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cong) 程頤、王艮解《易》看儒家外王路線的轉變
作者:唐東(dong) 輝(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博士研究生)
來源:原載《原道》第34輯,陳明、朱漢民主編,湖南大學出版社2018年5月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五月十六日壬辰
耶穌2018年6月29日
內(nei) 容摘要:儒家的“外王”理想就是實現堯舜、三代之治。從(cong) 程頤和王艮對《周易》的解讀看,儒家“外王”路線在宋明時期經曆了從(cong) “得君行道”向“覺民行道”的轉變。程頤走的是“得君行道”的傳(chuan) 統路線。在他看來,之所以要得君,是因為(wei) 權源在君。得君之法,士大夫應抱道自守以退為(wei) 進,人君應致敬盡禮至誠求賢。程頤之所以要“得君行道”,一是趙宋王朝優(you) 容士大夫,二是程頤具有高度的政治主體(ti) 意識,三是他受周孔尤其是王安石得君行道實踐的影響。王艮走的則是“覺民行道”的新路線。在他看來,為(wei) 政莫先於(yu) 講學,講學是至易至簡的致治之道。他提出出處為(wei) 師與(yu) 百姓日用即道的理論,開啟了明代的民間講學之風。王艮之所以要“覺民行道”,既是明代惡化的政治生態使然,也是儒學社會(hui) 化的需要,更是對孔子尤其是陽明覺明行道思想與(yu) 實踐的繼承、發展。
關(guan) 鍵詞:程頤;王艮;《周易》;外王路線;得君行道;覺民行道
一、引 言
儒家的外王理想就是實現堯舜、三代之治。堯舜、三代是聖王合一的時代,外王理想順勢可為(wei) 。及至周孔,聖人不得位,如何行道才成為(wei) 一大問題。
自周孔孟荀,中經兩(liang) 漢,下迄李唐,儒家士大夫走的都是得君行道的外王路線。在此基礎上,宋明理學家對外王路線也進行了卓有成效的探索。
宋代理學家繼承了得君行道的傳(chuan) 統外王路線,希望通過君王與(yu) 朝廷來實現堯舜之治,使天下之人皆入於(yu) 堯舜之道;
明代是一個(ge) 大轉折,理學家們(men) 被迫放棄了得君行道的上行路線,轉而注目於(yu) 民間,開創了覺民行道這一下行的新外王路線,希望通過民間講學來移風易俗,實現人人君子比屋可封。[1]
本文選取宋代程頤和明代王艮這兩(liang) 位理學家,通過二人對《周易》的解讀來探索儒家外王路線從(cong) 得君行道向覺民行道的轉變。
二、程頤《易》解:得君行道
程頤在《周易程氏傳(chuan) 》中對儒家外王路線的探索,一言以蔽之,曰:得君行道。他對行道何以要得君以及如何得君以行道等問題,都有深入的論述。
(一)行道何以要得君?
在兩(liang) 千多年的君主製時代,權力結構最突出的特點就是權源在君,國家權力——無論是政權還是治權——都掌握在君王手裏。
對士大夫而言,想要實現堯舜三代之治,必須實現君臣共道,取得君王的信任,獲得相應的治權,才能有所作為(wei) 。
程頤在其《易傳(chuan) 》中多次表明行道必須得君的思想,他在解釋鼎卦六五爻與(yu) 九三爻時指出:
“五,中而非正。三,正而非中,不同也,未得於(yu) 君者也。不得於(yu) 君,則其道何由而行?……不合於(yu) 君,則不得其任,無以施其用。”[2]
在解釋豐(feng) 卦九三爻“折其右肱”時也指出:“賢智之才,遇明君則能有為(wei) 於(yu) 天下。上無可賴之主,則不能有為(wei) ,如人之折其右肱也。”(《二程集》,第986頁)
這些論述都表明:賢士大夫隻有知遇於(yu) 君,為(wei) 君所信任,才能有所作為(wei) ,行其道於(yu) 天下。
程頤此論既是對曆史經驗的概括,也是對當代政治的總結。從(cong) 曆史上看,孔孟所以不得行道,皆因未能得到君王的信任與(yu) 重用。
孔子周遊列國十四載,沒有人肯任用他,最後隻得回到魯國,刪述六經,傳(chuan) 道洙泗;孟子希望諸侯能行仁政以王天下,
但“天下方務於(yu) 合從(cong) 連衡,以攻伐為(wei) 賢,而孟軻乃述唐、虞、三代之德,是以所如者不合。”最後不得不退而序《詩》《書(shu) 》,作《孟子》。
就當代政治而言,王安石所以能行道,就在於(yu) 他得到了神宗的信任與(yu) 重用。
王安石早在嘉佑三年(1058年)就寫(xie) 下了長達萬(wan) 言的《上仁宗皇帝言事書(shu) 》,係統陳述了自己的變法主張,但宋仁宗並未采納,因此他也就無處施展其變法主張。
直到仰慕他的神宗即位,采納他的變法主張,並委以相職,他才能夠更張變法。另一方麵,正因為(wei) 權源在君,君王的修養(yang) 關(guan) 係著天下的治亂(luan) 安危,因此,想要實現天下之治,必須從(cong) 君王入手。
