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穀悅】天命、德政與聖王——從《明實錄》序文看明代政治文化

欄目:《原道》第34輯
發布時間:2018-11-18 22:0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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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為(wei) "從(cong) 《明實錄》序文看明代政治文化"

作者:李穀悅 (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博士研究生)

來源:原載《原道》第34輯,陳明、朱漢民主編,湖南大學出版社2018年5月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五月十六日壬辰

         耶穌2018年6月29日

 

內(nei) 容摘要:《明實錄》是明朝曆代實錄的合稱,在明代具有“國史”的地位。《明實錄》序文作為(wei) 《明實錄》的一個(ge) 組成部分,具有特殊的地位,又曆數代沿襲,自成一套文獻風格,是研究明代政治文化的切入點之一。通過對《明實錄》序文的梳理與(yu) 文本解讀,可以發現其中所蘊含的天命觀、德政觀、聖王崇拜和對曆史鑒戒作用的重視,反映著明代一係列的政治觀念、政治訴求和話語情態等政治文化元素。《明實錄》序文在有限的篇幅之內(nei) ,除少數幾篇外,均要強調對曆史鑒戒作用的重視,反映著明代政治文化的“史鑒”特點。通過《明實錄》序文來解讀明代政治文化,仍有許多可挖掘之處,《明實錄》序文中反映著一係列的政治觀念、政治訴求和話語情態,其文本的進一步解讀仍值得學術界重視,而且結合其它史料的進一步研究,將會(hui) 使明代政治文化的研究更加立體(ti) 和深入。

 

關(guan) 鍵詞:《明實錄》;政治文化;天命觀;德政觀;聖王崇拜

 

一、引  言

 

《明實錄》是明朝曆代實錄的合稱,是以曆代皇帝與(yu) 朝廷大事為(wei) 中心編纂的史料,內(nei) 容涉及到國家運行的方方麵麵,其在明代具有“國史”的地位。

 

《明實錄》的編修在明代國家政治活動中具有很大影響力,也是今人研究明史的最重要的史料係統之一。

 

關(guan) 於(yu) 《明實錄》的研究,謝貴安先生有很多的建樹,其大作《明實錄研究》是目前學術界關(guan) 於(yu) 《明實錄》研究最為(wei) 係統的成果之一。

 

但是可能限於(yu) 篇幅與(yu) 研究側(ce) 重,謝先生關(guan) 於(yu) 《明實錄》序文的論述相對於(yu) 其他問題較少,僅(jin) 在《明實錄研究》第六章第五節中有部分論述。[1]

 

而其他學者關(guan) 於(yu) 《明實錄》的研究成果,基本沒有將《明實錄》序文作為(wei) 研究主體(ti) 的,其進一步解讀、研究仍有待開展。

 

而《明實錄》序文作為(wei) 《明實錄》的一個(ge) 組成部分,具有特殊的地位,又數代沿襲,自成一套文獻風格,某種程度上體(ti) 現著明代政治文化的一些元素。

 

明代政治文化具有非常深遠的研究前景,趙軼峰先生在《明代政治文化研究的視閾》一文中有非常精當的論述,[2]

 

本文即試圖對《明實錄》序文進行政治文化視角的解讀,希望可以為(wei) 明代政治文化研究提供實證性的分析成果。

 

二、編篡過程、版本情況與(yu) 行文結構

 

《明實錄》序文即指目前傳(chuan) 世可見的12朝實錄的序文,包括《明太祖實錄》《明太宗實錄》《明仁宗實錄》《明宣宗實錄》《明英宗實錄》《明憲宗實錄》《明孝宗實錄》

 

《明武宗實錄》《明世宗實錄》《明穆宗實錄》《明神宗實錄》《明光宗實錄》,此外還包括嘉靖帝為(wei) 生父所修的《獻皇帝實錄》序文,共13篇序文。

 

《明熹宗實錄》序文佚失不見,崇禎帝和南明諸帝的實錄由於(yu) 明朝覆亡而未成,現存之《明□宗實錄》和《崇禎實錄》也不能列入嚴(yan) 格意義(yi) 的明實錄序列,在台灣地區中央研究院曆史語言研究所(簡稱“史語所”)校勘的《明實錄》中以附錄形式通行於(yu) 世。

 

《明實錄》的序文,根據謝貴安先生的研究,是在實錄本體(ti) 即將編修完畢之時進行修撰的,“序文之作已標誌實錄修纂接近尾聲”。[3]也正因為(wei) 如此,崇禎帝和南明諸帝沒有實錄主體(ti) ,自然也沒有修撰序文。

 

