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豐乾】“通”的哲學——周敦頤的思與行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8-11-15 17:4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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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豐乾

作者簡介:張豐(feng) 乾,男,西元一九七三年生,甘肅古浪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博士。現任西安外事學院國學係教授兼係主任、七方教育研究院副院長,曾任中山大學哲學係副教授。著有《出土文獻與(yu) 文子公案》《詩經與(yu) 先秦哲學》《敦博本〈壇經〉注釋》《可與(yu) 言詩》《重塑君子》等。


“通”的哲學——周敦頤的思與(yu) 行

作者:張豐(feng) 乾(中山大學哲學係副教授)

來源:《船山學刊》2018年第5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月初八日辛亥

          耶穌2018年11月15日

 

【內(nei) 容提要】周敦頤博學力行,在思想上直承孔子而推陳出新。他雖然也圍繞“修齊治平”的理想建構理論,但他有一係列別具新意的闡發,如強調“本必端”、“則必善”,提出“家難而天下易,家親(qin) 而天下疏也”的困境,以及“複其不善之動”的修養(yang) 方法等等。特別是他的《太極圖說》和《通書(shu) 》融通體(ti) 用,貫通天人,溝通古今。《通書(shu) 》對“聖人”的推崇,貫穿始終,但也追溯“聖人之本”、“聖人之道”,體(ti) 用貫通,條理清晰,收放自如。在“天下”、“天”和“人”之間,周敦頤又突出“勢”、“識”、“力”的作用;他認為(wei) 天下順安的關(guan) 鍵在於(yu) 天道施行而聖明的德行得以修成,孔子是行道義(yi) 、修聖德的典範;但周敦頤並非主張對於(yu) 孔子的盲目崇拜,而是把老子所說“道尊德貴”進一步強化為(wei) “至尊者道,至貴者德”,同時突出“人”最難得的就是“道德”,而每個(ge) 人自身獲得“道德”,必須依靠良師益友。周敦頤認為(wei) 也君子可以追求富貴,隻不過君子所認為(wei) 的“貴”是道的充實而無所虧(kui) 欠,君子所認為(wei) 的“富”是自身的安穩而不忮不求。周敦頤其人其文仰之彌高,鑽之彌堅,其學問之格局,其人格之氣象,是宋儒之中最接近孔子的。

 

【關(guan) 鍵詞】周敦頤 通 太極 天人道德

 

   

 

一、述太極,通天人;“博學力行”

 

孔孟之後的儒家學說顯現出多元化發展的態勢,有“儒分為(wei) 八”之說;即便是“獨尊儒術”的時代,也有今古文之爭(zheng) 。兩(liang) 漢以來的儒者當然也各有建樹,但是在“大道”的論說方麵大體(ti) 上局限於(yu) “君臣父子”這些“形而下”的範疇。魏晉之後,麵對佛教和道家道教理論的挑戰,儒者在“形而上”的方麵一直乏善可陳。

 

直至北宋中期,周敦頤(1017-1073)創作了《太極圖說》和《通書(shu) 》,[1]1-48以陰陽五行理論為(wei) 基礎,申述天命和人性,建構了言簡意賅,圓融自洽的思想體(ti) 係,“道學”由此奠基。《宋史·道學列傳(chuan) 》有言:

 

道學之名,古無是也。

 

兩(liang) 漢而下,儒者之論大道,察焉而弗精,語焉而弗詳,異端邪說起而乘之,幾至大壞。千有餘(yu) 載,至宋中葉,周敦頤出於(yu) 舂陵,乃得聖賢不傳(chuan) 之學,作《太極圖說》、《通書(shu) 》,推明陰陽五行之理,命於(yu) 天而性於(yu) 人者,了若指掌。張載作《西銘》,又極言理一分殊之旨,然後道之大原出於(yu) 天者,灼然而無疑焉。仁宗明道初年,程顥及弟頤寔生,及長,受業(ye) 周氏,已乃擴大其所聞,表章《大學》、《中庸》二篇,與(yu) 《語》、《孟》並行,於(yu) 是上自帝王傳(chuan) 心之奧,下至初學入德之門,融會(hui) 貫通,無複餘(yu) 蘊。[2]12709-12710

 

就“融會(hui) 貫通”而言,程朱皆有“出入釋老,返求諸六經”的求學經曆,但這一思路,實由周敦頤先生所奠定。他本人學無常師,[①]交友無門戶之見而立論歸本於(yu) 太極;且善於(yu) 教人,知行合一,豁然開出儒學之新局麵。周敦頤的《愛蓮說》是他自己理想人格的寫(xie) 照,而他的哲學思想,則集中體(ti) 現於(yu) 《太極圖說》、《通書(shu) 》之中,後人稱讚他:

