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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海燕作者簡介:孫海燕,筆名孫齊魯,男,西元一九七八年出生,山東(dong) 鄄城人,中山大學中國哲學專(zhuan) 業(ye) 博士。現為(wei) 廣東(dong) 省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與(yu) 宗教研究所副研究員。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儒家哲學、中國思想史、人性論等,發表學術論文20餘(yu) 篇,出版學術專(zhuan) 著《陸門禪影下的慈湖心學——一種以人物為(wei) 軸心的儒家心學發展史研究》。 |
挽聯十三副悼金庸先生(並後序)
作者:孫海燕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月廿二日乙醜(chou)
耶穌2018年11月29日
大俠(xia) 從(cong) 茲(zi) 去,遺我在絕情穀底,雁門關(guan) 外。
雄文自可留,吊公於(yu) 煙雨樓前,漢水舟中。
金劍已沉埋,飛雪連天,武林從(cong) 此失盟主。
蒼龍早憔悴,騰淵破壁,雲(yun) 海終歸是故鄉(xiang) 。
桃花島上,人琴遽杳,誰彈碧海潮生曲?
蝴蝶穀中,國手雲(yun) 亡,珍惜靈樞素問篇。
狂歌五柳前,英雄落寞,可有神雕負重劍。
大鬧一場後,俠(xia) 客遠行,空餘(yu) 白馬嘯西風。[①]
天龍寺內(nei) ,劍氣碧煙,老僧已死成新塔。
西子湖邊,鬆風明月,小菊多情待主人。[②]
神通彈指,微步淩波,鳳凰氣象終千仞。
筆陣連山,雄文溢采,說部風流遍九州。
巨擘顯雄蹤,射雕逐鹿,丹心碧血染明報。
黃鍾奏大雅,落月停雲(yun) ,舊雨新知泣劍魂。
家國泯恩仇,幾番書(shu) 劍飄零,華山推魁首。[③]
死生如旦暮,一曲江湖笑傲,秋葉作寒灰。
命世賴奇文,九州黎庶,忽爾同尊儒釋道。
伏魔須慧劍,八部天龍,至今猶戒貪嗔癡。
煮酒論英雄,倚天拔劍,君臨(lin) 滄海一聲笑。
推枰商國是,臨(lin) 陣揮毫,題破香江兩(liang) 萬(wan) 評。[④]
雲(yun) 山多少相思,使我常圓,紅袖書(shu) 香俠(xia) 客夢。
塵世幾番歡愛,知公最賞,人間燈火海寧潮。
浩浩愁,茫茫劫,紅顏化碧,大漠蘆花飛翠羽。
明月缺,短歌終,鐵劍凝塵,江天暮雨閉佳城。
書(shu) 作連城訣,采三千年文史風流,到此終成正果。
人為(wei) 俠(xia) 客行,偕十五部英雄兒(er) 女,於(yu) 今相忘江湖。
【附後序】
2018年10月30日,著名武俠(xia) 小說家金庸先生以九十四歲高齡,仙逝於(yu) 香港。一代“大俠(xia) ”老成凋謝,舉(ju) 國震悼,數不清的追懷文章,一時間湧現於(yu) 各類媒體(ti) 。
說來有一點冥冥中的巧合。得知金庸先生作古的消息時,我正坐在一次晚間返回家中的客車上,讀著他的《倚天屠龍記》第三冊(ce) “四女同舟何所望”一回,正為(wei) 張無忌的表妹殷離在睡夢中低唱“到頭這一身,難逃那一日。百歲光陰,七十者稀。急急流年,滔滔逝水”這首曲子而感慨,車內(nei) 的照明燈突然熄了。掩了書(shu) 放在一邊,打開手機中的微信閑翻,忽地看到金庸先生於(yu) 當日下午辭世的報道。腦中頓時出現一陣說不出的悵惘感,——這真真是“到頭這一身,難逃那一日”,連讓我素來敬如天人的金庸先生也不例外!