《明實錄》序文均以第一人稱撰寫(xie) ,有些是出自皇帝自己的手筆,如《獻皇帝實錄》序文,“嘉靖四年三月甲戌,命修獻皇帝實錄……為(wei) 實錄五十卷、寶訓十卷,上皆親(qin) 序之。”[4]

 

有些則是皇帝命大臣撰寫(xie) ,皇帝審閱批準,如《光宗貞皇帝實錄序》,“戊子,上視朝。

 

先是,大學士葉向高等以《光宗貞皇帝實錄》《寶訓》將完,恭請禦製序文以冠篇首。得旨:‘著撰擬來看。’至是,擬序文二篇進呈。上覽之,嘉其恭述詳慎。”[5]

 

此外,據張四維的《條麓堂集》卷四收錄有《恭擬世宗實錄序文》,可知《世宗肅皇帝實錄序文》是由張四維草擬而成的。[6]

 

但是,無論是皇帝親(qin) 撰還是大臣撰寫(xie) 皇帝批準,均被視為(wei) “禦製序文”,《明實錄》序文某種程度上是皇帝與(yu) 大臣集體(ti) 創作的成果,是國家最高層修纂的文本。

 

由於(yu) 存在多個(ge) 版本,或存或佚,序文也有一些文字上的出入,史語所對諸版本的《明實錄》進行了校勘整理,也整理出了諸篇序文,

 

以國立北平圖書(shu) 館紅格本(簡稱館本)之曬藍本為(wei) 底本,其版本情況如下:

 

(1)太祖高皇帝實錄序,據廣方言館本補,用嘉業(ye) 堂本校;

 

(2)太宗文皇帝實錄序,據抱經樓本補;

 

(3)仁宗昭皇帝實錄序,館本禦製序首行有誤,據中央圖書(shu) 館藏舊鈔本謄錄影印北平圖書(shu) 館本;

 

(4)宣宗章皇帝實錄序,據禮王府本補;

 

(5)英宗睿皇帝實錄序,據廣方言館本補,用葛思德東(dong) 方書(shu) 庫本校;

 

(6)憲宗純皇帝實錄序,館本缺禦製序,承日本市古尚三教授影攝東(dong) 京圖書(shu) 館藏本惠贈,據以影印補;

 

(7)孝宗敬皇帝實錄序,館本;

 

(8)武宗毅皇帝實錄序,據廣方言館本補;

 

(9)世宗肅皇帝實錄序,館本;

 

(10)穆宗莊皇帝實錄序,館本禦製序訛脫頗多,據嘉業(ye) 堂本謄錄影印;

 

(11)神宗顯皇帝實錄序,館本缺禦製序,據內(nei) 閣大庫舊藏明內(nei) 閣紅絲(si) 闌精寫(xie) 本補;

 

(12)光宗貞皇帝實錄序,館本缺禦製序,據廣方言館本補;

 

(13)獻皇帝實錄序,《明世宗寶訓》卷2“嘉靖四年三月甲戌條”收有全文。

 

以上版本信息除《獻皇帝實錄》序文以外,均出自史語所編寫(xie) 的《明實錄校勘記》,《獻皇帝實錄》序文則在《明世宗寶訓》中保留全文,此為(wei) 一篇特殊的《明實錄》序文,是“大禮議”的產(chan) 物。

 

世宗為(wei) 藩王父親(qin) 編修實錄,其內(nei) 容基本圍繞興(xing) 獻王在府邸的活動,並不涉及國家層麵,不能算是“國史”,史語所校勘《明實錄》中並沒有作為(wei) 實錄收錄,目前隻在天津圖書(shu) 館藏有一部殘本。[7]

 

此13篇序文,便是目前可見之《明實錄》序文的全部,本文即以史語所校勘之《明實錄》序文展開討論。

 

關(guan) 於(yu) 序文之結構,縱觀13篇《明實錄》序文,大體(ti) 相類,是結構較為(wei) 固定的一種文體(ti) 。今以《明太祖實錄》序文為(wei) 例,其文如下:

 

“自古帝王之有天下,其言行、政治必有史臣紀載,以垂鑒戒,此古今之盛典,朝廷之先務也。

 

朕皇考太祖聖神文武欽明啟運俊德成功統天大孝高皇帝,統承天命,龍飛濠梁,掃滅群雄,除暴救民,撥亂(luan) 反正,不十餘(yu) 年而成帝業(ye) 。其間戰攻討伐、指麾號令,動如神明,無往不克。

 

及功成治定,製禮作樂(le) 、立法創製,纖悉備具,靡有所遺,誠卓冠於(yu) (嘉本無於(yu) 字)古今者也。於(yu) 乎!天生我皇考,聖智聰明,為(wei) 啟運創業(ye) 之君,夫豈偶然!