程頤指出:“君仁莫不仁,君義(yi) 莫不義(yi) 。天下之治亂(luan) 係乎人君仁不仁耳。離是而非,則生於(yu) 其心,必害於(yu) 其政,豈待乎作之於(yu) 外哉?”(《二程集》,第390頁)
談經論道則有之,少有及治體(ti) 者。“如有用我者”,正心以正身,正身以正家,正家以正朝廷百官,至於(yu) 天下,此其序也。(《二程集》,第20頁)
治道亦有從(cong) 本而言,亦有從(cong) 事而言。從(cong) 本而言,惟從(cong) 格君心之非、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二程集》,第165頁)
在程頤看來,天下治亂(luan) 係乎君王仁與(yu) 不仁,君仁莫不仁,君義(yi) 莫不義(yi) ,因此,從(cong) 治體(ti) 或治本而言,要想國家政治上軌道,必須從(cong) 格君心之非開始,通過正心以正身,進而實現正家、正朝廷百官,以至正天下。
政事應接不暇,汲汲於(yu) 規諫政事,隻能是求治於(yu) 末;隻有求治於(yu) 心,格君心之非,才能一正君而國定矣,這才是求治於(yu) 本。
程頤此論仍是儒家傳(chuan) 統的德治主義(yi) ,他將孟子“人不足與(yu) 適也,政不足間也。惟大人為(wei) 能格君心之非。君仁莫不仁,君義(yi) 莫不義(yi) ,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國定矣”(《孟子•離婁上》)
與(yu) 《大學》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條目次序有機融合了起來,
並突出了作為(wei) 修身工夫的正心在實現外王理想當中的突出作用,認為(wei) 正心是本,心正了,國自然能治,天下自然能平。這是當時理學家們(men) 的普遍信仰。
程顥指出,“有天德便可語王道”(《二程集》,第141頁),朱子在給孝宗皇帝所上的封事中也屢屢指出,“治天下當以正心誠意為(wei) 本”。
雖然從(cong) 現代政治的角度看,我們(men) 會(hui) 覺得理學們(men) 家混淆了公、私領域,但在權源在君的時代,他們(men) 努力用道來引導勢、限製勢,已經盡了他們(men) 的心力,更何況為(wei) 政在人,
“徒法不能以自行”(《孟子·離婁上》),善法也須善人來行,他們(men) 所論也未為(wei) 不是。
(二)如何得君以行道?
得君行道,表麵上看士大夫應主動幹求君王以推行治道,但正因士大夫以道自任、為(wei) 道而仕,因此他們(men) 絕不可能像戰國、秦漢時的遊士那樣,
為(wei) 求祿位而屈己媚人、枉己從(cong) 人,因此在如何得君這個(ge) 問題上,頗有些反者道之動的意味,士大夫應抱道自守,以退為(wei) 進,而君王則應致敬盡禮,至誠求賢。
就士大夫而言,程頤從(cong) 《周易》特有的吉凶觀念出發,對兩(liang) 種得君方式下的吉凶禍福進行了對比。他指出,士若躁動自進,如感腓而動,乃是致凶之道;隻有守中正之道,比之自內(nei) ,才能獲得吉祥。
他解釋鹹卦“六二,鹹其腓,凶,居吉”曰:“二若不守道,待上之求,而如腓自動,則躁妄自失,所以凶也。安其居而不動,以待上之求,則得進退之道而吉也。”(《二程集》,第856頁)
鹹卦六二爻是說六二上應九五,猶感而至於(yu) 腓,但腓體(ti) 躁動,乃是致凶之道,隻有安居才可獲吉祥。
爻辭並未說是指士幹求於(yu) 君而言,但程頤從(cong) 得君行道的立場出發,將其特指為(wei) 士幹求於(yu) 君,認為(wei) 士若不守道而如腓自動,就是躁動自失,乃是致凶之道,若能安居不動而待上之求,就得進退之宜而獲得吉祥。
程頤解釋比卦“六二,比之自內(nei) ,貞吉”曰:
“擇才而用,雖在乎上,而以身許國,必由於(yu) 己。己以得君,道合而進,乃得正而吉也。
以中正之道應上之求,乃自內(nei) 也,不自失也。汲汲以求比者,非君子自重之道,乃自失也。”(《二程集》,第740頁)
此爻是說六處二而居正位,又居卦中而具中德,以中正而上應九五,所以獲得吉祥。
程頤將六二具指為(wei) 賢才,九五具指為(wei) 君王,認為(wei) 賢才雖以身許國,但必須守中正之道,等待君上的訪求,才能不失進退之道而獲得吉祥。
如果不待人君訪求而急於(yu) 出仕,就失了自重之道,以致招來凶悔。從(cong) 曆史上看,伊尹、孔明救世之心不可謂不急切,
但伊尹必待商湯幣帛三聘,孔明必待劉備三顧茅廬,都是以中正之道自守而不自失,最後君臣得魚水之歡,獲得吉祥。
程頤進一步指出為(wei) 何要等待人君致敬盡禮前來訪求賢才,他解釋蒙卦彖辭“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誌應也”
曰:“二以剛明之賢處於(yu) 下,五以童蒙居上。非是二求於(yu) 五,蓋五之誌應於(yu) 二也。賢者在下,豈可自進以求於(yu) 君?
