分配正義(yi) 觀,這一比較研究頗有啟發,亦頗富教益。然而,筆者以為(wei) ,其中有一個(ge) 觀點值得商榷,即,包先生認為(wei) :“對於(yu) 儒家來說,所要分配的主要是一元名位體(ti) 係,儒家也承認其他的‘好’如物質財富。但是,純粹的物質財富的分配一般來說隻與(yu) 大眾(zhong) 有關(guan) ,而儒家的分配焦點不是大眾(zhong) ,是名位體(ti) 係上的精英——從(cong) 君王到各個(ge) 層次上的官員。”[29]筆者以為(wei) ,荀子的社會(hui) 政治哲學關(guan) 注的並非僅(jin) 僅(jin) 是官僚或儒士階層等精英團體(ti) ,而是關(guan) 乎社會(hui) 各位階、角色和職業(ye) 的所有成員,上至天子公卿大夫、百官,下至士農(nong) 工賈四民,乃至鰥寡孤獨、五疾等社會(hui) 弱勢群體(ti) ,都在他的考慮範圍裏,而且,我們(men) 看不出他對哪一個(ge) 階層或哪一職業(ye) 的偏愛[30],他的最終目的是社會(hui) 各階層各職業(ye) 各成員群居和一,各得其宜,如荀子本人所言:“王者之〔法〕[31]:等賦、政事、財萬(wan) 物,所以養(yang) 萬(wan) 民也”(《王製》),“故仁人在上,則農(nong) 以力盡田,賈以察盡財,百工以巧盡械器,士大夫以上至於(yu) 公侯,莫不以仁厚知能盡官職。夫是之謂至平”(《榮辱》),“農(nong) 分田而耕,賈分貨而販,百工分事而勸,士大夫分職而聽,建國諸侯之君分土而守,三公摠方而議,則天子共己而已矣。出若入若,天下莫不平均”(《王霸》)。荀子所謂的的“至平”和“平均”,不是數量平均主義(yi) ,實際上比較接近今人所說的公平正義(yi) ,
“至平”在於(yu) 差等社會(hui) 中的人各得其宜。蕭公權對荀子社會(hui) 政治哲學有一精彩評價(jia) ,可作為(wei) 本節結束語:“陳義(yi) 甚高,於(yu) 理甚當,於(yu) 不平等之中暗寓平等。”[32]
五、結論
綜上所論,可得出如下結論:荀子認為(wei) “上下有差”乃天下通義(yi) ,換言之,一個(ge) 公正的良序社會(hui) 必定屬差等社會(hui) ,雖然差等社會(hui) 未必盡屬公正的良序社會(hui) 。在荀子的社會(hui) 政治哲學中,此種“上下有差”的差等社會(hui) 乃是通過理想的先王或聖王“製禮義(yi) 以分之”組成並維係的,這裏的“先王”或“聖王”與(yu) 其說是曆史事實的回溯,毋寧說是“托古改製”的政治哲學建構。在此政治哲學建構中,荀子認為(wei) ,人之“欲同”且“勢齊”及“物不贍”,必然會(hui) 走向爭(zheng) 、亂(luan) 、窮的惡劣境況,因此,需要禮義(yi) 以分之,使人“明分”“能群”。禮義(yi) 確定了社會(hui) 成員各自的“分義(yi) ”,亦即,各自的位階、角色和職業(ye) 等,以及各自職分之所當為(wei) (義(yi) 務)及其所應得之權益(權利)。如此,人類社會(hui) 才有可能走向群居和一的良序社會(hui) 。荀子雖然認為(wei) “上下有差”乃天下通義(yi) ,但卻也主張上下可流通,流通的原則即在於(yu) 禮義(yi) 、德性、賢能等,而這是每個(ge) 人憑其天賦的人性能力和後天學習(xi) 修為(wei) 都能做到的。這實際上是對世卿世祿的宗法製的革命性顛覆,這在一定程度上也蘊含了今人所追求的公平正義(yi) 原則。
綜合言之,荀子“義(yi) ”論實蘊含了三重有著內(nei) 在關(guan) 聯的意涵,即,“義(yi) ”和“禮義(yi) ”概念所強調的上下有差,“分義(yi) ”概念所蘊含的權利與(yu) 義(yi) 務的分配與(yu) 歸屬,以及寓於(yu) 不平等中的某種公平正義(yi) 。當然,古典時代的荀子思想,不可能全部蘊含了現代正義(yi) 觀的諸多元素和內(nei) 容,但亦不能否定它確有某種正義(yi) 性,而且,這種正義(yi) 性在現代社會(hui) 依然有其合理性。