 

數十餘(yu) 年為(wei) 治之跡,詒謀之道,光輝顯著,昭如日月。朕命史臣修纂實錄,垂憲萬(wan) 世,使子孫臣庶仰而承之,尊而守之,(以上六字據嘉本補)可以維持天下於(yu) 悠久。

 

自古興(xing) 國之時,皆由勤儉(jian) 而得之,衰弱之季,皆由奢縱而敗之。後世子孫臣庶,仰觀於(yu) 我皇考創立之艱難,櫛風沐雨,勞心焦思,辛勤萬(wan) 狀,得之不易,自不容於(yu) 奢縱矣。

 

於(yu) 乎,所以垂憲萬(wan) 世者此歟!苟惟求之於(yu) 言,而不深究其實,甚非皇考之心,亦非朕之意也。後之覽者,其欽承之!  永樂(le) 十六年五月初一日。”

 

這篇序文,首先是強調曆史經驗對於(yu) 君主治理國家的重要性,申明史學的鑒戒作用,認為(wei) 整理典籍是治國的首要大事。之後是敘述先皇帝的主要事跡與(yu) 成就,亦多有溢美之詞和隱晦之詞。

 

接著是在位皇帝表達對於(yu) 先皇帝的仰慕之情與(yu) 繼承基業(ye) 的決(jue) 心。最後是告誡後世皇帝、子孫繼承先皇帝的德行,謹慎地守住天下。這就是《明實錄》序文的大致結構,

 

當然也有例外,比如《明仁宗實錄》《明宣宗實錄》的序文就沒有強調曆史經驗對於(yu) 君主治理國家的重要性,直接對先皇帝事跡進行總結。

 

三、《明實錄》序文的文本解讀

 

《明實錄》序文的中最重要的內(nei) 容,也是最能反映出曆代皇帝各自特色的部分,就是敘述先皇帝的主要事跡與(yu) 成就。其中多有溢美之詞和曲筆,對於(yu) 先皇帝的成就大書(shu) 特書(shu) 。

 

上文所引《太祖武皇帝實錄序》中盛讚太祖朱元璋建立明朝的豐(feng) 功偉(wei) 業(ye) ,

 

“統承天命,龍飛濠梁,掃滅群雄,除暴救民,撥亂(luan) 反正,不十餘(yu) 年而成帝業(ye) 。其間戰攻討伐、指麾號令,動如神明,無往不克。及功成治定,製禮作樂(le) 、立法創製,纖悉備具,靡有所遺。”

 

同時強調了大明建立是“天命”昭然,全篇序文彰顯了明初國家上層對開國之君的崇敬與(yu) 政治自信。

 

《太宗文皇帝實錄序》中總結成祖:

 

“皇祖太宗文皇帝,以至仁大聖,奠安宗社,君主華夷,覃霈恩澤,一視同仁。禮樂(le) 文明之化,弘被遠邇,乾坤之內(nei) ,日月之所照臨(lin) ,四裔君長,悉臣悉順。

 

朝覲貢獻之使,接踵道路,稽顙闕下者無虛日。建官府,授封爵,踰數十萬(wan) 裏之外。德威廣被,古所未有,何其盛也!”

 

《明太宗實錄》修成於(yu) 宣德年間,所以該序文以皇孫的口吻纂修。

 

“奠安宗社”即指“靖難之役”,隱去成祖朱棣起兵奪權的真相;盛讚永樂(le) 年間的文治武功,聲揚大明國威,“四裔君長,悉臣悉順。

 

朝覲貢獻之使,接踵道路,稽顙闕下者無虛日。”盡管文筆中有溢美和曲筆,但也基本勾勒出了朱棣一生的主要事跡與(yu) 成就,文武開拓之君的氣象躍然紙上。

 

明仁宗在位不及一年,在皇帝位上沒有太多作為(wei) ,《仁宗昭皇帝實錄序》則強調其即位前的諸多事跡:

 

“越自太祖高皇帝時曆試之,而君人之度肇矣。皇祖太宗文皇帝舉(ju) 大義(yi) ,安宗社,數年提兵轉戰,無內(nei) 顧之憂者,居守之重有屬也。

 

於(yu) 時撫百姓,獎勵士卒,鹹得其心,經畫國用,曲當其宜,國家大勳之集,蓋亦根本之固也。

 

既正位東(dong) 宮,益廣聖學,默相皇化,而天下已想望風采。太宗皇帝時巡北京,及親(qin) 征叛虜,皆受命監國,裁決(jue) 庶政,務從(cong) 仁厚,而澤之所及已廣。”