苟自求之,必無能信用之理。古之人所以必待人君致敬盡禮而後往者,非欲自為(wei) 尊大,蓋其尊德樂(le) 道,不如是不足與(yu) 有為(wei) 也。”(《二程集》,第719頁)
蒙卦九二上應六五,本是說九二之蒙師上應六五之蒙稚以發其蒙,但程頤將九二爻與(yu) 六五爻君臣化,以九二為(wei) 發蒙之賢而居於(yu) 下,以六五為(wei) 童蒙之君而居於(yu) 上,
認為(wei) 賢者雖有剛中之德,但應以道自守,等待人君致敬盡禮才能出仕,隻有人君至誠求賢,尊德樂(le) 道,賢者才能受到信任與(yu) 重用;如果賢者炫玉求售,自求於(yu) 君,則會(hui) 遭到人君的輕視,必無信任重用之理。
程頤此論乃是對他晚年應詔為(wei) 崇政殿說書(shu) 一段經曆的自述。九二之賢正是指他自己,六五之君則是指年幼的哲宗。
宋哲宗元祐元年,程頤應詔進京任崇政殿說書(shu) 一職,訓導年幼的哲宗,期望能夠輔導君德,以實現堯舜三代之治。
“尊德樂(le) 道”語出《孟子·公孫醜(chou) 下》:“故將大有為(wei) 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謀焉,則就之。其尊德樂(le) 道,不如是不足與(yu) 有為(wei) 也”,是程子對孟子重出處進退之道的一種繼承。
與(yu) 士大夫應抱道自守的被動局麵相反,程頤認為(wei) ,人君在士大夫“得君”這一問題上處於(yu) 主動地位,應屈尊枉駕,至誠求賢,
以上所引相關(guan) 論述中如“待上之求”,“擇才而用,雖在乎上”,“必待人君致敬盡禮而後往者”等,皆是此意,
此外在姤卦“九五,以杞包瓜,含章,有隕自天”一爻中,他對人君禮賢下士進行了比較集中的論述:
“九五尊居君位,而下求賢才,以至高而求至下,猶以杞葉而包瓜,能自降屈如此;又其內(nei) 蘊中正之德,充實章美,人君如是,則無有不遇所求者也。
雖屈己求賢,若其德不正,賢者不屑也,故必含蓄章美,內(nei) 積至誠,則有隕自天矣,猶雲(yun) 自天而降,言必得之也。”(《二程集》,第928頁)
在他看來,人君訪求賢才,前提是人君具有中正之德,否則即使屈己求賢,也會(hui) 為(wei) 賢者所不屑。西漢末年王莽詔求嚴(yan) 光,嚴(yan) 光所以隱姓埋名遁逃而去,正是因為(wei) 王莽德行不正。
在內(nei) 蘊中正之德的基礎上,人君還須至誠降屈,訪求天下賢才,如此便能至誠感應:高宗至誠求賢,才能通過夢境找到傅說;文王至誠求賢,才能在渭水河畔遇到太公。
(三)程頤為(wei) 何要得君行道?
