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鐵芳】從《論語》開篇看教與學的中國話語

欄目:思想評論
發布時間:2018-11-09 18:54: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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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鐵芳

作者簡介:劉鐵芳,男,西元一九六九年生,湖南桃江人,湖南師範大學哲學博士。現任湖南師範大學教育科學學院院長、教授。主要從(cong) 事教育哲學、道德教育等領域的教學和研究工作,著有《古典傳(chuan) 統的回歸與(yu) 教養(yang) 性教育的重建》《生命與(yu) 教化:現代性道德教化問題審理》《保守與(yu) 開放之間的大學精神》等。

 

從(cong) 《論語》開篇看教與(yu) 學的中國話語

作者:劉鐵芳

來源:《高等教育研究》2018年第8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九月廿五日戊戌

         耶穌2018年11月2日

 

《論語》作為(wei) 孔子所代表的古典教育之經典著作,其對於(yu) 中國教育的重要性毋庸贅述。不斷地回到《論語》,尋求對孔子及其教育思想的理解與(yu) 解釋,無疑是創生當代中國教育學話語體(ti) 係的不可繞過的起點與(yu) 基礎。

 

一、學習(xi) 之道:如何“學”與(yu) 為(wei) 何“學”

 

《論語》第一章即“學而”,“學而”的開篇也即整部《論語》的開篇,乃是耳熟能詳的三小節:子曰:“學而時習(xi) 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le) 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論語》乃孔子弟子所編,作為(wei) 編寫(xie) 者的孔門子弟把這三句話放前麵,無疑別有用心:第一個(ge) 字即為(wei) “學”,說明“學”的重要性,或者說整部《論語》就是圍繞“學”而展開;接下來闡明的就是如何學與(yu) 為(wei) 何學,也即學習(xi) 的路徑、方法與(yu) 學習(xi) 的目標。不難發現,《論語》開篇,所涉及的正是為(wei) 學的大義(yi) 。《論語》開篇三小節,開門見山,相互貫通,作為(wei) 有機的整體(ti) 顯現著孔子的學習(xi) 之道:

 

