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東】國學熱是文明自贖,精英儒家能讓中國文化更有起色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8-12-04 21:19:00
標簽:國學熱
劉東

作者簡介:劉東(dong) ,男,祖籍山東(dong) 嶧縣,西元1955年生於(yu) 江蘇徐州,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美學專(zhuan) 業(ye) 博士。先後工作於(yu) 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外國文學研究所、北京大學中文係、清華大學國學研究院,現任浙江大學中西書(shu) 院院長、敦和講席教授。創辦和主持《海外中國研究叢(cong) 書(shu) 》《人文與(yu) 社會(hui) 譯叢(cong) 》兩(liang) 大圖書(shu) 係列,以及《中國學術》季刊。著有《再造傳(chuan) 統:帶著警覺加入全球》《自由與(yu) 傳(chuan) 統》《天邊有一塊烏(wu) 雲(yun) :儒學與(yu) 存在主義(yi) 》《國學的當代性》《德教釋疑:圍繞<德育鑒>的解釋與(yu) 發揮》等。

 

 

國學熱是文明自贖精英儒家能讓中國文化更有起色

作者:劉東(dong) 、唐智誠

來源:鳳凰網國學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月二十日癸亥

           耶穌20181127

 

1118日,由千年學府嶽麓書(shu) 院、鳳凰網、敦和基金會(hui) 、一點資訊聯合主辦的第三屆全球華人國學大典在北京舉(ju) 行頒獎盛典,全國人大常委會(hui) 原副委員長許嘉璐致賀信,來自海內(nei) 外的學者專(zhuan) 家和傳(chuan) 媒、公益、企業(ye) 等領域精英近四百人集體(ti) 致敬國學。著名學者杜維明榮獲全球華人國學終身成就獎,年逾八旬的國學名宿樓宇烈、張立文、成中英,香港中文大學中國文化研究所、筼簹書(shu) 院等機構,《國家寶藏》、《清明上河圖3.0》高科技展演等新項目,以及30部學術著作分享了全球華人國學傳(chuan) 播獎、成果獎。從(cong) 中國詩詞大會(hui) 上成功奪冠的“外賣小哥”雷海為(wei) 再演逆襲神話,而此前呼聲很高的台灣著名詞人方文山意外落選,爆出了本屆最大冷門。王守常、葛承雍、龔鵬程、朱大可、王傑、於(yu) 丹等知名學者現場助陣,讓本屆國學大典亮點頻頻,高潮迭起。

 


《海外中國研究叢(cong) 書(shu) 》主編、清華大學國學研究院副院長劉東(dong) 教授(左三)出席第三屆全球華人國學大典頒獎盛典並領獎。

 

由清華大學國學研究院副院長劉東(dong) 教授擔任主編的《海外中國研究叢(cong) 書(shu) 》獲得本屆全球華人國學傳(chuan) 播獎之卓越傳(chuan) 播力獎。在頒獎盛典現場,劉東(dong) 教授接受了鳳凰網國學的專(zhuan) 訪,就海內(nei) 外“中國學”研究的交流、新清史中的族群文化觀念、國學熱的現狀與(yu) 前景等問題談了他的一些看法。

 


劉東(dong) 教授接受鳳凰網國學專(zhuan) 訪

 

以下為(wei) 對話實錄:

 

鳳凰網國學:多年來您一直在推動中華和海外的雙向研究交流,你認為(wei) 雙向的交流對國學的發展最大的意義(yi) 是什麽(me) ?