程頤之所以要通過得君來行道,有三個(ge) 方麵的原因:
一是趙宋王朝優(you) 容士大夫,形成了良好的政治生態環境
趙宋建國之時已無門閥士族可資依賴,又鑒於(yu) 唐末五代驕兵悍將專(zhuan) 權的嚴(yan) 重危害,宋太祖製定家法,實行偃武修文的政策,尊重、優(you) 待、重用寒門士大夫,營造了良好的政治文化與(yu) 政治生態。
宋代皇帝優(you) 容士大夫,史家早有定論,茲(zi) 舉(ju) 兩(liang) 點略作說明:
一是宋代進士是拜相的必備條件。漢代規定,非軍(jun) 功不能列侯,非列侯不能為(wei) 丞相,如此則兩(liang) 漢經生的政治前途已然限定;而宋代的狀元經過一番磨練即有望拜相,政治地位可謂大大提高。
二是宋太祖製定家法,“不殺大臣及言事官”。程頤認為(wei) “自三代而後,本朝有超越古今者五事”(《二程集》,第159頁),這就是其中的一事。
當然士大夫若得罪了朝廷也會(hui) 受到懲罰,但普遍止於(yu) 貶逐流放。這不僅(jin) 是對士大夫的尊重,更為(wei) 他們(men) 積極有為(wei) 地參與(yu) 政治實踐提供了外在保障。
二是他具有高度的政治主體(ti) 意識。
在優(you) 容士大夫的良好政治生態環境中,宋代士大夫的政治主體(ti) 意識得到了健康的發展。
一方麵,範仲淹作為(wei) 宋代士大夫的典範,他所表現出來的以天下為(wei) 己任,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le) 而樂(le) 的精神,是宋代士大夫的集體(ti) 意識與(yu) 座右銘。
程頤雖因兄長程顥出仕而長期家居,但以天下為(wei) 己任的精神是一樣的,尤其是王安石變法的失敗(理學家均認為(wei) 是其學術不正所致),更促使他潛心聖學以為(wei) 外王理想奠定基礎。
另一方麵,與(yu) 皇帝同治天下的理念,是宋代士大夫的普遍自覺。漢唐時期,在君臣關(guan) 係方麵,以君為(wei) 出令者,臣為(wei) 行君之令者,臣更多地表現出一種工具性。
而宋代士大夫則認為(wei) 他們(men) 是為(wei) 天下萬(wan) 民存在的,而非君主命令的執行者。
程頤對此多有論述,如解乾卦九五爻“飛龍在天,利見大人”曰:“聖人既得天位,則利見在下大德之人,與(yu) 共成天下之事”(《二程集》,第699頁),
解鼎卦九四爻“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曰:“天下之事,豈一人所能獨任?必當求天下之賢智,與(yu) 之協力。得其人,則天下之治,可不勞而致也”(《二程集》,第960頁)等等,
旨在說明天下之大非皇帝一人所能獨理,必需得群臣士大夫“與(yu) 之協力”才能“共成”天下之治。
三是受周孔以來尤其是王安石得君行道實踐的影響。《周易·係辭下》曰:“聖人之大寶曰位。”堯舜三代之時,聖人得此“大寶”,故能順勢實現儒家的外王理想。
周孔之後,聖人失此“大寶”,不得不尋求實現外王理想的途徑。周公位居三公,輔佐成王,製禮作樂(le) ,可謂得君行道第一人。
孔子周遊列國十四載,孟子轉食於(yu) 諸侯,都是希望能得君以行道。得君行道,這是千百年來儒家士大夫的政治理想。而王安石與(yu) 宋神宗的君臣際會(hui) ,更是激發了宋代士大夫得君行道的渴望。
伊川語錄記載:“問:‘荊公可謂得君乎?’曰:‘後世謂之得君可也,然荊公之智識,亦自能知得。’”(《二程集》,第198頁)
朱子也謂:“論王荊公遇神宗,可謂千載一時,惜乎其學渠學術不正,後來直壞到恁地。”
雖然理學家們(men) 普遍認為(wei) 熙寧變法的失敗是由於(yu) 王安石學術不正,以致錯失了一次千載難逢的行道機會(hui) ,但對得君這一事實還是充分肯定的,他們(men) 普遍期待著下一次得君行道的機會(hui) 。
三、王艮《易》解:覺民行道
王艮對《周易》的解讀並沒有像程頤一樣留下係統的著作,但散見於(yu) 語錄與(yu) 文集的解讀還是很多的,其中就有不少涉及儒家的外王路線。
與(yu) 程頤對得君行道外王路線的探索相對,王艮對外王路線的探索,一言以蔽之,曰:覺民行道。他對行道何以在覺民以及如何覺民以行道等問題,都有精辟的論述。
(一)行道何以在覺民?
所謂覺民行道,簡言之,就是通過民間講學來覺悟民眾(zhong) ,以實現移風易俗平治天下的理想。王艮之所以如此重視通過講學來平治天下,有兩(liang) 方麵的原因:
一方麵,在他看來,政學是合一的。政學合一之論,孔子早已論及:
“《書(shu) 》雲(yun) :‘孝乎惟孝,友於(yu) 兄弟,施於(yu) 有政。’是亦為(wei) 政,奚其為(wei) 為(wei) 政?”