“學而時習(xi) 之,不亦說乎”跟自己相關(guan) ,“學”是學道,“習(xi) ”是見習(xi) ,習(xi) 到自己的生活之中,讓學融入自我生活背景之中,貫通於(yu) 自我生命之中。學習(xi) 是個(ge) 人性的活動,包含“學”和“習(xi) ”兩(liang) 個(ge) 環節。如果說學是理智性的,那麽(me) 習(xi) 就是身體(ti) 性的。換言之,如果學意味著理智的投入,那麽(me) 習(xi) 就意味著身心整體(ti) 的投入。心中有所學,身體(ti) 來踐行,所學之事物轉變成自我生命的意向以及在這種意向中個(ge) 體(ti) 生命的充實,由此而達成一種非關(guan) 外在事物的生命之“悅”。真正的“學”總是內(nei) 含著某種自我生命實踐的意向,“習(xi) ”則是在這種意向中展開個(ge) 體(ti) 生命實踐。如果說“學”是體(ti) 道、悟道,那麽(me) “習(xi) ”就是行道。“學”與(yu) “習(xi) ”的結合讓個(ge) 體(ti) 融入道之中。“學”重在認知與(yu) 理解,“習(xi) ”重在行動與(yu) 創造。“行動與(yu) 創造是人類生存的方式,也是人一切喜悅的根源。人的任何行動,無論出於(yu) 怎樣的動機,其實質都是‘表現自己的意象’。而當人從(cong) 行動或結果中看到了自己的意象,看到了自己苦心思考和想象的一切成為(wei) 獨立自在的現實,那時喜悅和興(xing) 奮之情便油然而生。因為(wei) ‘人人都希望自己得以存在’,而行動確證了他們(men) 的存在。”正因為(wei) 如此,“學”與(yu) “習(xi) ”在恰切“時機”的有機結合,帶來自我生命的充實與(yu) 圓融,也即帶來由內(nei) 而外的生命之“悅”。用朱熹在《四書(shu) 集注》的說法,“說,喜意也。既學而又時時習(xi) 之,則所學者熟,而中心喜說,其進自不能已矣。”孔子曰:“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le) 。賢哉,回也!”(《論語·雍也》)“學而時習(xi) 之,不亦說乎”之樂(le) 正是顏回之樂(le) ,一種專(zhuan) 注於(yu) 學、不依賴於(yu) 外物所達成的生命之樂(le) ;也是夫子自道“發憤忘食,樂(le) 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論語·學而》)之樂(le) ,一個(ge) 人沉浸在學的世界之中,時時感受到的是生命的豐(feng) 盈,而忘了年歲的老去。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le) 乎?”跟他人相關(guan) 。如果說第一小節講的是學習(xi) 的個(ge) 人性方法,這一句講的就是學習(xi) 的磨礪性交往。學習(xi) 之道就是切磋之道,所謂“‘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謂。”(《論語·學而》)朋友相交,切磋琢磨,達成自我的磨礪,由此而把個(ge) 人自我的“學而時習(xi) 之”的活動變成人與(yu) 人之間相與(yu) 的活動,這是“如何學”的形式的擴展。切磋琢磨的過程使得朋友之間彼此相互通達對方,形成人與(yu) 人之間更深的生命聯接,讓個(ge) 體(ti) 從(cong) 自我中超越出來,真實地活在朋友之間,活在人與(yu) 人之間,也即在人與(yu) 人之間的真實磨礪中活出自我鮮活而積極的德性來,所謂“君子以文會(hui) 友,以友輔仁。”(《論語·顏淵》)“有朋自遠方來”的過程乃是憑借對於(yu) 共同事物也即道的追求,把學習(xi) 還原成人與(yu) 人之間的活動,由此而使得學習(xi) 的意義(yi) 得以擴展。“悅是獨自學習(xi) 的中心喜悅,樂(le) 是朋友遠來、相與(yu) 切磋的快樂(le) 。”“悅”(說)在心,樂(le) 在外。如果說第一小節講的是學習(xi) 作為(wei) 個(ge) 人性的活動所帶來的自我生命的愉悅,那麽(me) 這一小結講的就是這種快樂(le) 的相互傳(chuan) 遞、感染與(yu) 快樂(le) 在相互之間的擴展,也即在一種朋友式的交往中的由己及人,人我融通。

 

人是一種開放的存在,人之為(wei) 人不會(hui) 固著於(yu) 某種既定不變的狀態,所謂“苟日新,又日新,日日新”,人之為(wei) 人乃是處在不斷地自我更新的過程之中,每個(ge) 人都是現實的我與(yu) 可能的我的統一,人之為(wei) 人總是內(nei) 含著一種超越當下人之現實存在的可能性。換言之,每個(ge) 人超越自我的可能性同時地內(nei) 含在每個(ge) 人的現實自我之中,正是自我與(yu) 非我的彼此交錯、相反相成,促成自我的內(nei) 在超越與(yu) 不斷發展。朋友正是作為(wei) 自我成人過程中的親(qin) 近他者,生動地參與(yu) 著自我的建構。“有朋自遠方來”,進入“我”的世界之中,成為(wei) “我”的世界的一部分,成為(wei) 一個(ge) 人自我中的非我,在與(yu) 朋友之間的“如切如磋”的交往過程中,促成個(ge) 體(ti) 內(nei) 在自我的“如琢如磨”,由此而促成個(ge) 體(ti) 自我的日新其德,亦如《大學》所言,“‘如切如磋’者,道學也;‘如琢如磨’者,自修也”。正因為(wei) 如此,“有朋自遠方來”帶來的正是相與(yu) 的朋友彼此之間達成積極自我更新的契機,其間所帶來的歡樂(le) 正是自我生命因為(wei) 源頭活水的不斷更新而得以鮮活地成長的快樂(le) 。

 

  

 