 

博學力行,著《太極圖》,明天理之根源,究萬(wan) 物之終始。

 

又著《通書(shu) 》四十篇,發明太極之蘊。序者謂“其言約而道大,文質而義(yi) 精,得孔、孟之本源,大有功於(yu) 學者也。[2]12712

 

圖說並用,是《易》學的傳(chuan) 統,但周敦頤的《太極圖說》則以圖示的形式,把中國古代的太極、陰陽、五行思想融為(wei) 一體(ti) ,使人一目了然;並言簡意賅地闡述了他的新儒學體(ti) 係,令人耳目一新。[②]其中的“無極而太極”可謂承前啟後、融會(hui) 貫通的之革鼎式論斷。“無極而太極”並非指“太極”之外別有“無極”,而是“太極本無極”——“無”指它的絕對性,“太”和“極”則指它的終極超越性。王弼曾以“聖人體(ti) 無”來回答“夫無者誠萬(wan) 物之所資也,然聖人莫肯致言,而老子申之無已者何”的詰問,備受讚譽,[③]但終究難免“丐辭”的嫌疑。隻有到了周敦頤這裏,“無極而太極”的理論才得以確立——不會(hui) 因為(wei) “無”而墮入空洞,也不會(hui) 因為(wei) “極”而變得玄虛。[④]同時,周敦頤以“極”來說明“動靜”與(yu) “陰陽”之間“互為(wei) 其根”,而不是彼此割裂的關(guan) 係,也是貫通性的洞見,為(wei) 儒學建構出了明確而清晰的形而上學理論。

 

周敦頤以“勢”來界定“天下”,而用“輕重”來解釋“勢”。“勢”達到極重的狀態就不可能被挽回了。可行的辦法是認知其沉重而及時扭轉。能夠扭轉某種趨勢或定勢的,就是“力”的作用。周敦頤特意強調“識”要及早,他指出在“天”的層麵,是有力而不能與(yu) 之競爭(zheng) 的;而在“人”的層麵,“識”是“力”的條件,不具備見識則不具備勢力:

 

天下,勢而已矣。勢,輕重也。極重不可反。識其重而亟反之,可也。反之,力也。識不早,力不易也。力而不競,天也;不識不力,人也,天乎?人也,何尤![1]33

 

在“天下”、“天”和“人”之間,周敦頤也突出“勢”、“識”、“力”的作用,而且他本人就是“博學力行”的典範。在“人”的層麵,周敦頤指出萬(wan) 物也秉承“太極”的特性,但是“惟人也,得其秀而最靈。”[1]5同時,他也強調:“聖希天,賢希聖,士希賢。”[1]21這說明他提倡的理想人格是以士人為(wei) 起點,以賢人為(wei) 榜樣,而以聖人為(wei) 目標;而聖人又是以天為(wei) 準則的。

 

周敦頤還認為(wei) “誠”為(wei) 聖人之本,而“乾元”為(wei) “誠”之源。“誠”具有“通”和“複”的特性,分別體(ti) 現為(wei) “元亨”和“利貞”。就學理而言,《易經》是性命之源,也是聖人精蘊、天地鬼神之奧妙所在:

 

誠者,聖人之本。“大哉乾元,萬(wan) 物資始”,誠之源也。“乾道變化,各正性命”,誠斯立焉。純粹至善者也。故曰:“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元亨,誠之通;利貞,誠之複。大哉,《易》也,性命之源乎![1]12-13

 

聖人之精,畫卦以示;聖人之蘊,因卦以發。卦不畫,聖人之精,不可得而見。微卦,聖人之蘊,殆不可悉得而聞。《易》何止五經之源,其天地鬼神之奧乎![1]36

 

進而,他指出“誠”也是“五常之本,百行之原”;而“通”對應於(yu) “五常”之中的“智”;

 

聖,誠而已矣。誠,五常之本,百行之原也。靜無而動有,至正而明達也。五常百行非誠,非也,邪暗塞也。故誠則無事矣。至易而行難。果而確,無難焉。故曰:“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焉。”[1]14-15

 

誠,無為(wei) ,幾,善惡。德:愛曰仁,宜曰義(yi) ,理曰禮,通曰智,守曰信。性焉安焉之謂聖,複焉執焉之謂賢;發微不可見,充周不可窮之謂神。[1]15-16

 

“五常”作為(wei) 具體(ti) 的德目側(ce) 重點不同,但聖人則是“誠”、“神”、“幾”的體(ti) 現者,“無思而無不通”:

 

“寂然不動”者,誠也;“感而遂通”者,神也;動而未形、有無之間者,幾也。誠精故明,神應故妙,幾微故幽。誠、神、幾,曰聖人。[1]16-17

 

《洪範》曰:“思曰睿,睿作聖。”無思,本也;思通,用也。幾動於(yu) 彼,誠動於(yu) 此。無思而無不通,為(wei) 聖人。不思,則不能通微;不睿,則不能無不通。是則無不通,生於(yu) 通微,通微,生於(yu) 思。故思者,聖功之本,而吉凶之幾也。《易》曰:“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又曰:“知幾其神乎!”[1]20-21

 

周敦頤指出行為(wei) 端正就是“道”,應用和諧就是“得”;而背離“五常”,就是“邪”。動有正邪,不可不慎;而聖人之道,就是仁義(yi) 中正,持守它就會(hui) 體(ti) 現出人的尊貴,而實行它則能無往不利,擴充它會(hui) 和天地相匹配的:

 

動而正,曰“道”;用而和,曰“德”;匪仁、匪義(yi) 、匪禮、匪智、匪信,悉邪矣。邪動,辱也、甚焉、害也。故君子慎動。[1]17[⑤]

 

聖人之道,仁義(yi) 中正而已矣。守之貴,行之利,廓之配天地。豈不易簡?豈為(wei) 難知?不守、不行、不廓耳。[1]18

 

周敦頤強調如果僅(jin) 僅(jin) 認為(wei) 聖人之道是文辭而已,那是很淺陋的;相反聖人之道是聽聞學習(xi) 之後,長存於(yu) 心中,蘊育為(wei) 德行,實踐為(wei) 事業(ye) 的:

 

聖人之道,入乎耳,存乎心,蘊之為(wei) 德行,行之為(wei) 事業(ye) 。彼以文辭而已者,陋矣![1]39

 

對於(yu) “聖人之道”的闡述之外,周敦頤對於(yu) “聖人之旨”也結合經典的解釋予以說明:

 

君子乾乾,不息於(yu) 誠;然必懲忿窒欲,遷善改過而後至。《乾》之用其善是,損益之大莫是過,聖人之旨深哉!“吉凶悔吝生乎動。”噫!吉一而已,動可不慎乎![1]36-37

 

他是把《周易》中的經文和傳(chuan) 文貫通起來,指出“懲忿窒欲,遷善改過”是君子“終日乾乾”“自強不息”的必由之路,他特意突出《周易·乾·大象傳(chuan) 》所言“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中的“不息”是“不息於(yu) 誠”,明確了“自強”的方法和方向。

 

《通書(shu) 》對“聖人”的推崇,貫穿始終,但也追溯“聖人之本”、“聖人之道”,體(ti) 用貫通,條理清晰,收放自如。

  

二、決(jue) 疑獄,處超然;“中通外直”

 

周敦頤之《愛蓮說》所言“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遠益清,亭亭淨植,可遠觀而不可褻(xie) 玩焉”,亦可視作其自身之寫(xie) 照。但他絕非孤芳自賞,避世自保,而是以拳拳之心關(guan) 注民生,斷疑洗冤而超然於(yu) 毀譽得失,其獨立人格、卓越智慧令人讚歎。

 

根據《宋史》記載,周敦頤令人稱道的業(ye) 績和品行主要有:

 

(一)“有獄久不決(jue) ,敦頤至,一訊立辨。”這說明他的判斷分析能力超乎尋常。

 

(二)“殺人以媚人,吾不為(wei) 也。”體(ti) 現了他堅持正義(yi) ,特別是反對深文周納,妄殺無辜,不惜當場辭官。最後,不應當被處死的囚犯得以活命,主事的官吏盡管嚴(yan) 酷彪悍,別人都不敢勸說,但聽了頓頤之言,也有悔悟。

 

(三)深得人心而麵對誹謗“處之超然”,最終折服了誹謗他的官吏:

 

徙知南昌,南昌人皆曰:“是能辨分寧獄者,吾屬得所訴矣。”富家大姓、黠吏惡少,惴惴焉不獨以得罪於(yu) 令為(wei) 憂,而又以汙穢善政為(wei) 恥。曆合州判官,事不經手,吏不敢決(jue) ;雖下之,民不肯從(cong) 。部使者趙抃惑於(yu) 譖口,臨(lin) 之甚威,敦頤處之超然。通判虔州,抃守虔,熟視其所為(wei) ,乃大悟,執其手曰:“吾幾失君矣,今而後乃知周茂叔也。”[2]12711