實踐孝友之道就是為(wei) 政,並非要參與(yu) 到實際的政治活動中才是為(wei) 政。明代心學自陽明始,也倡政學合一之論:“學所以為(wei) 政,而政所以為(wei) 學”。[3]
王艮也指出:“學外無政,政外無學。”[4]在他看來,堯舜論治,相傳(chuan) 授受,隻是允執厥中,故“學外無政”;孟子論學,則曰經正則庶民興(xing) ,庶民興(xing) 斯無邪慝矣,故“政外無學”。
在政學合一原則下,王艮突出強調“為(wei) 政莫先於(yu) 講學”(《王心齋全集》,第13頁)。
究其原因,一是“社稷民人固莫非學,但以政為(wei) 學最難,吾人莫若且做學而後入政。”(《王心齋全集》,第9頁)這是儒家學而優(you) 則仕的老說法,學有所成,才能入仕從(cong) 政。
二是“‘六陽’從(cong) 地起,故經世之業(ye) ,莫先於(yu) 講學以興(xing) 起人才”(《王心齋全集》,第18頁)。人才是平治天下的關(guan) 鍵,欲平治天下,應先講學以興(xing) 起人才。
三是講學本身就是一種政治。“唐虞君臣,隻是相與(yu) 講學。”(《王心齋全集》,第16頁)通過講學以成就德行、推明治道,才能以善人行善法,實現天下之治。
另一方麵,則與(yu) 王艮的治平觀息息相關(guan) 。王艮指出:“‘飛龍在天,上治也’,聖人治於(yu) 上也;‘見龍在田,天下文明’,聖人治於(yu) 下也。惟此二爻,皆謂之‘大人’,故‘在下必治,在上必治’。”(《王心齋全集》,第11頁)
從(cong) 時位的角度看,乾卦九二爻乃聖人側(ce) 陋田間,九五爻乃聖人進居其位,二爻所處之時位截然不同,但在王艮看來,聖人進居其位,固然可以“治於(yu) 上”;
而聖人側(ce) 陋田間,也能通過德博而化、善世導俗而“治於(yu) 下”,故曰“在下必治,在上必治”。
王艮進一步指出,“見龍在田”是比“飛龍在天”更簡易的外王路線:
“蓋堯舜之治天下,以德感人者也,故民曰:‘帝力於(yu) 我何有哉!’故有此位,乃有此治。孔子曰:‘吾無行而不與(yu) 二三子者,是丘也。’
隻是‘學不厭,教不倦’,便是致中和,位天地,育萬(wan) 物,便做了堯舜事業(ye) ,此至簡至易之道,視天下如家常事,隨時隨處無歇手地,故孔子為(wei) 獨盛也。”(《王心齋全集》,第17頁)
在他看來,堯舜之治是有此位始有此治,是有待於(yu) 外的致治路線;而孔子之治則“不襲時位”,不待君相,無待外求,隻是學不厭、教不倦便能致中和、位天地、育萬(wan) 物,故是“至簡至易之道”,“視天下如家常事,隨時隨地無歇手地”。
將乾卦九二爻“利見大人”與(yu) 孔子修身講學聯係起來,孔穎達之前已然。孔穎達釋“利見大人”時引先儒之言曰:“若夫子教於(yu) 洙泗,利益天下,有人君之德,故稱‘大人’。”[5]
但前此諸儒並未將孔子的講學活動提到“覺民行道”這一新外王路線的高度,王艮則旗幟鮮明地指出,孔子的修身講學是至易至簡的新外王路線,是平治天下的根本大道。
(二)如何覺民以行道?