“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涉及學習(xi) 過程的延伸與(yu) 學習(xi) 的結果。真正的學乃是學做君子,學習(xi) 的結果是為(wei) 了成就自己,而不是取悅於(yu) 人。自我“學”道“習(xi) ”道,轉而與(yu) 朋友一起交流分享,再由朋友擴大到更寬廣的他人,即使不為(wei) 世人所接受,並被廣泛熟知,對於(yu) 學習(xi) 者而言也不氣惱,這就是“人不知而不慍”的基本含義(yi) 。在這裏,個(ge) 人的學習(xi) 是為(wei) 己之學,自我求學問道並不是為(wei) 了取悅於(yu) 人。學習(xi) 的目的不是為(wei) 了讓別人知曉,而是為(wei) 了讓自己成為(wei) 有仁德的君子。這裏涉及另一個(ge) 重要的問題,那就是個(ge) 體(ti) 德性的實踐問題。一個(ge) 具備了仁德的君子期待用之於(yu) 天下,但實際上真正的改變乃是很難的。正因為(wei) 如此,真正的君子還需要充分地接納世界的複雜性,而非簡單地將自我心誌加之於(yu) 他人。

 

個(ge) 人的學習(xi) 不僅(jin) 是為(wei) 了成就自我,同時也是為(wei) 了成就他人,實際上成就自我與(yu) 成就他人乃是融為(wei) 一體(ti) 、不可分割的。關(guan) 鍵在於(yu) ,我們(men) 可以在朋友式的交往中盡可能地去影響周遭的人們(men) ,但畢竟我們(men) 所能影響的人以及我們(men) 影響他人所能達到的程度都很有限,隻能盡力而為(wei) 。這裏的另一層含義(yi) 就是,我們(men) 想努力去影響更多的人們(men) ,但由於(yu) 人與(yu) 人之間的阻隔,實際上我們(men) 不可能影響足夠多的人,我們(men) 隻能努力而為(wei) ,哪怕不為(wei) 人所知,依然不為(wei) 之慍,甚至是默默地堅持,甚至是“知其不可為(wei) 而為(wei) 之”。另一種可能就是我們(men) 潛移默化地影響了他人,但他人並不知道,而我們(men) 的目的並不是讓他人知道,重要的是他人變好,這才是真正的君子。

 

這裏實際上顯明了孔子的教育目的,那就是學為(wei) 君子。君子指有德之人,君子與(yu) 小人的分野就在德性的差異,《論語·裏仁》中說“君子懷德,小人懷土;君子懷刑,小人懷惠”,這是君子與(yu) 小人的分野,君子關(guan) 心德性,小人關(guan) 心利益;君子關(guan) 心的是國家的法度,小人關(guan) 心的是實惠。孔子的為(wei) 學根本的就是德性的學問,就是成人的學問,教育的中心就是讓人成為(wei) 有德之人。亦如荀子《勸學》所言,“君子之學也,以美其身;小人之學也,以為(wei) 禽犢。”君子與(yu) 小人的差異乃是德性上的差異,是做人格局上的差異。君子的學習(xi) 是充實自己、提升自己,小人的學習(xi) 是顯示自己。正因為(wei) 君子以成就自身的德性為(wei) 目的,從(cong) 根本上與(yu) 他人的知曉並無關(guan) 係,“人不知而不慍”也就理所當然。

 

  

 

綜合起來,這裏提示著我們(men) 為(wei) 學的三個(ge) 層次,或三個(ge) 階段:首先,“學而時習(xi) 之”是基礎性的過程。這裏的基礎性,不僅(jin) 是指曆時性的基礎,也即個(ge) 體(ti) 首先需要經曆較長時間段的“學”與(yu) “習(xi) ”的結合才能達成一定的發展水平,進而得以可能走向他人;同時也是指共時性的基礎,也即在整個(ge) 個(ge) 體(ti) 發展曆程之中,個(ge) 體(ti) 都需要持續的“學”與(yu) “習(xi) ”的踐行,借以不斷地讓個(ge) 體(ti) 處於(yu) 自我充實的狀態。個(ge) 體(ti) 為(wei) 學必須經曆個(ge) 人性的過程,也即作為(wei) 一種個(ge) 人性的習(xi) 得的活動。其次,當個(ge) 人發展達到一定的水平,個(ge) 人可以以文會(hui) 友,與(yu) 人切磋交流,學問之道在磨礪中擴展,在擴展中磨礪,在擴展的過程中與(yu) 更多人磨礪,在擴展中更好地得到磨礪。這是“學”與(yu) “習(xi) ”得以磨礪、升華的過程。第三,學習(xi) 者進一步明晰學習(xi) 的目的,也即以學習(xi) 來完善自我,成就自我,而非為(wei) 了取悅於(yu) 人,故他人知與(yu) 不知均不影響自我學習(xi) 之樂(le) 。不僅(jin) 如此,一個(ge) 學有所成的人還需進一步理解自身的處境,不管社會(hui) 認同何種價(jia) 值,但作為(wei) 學者始終以“學”“習(xi) ”為(wei) 樂(le) 。換言之,真正的君子就是能超越外在取向而安於(yu) 學道。