 

(四)“以洗冤澤物為(wei) 己任”,“不憚勞苦”。

 

熙寧初,知郴州。用抃及呂公著薦,為(wei) 廣東(dong) 轉運判官,提點刑獄,以洗冤澤物為(wei) 己任。行部不憚勞苦,雖瘴癘險遠,亦緩視徐按。

 

以疾求知南康軍(jun) 。因家廬山蓮花峰下。前有溪,合於(yu) 溢江,取營道所居濂溪以名之。抃再鎮蜀,將奏用之,未及而卒,年五十七。[2]12711

 

(四)北宋名士黃庭堅從(cong) 人品、胸懷、作風、影響等方麵對周敦頤推崇備至:

 

黃庭堅稱其“人品甚高,胸懷灑落,如光風霽月。廉於(yu) 取名而銳於(yu) 求誌,薄於(yu) 徼福而厚於(yu) 得民,菲於(yu) 奉身而燕及煢嫠,陋於(yu) 希世而尚友千古。”[2]12711

 

僅(jin) 從(cong) 《宋史》本傳(chuan) 的記載,我們(men) 就可以了解到周敦頤先生不避繁難,不畏強悍,不計得失,超然自處而關(guan) 切民生的非凡能力和高風亮節。他在不足六十年的一生中在立言、立德、立功諸多方麵均有載入史冊(ce) 的建樹,這在中外思想史上也是鳳毛麟角的。

 

三、論師道,辨文辭;別善惡剛柔

 

周敦頤認為(wei) 天以陰陽生成萬(wan) 物,而聖人以仁義(yi) 養(yang) 育萬(wan) 物、端正萬(wan) 民。天下順安的關(guan) 鍵在於(yu) 天道施行而聖明的德行得以修成,孔子是行道義(yi) 、修聖德的典範,帝王祭祀孔子,是出於(yu) 報答孔子的功德:

 

天以陽生萬(wan) 物,以陰成萬(wan) 物。生,仁;成,義(yi) 也。故聖人在上,以仁育萬(wan) 物,以義(yi) 正萬(wan) 民。天道行而萬(wan) 物順,聖德修而萬(wan) 民化。大順大化,不見其跡,莫知其然之謂神。故天下之眾(zhong) ,本在一人。道豈遠乎哉!術豈多乎哉![1]22-23

 

《春秋》,正王道,明大法也,孔子為(wei) 後世王者而修也。亂(luan) 臣賊子誅死者於(yu) 前,所以懼生者於(yu) 後也。宜乎萬(wan) 世無窮,王祀夫子,報德報功之無盡焉。[1]40

 

周敦頤一方麵注重“陽(仁)生(育)”與(yu) “陰(義(yi) )成(正)”的對應互動關(guan) 係,並概括為(wei) “天道”與(yu) “聖德”;同時強調天下芸芸眾(zhong) 生之中,起根本作用的是“一人”——朱熹解釋“一人”為(wei) “君”:“天下之本在君,君之道在心,心之術在仁義(yi) 。”[⑥]——但根據《通書(shu) 》的上下文,周敦頤所說的“一人”乃是“聖人”,而不是一般的君王。他特別指出孔子為(wei) 後世王者編修了《春秋》,譴責“亂(luan) 臣賊子”,君王祭祀孔子,是報答他的恩德;而更為(wei) 重要的是君王要施行“王道大法”,需要以孔子為(wei) 師;而以孔子為(wei) 師,則要了解孔子之道德與(yu) 教化的意義(yi) 和影響:

 

道德高厚,教化無窮,實與(yu) 天地參而四時同,其惟孔子乎![1]40

 

但周敦頤並非主張對於(yu) 孔子的盲目崇拜,而是把老子所說“道尊德貴”進一步強化為(wei) “至尊者道,至貴者德”,同時突出“人”最難得的就是“道德”,而每個(ge) 人自身獲得“道德”,必須依靠師友:

 

天地間,至尊者道,至貴者德而已矣。至難得者人,人而至難得者,道德有於(yu) 身而已矣。求人至難得者有於(yu) 身,非師友,則不可得也已![1]32

 

道義(yi) 者,身有之,則貴且尊。人生而蒙,長無師友則愚。是道義(yi) 由師友有之。而得貴且尊,其義(yi) 不亦重乎!其聚不亦樂(le) 乎![1]32

 

