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利華】挽謝韜老

欄目:依仁遊藝
發布時間:2010-08-28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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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利華

作者簡介:劉利華,女,北京大學哲學係一九八二年哲學學士,一九八四年哲學碩士。中國人民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學院副教授(二〇一二年退休)。學術研究領域二〇〇〇年之前主要為(wei) 中國馬克思主義(yi) 哲學史。二〇〇〇年之後,擴展到以中西哲學的比較為(wei) 切入點的全球化時代人類和中華民族新文化及新哲學建設領域。

 

謝老也走了。
 
今晚8點多收到的國發兄轉寄的小玲的郵件中寫的是,謝老是在上午9時5分離開的。此時的我,淚流滿麵地坐在電腦前,心中體驗著那種失落和孤獨。不像是謝老去世了,而像是自己被深深敬愛和仰賴的長輩撇下不要了、不管了,心中充滿的與其說是對謝老去世的惋惜,不如說更像是一種自己被命運拋棄的委屈。這種情感,就叫作依戀。
 
雖然謝韜這個名字和他的事跡我早略有耳聞,但是,真正感覺到和謝老的緣份,是在2007年我完成《超越馬克思主義(征求意見稿)》之後。
 
那時我正在台灣輔仁大學士林哲學中心學習,學習的課程幾乎排滿了周一至周五的所有上、下午。我在兩個月(2007年3-5月)學習之餘完成了《超馬》的最後一篇。
 
從2000年我打定主意完成超越馬克思主義這個研究課題時,就同時不得不撐起了那種在中國特定國情下的“非法性”造成的精神壓力。那個時候,我不能保證這個課題做出來會給我帶來什麽樣的後果――從再次被取消教學資格、被趕下講台,到被開除公職,甚至失去自由――這些精神準備都需要有的。為了避免授人以“有組織”的把柄,這樣一個大課題,從自己的安全和他人的安全考慮,我也在明知自己學養不足的情況下,硬著頭皮決定不與任何人合作,獨立完成。實際上整個寫作《超馬》的過程,自覺地從事一種以身載道的事業的興奮感,與內心潛在的恐懼感,以及那種孤軍做戰、不知前麵的路走得通走不通的茫然,都是很真切的。所以要緊趕慢趕,趕在在台灣學習期間完成《超馬》,並把它散發到網上,很重要的原因,是台灣的人文環境使我心理上有一個不那麽恐懼的安全地帶。也正是因為趕寫《超馬》,在台灣期間,除了輔仁大學士林哲學中心組織的參觀、遊覽活動外,我沒作任何其他觀光旅遊。
 
我一向就是一個情感上非常軟弱並且害怕皮肉吃苦的人。我喜歡以妥協、讓步的方式來解決自己不得已涉足其中的爭端。我可能做到貧賤不能移,富貴不能淫,卻不大可能做到酷刑不能屈。完成了《超馬》的(征求意見稿)就像是當媽媽的順利地生出了一個自己的寶寶,那種欣喜與自豪的感受是獨一無二的。然而,我必須麵對和戰勝自己內心對慘無人道的專製的真切的恐懼,我想這種體驗也是那些性格非常剛強的義士們不可能有的。而這種恐懼,在這個寫作計劃完成之日,恰恰也正是它由潛在變成顯在之時。
 
正是在這個時刻,我在台灣通過互聯網知道了謝老在《炎黃春秋》2007年第二期上發表了“隻有社會民主主義可以救中國”的文章的消息。由我所在的中國人民大學前副校長署名發表的這篇文章,雖然還打著馬克思主義的旗號,但是,這樣鮮明地宣傳社會民主主義是人間正道,這樣鮮明地為過去被批判了幾十年的所謂“修正主義”正名,在當時真可謂石破天驚之語,對於我是多大的鼓舞和鼓勵可想而知。這種石破天驚的效果,可以“左”派們當時對謝老這篇文章的口誅筆伐、狂轟爛炸為佐證。謝老顯然是要承受相當壓力的。
 
在從台灣回北京的飛機上,我做了這樣的思想準備,一下飛機,先被帶走傳訊。然而,這樣的我非常害怕的事情並沒有發生,我順利地回到家中。接著,我抓緊時間複製了《超馬》的平麵打印稿,親自跑到明德樓裏的中共中國人民大學黨委宣傳部辦公室,鄭重地委托這個中國共產黨基層組織把它上交到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會。
 