 

劉東(dong) :以前有一句話把國學叫做一國傳(chuan) 統的學術,我曾經在一本書(shu) 裏對國學下了互相連貫的六個(ge) 定義(yi) ,其中一個(ge) 就是傳(chuan) 統學術文化總稱。當然國學它是本土的說法,如果我們(men) 要跟國外交流,第一個(ge) 要交流的對象,就是作為(wei) 一個(ge) 對手的漢學,什麽(me) 是漢學?就是外國人,用對他們(men) 來說是外文的中文,去研究對他們(men) 來說是國外的中國的學問。所以這樣就導致了有兩(liang) 支力量研究中國。所有的張力、矛盾、動能都出自這樣一個(ge) 對話中,就是內(nei) 部研究和外部研究,如果國學是內(nei) 部研究,漢學就是外部研究。有人天然會(hui) 有一種,用康德的說法叫先驗幻相,覺得中國人當然更了解中國,那先驗幻相什麽(me) 意思?康德說,就算你知道哥白尼學說,你每天早上看見太陽,還會(hui) 覺得是太陽從(cong) 東(dong) 方升起,不是地球在圍著太陽轉。

 

這樣一種想法是很自然的,每個(ge) 人都會(hui) 有,可是當我們(men) 引進了外國的學說,會(hui) 發現其實很多研究是從(cong) 外部開始的。比如大猩猩也不研究他自己,是研究生物學的人研究它。實際有很多問題,我們(men) 自己不當做問題,但外部世界就當做問題來研究了。這樣就會(hui) 導致外部世界對那些我們(men) 過去沒有怎麽(me) 了解的的問題,比我們(men) 自己更了解。前幾天剛剛舉(ju) 行了慶祝我主編的《海外中國研究從(cong) 書(shu) 》30周年的會(hui) 議,經過30年的積累,我們(men) 那套書(shu) 也接近有190種,當然也就使得我們(men) 開始知道外邊對中國的了解。這對國學有沒有什麽(me) 幫助呢?其實應該分兩(liang) 麵說,取決(jue) 於(yu) 你的態度,如果你對外部的學說完全不感冒,不理解,拒斥,這對你當然沒有什麽(me) 幫助。其實過去我們(men) 就是這樣的。

 

但是也有一種相反的傾(qing) 向,那種書(shu) 質量非常之高,學術量非常之大,問題非常之犀利,論證也非常的密。把很多年輕後進的學者征服了。這樣也會(hui) 導致一個(ge) 問題,他們(men) 的問題意識越來越向外部,連他們(men) 寫(xie) 個(ge) 論文,標題都很像漢學家寫(xie) 的,這樣也會(hui) 出現內(nei) 部的意識被外部滲透的問題。所以他對你有沒有幫助,關(guan) 鍵還是看你在讀這個(ge) 書(shu) 的時候是不是采取一種並長爭(zheng) 高的態度,一種跟他不斷對話的態度,一種你有我也要有的態度。如果有這樣的話,其實你會(hui) 發現不光是對國學的增長,國學和漢學,都是關(guan) 於(yu) 中國的,中國的知識不能夠永遠完成分成判若兩(liang) 邊的兩(liang) 支,一個(ge) 是漢學,另一個(ge) 是國學。打個(ge) 比方,一個(ge) 人他需要補,又需要卸,需要開道,又需要保守。其實前幾年中國學術界出現這麽(me) 大的混亂(luan) ,比如中國人越覺得不應該左,那左的聲音越多,很多都是從(cong) 漢學家那來的,因為(wei) 本來美國的學術界麵對這麽(me) 一個(ge) 保守的,龐大的大眾(zhong) 勢力,他們(men) 相對來說是比較激進的。但是把這些東(dong) 西全移到中國來行嗎?這是一個(ge) 問題,我們(men) 自己也無所適從(cong) ,不知道中國究竟是個(ge) 什麽(me) 樣的,你說是圓的,我說是扁的,你說長的,我說方的。所以在漢學和國學的並長爭(zheng) 高之上,應該再有一個(ge) 共同的領地,這個(ge) 領地我管它叫“中國學”。

 

比如我主編的另一個(ge) 非常厚重的雜誌,已經有42期了。這個(ge) 雜誌也很好玩,是哈佛燕京學社支持我的,這42期,花了15年的工夫。所有漢學家的文章都由中國學者去評審,所有中國學者的文章都由漢學家去評審,互相在知識生產(chan) 的時候,他們(men) 慢慢開始互相理解,我也是希望慢慢做這樣的事情讓漢學和國學之上能有一個(ge) 共享的空間,這樣的話,中國人才能找到他自己的北,才知道他的認同是什麽(me) ,他想要什麽(me) 這樣就可以進步。如果按照我這個(ge) 方向走,那可以回答你,如果良性的發展,漢學對於(yu) 國學會(hui) 有巨大的促進。