注釋:
[①] 參項退結:《中國古代的“義(yi) ”“均”“分”與(yu) 多瑪斯的正義(yi) 觀》,載《哲學與(yu) 文化》1993年第4期。又,本文所謂“正義(yi) ”(justice)是在今人所謂分配正義(yi) (distributive justice)的意義(yi) 上而言,不是荀子本人所使用的“正義(yi) ”含義(yi) ,荀書(shu) 中“正義(yi) ”凡4見: 《儒效》雲(yun) :“不學問,無正義(yi) ,以富利為(wei) 隆,是俗人者也。”《臣道》雲(yun) :“故正義(yi) 之臣設,則朝廷不頗。” 《正名》雲(yun) :“正利而為(wei) 謂之事,正義(yi) 而為(wei) 謂之行。”三者皆就個(ge) 體(ti) 德行言,非關(guan) 分配正義(yi) 。《不苟》雲(yun) :“君子崇人之德,揚人之美,非諂諛也;正義(yi) 直指,舉(ju) 人之過,非毀疵也。”王引之曰:“義(yi) 讀為(wei) 議。”猶《韓詩外傳(chuan) 》“正言直行,指人之過。”可見,這句話仍是對個(ge) 體(ti) 德行的描述。
[②] 本文所引《荀子》原文,如無特別說明,皆據王先謙《荀子集釋》(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8年),標點則根據我的理解或略有改動。
[③] 經筆者考察,荀書(shu) 中的“仁義(yi) ”多為(wei) 相沿成習(xi) 的用法,“道義(yi) ”和“公義(yi) ”與(yu) “正義(yi) ”一樣,皆為(wei) 德行義(yi) 。筆者在他文會(hui) 對這些概念有所考察,茲(zi) 不贅述。
[④] 荀子“義(yi) ”概念的意涵比較豐(feng) 富,除了本文所重點論述的這個(ge) 一般性界說外,荀子另外還有兩(liang) 個(ge) 關(guan) 於(yu) “義(yi) ”的一般性界說:(1)“義(yi) 者循理”(《議兵》);(2)“夫義(yi) 者,所以限禁人之為(wei) 惡與(yu) 奸者也”(《強國》)。這兩(liang) 個(ge) “義(yi) ”概念跟本文所要討論的“義(yi) ”概念的意涵相差較大,為(wei) 聚焦問題,亦俟他文另論。
[⑤] 此句原文為(wei) “仁非其裏而虛之,非禮也”,王念孫曰:“虛,當為(wei) ‘處’,字之誤也。下文雲(yun) ‘君子處仁以義(yi) ’,是其證。”見王先謙:《荀子集解》(下),第491頁。
[⑥] 原文“和”作“知”。楊倞注:“知,或為(wei) 和。”王念孫雲(yun) :“作‘和’者是也。”見王先謙:《荀子集解》(下),第491頁。茲(zi) 據改。
[⑦] 見王先謙:《荀子集解》(下),第491頁。
[⑧] 孫希旦:《禮記集解》(中),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9年,第584頁。
[⑨] 梁啟雄說:“凡《荀子》書(shu) 言文理者皆謂禮也。” 見梁啟雄:《荀子簡釋》,北京,中書(shu) 書(shu) 局,2009年,第23頁。
[⑩] 見孫希旦:《禮記集解》(中),第618頁。
[11] 見王先謙:《荀子集解》(上),第152頁。
[12] 蕭公權:《中國政治思想史》,北京,商務印書(shu) 館,2017年,第110頁。
[13] 參儲(chu) 昭華:《明分之道——從(cong) 荀子看儒家文化與(yu) 民主政道融通的可能性》,北京,商務印書(shu) 館,2005年,第291頁。是書(shu) 有一節專(zhuan) 門討論了荀子的明分之道與(yu) 權利觀念的相通之處,見是書(shu) 第七章第三節“從(cong) 分界到權利:明分思想的積極意義(yi) ”。