 

如果我們(men) 把三句話作為(wei) 一個(ge) 第次發生的生命曆程,不難發現,一個(ge) 人之所以能達到“人不知而不慍”,正在於(yu) “學而時習(xi) 之”與(yu) “有朋自遠方來”所敞開的生命境界。“學而時習(xi) 之”之“悅”與(yu) “有朋自遠方來”之“樂(le) ”,其重要的蘊含即是自我在“學”“習(xi) ”中向著天地萬(wan) 物的打開,同時把自我融於(yu) 他人和世界之中,由此而達成“學而時習(xi) 之”之孤立個(ge) 體(ti) 的真實超越。

 

二、學與(yu) 教的轉化:立己與(yu) 立人的統一

 

人類生命生生不息,代際生命理想的傳(chuan) 遞與(yu) 更新帶來人類的發展與(yu) 進步,教育究其實質而言正是代際之間生命理想的傳(chuan) 遞與(yu) 創生,學與(yu) 教正是代際之間生命貫通、精神傳(chuan) 遞與(yu) 創生的通道,教學的根本意義(yi) 正是作為(wei) 年長一代的教師真誠地轉向年輕人,接納、包容年輕人,由此而逐步地喚起年輕個(ge) 體(ti) 超越孤立的個(ge) 體(ti) 自我,一點點進入到人類生命理想的代際傳(chuan) 遞與(yu) 創生之中,學以成人。正如魯迅在《我們(men) 現在怎樣做父親(qin) 》一文中所言,“我現在心以為(wei) 然的道理,極其簡單。便是依據生物界的現象,一,要保存生命;二,要延續這生命;三,要發展這生命(就是進化)。生物都這樣做,父親(qin) 也就是這樣做。”站在人類生命史的視角來看,每個(ge) 人都是目的,我們(men) 需要努力完善自己的生命,同時每個(ge) 人又都是過程,都是人類生命史上的一個(ge) 節點,我們(men) 同時還需要努力去成就年輕一代的生命。如果說“學”乃是自我生命的完善,那麽(me) “學”向著“教”的轉化,則是我們(men) 自覺到自己對於(yu) 族類生命發展的責任與(yu) 使命,由此而努力去成全年青一代的生命成長。到這個(ge) 階段,一個(ge) 人才真正趨於(yu) 自我人格的成熟。《論語》開篇,就是提示我們(men) 究竟應該如何一步步打開自我人生,從(cong) 學以悅己,到朋友相與(yu) ,再到走向更寬廣的他人,這其間逐步敞開的生命路徑正是一個(ge) 人成己成人,逐步超越自我,置身人類生命代際流轉的鏈條之中,由此而帶來人類生命的生生不息,源遠流長。

 