多年來,我頗不喜歡“崇拜”“偶像”之類的詞,尤其沒有崇拜過時髦的歌星、影星之類。但不得不承認,現實中總有極少極少的人,他們(men) 人格的淵渟嶽峙,學問的驚才絕豔,讓你由衷地感佩傾(qing) 倒,以至有高山仰止之歎。這種心向往之的崇敬感,真是浹髓淪肌,不僅(jin) 會(hui) 豐(feng) 富你的精神生命,而且會(hui) 給此生命以力量和方向。金庸先生,就是這樣一位讓我崇拜得五體(ti) 投地的人。這種崇拜,當然不是因為(wei) 我對金庸先生本人有多少了解,而是因為(wei) 他那些讓天地失色、眾(zhong) 生顛倒的武俠(xia) 小說。
我對金庸武俠(xia) 小說的癡迷,是從(cong) 初中時期開始的,說起來完全稱得上一場曠日持久的徹骨愛戀。最初,我倒並不專(zhuan) 讀金庸的作品,梁羽生、古龍等人的作品也讀。但到了後來,對金庸小說漸漸有了“三千寵愛在一身”的鍾情,其他人的武俠(xia) 作品,覺得不是平庸無聊,就是冗長俗套,再也讀不下去了。而今回想,這完全是一種奇異而狂熱的閱讀體(ti) 驗。個(ge) 中的甘苦滋味,也實在難以盡敘。總而言之,金庸先生所編織的這一充滿了刀光劍影、俠(xia) 骨柔情的江湖世界,承載了我的“詩與(yu) 遠方”,讓我這個(ge) 出身農(nong) 家的懵懂少年深陷其中,沉醉不知歸路。在日常生活中,一個(ge) 人也常常神遊古今,腦中充滿了遠離現實的奇異幻想,以致表現出外人無法理喻的歌哭、傻笑和發呆。即便在睡夢中,也不時出現背負長劍,穿行於(yu) “白馬秋風塞北,杏花春雨江南”的俠(xia) 客形象。我同時還固執地相信,對於(yu) 金庸小說,茫茫塵世中,一定還有如我這般情根深重的癡心愛人。
這種癡迷,在行動上最顯著的表現,是我初中時就學著寫(xie) 武俠(xia) 小說,幻想自己能有朝一日,也成為(wei) 金庸先生這樣的武俠(xia) 小說家。不用說,金庸先生的“飛雪連天射白鹿,笑書(shu) 神俠(xia) 倚碧鴛”諸部小說,一直是我心慕手追的無上寶典。隻是這種“創作”,耗費了太多的時間精力,又多要偷偷摸摸地進行,與(yu) 緊張的學業(ye) 構成了很大衝(chong) 突。在高中時,我患上嚴(yan) 重的神經衰弱症,學習(xi) 成績一塌糊塗,不能不說與(yu) 此特殊經曆有關(guan) 。我的小說“創作”,從(cong) 初中到大學,時緊時疏,斷斷續續地持續了七八年。當時構思過的幾部書(shu) 稿,總共也寫(xie) 下了至少七八十萬(wan) 字,隻是最終一部也沒有完稿,更遑論出版發行了。其中的幾本文稿,被高中的一位語文老師沒收了,他說高考後會(hui) 歸還我。然而一直到大學畢業(ye) ,我都沒有找他索要,後來在一場飯局中遇見他,自然地聊起此事,他抱歉地說稿子已不慎遺失了。我也沒有太多的遺憾,惟感謝他當年的一片好意。現在想來,那些文稿一定幼稚得可笑,因為(wei) 自己除了缺乏必要的文學天分外,在當時尤其缺乏一個(ge) 小說家應有的學養(yang) 與(yu) 閱曆。令我感歎的是,這種少不更事的青春衝(chong) 動,當年竟表現得如此深摯而熱烈。而今思之,這段熱血沸騰的輕狂歲月,本無所謂對與(yu) 錯,或幸與(yu) 不幸,它已永遠成為(wei) 我生命的一部分。歲月飄忽,一晃二十年過去了,當遇到中學時的一些朋友,他們(men) 總不免語帶滄桑地詢問:你現在還寫(xie) 武俠(xia) 小說嗎?