 

鳳凰網國學:之前海外的新清史研究在中國學界引起了不小爭(zheng) 議。因為(wei) 新清史研究重新回到曆史語境當中去看滿人,還有蒙古人的身份認同。中國的學者也會(hui) 有一些聲音,就覺得叫“欲亡其國,先滅其史”,動搖了中華民族形成的過程,不知道你怎麽(me) 看新清史研究?

 

劉東(dong) :這個(ge) 問題好像不是很明確,因為(wei) 中華民族的形成,可以說它由孔夫子就已經形成了,也可以說至少是到宋代的時候我們(men) 現在的國家都還在形成中,因為(wei) 宋、遼、金治下的多民族很大部分最後都融合了,那都是有的。我來試著梳理一下這個(ge) 問題,其實你剛才說的是學術界的反應,有的時候不一定是學術界的反應,而是學術界很難反映,因為(wei) 太多的政治力量介入其中,導致學術界有的時候本來敢說話的,或者想說話的也不好說了。這是現在新清史比較麻煩的問題。比如說我不見得完全讚成新清史的觀點,可是在我的叢(cong) 書(shu) 裏,本來也組織翻譯了他們(men) 的書(shu) ,可這些書(shu) 現在大家都沒見到,既然都沒有見到,又有什麽(me) 權利說好壞,用什麽(me) 辦法說呢?

 

圍繞新清史挑戰的主要不是對大陸的學者,而是對美國的學術界一個(ge) 很優(you) 秀的老學者,叫何炳棣先生。對何先生的批評主要是針對漢化,漢化有沒有呢?其實不用問,為(wei) 什麽(me) 呢?如果沒有漢化,那滿族在什麽(me) 地方呢?我另一個(ge) 好朋友叫魏斐德(Frederic Evans Wakeman),他現在過世了,他有一本書(shu) 叫“The Great Enterrrise”,後來我的幾個(ge) 好朋友,陳蘇鎮教授他們(men) 就把它翻譯了。翻譯的時候,他們(men) 說要翻成《洪業(ye) 》,我說這不就是大業(ye) 嗎,為(wei) 什麽(me) 翻成“洪業(ye) ”?後來發現是他在一個(ge) 腳注裏麵說好了叫“洪業(ye) ”,那就叫洪業(ye) 了。那是什麽(me) 洪業(ye) 呢?有時候你會(hui) 覺得有一點反諷,為(wei) 什麽(me) 呢?當然你可以說像成吉思汗一樣,努爾哈赤也有一個(ge) 偉(wei) 大的事業(ye) ,它的偉(wei) 大事業(ye) 是在曆史可以看,曆史有短時段,也有長時段。短時段的話,他用這麽(me) 一個(ge) 剛剛開始有的馬背民族征服了這麽(me) 大一個(ge) 民族,那是他的偉(wei) 大事業(ye) ,這是短時段。長時段,你想想成吉思汗比他還厲害,那邊打到俄羅斯,把中間的民族都給滅了,這邊把我們(men) 中國最興(xing) 盛的宋代也給滅了,他那也是一個(ge) 大業(ye) ,但是長久看來有個(ge) 問題,用這麽(me) 少的民族去統治這麽(me) 多的民族,最後力不從(cong) 心,也隻能铩羽而歸。

 