 

在“靖難之役”中防守北平城,並在朱棣攻打南京時安定後方,在成為(wei) 太子以後擔任監國,這些都是仁宗的主要功績。

 

而對於(yu) 他的早逝,序文稱“曾未浹歲,而義(yi) 聲仁澤已孚洽於(yu) 四海”,雖有些溢美,但結合仁宗自太子監國起便廣施蠲免、賑濟的善政,

 

以及赦免諸多建文帝殉難忠臣眷屬的史事,可知此說法的合理性,序文頗有惋惜之情。

 

關(guan) 於(yu) 明代一些藩王叛亂(luan) ,序文自然也言及,作為(wei) 皇帝功業(ye) 的一部分,

 

如《宣宗章皇帝實錄序》中“布昭英武,以平僣亂(luan) ;篤親(qin) 親(qin) 之意,以睦宗藩;得四海之心,以隆孝養(yang) 。”總結了宣宗平定朱高煦叛亂(luan) 和進一步懷柔、削弱各藩王的事跡。

 

《武宗毅皇帝實錄序》中“群盜四起,其勢蓋甚熾矣,而旋就京觀之封;叛逆一再覬覦,其形益以成矣,而皆不能逃甸師之辟。”

 

既總結了正德時社會(hui) 動蕩民變四起的情況,也敘述了朱宸濠等藩王叛亂(luan) 的失敗。

 

序文中也有大量曲筆,比如英宗遭遇“土木之變”,《英宗睿皇帝實錄序》隱去了事變的原因和過程,而特別強調英宗因為(wei) 性情仁厚而逢凶化吉,得上天眷顧,乃至“奪門”功成,重登皇位。

 

“惟夫深仁厚澤,浹於(yu) 人心也久,故雖曆險處變,而泰然無虞。用能得華夷之歸心,荷上天之申命,再履帝位,恢弘治理,以終惠於(yu) 天下。”

 

再如武宗的出巡與(yu) 擾亂(luan) 政治秩序,在《武宗毅皇帝實錄序》中多有回護:

 

“惟皇兄承重熙累洽之運,文武弛張之道,循虞周時巡四征之典,出入起居,號令賞罰,或不能盡協於(yu) 舊章。

 

然天性英明,剛而能斷,委任輔相,無所猜疑,托以腹心,動必谘訪,未嚐以自用為(wei) 賢。權幸有怙寵政亂(luan) 者,始雖暫為(wei) 所蔽,既覺,即加誅戮,不少假借。”

 

武宗行事乖張,與(yu) 明代許多製度相違,序文中將此表述為(wei) “不能盡協於(yu) 舊章”,任用劉瑾等則不書(shu) 其昏聵,而強調武宗識破奸佞,大權仍在手中,“不少假借”。

 

《武宗毅皇帝實錄序》完成於(yu) 嘉靖四年六月十二日,世宗為(wei) 其弟,於(yu) 是序文以皇弟身份撰寫(xie) ,正值“大禮議”之時,序文強調武宗不放權力於(yu) 臣下,而且“天性英明,剛而能斷”,結合此時代背景很耐人尋味。

 

《明實錄》序文自《武宗毅皇帝實錄序》之後,曲筆之處愈多,溢美之詞愈盛,反映著政治風氣的變化,比如《世宗肅皇帝實錄序》盛讚世宗“大禮議”,書(shu) 法十分誇張:

 

“洪惟皇祖,躬秉聖資,出撫興(xing) 運,剗奸剔蠹,丕舉(ju) 王綱,立極建中,肇修人紀,凡諸大政令之因革,大典禮之製作,鹹稽謀於(yu) 天。

 

會(hui) 通古今,經畫自心,毅然獨斷,一洗俗吏牽跡、經生守文之陋,執之不疑。用能廓清垢氛,興(xing) 建廢墜,五禮式敘,百度惟貞,群工奔走以受成,萬(wan) 姓傾(qing) 心而向化。

 

卒之幽明協順,中外敉寧,聲教暨於(yu) 交南,威靈憺於(yu) 窮朔。蓋我舉(ju) (疑應作舉(ju) 我)太祖、成祖丕造之光烈而覲揚之。巍巍乎盛矣!”