無疑,這裏的中心詞就是“學”。《論語》作為(wei) 師者楷模的孔子言行的集中表達,其開篇第一字就是“學”字,作為(wei) 師者的孔子,其拳拳昭示於(yu) 弟子的生命中最重要的詞素恰恰是“學”。這提示我們(men) ,作為(wei) 教者的孔子,真正意欲教授的正是“學”本身而非具體(ti) 的學的內(nei) 容,由此而凸顯“學”在個(ge) 體(ti) 成人中的根本意義(yi) 。在孔子這裏,“學而不厭,誨人不倦”,學始終是基礎性的、根本性的,其“教”不過是其“學”的延伸,可以說整部《論語》,貫穿其中的不過是孔子“學而不厭”之一生的自覺。“在一種本質意義(yi) 上,這位獨一無二的教師首先是一位獨一無二的學者,原本意義(yi) 上的學者,‘發憤忘食、樂(le) 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的學者,而不是,譬如說一個(ge) 神或者神的信仰者,也不是一個(ge) 為(wei) 了終結學習(xi) 而學習(xi) 的理念追求者,更不是一個(ge) 學術專(zhuan) 家意義(yi) 上的職業(ye) ‘學者’。”從(cong) “學而不厭”到“誨人不倦”,從(cong) “學”到“教”的自然轉化,不過是以個(ge) 人為(wei) “學”之“覺”而“覺(醒)”他人,己立而立人,由此而讓先行個(ge) 人所學(覺)之道延伸到同輩的他人,延伸到後一代,由此而讓人與(yu) 人、年長一代與(yu) 年青一代生命彼此貫通於(yu) 對學的覺悟。“這個(ge) 獨一無二的學者於(yu) 是就把‘學’本身轉化成了一種‘教’。他要教給學生的首先是‘學’本身,而不是學的內(nei) 容。於(yu) 是,這個(ge) 學與(yu) 教就成為(wei) 一條道路,一條永不止息的道路。走上這條健動不息的道路,而不是一勞永逸地認信一個(ge) 神或者認識一個(ge) 理念,才是這個(ge) 老師和他的學生們(men) 的教學共同體(ti) 實踐帶給人類未來生活的永恒啟發。”人生就是上路,教-學就是引導人上路,學以成人之路,學與(yu) 教都在個(ge) 體(ti) 成人之路上。亦如《學記》所言:“雖有嘉肴,弗食,不知其旨也。雖有至道,弗學,不知其善也。是故學然後知不足,教然後知困。知不足然後能自反也,知困然後能自強也。故曰:教學相長也。”“學”然後知的“不足”與(yu) “教”然後知的“困”都是個(ge) 體(ti) 學道與(yu) 行道的“不足”與(yu) “困”,是持續不斷的個(ge) 體(ti) 成人之“不足”與(yu) “困”。

 

  

 

正因為(wei) 如此,一個(ge) 人僅(jin) 僅(jin) 意識到自我的完善是不夠的,還需要自我與(yu) 他人一道共同生活在世界之中,個(ge) 體(ti) 存在的價(jia) 值與(yu) 他人密不可分,個(ge) 體(ti) 的完善究其根本而言意味著“我”和“我”周遭的人們(men) 一道完善,意味著“我”的世界的完善。反過來,我們(men) 每個(ge) 人都是周遭他人世界中的“他者”,我們(men) 自身以何種方式進入他人的世界,實際上潛移默化地影響著他人世界的自我建構。我們(men) 自身的完善不僅(jin) 關(guan) 乎我們(men) 自己,也關(guan) 乎他人,他人的完善與(yu) 不完善其實都有周遭於(yu) 他人的我們(men) 有關(guan) 。這意味著“學”轉向“教”的必要性,或者說“教”本身乃是更高層次的“學”。換言之,每個(ge) 人的自我完善到一定階段,其實踐路徑就是轉向他人,努力成為(wei) 他人的示範,激勵他人,有言或無言地“教”他人——無言比有言更為(wei) 基本,無言之教正是一個(ge) 人在日常生活與(yu) 交往中的高度自覺,也即處處以自身人格的卓越來昭示他人,影響他人,所謂身教重於(yu) 言教顯然決(jue) 不僅(jin) 僅(jin) 是在課堂,恰恰是在每個(ge) 人須臾不離的日常生活與(yu) 交往之中。“學而”之“學”,朱熹注曰:“學之為(wei) 言效也。人性皆善,而覺有先後,後覺者必效先覺之所為(wei) ,乃可以明善而複其初也。”或如段玉裁《說文解字注》所言,“教人謂之學者,學所以自覺,下之效也;教人所以覺人,上之施也,故古通謂之學也。”真正的教學乃是“先覺覺後覺”,是先覺者與(yu) 後覺者之間的生命互勵,後覺者回返於(yu) 先覺者所代表的生命世界,由此而開啟後覺者進入生命共同體(ti) 的通道。

 