王艮從(cong) 理論和實踐兩(liang) 方麵對“覺民行道”這一新外王路線進行了探索:就理論建構而言,他一方麵提出要出處為(wei) 師,“出則必為(wei) 帝者師,處則必為(wei) 天下萬(wan) 世師”(《王心齋全集》,第17頁),
複興(xing) 儒家的師道觀;另一方麵則提出“百姓日用即道”,[6]將儒學理論通俗化。就實踐探索而言,他繼承孔子有教無類的教學思想,開啟了明代的民間講學之風。
就師道觀而言,王艮以師道自任,認為(wei) 學就是要學為(wei) 人師,出必為(wei) 帝者師,處必為(wei) 天下萬(wan) 世師:
“出必為(wei) 帝者師,言必尊信吾修身立本之學,足以起人君之敬信,來王者之取法,夫然後道可傳(chuan) ,亦可行矣。
庶幾己立後,自配之於(yu) 天地萬(wan) 物,而非牽以相從(cong) 者也。斯出不遺本矣。
處必為(wei) 天下萬(wan) 世師,言必與(yu) 吾人講明修身立本之學,使為(wei) 法於(yu) 天下,可傳(chuan) 於(yu) 後世,夫然後立必俱立,達必俱達,庶幾乎修身見世而非獨善其身者也。斯處也不遺末矣。”(《王心齋全集》,第40頁)
出必為(wei) 帝者師,前提是王者“尊信”此修身立本之學,致敬盡禮前來取法,這樣才能言聽計從(cong) 。若不能起人君之敬信,便“牽以相從(cong) ”,則是以道從(cong) 人的妾婦之道。
處必為(wei) 天下萬(wan) 世師,是說即使退處江湖之遠,也不應獨善其身,而是要與(yu) 人講明“修身立本”之學,傳(chuan) 法於(yu) 天下後世。
因此王艮說他不學伊尹、傅說獨善其身、退而遺末(家、國、天下)的小成學,而要學孔子退不遺末的大成學,修身講學以見於(yu) 世。
他發揮《周易·乾卦》“見”“隱”二義(yi) 曰:
“孔子謂‘二三子以我為(wei) 隱乎’,此‘隱’字對‘見’字說。孔子在當時雖不仕,而‘無行不與(yu) 二三子’,是修身講學以‘見’於(yu) 世,未嚐一日‘隱’也。
‘隱’則如丈人、沮、溺之徒,絕人避世,而與(yu) 鳥獸(shou) 同群者是已。”(《王心齋全集》,第7頁)
就乾卦六爻而言,“初九,潛龍勿用”指事物在發展的最初階段,宜養(yang) 精蓄銳,而不應外展施用,故曰“龍德而隱”。
“九二,見龍在田,利見大人”指陽剛漸長,雖側(ce) 陋田間,但善世而不伐,德博而化,故曰“利見大人”。
王艮撇開乾卦六爻的整體(ti) 語境,特意拈出“見”“隱”二義(yi) 進行對比,意在表明孔子雖不居王位,但並不像桀溺之徒一樣絕人避世,隱而不見,而是“見龍在田”,修身講學以見於(yu) 世。
且如前所論,王艮認為(wei) 修身講學可不襲時位,隻是學不厭,教不倦,是比堯舜有此位始有此治的外王路線更簡易的新外王路線。
另一方麵,王艮將儒學理論通俗化,提出“百姓日用即道”的著名理論。
百姓日用與(yu) 道之間的關(guan) 係,《周易·係辭上》認為(wei) ,此道“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
陽明也認為(wei) ,此道“不離日用常行內(nei) ,直造先天未畫前”,都指出此道不離百姓日用常行。
王艮進一步指出,“百姓日用即道”:
“先生言百姓日用是道。初聞多不信,先生指童仆之往來,視聽持行,泛應動作處,不假安排,俱自順帝之則,至無而有,至近而神。”(《王心齋全集》,第72頁)
捧茶童子往來動作,不假安排,都能順應良知(帝)的法則。王艮以此為(wei) 例說明百姓日用即道,其依據在於(yu) 他的良知現成觀。
在他看來,“良知一點,分分明明,亭亭當當,不用安排思索”(《王心齋全集》,第43頁),
“良知天性,古往來今,人人具足,人倫(lun) 日用之間舉(ju) 措之耳”(《王心齋全集》,第47頁)。
正因如此,所以捧茶童子視聽泛應才能皆合於(yu) 道。
問題在於(yu) ,百姓日用中還有許多不合乎道的所在,對此王艮認為(wei) :
“百姓日用條理處,即是聖人之條理處。聖人知,便不失;百姓不知,便會(hui) 失。”(《王心齋全集》,第10頁)
百姓日用無條理處,乃是因為(wei) “不知”,“不知,便會(hui) 失”。正因如此,才有教與(yu) 學的需要:
“夫良知即性,性焉、安焉之謂聖;知不善之動而複焉、執焉之謂賢;惟百姓日用而不知,故曰以先知覺後知,一知一覺,無餘(yu) 蘊矣。”(《王心齋全集》,第43頁)