《超馬》沒有給我帶來任何形式的懲罰。這種出乎我意外的順利使我越發意識到,謝老的“隻有社會民主主義可以救中國”這篇文章的發表,對於我意義重大。它吸引了反動派的火力,拓展了安全的政治話語空間,等於是為《超馬》和我本人掃了地雷排了險。我由此感到謝老和我之間有一種深深的緣份。他發表“隻有社會民主主義可以救中國”時,並不知道我正在寫,並且就要完成《超馬》征求意見稿。我完成《超馬》始終處在一種無法擺脫的孤獨和恐懼感中,那時我和謝老這樣的思想前輩們沒有任何接觸和聯係。我也不知道《超馬》寫出來時,會得到這樣一種似是上天妙手安排的“掩護”和支持。我隻能說,跟謝老的緣份是我人生中得到的最為珍貴的命運的厚予。
 
就是這種緣份,使我必然地會跟謝老聯絡。跟謝老第一次通電話,謝老就告訴我,跟我通電話他非常愉快。而且他們早就知道我這個曾經的“人民大學××功頑固份子”的名字和“事跡”,並且在道義上是站在我一邊的。後來我去謝老家拜望了他和夫人盧玉老師,很快跟他們建立起同道、親人加忘年交那樣的感情。我真地是相識他們恨太晚。同在一校,這麽好的前輩,怎麽自己竟然這麽晚才去結交?他們那樣喜歡自己,早結交幾年,該能得到多少他們的感情滋潤、諄諄教誨和寶貴的人生經驗?
 
我感覺盧玉老師和謝韜老師對我除了在理論觀點上的理解,在理論事業上的支持外,還像對孩子那樣對我寵愛有加,我對他們也像是對嗬護自己的長輩那樣依賴和敬愛。盧玉老師擅長烹飪,我在他們家吃過飯。盧玉老師知道我嘴饞卻不喜歡做飯,一次吃過飯後,把那些她做的好吃的剩菜全部給我打包帶回家。謝韜老師和盧玉老師住院期間,我都曾多次探望。我非常、非常想留住他們,非常、非常期待上天會在他們身上展示出起死回生的生命奇跡。但是,我也意識到,實際上他們一生都在創造奇跡。謝老一生坎坷,因胡風事件1955年入獄,1965年剛獲自由,1966年又在文革中再受批判。盧玉老師則在那樣的政治壓力下,一個人頑強地擔起生活的重負,把幾個子女都教育成人品正直、各有所長的人。他們由於精神力量的強大,所以能在經曆了各種人生痛苦後,活到八、九十歲的高齡。在所有他們創造的奇跡中,有一種奇跡我想會是上天最為滿意、嘉許和得意的。那就是,無論是監獄鐵窗、世態炎涼、風霜雨雪,還是人生成就、高德重望、掌聲榮譽,都始終無損於他們天然純樸的本性,無改於他們明辨善惡的良知,無動於他們對這個充滿苦難、不幸、悲苦的世界可以變得更好的信心,無變於他們以身載道的執著和樂觀豁達、積極進取、永不言棄的可貴精神。
 
我們這些深深敬愛謝韜、盧玉老師夫婦的人,要盡快地從他們的離去帶來的傷感中超拔出來,承擔起他們曾經擔在肩上的道義,繼續在正道上堅定地走下去。如果他們在天有靈,這一定也是他們所最期待的。
 
盧玉老師於去年12月8日離開時,我寫過幾段“長城啟示錄”的紀念小詩。這裏摘出其中第五首,緬懷謝老,也作自勵:
 
我也有似水柔情
我如海樣包容
君不見
我把堅固與隨和 
融為一體?
山高就高
穀低就低
蜿蜒起伏
延綿萬裏而不斷
下不輕蔑高不媚
辱不介意寵不驚
天地間沒有我
與之爭強的敵手
時空裏唯有我
不能推卸的使命。
 
小詩裏的“我”並非自指,而是擬長城以第一人稱的自白,意在張揚長城展示出的精神內涵。盧玉老師、謝韜老師都是以一生詮釋著這種即凡即聖的長城精神的人。一意識到他們已經不在了,我就更加意識到他們精神的偉岸,我就好想念他們,好想念他們……
 
利華 寫於2010年8月25日深夜至8月26日淩晨
 
謝老的告別儀式將於30日上午9點在八寶山蘭廳舉行。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