先覺者傾(qing) 心於(yu) 後人,後覺者向先覺者敞開自我,教與(yu) 學本身就是一種師生之間生命的不斷回返與(yu) 抵達。師生之間、朋友之間切磋琢磨的意義(yi) 並不僅(jin) 僅(jin) 在於(yu) 知識(知道)本身,而更在於(yu) 以切磋琢磨來切實地敞開個(ge) 體(ti) 進入他人的生命通道,讓個(ge) 體(ti) 成長朝向他人,由此而引導個(ge) 體(ti) 成人於(yu) 人與(yu) 人之間。正是通過“學”與(yu) “教”之間的生動轉換,人與(yu) 人——年長者與(yu) 年輕人、先覺者與(yu) 後覺者——彼此聯結起來,共同進入族類生命共同體(ti) 之中。“覺、效一體(ti) ,正是教學一體(ti) 。徹上徹下,貫古通今,就是‘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的教-學之道。”正是在這裏,學與(yu) 教相統一的活動,並不僅(jin) 僅(jin) 是一種人類知識傳(chuan) 統與(yu) 文化賡續的活動,其更為(wei) 基本的意義(yi) 就是在承前啟後的過程中建立生命的共同體(ti) ,更準確地說是不斷地維係、保持真實而鮮活的人類生命共同體(ti) 。“在生活世界的諸多基本元素中,沒有什麽(me) 比‘教-學’更為(wei) 古老、也更為(wei) 基本的了,正是在‘教’與(yu) ‘學’的相互通達中,人類建立起了‘共通體(ti) ’,不管是什麽(me) 樣的‘共通體(ti) ’。沒有‘教-學’的維度都是不可想象的。”

 

  

 

我們(men) 再來看王陽明的名篇《教條示農(nong) 場諸生》,其間講到的四個(ge) 基本條目,即“立誌、勤學、改過、責善”:立誌是起點,所謂“立誌而聖,則聖矣;立誌而賢,則賢矣”;勤學是路徑,“已立誌為(wei) 君子,自當從(cong) 事於(yu) 學。凡學之不勤,必其誌之尚未篤也”;改過是將學融於(yu) 自我生命實踐之中,知行合一;責善是學以成人的進一步延伸,“責善,朋友之道,然須忠告而善道之”,彼此之間互相監督、提醒,使對方品格臻於(yu) 至善,這是朋友之間應該具備的品質,這需要忠心告誡與(yu) 循循善誘。不難發現,在這裏,立誌、勤學、改過乃是指涉個(ge) 體(ti) 自身的完善,責善意味著個(ge) 體(ti) 學以成人不僅(jin) 僅(jin) 是指向個(ge) 體(ti) 自身,同時也需要影響他人,服務社會(hui) ,“學”需要向著“教”轉化,而“教”之實踐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如何善導他人,成就他人之善,而非為(wei) 了顯現自身的高明,“故凡訐人之短,攻發人之陰私,以沽直者,皆不可以言責善”,但凡揭別人的短處,攻擊別人的隱私,故作正直的舉(ju) 止來謀取名譽的人,都不是用語言監督、提醒朋友,使朋友臻於(yu) 至善的人。己善與(yu) 人善的統一,才是“教”的真諦所在。

 

如果說“學”與(yu) “習(xi) ”的合一乃是個(ge) 體(ti) 自我成人的活動,也即成己的活動,那麽(me) “學”與(yu) “教”的合一則是個(ge) 體(ti) 成己與(yu) 成(就)(他)人的統一。換言之,單純的“學而時習(xi) 之”還不足以真正達成個(ge) 體(ti) 完整成人,個(ge) 體(ti) 成人的真正場域乃是在人與(yu) 人之間,在他人之中,轉向他人,以自我生命的覺悟去激勵他人、引導他人、成就他人,進入個(ge) 體(ti) 與(yu) 他人生命的彼此共在之中,在彼此相與(yu) 的過程中一道進入族類生命共同體(ti) 之中。這正是一個(ge) 人完整成人的不可或缺的環節與(yu) 內(nei) 容,毋寧說,真正的“教學”就是經由師生之間生命的彼此敞亮,也即“覺”,而敞開個(ge) 體(ti) 進入曆史文化長河之中生生不息的生命共同體(ti) 的通道,由此而喚起個(ge) 體(ti) 仁心自覺。《中庸》曰“仁者人也”,仁的實質就是進入人與(yu) 人的關(guan) 聯之中,“教學”的根本意義(yi) 就是喚起個(ge) 體(ti) 進入人與(yu) 人,過去的人們(men) 、現在的人們(men) 和未來的人們(men) 彼此關(guan) 聯起來的生命共同體(ti) 之中。亦如柏拉圖《理想國》卷七之洞穴比喻所寫(xie) ,個(ge) 體(ti) 的完整成人並不僅(jin) 僅(jin) 是從(cong) 洞穴中走出來,麵對真實的世界,轉向太陽,而且還要重回洞穴,回到那些洞穴的囚徒同伴身邊,也即個(ge) 體(ti) 成人不僅(jin) 僅(jin) 是轉向理念世界,獲得自我心靈的躍升,同時還要下降到城邦,致力於(yu) 城邦整體(ti) 的福祉。