以先覺覺後覺,以先知覺後知,愚夫愚婦才能與(yu) 知能行。王艮將百姓日用與(yu) 高深玄遠的道聯係起來,使普通百姓也能在日常生活中踐履此道,為(wei) 儒學從(cong) 士學向平民學轉化創造了條件。
就實踐探索而言,王艮繼承了孔子有教無類的教學思想,開啟了明代的民間講學之風。
王艮雖說要出必為(wei) 帝者師,但明代的政治生態環境使他清醒地認識到,這一外王路線是行不通的(下節將有詳論),因此他竭力實踐的乃是處必為(wei) 天下萬(wan) 世師的民間講學。
他在拜師陽明之前就曾在門上張貼榜文說:“此道貫伏羲、神農(nong) 、黃帝、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不以老幼、貴賤、賢愚,有誌願學者傳(chuan) 之。”(《王心齋全集》,第69頁)
可見他的講學是麵向所有人的,真正繼承了孔子有教無類的教學精神。他在晚年作《大成學歌寄羅念庵》,極力發揮講學這一簡易的新外王路線:
“我將大成學印證,隨言隨悟隨時躋。隻此心中便是聖,說此與(yu) 人便是師。至易至簡至快樂(le) ,至尊至貴至清奇。
隨大隨小隨我學,隨時隨處隨人師。……常將中正覺斯人,便是當時大成聖。”(《王心齋全集》,第55頁)
在王艮看來,大成學是至易至簡之道,“隨言隨悟隨時躋”。人可“隨大隨小隨我學”,我可“隨時隨處隨人師”,故“至易至簡至快樂(le) ”。
陽明在時(嘉靖元年),他就懷著強烈的萬(wan) 物一體(ti) 之念,服古冠服,製蒲輪車,北上京師,宣揚陽明的“致良知”之學。
陽明卒後,他開門授徒,更是終身以講學為(wei) 職誌,其徒“上至師保公卿,中及疆吏司道牧令,下逮士庶樵陶農(nong) 吏,幾無輩無之”,[7]
真正做到了“隨大隨小隨我學,隨時隨處隨人師”,而他自己也因“常將中正覺斯人,便是當時大成聖”。
(三)王艮為(wei) 何要覺民行道?
和程頤對得君行道外王路線的探索不同,王艮雖然也寄希望於(yu) 得君行道,但他最終走向的卻是覺民行道的新外王路線,究其原因:
從(cong) 外部環境看,是明代惡化的政治生態迫使儒者將行道的方向從(cong) 廟堂轉向民間。明代的政治生態已急劇惡化,若將宋、明兩(liang) 代的情況進行一番對比即可謂一目了然。
就相權而言,宋代雖然分相權於(yu) 參知政事、樞密院與(yu) 三司,但宰相仍握有實權;而明代自胡惟庸案後,朱元璋罷宰相職,由此結束了秦漢以來的宰相製度。
這對寄希望於(yu) 得君行道的士大夫而言,不能不說是一大打擊。就士大夫待遇而言,趙宋皇帝有“不殺大臣及言事官”的家法,但明代自朱元璋始,廷杖即成為(wei) 常製。
司馬光以新法不罷,義(yi) 不可起,宋神宗非但沒有降罪,反而禮敬不衰,而朱元璋卻將斷指不仕的夏伯啟叔侄及被征不至的姚潤、王謨誅殺並抄沒家產(chan) ,並特設“寰中士夫不為(wei) 君用之科”。
儒家所謂的刑不上大夫、士可殺不可辱,儒家士大夫的出處進退,在專(zhuan) 製君王麵前是不發生任何作用的。至於(yu) 君王的暴威,可以宋英宗朝的濮議事件及明世宗朝的大禮義(yi) 事件為(wei) 例,
英宗欲尊稱自己的父親(qin) 濮王為(wei) 皇考,但隻是將反對的禦史貶出京城,世宗也堅持要尊稱生父興(xing) 獻王為(wei) 皇考,竟一怒之下將134人逮捕入獄,五品以下180餘(yu) 人被杖,死者多達17人。
這是明史上僅(jin) 有的集體(ti) 官員被杖事件,慘烈程度可謂空前絕後。王艮為(wei) 此特作《明哲保身論》,認為(wei) 要以保身為(wei) 本,“吾身不能保,又何以保君父哉?”(《王心齋全集》,第29頁)
明代的政治生態環境如此惡化,終於(yu) 使王艮放棄了初見陽明時堯舜君民的出位之思,而走上了覺民行道的新外王路線。
從(cong) 內(nei) 部因素看,是儒學實現其社會(hui) 化的需要。孔子以有教無類的精神進行私人講學,將儒學開放給全社會(hui) 。
漢唐時期,儒學官方化,成為(wei) 經生之學。宋明時期,理學經曆了從(cong) 士學到大眾(zhong) 學的過渡。清代焦循謂:“紫陽之學所以教天下之君子;陽明之學所以教天下之小人。”[8]
朱子之學,主張讀書(shu) 窮理,乃是為(wei) 士人所立的教法,所以說是“教天下之君子”。而陽明之學,以良知教人,愚蒙不肖、不曾讀書(shu) 之人,也能受到感發,所以說是“教天下之小人”。
焦循此論可謂有見,為(wei) 我們(men) 清晰勾勒出儒學從(cong) 士向農(nong) 、工、商擴展的過程。至此,儒學實現了它的社會(hui) 化過程。