倘若在今天,有人問我最崇敬的人是誰,我可能會(hui) 舉(ju) 出孔子、佛陀這類影響人類千年的偉(wei) 大聖哲。但像金庸先生這樣,對我的人生產(chan) 生如此具體(ti) 而深刻影響的人,現實中也委實難找到第二個(ge) 了(父母的影響當然更深,但是一種性質完全不同的影響)。讀過金庸《神雕俠(xia) 侶(lv) 》的人,對書(shu) 中的幾位女子,如郭襄、程英等人,都不免有“一見楊過誤終身”的感歎。對於(yu) 我自己,也可算是“一讀金庸誤終身”。這種“誤”,對我而言,同樣是情非得已、甘之如飴的。有人說,金庸小說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最好的入門書(shu) ,我對此心有戚戚。大學從(cong) 中文係畢業(ye) 後,我轉而想考哲學專(zhuan) 業(ye) 的研究生,多少也因為(wei) 對金庸小說的欣賞與(yu) 領受,萌生了對儒、釋、道等文化的親(qin) 切感。隻是從(cong) 此之後,我成為(wei) 武俠(xia) 小說家的青澀夢想,也就漸漸擱淺了。
近些年來,我對金庸小說,早不複有昔日的那份癡狂,但總體(ti) 上仍樂(le) 此不疲,每有常讀常新之感。出行之際,行囊中常會(hui) 攜帶一冊(ce) ,以驅遣旅途的勞倦與(yu) 寂寞。有時也不免在心底感歎,凡庸如我輩者,生活平淡死板得乏善可陳,今生有金庸的小說可讀,藉此享受一種縱橫馳騁的精神快慰,也算是上天的一大恩賜。無論如何,經過多年的耳鬢廝磨,金庸小說的精神世界,已與(yu) 我少年時的青春夢想融為(wei) 一體(ti) ,難解難分,亦真亦幻,並深刻影響到我的性情及生存感受。書(shu) 中的諸多人物情景,都沉澱為(wei) 我記憶中的人生場域,讓我得意時想起它,失意時想起它,登山臨(lin) 水時想起它,獨倚西窗時想起它。這種精神世界,你要說它是成人童話也罷,說它是虛幻不實的意淫,甚至說它是精神鴉片也罷,在我卻是心靈的避風港,精神的棲息地。
常有人提醒說,金庸不僅(jin) 是武俠(xia) 小說的大宗師,而且是成功的報業(ye) 家,政論家,乃至社會(hui) 活動家。在我看來,後者雖也難能可貴,但真正使他傲視今古、並得以不朽的,仍然是他那些天才煥發的武俠(xia) 小說。從(cong) 文學角度看,這些小說完全超越了雅俗的界限,在情節的引人入勝,文字的出神入化,人物性格的鮮明多樣,尤其是對人性的深入洞察,對中國古典文化的那種厚積薄發、手揮目送的嫻熟運用來看,堪稱是登峰造極、前無古人的,在中國文學史上,自有江河萬(wan) 古的不朽價(jia) 值。一些現代的文人學士,常奢談古人遙不可及的風神,如談起唐代詩人中的李白、杜甫,每恨不能與(yu) 之生於(yu) 同代。但至少在我心中,作為(wei) 小說家的金庸先生,就是活在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的李白、杜甫。
我也知道,對世界上的許多文學名著,譬如英國的莎士比亞(ya) ,法國的巴爾紮克等人的作品,金庸先生也是崇尚有加、讚不絕口的。大約是文化隔閡的原因吧,這些文學名著,對我來說大多都味同嚼蠟(這或許是金庸小說的先入為(wei) 主?),難以終卷。後來對西方文化多了一些了解,但又早已沒有閱讀的欲望了。現實生活中,當然有很多人不喜歡金庸的武俠(xia) 小說,也有些人對古龍的作品喜歡更多些。但我始終堅信,就所達到的思想、藝術高度看,金庸小說不愧為(wei) 世間第一流的文學作品。我甚至以為(wei) ,在傳(chuan) 統的四大名著中,金庸唯一沒有超越的是《紅樓夢》,至於(yu) 《三國演義(yi) 》、《水滸傳(chuan) 》和《水滸傳(chuan) 》,與(yu) 其小說相比,則可謂互有短長。老實說,自我墜入金庸小說的藝術天地後,再讀《水滸傳(chuan) 》中的梁山好漢故事,固覺得接近現實,亦覺得麵目可憎。