 

《明世宗實錄》修成於(yu) 萬(wan) 曆五年,神宗為(wei) 世宗之孫,於(yu) 是序文以皇孫身份撰寫(xie) ,認為(wei) 世宗“大禮議”對於(yu) 國家的意義(yi) 可以與(yu) 太祖、成祖的功業(ye) 相提並論;“中外敉寧”,而隱晦“南倭北虜”的局麵。

 

而《神宗顯皇帝實錄序》對於(yu) 神宗的一生也是極盡褒美,

 

“惟天純佑我明,奕葉重光,聖德神功,代垂信史。要以久道化成,享祚悠遠,則肅皇為(wei) 最著。

 

皇祖神宗顯皇帝複起,而光大之,多曆年所,眎肅皇尤溢焉,猗歟盛哉!凡四十八年之中,鴻謨駿烈,巍然煥然,不可殫述。”

 

開篇即強調神宗在位四十八年,在位長久,超過了世宗,大書(shu) 特書(shu) 一番。

 

對於(yu) “萬(wan) 曆三大征”則稱頌為(wei) “愷澤涵濡,太和洋溢,九宇風動,萬(wan) 品春熙,聲靈之所赫濯,殲哱播於(yu) 一怒,造箕服於(yu) 垂亡,洵非偶然之故已。”

 

其中,“哱”指寧夏哱拜,“播”指播州楊應龍,“箕服”指朝鮮,平定哱拜、播州的叛亂(luan) ,援朝抗倭,就是所謂“萬(wan) 曆三大征”,序文裏認為(wei) 是神宗德政之功,辭藻誇張浮華,

 

對於(yu) 神宗的怠政、其與(yu) 群臣關(guan) 於(yu) 繼嗣問題的衝(chong) 突及其派出礦監、稅使攫取國家財富等事,則均回護不提。

 

明光宗隻在位一個(ge) 月,《光宗貞皇帝實錄序》稱:

 

“神皇厭代,寶位初登,凡前此未沛之屯膏,久鬱之士氣,一皆遵奉遺詔,渙發推行。德音始播,海內(nei) 欣然,相慶為(wei) 不世出之聖主也。

 

惟是天性篤孝,哀怛摧傷(shang) ,萬(wan) 幾叢(cong) 於(yu) 裁決(jue) ,三禮瘁於(yu) 躬親(qin) ,金縢無圭璧之祈,靈藥寡瞑眩之效。才及匝月,而龍馭遽上昇矣。”

 

行文辭藻也十分華麗(li) ,隱去光宗貪淫傷(shang) 身之事,而將其早亡歸因於(yu) 性情至孝,所以在神宗駕崩後未能節哀而傷(shang) 身崩殂。

 

實際上,神宗由於(yu) 皇位繼嗣問題,與(yu) 大臣關(guan) 係緊張,引發諸多政爭(zheng) ,光宗死亡也與(yu) 政治陰謀有關(guan) ,故有“紅丸案”一說流傳(chuan) 。

 

光宗在位時間短促,潛邸之時也少有作為(wei) ,功績著實不易表彰,於(yu) 是《光宗貞皇帝實錄序》抓住撤銷神宗亂(luan) 政的礦監稅使與(yu) 調和君臣矛盾等事跡,大書(shu) 特書(shu) 以為(wei) 功德,“其他撤礦稅、發內(nei) 帑、起廢臣、釋重係,即如天好生,何以加茲(zi) 。”

 

序文中最特殊的就是世宗親(qin) 撰的《獻皇帝實錄序》,因為(wei) 興(xing) 獻王並沒有做過一天皇帝,但是為(wei) 其上尊號和編修實錄是“大禮議”最重要的一步,形成文獻典籍,是“大禮議”成功標誌之一,

 

所以此序文對於(yu) 世宗也非常重要,為(wei) 了處理興(xing) 獻王不是皇帝的事實,在序文中采用了比附的方法,將興(xing) 獻王比附為(wei) 周文王:

 

“蓋文王之治,雖止於(yu) 岐,而其丕顯之謨,克昌厥後,則實有帝王之德之功,何可泯也?!

 

……夫惟精惟一,允執厥中,此帝王出治之本也,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此帝王為(wei) 治之要也。而我皇考以是二者,體(ti) 之身心,發之言論,修之於(yu) 宮閫之間,行之於(yu) 封域之內(nei) 。

 

……其識度高明,規模宏遠,蓋已具帝王之體(ti) 。舉(ju) 而措之,於(yu) 治天下也,特易易焉。……然即其所已書(shu) 者觀之,實無愧於(yu) 文王之德之純。”

 

周文王並未在天子位上,但是奠定了周滅商的基礎,所以世宗將生父興(xing) 獻王比附為(wei) 周文王,也暗示著做皇帝的自己實乃天命攸歸,與(yu) 周武王相酹。

 

鞏固自己的皇位正統性,正是世宗“大禮議”的首要目的,在此序文中表露無遺。

 