反之,也可說這是儒學適應宋明兩(liang) 代四民社會(hui) 發展的需要。宋代是士階層蓬勃上升的時期,所以朱子讀書(shu) 窮理的“君子之學”占據了正統地位;
而明代四民社會(hui) 尤其是士、商兩(liang) 階層高度融合,陽明倡“四民異業(ye) 而同道”之論,正是這一現象的反映,而他簡易直截的良知之學正好滿足了社會(hui) 各階層的精神需求。
王艮在此基礎上,進一步以百姓日用發明良知之學,可說是水到渠成。
從(cong) 傳(chuan) 承上看,是對孔子尤其是陽明覺明行道思想與(yu) 實踐的繼承、發展。覺民行道的觀念與(yu) 實踐先秦時期已經產(chan) 生。
《孟子·萬(wan) 章上》載伊尹曰:“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覺後知,使先覺覺後覺也。予,天民之先覺者也,予將以斯道覺斯民也,非予覺之而誰也?”可謂覺民行道觀念的最早來源。
孔子當春秋之世,開創私人講學之風,則是覺民行道的最早實踐。如前所論,王艮特別推崇孔子以師道自任開創民間講學的行為(wei) ,認為(wei) 這是不襲時位而又能平治天下的簡易之道。
及至明代,政治生態急劇惡化,理學家們(men) 不得不探索新的外王路線,餘(yu) 英時先生通過分析指出,陽明龍場悟道之後,發現了另一條平治天下的道路——覺民行道,
即通過喚醒每個(ge) 人的良知來實現平治天下的理想,而“如果我們(men) 承認‘致良知’之教與(yu) ‘覺民行道’是陽明思想的一體(ti) 兩(liang) 麵,
那麽(me) 他的真正繼承者隻能求之於(yu) 王艮所傳(chuan) 的泰州一派;這似乎是一個(ge) 最接近事實的推斷。”[9]
餘(yu) 先生的見解獨到而深刻,使我們(men) 認識到陽明的良知學不僅(jin) 有成就德行的一麵,也有成就治道的一麵,是有體(ti) 有用之學。
王艮的民間講學,正是接續了陽明以良知講學來平治天下的新外王路線。
四、結 語
宋明理學家並不是埋頭於(yu) 內(nei) 聖學建構,他們(men) 也根據自己所處的時勢對外王學進行了卓有成效的探索。
以程頤為(wei) 代表的宋代理學家,致力於(yu) 得君行道的外王路線,希望能夠得大人之君以實現儒家的外王理想;
以王艮為(wei) 代表的明代理學家,沿著王陽明所開創的覺民行道的新外王路線,致力於(yu) 民間儒學的實踐,希望通過民間講學來實現儒家的外王理想。
雖然這兩(liang) 條外王路線不是截然對立的,但卻向我們(men) 展現了儒學由士大夫之學向大眾(zhong) 之學轉變的曆史軌跡。
注 釋
[1] “得君行道”與(yu) “覺民行道”是餘(yu) 英時先生對宋、明兩(liang) 朝理學家們(men) 外王實踐路線的概括。
參看餘(yu) 英時所著《朱熹的曆史世界:宋代士大夫政治文化的研究》及《宋明理學與(yu) 政治文化》二書(shu) 。
[2] 《二程集》,王孝魚點校,中華書(shu) 局1981年版,第960頁。下引從(cong) 簡。
[3] 《王陽明全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版,第313頁。
[4] 《王心齋全集》,江蘇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第62頁。
[5] 《周易正義(yi) 》,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3頁。
[6] 黃宗羲:《明儒學案》,中華書(shu) 局2008年版,第710頁。“百姓日用即道”乃黃宗羲的概括,王艮《年譜》所載則說“百姓日用是道”。
“即”有不即不離之意,“是”則是徑直等同之意,兩(liang) 意相較,即字於(yu) 義(yi) 為(wei) 勝,故引黃氏之說。
[7] 《明儒王心齋先生遺集》卷5,上海東(dong) 台袁氏刻本,1912年印行,第1-2頁。
[8] 焦循:《雕菰集》,中華書(shu) 局1985年版,第123頁。
[9] 餘(yu) 英時:《宋明理學與(yu) 政治文化》,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2008年版,第200頁。
責任編輯:劉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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