文所以載道也。輪轅飾而人弗庸,徒飾也;況虛車乎!文辭,藝也;道、德,實也。篤其實,而藝者書(shu) 之,美則愛,愛則傳(chuan) 焉。賢者得以學而至之,是為(wei) 教。故曰:“言之無文,行之不遠。”然不賢者,雖父兄臨(lin) 之,師保勉之,不學也;強之,不從(cong) 也。不知務道德而第以文辭為(wei) 能者,藝焉而已。噫!弊也久矣![1]34

 

周敦頤指出人的尊貴和難得在於(yu) 道義(yi) 在身,而追求道義(yi) 則需要師友的指點和幫助;“道”和“德”是真實而不可虛飾的。

 

可見,周敦頤的太極生成論、道德教化論和文辭藝實論是有機統一的。

 

周敦頤對於(yu) “師”有特別的解釋。《通書(shu) 》第七章中有一段關(guan) 於(yu) “師為(wei) 天下善”的論述,把剛柔和善惡相結合,分別指出了善之剛柔和惡之剛柔,甚為(wei) 特別:

 

或問曰:“曷為(wei) 天下善?”曰:“師。”曰:“何謂也?”曰:“性者,剛柔、善惡,中而已矣。”“不達”。曰:“剛善,為(wei) 義(yi) ,為(wei) 直,為(wei) 斷,為(wei) 嚴(yan) 毅,為(wei) 幹固;惡,為(wei) 猛,為(wei) 隘,為(wei) 強梁。柔善,為(wei) 慈,為(wei) 順,為(wei) 巽;惡,為(wei) 懦弱,為(wei) 無斷,為(wei) 邪佞。惟中也者,和也,中節也,天下之達道也,聖人之事也。故聖人立教,俾人自易其惡,自至其中而止矣。故先覺覺後覺,闇者求於(yu) 明,而師道立矣。師道立,則善人多;善人多,則朝廷正,而天下治矣。”[1]19-20

 

周敦頤進而發揮《中庸》之言指出,隻有“中”才是最通達的方法,是聖人的活動。因此,聖人設立教育體(ti) 係,就是要人們(men) 自覺自動地達致中和而加以保持。“先覺覺後覺,闇者求於(yu) 明”的師道確立之後,善人就會(hui) 增加,善人增加則朝廷風清氣正,天下自然太平。周敦頤在人性論方麵出了注意善惡之別以外,還引入剛柔之分,頗有啟發性。

 

四、倡知恥,促改過;發聖人之蘊

 

周敦頤多次強調知恥、改過的重要性,以及相關(guan) 的典型事例:

 

人之生,不幸——不聞過;大不幸——無恥。必有恥,則可教;聞過,則可賢。[1]20

 

實勝,善也;名勝,恥也。故君子進德修業(ye) ,孳孳不息,務實勝也。德業(ye) 有未著,則恐恐然畏人知,遠恥也。小人則偽(wei) 而已!故君子日休,小人日憂。[1]24

 

伊尹、顏淵,大賢也。伊尹恥其君不為(wei) 堯、舜,一夫不得其所,若撻於(yu) 市。顏淵“不遷怒,不貳過”“三月不違仁”。誌伊尹之所誌,學顏子之所學。過則聖,及則賢,不及則亦不失於(yu) 令名。[1]22

 

仲由喜聞過,令名無窮焉。今人有過,不喜人規,如護疾而忌醫,寧滅其身而無悟也。噫![1]22

 

“有善不及”?曰:“不及,則學焉。”問曰:“有不善?”曰:“不善;則告之不善。且勸曰:‘庶幾有改乎,斯為(wei) 君子。’”“有善一,不善二,則學其一,而勸其二”。有語曰:“斯人有是之不善,非大惡也。”則曰:“孰無過,焉知其不能改?改,則為(wei) 君子矣。不改為(wei) 惡,惡者天惡之。彼豈無畏耶?烏(wu) 知其不能改!”故君子悉有眾(zhong) 善,無弗愛且敬焉。[1]25-26

 

周敦頤標舉(ju) 孔子的啟發式教學原則和舉(ju) 一反三的教學方法以及不言之教的高明,同時讚歎顏回善於(yu) 學習(xi) 聖人精蘊:

 

“不憤不啟,不悱不發,舉(ju) 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複也。”子曰:“予欲無言。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然則聖人之蘊,微顏子殆不可見。發聖人之蘊,教萬(wan) 世無窮者,顏子也。聖同天,不亦深乎!常人有一聞知,恐人不速知其有也,急人知而名也,薄亦甚矣![1]35

 

周敦頤亦批評常人的“恐”、“急”和“薄”,可謂苦口婆心而切中要害。

 

五、序禮樂(le) ,慎刑獄;純人之心

 