但是成吉思汗後代相對而言還有一塊地方,因為(wei) 它的時間比較短,才100年,就撤回去了。你們(men) 去看看前一陣子我們(men) 在上海的龍美術館,康雍乾大展,看看康熙、雍正、乾隆的漢詩寫(xie) 的多麽(me) 好,這個(ge) 漢化是肯定的。那這樣的話,他們(men) 不漢化又怎麽(me) 辦呢?而且300年,結果最後這樣一個(ge) 偉(wei) 大的事業(ye) ,從(cong) 長時段的角度來看,就像抓著一把鹽扔到一個(ge) 大湖裏,化了、沒有了,結果當然給中國曆史帶來很多血雨腥風,我們(men) 都知道那些抗清的故事。當然它也把中國的國土變得大起來。所以其實這麽(me) 看,曆史上民族的這樣一種征服本身的合理性是什麽(me) ?比如說慢慢地擴張是通過交通,通過經商,通過文化教育,通過心靈相通,包括中國人喜歡用美食征服人家,還是說直接就用馬背。所以可惜威魏斐德過世了,他要是沒過世,我會(hui) 給他說,你這個(ge) 大業(ye) 從(cong) 短時段還是長時段的?這是一個(ge) 問題。

 

這個(ge) 問題為(wei) 什麽(me) 我覺得你問的不明確呢?其實要問的是他們(men) 這個(ge) 民族的曆史,我們(men) 這個(ge) 民族的曆史怎麽(me) 會(hui) 被人滅掉呢?我們(men) 從(cong) 二十四史一直都有的,我們(men) 的語言仍然是人類大概四分之一到五分之一的人用,反而滿語現在沒幾個(ge) 人會(hui) 了。

 

鳳凰網國學:這個(ge) 問題我補充一下,其實他有一個(ge) 反對的語言,新清史太強調曆史滿族人身份認同,他沒有強調漢化,保留了滿族的傳(chuan) 統。那這樣的話,會(hui) 不會(hui) 產(chan) 生一些法理傳(chuan) 承上的問題。

 

劉東(dong) :其實我想不是這樣的問題。你要知道中國有《二十四史》,就算是宋朝滅了,元朝也修宋的史,我們(men) 知道修的最好的一部史就是明史,是清朝人修的,它承認那是它的前朝。所以並沒有這樣的事情。當然另一方麵確實有某些問題,就是每一次你可以看到,一旦漢化以後,比如說八旗,八旗過去是最彪悍的馬隊,當時可以說是戰無不勝的,像現在美國海軍(jun) 陸戰隊這麽(me) 牛的特種部隊,後來變成了遛著鳥,玩著蟋蟀,最會(hui) 玩的就是他們(men) 了。這種事情還不是從(cong) 滿清開始。其實你去讀遼史或者金史,金世宗當時聽聞金人皆習(xi) 漢曲,馬上眼淚都下來了,知道馬上就開始弱化了,所以他們(men) 最後也打不過元朝了。就是這樣的,漢人的文化一向重文輕武,所以時間久了享受的成分多了,而戰鬥能力就下降了,這也不是什麽(me) 好事,是需要我們(men) 檢討的。後來梁啟超為(wei) 什麽(me) 到了日本後,回過頭來講中國過去的武士道,因為(wei) 過去的士本來是個(ge) 武士,最後你看都有點像《牡丹亭》裏那個(ge) 樣,文弱。所以漢民族一直有這個(ge) 問題,是它的特點,不一定是優(you) 點,也不一定是缺點,或者也是優(you) 點也是缺點。比如萊布尼茲(zi) 說過,如果全人類都像他們(men) 這樣,那不很好嘛,都不去侵略別人。

 

所以漢化以後弱化,他們(men) 會(hui) 失去戰鬥力,怎麽(me) 再去統治,這樣的一種恐懼在清一代的時候一直都有,所以保留了跑馬圈地,包括他們(men) 去狩獵的地方等等都是有的。而且說是滿漢一家,他們(men) 心裏還是有好多的猜忌,這種事情兩(liang) 方都是有的,比如他們(men) 也說滿漢一家,說大家特別喜歡聽的一出戲,是“四郎探母”,後來文革給批判了,說這是漢奸。但是當時老佛爺是最喜歡這個(ge) 戲的,因為(wei) 這裏邊強調了是和親(qin) ,本來我們(men) 宋朝最能抗遼的英雄,楊家將,結果跟遼國公主就好上了,他喜歡這樣一種想法,那是有的。但你要看清史對於(yu) 漢族大臣的猜忌,也一直都是有的。如果總結起來,就是新清史說的東(dong) 西並不是沒有,核心來說也並不是沒有,其實他們(men) 在掙紮,在強烈的希望不要這樣做,可是實際上大勢所趨,還是那樣做了。