當然,序文中也有曲筆較少,相對中肯之篇。比如《孝宗敬皇帝實錄序》中總結孝宗:

 

“惟我皇考孝宗敬皇帝,在位十有八年,事天法祖,以綱常為(wei) 治,用人行政,禦世理民之道,罔不具盡,是以人安物阜,海宇晏然。

 

慮夫越歲既久,文恬武嬉,則又勵精洞察,欲大有所振興(xing) 革,而昊天弗吊,龍馭遽升。凡我臣民,攀號罔極,蓋育是有遺恩焉。”

 

此段對孝宗的評價(jia) ,結合明代史事,相對公允,而且還提到了孝宗後期政治“文恬武嬉”的局麵,隱含批評之意,並表達了孝宗沒能改革國政就不幸駕崩的遺憾。

 

《明孝宗實錄》成於(yu) 正德四年,武宗剛剛十八歲,這篇序文可能加入了很多大臣們(men) 的意見,他們(men) 期待武宗繼承孝宗遺誌,振興(xing) 國家,文中還以武宗口吻表達了“繼述之誌”。

 

“顧予衝(chong) 人,向居儲(chu) 副,雖問安視膳之外,無所預知,而大政鴻號如雷霆日月之在天下,固有不言而喻者,繼述之責實在。”

 

盡管序文中都有現任皇帝表達繼承先代皇帝的內(nei) 容,但是結合武宗即位初的明代史事,此序文對武宗“繼述”的期待之情較其他篇序文更為(wei) 強烈。

 

四、《明實錄》序文與(yu) 明代政治文化

 

通過對《明實錄》序文進行文本解讀,可以發現其承載的明代政治文化。

 

政治文化的探究其實在中國曆史上很早就進行著,探求國家興(xing) 亡之緣由,分析政治成敗的淵源,最著名的事跡就是周武王與(yu) 周公旦總結商朝滅亡,

 

認為(wei) “敬天保民”比“事鬼神”更能有效地治理天下,這個(ge) 故事在儒家經典中流傳(chuan) ,很大程度上為(wei) 宣傳(chuan) 儒家的政治訴求服務。

 

但是這樣的事跡反映著人主動地探求政治運作的奧秘,並且形成一種較成體(ti) 係的政治觀念。

 

與(yu) 之相似的政治文化探究事例在中國曆史上有很多,但是首次將這種觀察視角與(yu) 研究方法在學術界係統的表述出來的,是美國政治學家阿爾蒙德(Almond,1911—2002)。

 

他是結構-功能主義(yi) 學派學者,在政治學研究中運用結構-功能主義(yi) 的方法,提出了“政治文化”概念的內(nei) 涵與(yu) 外延,以及政治文化研究的範式。

 

他在《比較政治學——體(ti) 係、過程和政策》一書(shu) 中提出,

 

“政治文化是一個(ge) 民族在特定時期流行的一套政治製度、信仰和感情。這個(ge) 政治文化是由本民族的曆史和現在社會(hui) 、經濟、政治活動進程所形成。

 

人們(men) 在過去的經曆中形成的態度類型對未來的政治行為(wei) 有著重要的強製作用。政治文化影響各個(ge) 擔任政治角色者的行為(wei) 、他們(men) 的政治要求內(nei) 容和法律的反應。”[8]

 

盡管他是基於(yu) 民族國家的角度闡述“政治文化”概念的,對於(yu) 研究前近代的明代中國,也有很大的借鑒作用。

 

趙軼峰先生進一步闡述,“政治製度、政治價(jia) 值、政治思想、政治生態,從(cong) 這4個(ge) 基本維度透視出來的特定社會(hui) 共同體(ti) 公共權力設置和運作的精神傾(qing) 向和生態格局就是政治文化。”[9]

 

從(cong) 這個(ge) 視角出發進行研究,就會(hui) 發現並理解明代政治現象中許多通約的、預設的、互動的、共生的元素。

 

《明實錄》序文很大程度是由皇帝和大臣集體(ti) 創作的,但是都被題為(wei) “禦製”,由現任皇帝為(wei) 第一人稱,列於(yu) 實錄卷首,對先皇帝進行蓋棺定論式的評價(jia) ,

 

家族後人為(wei) 家族先人撰寫(xie) 總結其一生的文章,這個(ge) 形式有些類似於(yu) 皇帝的“家狀”,隻是這個(ge) “家”很特殊,是龐大的國家共同體(ti) 的核心,所以可以從(cong) 中解讀出明代政治文化的一些元素。

 

首先是天命的觀念。

 

盡管天命的觀念古已有之,肇於(yu) 先秦,而至明代則成為(wei) 了國家政治活動中最為(wei) 重要的話語之一。

 

《明實錄》序文處處充斥著天命觀念,皇帝之所以會(hui) 登上皇位,是由於(yu) 天命所向,從(cong) 更大的範圍來講,大明擁有天下,也是天命使然,天命是權力來源和既定事實最高的解釋。

 

《太祖武皇帝實錄序》中表達的最為(wei) 明顯,“天生我皇考,聖智聰明,為(wei) 啟運創業(ye) 之君,夫豈偶然?!”