對於(yu) 天下太平的實現途徑,周敦頤突出“萬(wan) 物各得其理”的基礎,並認為(wei) 應該先禮後樂(le) :

 

禮,理也;樂(le) ,和也。陰陽理而後和,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萬(wan) 物各得其理,然後和。故禮先而樂(le) 後。[1]24

 

但是,他對於(yu) 音樂(le) 的特殊作用從(cong) “宣”、“淡”、“和”、“優(you) 柔平中”等角度不惜筆墨加以申述;並對古樂(le) 的式微深表憂慮,而提出“複古禮,變今樂(le) ”:

 

古者聖王製禮法,修教化,三綱正,九疇敘,百姓大和,萬(wan) 物鹹若。乃作樂(le) 以宣八風之氣,以平天下之情。故樂(le) 聲淡而不傷(shang) ,和而不淫。入其耳,感其心,莫不淡且和焉。淡則欲心平,和則躁心釋。優(you) 柔平中,德之盛也;天下化中,治之至也。是謂道配天地,古之極也。後世禮法不修,政刑苛紊,縱欲敗度,下民困苦。謂古樂(le) 不足聽也,代變新聲,妖淫愁怨,導欲增悲,不能自止。故有賊君棄父,輕生敗倫(lun) ,不可禁者矣。嗚呼!樂(le) 者古以平心,今以助欲;古以宣化,今以長怨。不複古禮,不變今樂(le) ,而欲至治者遠矣![1]27-28

 

在周敦頤看來,天下人的“心平”、“心和”都和音樂(le) 有密切關(guan) 係:

 

樂(le) 者,本乎政也。政善民安,則天下之心和。故聖人作樂(le) ,以宣暢其和心,達於(yu) 天地,天地之氣,感而太和焉。天地和,則萬(wan) 物順,故神祗格,鳥獸(shou) 馴。[1]29

 

樂(le) 聲淡則聽心平,樂(le) 辭善則歌者慕,故風移而俗易矣。妖聲豔辭之化也,亦然。[1]29

 

而像顏回那樣的“心泰”則是亞(ya) 聖的境界:

 

顏子“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而不改其樂(le) 。”夫富貴,人所愛也。顏子不愛不求,而樂(le) 乎貧者,獨何心哉?天地間有至貴至愛可求,而異乎彼者,見其大而忘其小焉爾。見其大則心泰,心泰則無不足。無不足則富貴貧賊處之一也。處之一則能化而齊。故顏子亞(ya) 聖。[1]31

 

對於(yu) 普羅大眾(zhong) ,周敦頤則提出了“純其心”的主張:

 

十室之邑,人人提耳而教,且不及,況天下之廣,兆民之眾(zhong) 哉!曰:“純其心而已矣”。仁、義(yi) 、禮、智四者,動靜、言貌、視聽無違之謂“純”。心純則賢才輔。純心要矣,用賢急焉。[1]23

 

同時,他對刑罰的必要性有清醒的認識,但極力主張要慎重選用中正、明達、果斷的官吏:

 

天以春生萬(wan) 物,止之以秋。物之生也,既成矣,不止則過焉,故得秋以成。聖人之法天,以政養(yang) 萬(wan) 民,肅之以刑。民之盛也,欲動情勝,利害相攻,不止則賊滅無倫(lun) 焉。故得刑以冶。情偽(wei) 微曖,其變千狀。茍非中正、明達、果斷者,不能治也。《訟卦》曰:“利見大人,”以“剛得中”也;《噬嗑》曰:“利用獄”,以“動而明”也。嗚呼!天下之廣,主刑者民之司命也。任用可不慎乎![1]39

 

前文已述,依據《宋史·道學列傳(chuan) 》所載,周敦頤在斷獄量刑方麵也是中正、明達、果斷的典範。

 

六、聖可學,“一”為(wei) 要;“明通公溥”

 

周敦頤明確提出聖人可學而至,要領在於(yu) “一”,內(nei) 涵是“無欲”,而“無欲”則能貫通動、靜,進而達致“明通公溥”:

 

“聖可學乎”?曰:“可。”曰:“有要乎?”曰:“有。”“請問焉。”曰:“‘一’為(wei) 要。一者,無欲也,無欲則靜虛、動直,靜虛則明,明則通;動直則公,公則溥。明通公溥,庶矣乎!”[1]29-30

 

周敦頤之所以強調“無欲”,乃是針對孟子所言的“寡欲”而言:

 