 

鳳凰網國學:您這個(ge) 總結我覺得特別的客觀。

 

劉東(dong) :當然最後我再說一句,實際上有人覺得,如果滅一個(ge) 國家,最好先滅他一個(ge) 史,這種話是經常說的。比如說我們(men) 錢穆先生在寫(xie) 《國史大綱》前言的時候,那是中國快要被日本人全部侵占的時候,他在昆明寫(xie) 這個(ge) 書(shu) ,他也是想,萬(wan) 一大家成為(wei) 亡國奴,看我這本書(shu) ,知道你的列祖列宗是從(cong) 哪來的,他們(men) 創造過什麽(me) 樣的文明。其實說起來,這更多的隻是曆史家的一種慷慨自詡。比如現在我們(men) 知道印第安人的文化,我們(men) 也可以通過考古知道滿清過去的曆史,甚至還可以知道被成吉思汗徹底毀掉的花剌子模等等。但有這個(ge) 曆史又怎麽(me) 樣?關(guan) 鍵還是這個(ge) 曆史有沒有傳(chuan) 到你,有沒有後裔,有沒有接班人,有沒有向前發展。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來說,曆史總是過去了,滿清過去給中國的曆史帶來了很多的痛苦,那這時候是去挑那些痛苦好,還是說我們(men) 覺得滿族給後來中國多民族偉(wei) 大國家的形成,也帶來很多的貢獻。

 

所以對於(yu) 民族問題有兩(liang) 個(ge) 基本觀念,一個(ge) 是喜歡分,另一個(ge) 就是喜歡合。最近我覺得美國開始走它反麵的路了。美國人的民族觀念是你從(cong) 哪來的不要緊,隻要宣誓了效忠於(yu) 美利堅合眾(zhong) 國,你就是美國人,慢慢地過幾年你就忘了自己原來的國家了。你看特朗普是德國移民後裔,他最煩德國。所以美國有一種融化的感覺。比如你說你是炎黃子孫,那你到底是炎帝的子孫還是黃帝的子孫?要弄清楚不太容易,弄清楚又容易打起來嘛,所以你慢慢就覺得自己是炎黃子孫,這是一家的。所以這就是對民族的態度,除了去弄清自己原先身份之外,還要看到我們(men) 都是人,我們(men) 叫做萬(wan) 國之上有人類在,用一種融合的態度,在多元之上人有一個(ge) 一元,這個(ge) 一元就是我們(men) 都是“人”,這樣的話,慢慢才能夠叫做美人之美,美美與(yu) 共。

 

鳳凰網國學:如果請您為(wei) 想親(qin) 近國學的年輕人推薦國學類的好書(shu) ,你認為(wei) 哪些比較合適呢?

 

劉東(dong) :其實我最近剛剛寫(xie) 了一本叫《天邊有一塊烏(wu) 雲(yun) :儒學與(yu) 存在主義(yi) 》的書(shu) 。我對儒學,特別是先秦的儒學完全重新解釋了。因為(wei) 一般這種話都是泛泛說幾本書(shu) 就行,但我覺得借這個(ge) 機會(hui) ,可以給大家說,其實我們(men) 過去有一種長久的執迷的觀念,就覺得凡是後邊的是更好的。那我問你,雕刻是哪最好?是希臘的。音樂(le) 誰的最好?可能是貝多芬的,不是後邊的吧。那思想為(wei) 什麽(me) 就非得是後麵最好呢?其實先秦的儒學是最好的。後來也可能跟道教鬥爭(zheng) ,鬥爭(zheng) 的過程中有點像道教了,這就成了漢儒。比如和佛教做鬥爭(zheng) ,鬥爭(zheng) 鬥得有點像佛教這就是《宋明理學》。然後還有一個(ge) 跟基督教鬥了,鬥了半天最後也有點像基督教,它就是港台新儒家。如果你認為(wei) 凡是後發生的都是最好的,或者曆史就一定是進步的?那不一定。