[14] 日本學者佐藤將之把荀子“分”的概念追溯至稷下先生慎到,指出“分”的兩(liang) 層內(nei) 涵,一是社會(hui) 地位和社會(hui) 角色的區分,一是社會(hui) 資源的分配。參〔日〕佐藤將之:《參與(yu) 天地之治:荀子禮治政治思想的起源與(yu) 構造》,台北,台灣大學出版社中心,2016年,第134-135頁。
[15] 此所謂“實定禮”是借鑒“實定法”(或實證法)這一概念而仿造的,指一個(ge) 社會(hui) 實存的禮製而非觀念建構中的禮製。
[16] 王先謙:《荀子集解》(下),第292頁。
[17] “莫敢犯上之禁”,原文作“莫敢犯大上之禁”,俞樾曰:“此當作‘莫敢犯上之大禁’,傳(chuan) 寫(xie) 倒之耳。”王先謙曰:“《群書(shu) 治要》正作‘莫敢犯上之禁’,無‘大’字。”見王先謙:《荀子集解》(下),第450頁。茲(zi) 據俞、王之說及下文改。
[18] 原文有兩(liang) “人”字,據王念孫說及《群書(shu) 治要》刪。詳見王先謙:《荀子集解》(下),第450頁。
[19] 梁啟超:《先秦政治思想史》,北京,商務印書(shu) 館,2014年,第119頁。
[20] 筆者在文章標題中隻列“權利”而不列“義(yi) 務”,一則學者多認為(wei) 儒家重義(yi) 務而輕權利,故特標權利以示此種觀點並不正確;一則荀子從(cong) 欲望出發建立其禮義(yi) 差等社會(hui) ,強調更多的是權利之歸屬而非義(yi) 務之確定,雖然後者亦不乏有所論述。
[21] 關(guan) 於(yu) 荀子的禮義(yi) 差等與(yu) 公平正義(yi) 是否兼容,東(dong) 方朔和包利民都給予了肯定,參東(dong) 方朔:《差等秩序與(yu) 公道世界》,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年,第244;包利民:《禮義(yi) 差等與(yu) 契約平等——有關(guan) 分配正義(yi) 的政治倫(lun) 理思想比較》,載《社會(hui) 科學戰線》,2001年第3期。
[22]東(dong) 方朔:《差等秩序與(yu) 公道世界——荀子思想研究》,第242頁。
[23] [古希臘]亞(ya) 裏士多德:《尼各馬可倫(lun) 理學》,廖申白譯,北京,商務印書(shu) 館 ,2017年,第141頁。
[24] [古希臘]亞(ya) 裏士多德:《尼各馬可倫(lun) 理學》,第148頁。
[25]〔美〕羅爾斯:《正義(yi) 論》(修訂版),何懷宏、何包鋼、廖申白譯,北京,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09年,第237頁。
[26] 儲(chu) 昭華:《明分之道——從(cong) 荀子看儒家文化與(yu) 民主政道融通的可能性》,第293頁。
[27] 東(dong) 方朔:《差等秩序與(yu) 公道世界——荀子思想研究》,第231頁,腳注①。
[28] 參蕭公權:《中國政治思想史》,第114頁。
[29] 包利民:《禮義(yi) 差等與(yu) 契約平等——有關(guan) 分配正義(yi) 的政治倫(lun) 理思想比較》,載《社會(hui) 科學戰線》2001年第3期,第190頁。
[30] 毋庸諱言,荀子對“心達而險”“行辟而堅”“言偽(wei) 而辯”“記醜(chou) 而博”“順非而澤”(《宥坐》)的這一類人確實懷有偏見,有鉗製言論的傾(qing) 向;但我們(men) 也應該看到,荀子也具有並倡導“以仁心說,以學心聽,以公心辯”(《正名》)的公共理性。
[31] 原文無“法”字,據王念孫說增,見王先謙:《荀子集解》(上),第160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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