孟子曰:“養(yang) 心莫善於(yu) 寡欲。其為(wei) 人也寡欲,雖有不存焉者,寡矣;其為(wei) 人也多欲,雖有存焉者,寡矣。”予謂養(yang) 心不止於(yu) 寡焉而存耳,蓋寡焉以至於(yu) 無。無則誠立、明通。誠立,賢也;明通,聖也。是聖賢非性生,必養(yang) 心而至之。養(yang) 心之善有大焉如此,存乎其人而已。[1]50

 

在周敦頤看來,“養(yang) 心”的理想狀態是“寡焉以至於(yu) 無”,亦即無欲,沒有私欲則誠信得以確立、智慧得以通達,前者是“賢”,後者是“聖”。他特意指出聖賢並非由人性中生發出來,而是一定是由通過“養(yang) 心”而達到的,“養(yang) 心”有如此巨大的益處,存在於(yu) 人自身。而光明之“通”與(yu) 廣博之“公”兼備,就很接近聖人的境域了。

 

周敦頤還特別提出“公於(yu) 己者公於(yu) 人”。“公於(yu) 己”之“公”不僅(jin) 是指“無私”,亦包括“不縱不枉”。而如果沒有達到明智就會(hui) 產(chan) 生疑竇,周敦頤反對把能夠懷疑當作是明智:

 

公於(yu) 己者公於(yu) 人,未有不公於(yu) 己而能公於(yu) 人也。明不至則疑生。明,無疑也。謂能疑為(wei) 明,何啻千裏?[1]50

 

對於(yu) “聖人之道”的要領,周敦頤認為(wei) 就是如天地一般至為(wei) 公正:

 

聖人之道,至公而已矣。或曰:“何謂也?”曰:“天地至公而已矣。”[1]50

 

這是與(yu) “聖可學”的主張相呼應,由無欲,養(yang) 成“明”和“公”,通向“至公”——可見,周敦頤所主張的“明”,不是以一己之私為(wei) 出發點的“明哲保身。”

 

周敦頤的思想雖然也圍繞“修齊治平”展開,但他有一係列別具新意的闡發,如強調“本必端”、“則必善”,提出“家難而天下易,家親(qin) 而天下疏也”的困境,以及“複其不善之動”的修養(yang) 方法等等,可見其思考的深入和冷峻:

 

冶天下有本,身之謂也;治天下有則,家之謂也。本必端——端本,誠心而已矣。則必善——善則,和親(qin) 而已矣。家難而天下易,家親(qin) 而天下疏也。家人離,必起於(yu) 婦人。故《睽》次《家人》,以“二女同居,其誌不同行”也。堯所以厘降二女於(yu) 媯汭,舜可襌乎?吾茲(zi) 試矣。是治天下觀於(yu) 家,治家觀身而已矣。身端,心誠之謂也。誠心,複其不善之動而已矣。不善之動,妄也;妄複,則無妄矣;無妄,則誠矣。故《無妄》次《複》,而曰“先王以茂對時育萬(wan) 物”。深哉![1]37-38

 

周敦頤所言“家人離,必起於(yu) 婦人”或許可能引起性別歧視的抗議。但無論如何,男女關(guan) 係是家庭的基石,而說到底,則是以每個(ge) 成員的自身修養(yang) 為(wei) 基礎。

 

周敦頤也認為(wei) 君子可以追求富貴,隻不過君子所認為(wei) 的“貴”是道的充實而無所虧(kui) 欠,君子所認為(wei) 的“富”是自身的安穩而不忮不求;輕視功名,鄙薄金玉,其自身的重要性因此而無以複加:

 

君子以道充為(wei) 貴,身安為(wei) 富,故常泰無不足;而銖視軒冕,塵視金玉,其重無加焉爾![1]38

 

周敦頤其人其文仰之彌高,鑽之彌堅,對後世的影響雖然沒有轟轟烈烈的效應,卻有“潤物細無聲”的功德,他的學問和人品在朝野都日益受到推崇:

 

掾南安時,程珦通判軍(jun) 事,視其氣貌非常人,與(yu) 語,知其為(wei) 學知道,因與(yu) 為(wei) 友,使二子顥、頤往受業(ye) 焉。敦頤每令尋孔、顏樂(le) 處,所樂(le) 何事,二程之學源流乎此矣。故顥之言曰:“自再見周茂叔後,吟風弄月以歸,有‘吾與(yu) 點也’之意。”侯師聖學於(yu) 程頤,未悟,訪敦頤,敦頤曰:“吾老矣,說不可不詳。”留對榻夜談,越三日乃還。頤驚異之,曰:“非從(cong) 周茂叔來耶?”其善開發人類此。[2]12712-12713

 