 

如果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說,現在大家都在讀四書(shu) ,四書(shu) 就是《論語》、《孟子》,還有就是成書(shu) 於(yu) 五百年後的《禮記》裏邊的《大學》和《中庸》,這當然就是宋儒後來開始把這四本書(shu) 並在一塊兒(er) 。要我推薦,要好好地讀儒學的書(shu) ,要不就是一書(shu) ,就是《論語》,要麽(me) 就是三書(shu) ,就是論、孟、荀。因為(wei) 孔子死後,儒分為(wei) 八,有孟氏之學,孫氏之學,孫氏就是荀子,這三個(ge) 才是儒學的最正宗。如果想讀國學要從(cong) 這開始。當然此後還可以發展,比如除了《論語》之外,還可以讀《十三經》中間其他地方孔子的思想,也可以去讀司馬遷《史記》裏邊孔子的思想。還可以讀書(shu) 《孔子家語》,乃至去讀出土文獻中的孔子思想,那是慢慢的發展。但是安身立命的應該是《論語》,《論語》不夠,或者說發展是他的兩(liang) 個(ge) 隔代傳(chuan) 承大弟子,就是孟子和荀子。

 

鳳凰網國學:如果讓你用一個(ge) 詞語來形容深受國學,或者深受傳(chuan) 統文化影響的中國人的理想形象,,你會(hui) 用什麽(me) 詞語?

 

劉東(dong) :是古代的還是現代的?

 

鳳凰網國學:就是你想象中的一個(ge) 理想人格,他是一個(ge) 很重要的人,很深受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影響的中國人,他應該是什麽(me) 樣的?

 

劉東(dong) :那就應該是“發憤忘食,樂(le) 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這是孔子的想法。其實我們(men) 現在因為(wei) 世俗儒家還在,達不到這個(ge) 境界,但是過去比較能夠體(ti) 會(hui) 孔子思想深度的人,最後慢慢都會(hui) 達到這種境界,就是一方麵發憤忘食,為(wei) 事功不惜一切。但如果光這樣的話,前一陣在討論“孔子喪(sang) 家狗”的時候我就說,孔子並不僅(jin) 僅(jin) 是“喪(sang) 家狗”,因為(wei) 孔子很豁達,別人說他是“喪(sang) 家狗”,他還說不錯。實際上淒淒惶惶為(wei) 一個(ge) 事業(ye) 奔走的人很多,但那不叫孔子,光說那一半不叫孔子,孔子還有“吾與(yu) 點也”,還有“食不厭精,膾不厭細”,還有“子聞韶樂(le) ,三月不知肉味”,所以說又發憤忘食,又樂(le) 以忘憂,一個(ge) 人他的立體(ti) 感就出來了。所以後來他不知老之將至。因為(wei) 人都是要死的,不知老之將至,不是說他騙自己,而是他在那樣一種快樂(le) 中,在那種鬥爭(zheng) 中,他忘了這件事,其實那是非常好的境界,如果每天早上起來都覺得自己頭發有多白,皺紋又多了一個(ge) ,那種反而老的快。實際上人終有一死,關(guan) 鍵在於(yu) 孔子說,“未知生,焉知死”,我要把生過的好,過得淋漓盡致,過得過癮,然後再說最後的事。

 

鳳凰網國學:挺積極的生死觀。

 

劉東(dong) :對,就是從(cong) 生去看死。

 

鳳凰網國學:現在各界助推傳(chuan) 統文化的複興(xing) ,有國學熱,你覺得這對中國將來有什麽(me) 意義(yi) ?