 

用《大學》開篇所言,“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qin) 民,在止於(yu) 至善”,學以成人就是要“明明德”,以高明之德來啟迪個(ge) 人成人,以臻於(yu) 個(ge) 人自身的完善,這一過程乃是“學”的過程;個(ge) 人的完善不僅(jin) 指向自身,還需要影響他人,“學”需要向著“教”轉化,這一過程就是“親(qin) 民”的過程,也即走向他人,促成他們(men) 日新其德;正是己立與(yu) 立人的統一,己善與(yu) 人善的統一才打到真正的至善,這或許是“止於(yu) 至善”的另一種解讀方式。

 

  

 

這裏還有一個(ge) 問題,那就是我們(men) 究竟應該以何種方式走向他人?回過頭來,我們(men) 重新看《論語》開篇:“學而時習(xi) 之,不亦說乎”,個(ge) 體(ti) 積極走向他人的起點乃是自己“學”與(yu) “時習(xi) ”的統一,並在學習(xi) 的自我磨礪之中找到生命的內(nei) 在愉悅,這是個(ge) 體(ti) 走向他人的起點;隻有當我們(men) 自己能夠切實地找到“學習(xi) ”的愉悅,在不斷地“學習(xi) ”中、並且通過“學習(xi) ”來打開自我、敞亮自我,我們(men) 才可能引導他人的“學”與(yu) “習(xi) ”在愉悅中的展開與(yu) 深化。“有朋至遠方來,不亦樂(le) 乎”,有朋自遠方來,不僅(jin) 帶來彼此之間的相與(yu) 學習(xi) 、切磋磨礪,也讓學者之間彼此通達對方,達成生命的共融;這裏的基礎性姿態是彼此之間的“朋”的認同的先在性,也即彼此是把地方視為(wei) 可以共學的朋友,在各自心中以朋友待之,也即個(ge) 體(ti) 向著他人的、以友待之的生命意向;遠方朋友的到來,讓個(ge) 體(ti) 自我真實地朝向他人,彼此之間“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切磋琢磨都是敞開個(ge) 體(ti) 通達他人的通道,有朋自遠方來的過程也把個(ge) 體(ti) 自我帶向遠方的朋友;正因為(wei) 有這種彼此友好接納的生命意向,有朋自遠方來到這裏,相與(yu) 論學,彼此生命融通,“樂(le) ”自然地發生在其中。

 