 

天命觀念既保證君主的正統性,同時也對君主行為(wei) 具有一定的約束作用,為(wei) 了保有天命,就必須廣施德政。

 

德政的觀念是第二個(ge) 元素。

 

德政觀在《明實錄》序文中表現為(wei) 兩(liang) 種,

 

一是君主自身具備的德行,

 

如《憲宗純皇帝實錄序》中“孝敬隆於(yu) 侍膳問安,寬仁見於(yu) 存心待物”,《宣宗章皇帝實錄序》中“天德夙成,聖學日熙等語。

 

二是君主實施一係列仁德的政策,如《宣宗章皇帝實錄序》稱讚宣宗,

 

“皇祖仁宗皇帝統禦之初,正位東(dong) 朝,參理庶政,天下被其澤。及登太寶,欽承祖宗成憲,圖任賢良,恪存誠敬以典神天,躬行仁惠以育庶參(應作黎)”肯定宣宗的守成之功。

 

再如,《穆宗莊皇帝實錄序》稱讚穆宗,

 

“既即大位,承世祖精核之後,務在和寧寓內(nei) ,寬賦省刑,以佐元元之急。故一時注措,往往先惇大、後操切、守畫一、戒紛更,天下宴然。”

 

肯定穆宗修正世宗時期弊政並調和國內(nei) 外矛盾的政策。

 

天命觀與(yu) 德政觀相輔相成,在《明實錄》序文中處處可見。盡管有頗多溢美之詞,曲筆之處,但是反映著明代政治文化的話語特點。

 

此外,《明實錄》本不能流傳(chuan) 於(yu) 世,理論上僅(jin) 供皇帝參覽、借鑒,所以《明實錄》序文的溢美與(yu) 曲筆也需得客觀看待。

 

一方麵是為(wei) 尊者諱,為(wei) 長者諱的中國傳(chuan) 統史學觀念的內(nei) 在要求。先皇帝,既是政治上的尊者,又是家族血統的長者,

 

所以塑造、維護先皇帝的偉(wei) 大形象,既是一種禮製和正統性的政治需要,又是孝敬長者的情感需要。

 

而另一方麵,《明實錄》序文必有現任皇帝立誌繼承祖宗、先皇帝德行善政的內(nei) 容,表達著“繼誌紹述”的情感,

 

更兼序文編纂或有大臣參與(yu) ,溢美和曲筆從(cong) 某種程度來講也是為(wei) 現任皇帝樹立學習(xi) 、借鑒的榜樣,體(ti) 現著明代政治文化對於(yu) 君主的政治訴求。

 

當然,這種訴求對於(yu) 皇帝有多大的約束作用,還需結合其他史料來進一步分析,但是《明實錄》序文中的訴求卻是十分明顯的,而且序文首列實錄,本身在形式上是非常重視的。

 

第三個(ge) 元素是聖王崇拜,除了皇帝施行德政的訴求之外,《明實錄》序文大量用典,尤其重視“三代聖王”的典故。先皇帝的言行往往比附“三代聖王”。

 

《獻皇帝實錄序》就是如此,將興(xing) 獻王比附周文王,目的是將在位的世宗比作周武王,強調正統性。

 

而比附“三代聖王”以獲得正統性的依據,恰恰反映著明代政治文化中,聖王崇拜對當時政治活動據有很大的影響力。

 

《世宗肅皇帝實錄序》以神宗的口吻寫(xie) 道,“蓋文王之後有武王纘緒,而受命日淺,至於(yu) 成王,始克追揚盛美,紀於(yu) 竹書(shu) 。顧朕雖德弗類,而所乘之時與(yu) 地亦有不得而辭者。”

 

《明世宗實錄》成於(yu) 萬(wan) 曆五年,在序文中又將世宗比作文王,早逝的穆宗比作武王,現任的神宗則當為(wei) 成王。

 

時值張居正秉政,前文已述序文乃張四維代撰,其中必然滲透著首輔帝師和大臣們(men) 的意思,對於(yu) 神宗未來成為(wei) 聖王的期許十分殷切。

 