 

劉東(dong) :一般來說,國學熱我是比較看好的,它是中國文明的一次自贖,就是沉到穀底以後。這是為(wei) 什麽(me) 呢?因為(wei) 我們(men) 有些思想運動是從(cong) 下邊,或者至少從(cong) 知識分子掀起來的,這一次不是,這是一些老大媽,說不定就是那些跳廣場舞的,或者老伴去跳廣場舞了,老頭在家裏看著《百家講壇》,看著看著,觸動了他過去的做人觀念,儒家的義(yi) 利之辨,再想想當今老太太倒地上都不敢扶了。所以他們(men) 慢慢開始想起了,這說明什麽(me) ?說明其實儒家過去教人那些做人的道理,是深入到人類心目中,大家覺得有那個(ge) ,我們(men) 的社會(hui) 氛圍還健康,沒有就壞了。這樣的話,慢慢就興(xing) 起了一個(ge) 國學熱,然後有因勢利導,有好的,也有壞的,壞的比如說有些人發現這裏有很大的商計,於(yu) 是本來不是搞國學的也去搞國學,然後趕緊去賺點錢,這樣反而對這個(ge) 運動是不好的。

 

但長遠來看,過去中國社會(hui) 並不是沒有問題,就是有儒家訓導的,或者範導的這樣一個(ge) 社會(hui) ,也不是無懈可擊的。但一旦失去了儒家的範導,我們(men) 發現這個(ge) 社會(hui) 居然一無是處。比如說,過去像你們(men) 做新聞的,不會(hui) 去報道一個(ge) 好人做好事,為(wei) 什麽(me) 呢?因為(wei) 大家都要做,孟子說的,各種各樣,“是非之心,人皆有之”,現在不然,反而是一出好事,報道人還不信,說明什麽(me) 呢?說明做好事反而成為(wei) 了例外,做壞事反而成為(wei) 常理,這樣的社會(hui) 怎麽(me) 能夠堅持下去呢?這個(ge) 意思就是說,如果你再想想,這老太太倒地,人一扶她,她說,你為(wei) 什麽(me) 要扶我?又不是你撞的。那這不是人之常情了,本來你倒地上我就要扶你,難道孟子要說,小孩是你給我扔井裏你才救的嗎?那你再區別問那老太太當年是在什麽(me) 地方受的教育。所以就有句話,不是老人變壞了,而是壞人變老了。我們(men) 今後再過50年,我們(men) 再變老的那代人,從(cong) 小給它灌輸什麽(me) 呢?哪怕還是比較膚淺的,還是比較一般的,甚至是蒙學狀態的,基本的儒家道德,那還是有用的。甚至我可以這麽(me) 說,我們(men) 這個(ge) 運動能不能成功,能不能讓我們(men) 孩子樹立起一般做人的標準,不光是寄托於(yu) 他們(men) 的生活,寄托於(yu) 我們(men) 的未來,否則我們(men) 無論自己存多少錢都沒有用,因為(wei) 到時候生產(chan) 的是他們(men) ,他們(men) 看到這麽(me) 多老人,如果自己本身沒有這種道德,那我們(men) 的晚境也很淒涼,和這個(ge) 本身相對而言是比較好的。

 

但是也要看到國學熱隻是從(cong) 下層煽起來的,上層對它有各種各樣的利用,這還有很大的缺陷。這個(ge) 缺陷,前年我在國學院長大會(hui) 上也說過,過去我們(men) 有兩(liang) 支,簡單說我們(men) 有世俗儒家,還有精英儒家,後來我這個(ge) 發言也在《光明日報》全文都登了。精英儒家這部分損失太厲害了,現在並沒有恢複。簡單說世俗儒家是服從(cong) 權威的,而精英儒家是馴化君主的,他們(men) 從(cong) 沒有服從(cong) 過權威,他們(men) 隻服從(cong) 自己內(nei) 心的道理。所以如果精英儒家也能夠恢複的話,那中國整個(ge) 文化會(hui) 更大有起色。

 

鳳凰網國學:謝謝劉老師。

 

責任編輯:劉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