金庸先生辭世已經一月,每念及此,我內(nei) 心仍不免餘(yu) 波蕩漾。是哀痛惋惜嗎?似是有,又似乎完全不是。照常理,金庸先生壽屆九四,可算得享高年,更何況其平生閱曆,水闊山長,一生事業(ye) 又如此絢爛多姿,真堪稱曆史的異數。而今壽終正寢,實在稱得上不折不扣的“喜喪(sang) ”。最近幾年,我常想到金庸先生的年齡,想到這位1924年出生在浙江海寧的文學泰鬥。想到如他這般胸襟廣大的仁智之士,輔以優(you) 越的醫療條件,跨過百歲大關(guan) 並非奢望。有時又想他大俠(xia) 垂老,英風不再,但熱血尚溫,與(yu) 我們(men) 生活在同樣的曆史區間中,內(nei) 心也便多了一份的慰藉與(yu) 仰望。
“俠(xia) 士雖去,餘(yu) 威猶存”。說到底,我對金庸先生辭世的反應,不過是一個(ge) 資深“金粉”的內(nei) 心震撼感。這種心情,使我禁不住想寫(xie) 點悼念文字。早前我曾有心寫(xie) 《金庸小說的人性江湖》一書(shu) ,但種種限製,近幾年內(nei) 恐不能如願。也想結合自己的儒學研究,撰一篇題為(wei) 《金庸武俠(xia) 小說的儒家精神》的論文,一時又無暇動筆。寫(xie) 篇報紙上常見的悼念文章吧,但不知道像我這樣一個(ge) 徒自一往情深,然而跟金庸先生沒有絲(si) 毫交情的無名小輩,寫(xie) 出來的東(dong) 西能不能有報刊發表。
忽見朋友的微信圈,有哀悼香港影星藍潔瑛的挽聯集。不由得心下一動,自己何不化整為(wei) 零,試著為(wei) 金庸老爺子撰寫(xie) 一些挽聯,每天在微信中貼上一副,權當置三杯淡酒,一瓣心香,聊寄我內(nei) 心鬱結的雲(yun) 樹之思呢?於(yu) 是不揣淺陋,搜索枯腸,撰寫(xie) 了以下十三副挽聯。這些挽聯,主題無疑都在感歎金庸先生的仙逝,但在具體(ti) 內(nei) 容上,則將他本人身世與(yu) 小說內(nei) 容,以及我對他的憧憬之情,都統統交織雜融在一起了。何況此番悼念金庸先生,既是對這位文壇巨擘的慷慨送行,也是在追念自己的一段少年深情。嗚呼,是耶非耶,化為(wei) 蝴蝶!
願我崇敬的金大俠(xia) ,能在九泉之下安息!
孫海燕於(yu) 清遠燕知堂
2018年11月29日
注釋:
[①]有人問金庸先生:人生該如何度過?他回答說:大鬧一場,悄然離去。
[②]杭州西湖畔有金庸先生捐建的雲(yun) 鬆書(shu) 舍,主體(ti) 建築為(wei) 鬆風明月樓。
[③]“家國泯恩仇”句,指金庸先生之父查樞卿在50年代被地方政府槍決(jue) 一事。後來鄧小平接見金庸,主動談起金庸的父親(qin) 被殺一事,說:“團結起來向前看。”查良鏞點點頭,說:“人入黃泉不能複生,算了吧!”
[④]除武俠(xia) 小說外,據說金庸先生尚寫(xie) 有近兩(liang) 萬(wan) 篇社評、短評,筆鋒雄健,多能切中時弊。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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