第四,對實錄編修的重視,體(ti) 現著明代政治文化中對曆史鑒戒作用的重視。《明實錄》序文中均強調編修實錄的重要性,強調現任皇帝對編修實錄的重視程度與(yu) 迫切心情。

 

一方麵是由於(yu) 上文所說的政治正統性需要與(yu) 情感需要,另一方麵則是“國史”本身對於(yu) 國家政治鑒戒意義(yi) 的內(nei) 在要求。

 

《明實錄》在明代相當於(yu) “國史”,對《明實錄》的重視也就體(ti) 現著對大明天命、先皇帝、國家社稷的重視。

 

《太祖武皇帝實錄序》開篇即言,“自古帝王之有天下,其言行、政治必有史臣紀載,以垂鑒戒,此古今之盛典,朝廷之先務也。”

 

《太宗文皇帝實錄序》則稱,“古之為(wei) 天下國家者,必建史官,左右史分記言動。

 

唐以來朝廷紀述祖宗時事有實錄,則合左右史之所記。凡功德之大,政務之要,以及其臣之言行有關(guan) 治體(ti) 者,皆在焉。”

 

“左史記言,右史記動”是中國傳(chuan) 統史學的一種認識,這種認識在明代被視為(wei) 是一種事實,

 

也正基於(yu) 此,在編修《實錄》的同時,國家也編修了《寶訓》,仿佛《實錄》記動、《寶訓》記言一般。

 

但是《寶訓》的序文沒有像《明實錄》序文一樣對先皇帝的事跡進行總結,相對而言《寶訓》的曆史鑒戒作用也不如《實錄》生動直接。

 

《明實錄》序文中關(guan) 於(yu) 曆史的重視之處不勝枚舉(ju) ,其目的也很明確,一是昭示大明的統緒不絕,“朕嚐莊誦累朝實錄,而知祖宗列聖神功聖德之大矣”,

 

二是具體(ti) 的鑒戒作用和政治宣傳(chuan) 的需要,“朕惟國必有史,以記載一代為(wei) 治之跡。

 

若唐虞之《典謨》,孔子之《春秋》,其體(ti) 裁雖不同,而其義(yi) 主於(yu) 明君道、敘臣事、昭治製、示勸懲,則未嚐或異也。

 

後世紀傳(chuan) 擬《典謨》,編年擬《春秋》,而《實錄》兼之。自唐以來相沿纂述,蓋有莫之能廢者矣。”

 

曆史與(yu) 政治結合,這是中國傳(chuan) 統官方史學的特征之一,也是政治文化的特征之一。

 

《明實錄》序文在有限的篇幅之內(nei) ,除少數幾篇外,均要強調對曆史鑒戒作用的重視,反映著明代政治文化的“史鑒”特點。

 

五、結  語

 

綜上,明代政治文化的研究必須立足於(yu) 明代甚至前代諸多史料的基礎上,才能探討其特定曆史情境下的諸多元素。

 

通過《明實錄》序文來解讀明代政治文化,仍有許多可挖掘之處,《明實錄》序文中反映著一係列的政治觀念、政治訴求和話語情態,

 

其文本的進一步解讀仍值得學術界重視,而且結合其它史料的進一步研究,將會(hui) 使明代政治文化的研究更加立體(ti) 和深入。

 

注  釋

 

[1] 參見謝貴安:《明實錄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版,第266—272頁。

 

[2] 參見趙軼峰:《明代政治文化研究的視閾》,《古代文明》2014年第1期。

 

[3] 謝貴安:《明實錄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版,第267頁。

 

[4] 《明世宗寶訓》卷2,嘉靖四年三月甲戌,台灣地區“中研院”史語所1962年校勘本,第76-77頁。以下《明實錄》及其附錄皆用此版本,恕不贅注。

 

[5] 《明熹宗實錄》卷35,天啟三年六月戊子,第1835頁。

 

[6] 張四維:《條麓堂集》卷4《序文》,《恭擬世宗實錄序文》,續修四庫全書(shu) 集部別集類第1351冊(ce) ,影印山西大學圖書(shu) 館藏明萬(wan) 曆二十三年張泰征刻本,第282-283頁。

 

[7] 參見:高豔林:《論<大明恭穆獻皇帝實錄>的史料價(jia) 值》,《南開學報》1998年第3期。

 

[8] 加布裏埃爾•A·阿爾蒙德、小G•賓厄姆•鮑威爾:《比較政治學——體(ti) 係、過程和政策》,曹沛霖等譯,上海譯文出版社1987年版,第29頁。

 

[9] 趙軼峰:《明代政治文化研究的視閾》,《古代文明》2014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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