南宋理宗端平二年(1235),“詔議胡瑗、孫明複、邵雍、歐陽修、周敦頤、司馬光、蘇軾、張載、程顥、程頤等十人從(cong) 祀孔子廟庭。”[2]807“淳祐元年(1241)正月,理宗幸太學,詔以周敦頤、張載、程顥、程頤、朱熹從(cong) 祀,黜王安石。”[2]12456同一年,周敦頤也被追封為(wei) “汝南伯”。[2]12713與(yu) 朱熹同時代的道州教授章穎也專(zhuan) 門為(wei) 周敦頤立祠,[2]12227程公許亦於(yu) 淳祐元年“新周敦頤祠”。[2]12456

 

竊以為(wei) 其學問之格局,其人格之氣象,是宋儒之中最接近孔子的——以“通人”的身份,闡述“通”的哲學,而建立了貫通天人、古今的思想體(ti) 係。

 

 注釋

 

[①]《郡齋讀書(shu) 誌》著錄《周子通書(shu) 》一卷,晁公武注:“右皇朝周敦頤茂叔撰。茂叔師事鶴林寺僧壽涯,以其學傳(chuan) 二程,遂大顯於(yu) 世。此其所著書(shu) 也。”(《郡齋讀書(shu) 誌》卷十)[3]450《郡齋讀書(shu) 誌》亦著錄《程氏易》十卷,晁公武注:“右皇朝程頤正叔撰。朱震言頤之學出於(yu) 敦頤,敦頤得之於(yu) 穆修,亦本於(yu) 陳摶,與(yu) 邵雍之學本同。然考正叔之解,不及象數,頗類胡瑗爾。景迂雲(yun) 武平、周茂叔同師潤州鶴林寺僧壽涯,其後武平傳(chuan) 其學於(yu) 家,茂叔則授二程,與(yu) 震之說不同。”(《郡齋讀書(shu) 誌》卷一)[3]39-40關(guan) 於(yu) 周敦頤是否師從(cong) 壽涯,曆代皆有爭(zheng) 議;[4]37-38而關(guan) 於(yu) 二程從(cong) 周敦頤受業(ye) ,是確有其事的。[4]42-43陳來在《論周敦頤影響之建立——序楊柱才<周敦頤哲學思想研究>》一文中也指出:“程門後學皆認定周敦頤為(wei) 道學宗師”。(該文亦單獨發表於(yu) 《孔子研究》2004年第5期)

 

[②]如楊柱才所論,周敦頤在觀念上和圖示上雖受到佛教、道教的某些影響,但《太極圖》及《太極圖說》當是周敦頤自作。更為(wei) 重要的是,《太極圖說》獨特而係統的思想,對宋明理學產(chan) 生了較為(wei) 深遠的影響。[6]219

 

[③]《三國誌卷二十八·魏書(shu) 二十八·鍾會(hui) 傳(chuan) 》裴鬆之注,見於(yu) (晉)陳壽撰,(宋)裴鬆之注《三國誌》,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7年,第795頁。

 

[④]如馮(feng) 達文所論:“‘無極’不是指實詞,而是寫(xie) 狀詞,是用以描寫(xie) ‘太極’無聲無臭、無形無狀,故不同於(yu) 任何一物卻又為(wei) 任何一物之根本的那種狀態”。[5]37

 

[⑤]周敦頤不是孤立地強調“動而正”,而是指出“物”的特性是動靜隔絕,因為(wei) “動而無靜,靜而無動”,所以“不通”;“神”恰好是動靜一如,所以使萬(wan) 物顯得精妙:“動而無靜,靜而無動,物也。動而無動,靜而無靜,神也。動而無動,靜而無靜,非不動不靜也。物則不通,神妙萬(wan) 物:水陰根陽,火陽根陰。五行陰陽,陰陽太極。四時運行,萬(wan) 物終始。混兮辟兮!其無窮兮!”[1]26-27

 

[⑥]周敦頤《通書(shu) ·順化》朱熹解,見於(yu) 《周敦頤集》,陳克明點校,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0年,第23頁。

 

【參考文獻】

 

[1](宋)周敦頤:《周敦頤集》,陳克明點校,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0年。

 

[2](元)脫脫等撰《宋史》,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6年。

 

[3](宋)晁公武:《郡齋讀書(shu) 誌》,孫猛校證,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

 

[4]梁紹輝:《周敦頤評傳(chuan) 》,南京大學出版社1994年。

 

[5]馮(feng) 達文:《宋明新儒學略論》,成都:巴蜀書(shu) 社2016年。

 

[6]楊柱才:《道學宗主——周敦頤哲學思想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年。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