正是在這裏,個(ge) 體(ti) 走向他人的基本姿態,乃是友愛的生命姿態以及從(cong) 這種友愛的生命意向出發達成彼此生命真實聯接、相互融通,進而自然發生的自我生命之“樂(le) ”。“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我們(men) 力求以積極的姿態走向他人,但他人並不認同,或者說他人的內(nei) 在生命意向並沒有打開,在這種背景下我們(men) 依然要保持不慍的姿態,“不慍”讓我們(men) 以平常之心麵對他人,不強求,也不失落,依然保持我們(men) 對學習(xi) 的熱情與(yu) 對他人的信心,這乃是我們(men) 積極走向他人應有的姿態,這也是立足公共生活真正的君子之風範。“在學習(xi) 與(yu) 知道的道路上,人與(yu) 我,遠與(yu) 近,既不是漠不相關(guan) 的關(guan) 係,也不是親(qin) 昵狎侮的關(guan) 係;既是‘不亦悅乎’‘不亦樂(le) 乎’的仁通關(guan) 係,也是‘人不知而不慍’的恕讓關(guan) 係;既是相與(yu) 感通出來的同仁、同道、朋友關(guan) 係,也是保持距離的、海闊天空的、讓出來的、容與(yu) 出來的恕的關(guan) 係。這就是為(wei) 什麽(me) 在‘學而時習(xi) 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le) 乎’之後,必須補以‘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無疑,以友愛之心積極走向他人,努力通達更寬廣的他人,同時又要切實地包容他人、接納他人、恕讓他人,這是走向他人的重要條件,或者說這本身就是仁德君子之“仁”的基本實踐方式。《論語·顏淵》中“子貢問友。子曰:‘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則止,無自辱焉。’”在孔子看來,對待自己的朋友,一方麵要盡心竭力地告訴他怎樣做才是正確,並且還要用善言去引導他,另一方麵又要適可而止,給他人留有餘(yu) 地。在這裏,忠和恕的結合,才是個(ge) 體(ti) 走向他人的完整姿態。亦如《論語·學而》中曾子所雲(yun) ,“吾日三省吾身:為(wei) 人謀而不忠乎?與(yu) 朋友交而不信乎?傳(chuan) 不習(xi) 乎?”曾子這裏無疑道出了孔子學問的真諦,那就是學問關(guan) 乎自己,也即個(ge) 體(ti) 自身的仁心自覺,也即個(ge) 體(ti) 成人的中心乃是個(ge) 體(ti) 自身的自我省察,而非強為(wei) 人知。如果說孔子之道,一以貫之,“忠恕而已”,兩(liang) 者之間,恕更為(wei) 基本,正如子貢問孔子“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乎?”,孔子所答“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論語·衛靈公》)正因為(wei) 如此,孔子的為(wei) 學之道首在成己,盡力成就自己,以不斷的自我省察促成個(ge) 體(ti) 的自我完善;成己而又成人,故有忠恕之道,而忠恕之道基礎在恕。盡己而恕人,用今天的話說,嚴(yan) 以律己,寬以待人,正是孔子為(wei) 學的中心。

 

  

 

我們(men) 再來看“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這裏一連用三個(ge) “不”字,仿佛不是要“正麵闡述做君子的道路,而隻是要為(wei) 踏上這條道路準備一個(ge) 謙遜的可能性,那便是道路上方的虛空必須首先被恕讓出來,而不是急切地要布道,魯莽地觸及他人,迫使他人信我、知我,信道、知道”。個(ge) 體(ti) 學習(xi) 的過程乃是個(ge) 體(ti) 生命逐步打開的過程:首先是自我在“學而時習(xi) ”中的愉悅,然後是朋友共學而同樂(le) ;當我們(men) 走向更寬廣的他人生命世界,必然遭遇他人的知與(yu) 不知,不慍於(yu) 他人之不知,就是接納他人的不知,恕讓他人,這其中所蘊含的正是《中庸》所謂“萬(wan) 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悖”的中庸之道。個(ge) 體(ti) 學習(xi) 與(yu) 發展由“悅”而“樂(le) ”而“不慍”的過程,正是個(ge) 體(ti) 以生動的“學習(xi) ”而敞開個(ge) 體(ti) 通達他人生命世界的過程,人與(yu) 人之間彼此相連,相互促進,彼此成全,而又不強迫灌輸,而是包容尊重,持守恕讓之道,這一過程正是個(ge) 體(ti) 知道、行道的基本實踐形態。個(ge) 體(ti) 學習(xi) 逐步敞開的正是個(ge) 體(ti) 成人之道,個(ge) 體(ti) 成人的大道。不僅(jin) 如此,所謂“慍”者,怒也;“不慍”就是“不怒”。“怒是人類情欲之極端狀態,‘人不知’而‘我不慍’,正是情感表達‘發而皆中節’之‘中和’狀態,故亦合乎‘不偏不倚’‘無過無不及’的‘中庸’之道。”在這裏,“人不知而不慍”所蘊含的正是《中庸》所謂“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的中和之道,這實際上是君子人格修養(yang) 的難得境界,亦如孔子所言,“中庸之為(wei) 德也,其至矣乎,民鮮久矣。”(《論語·雍也》)

 

如果說個(ge) 體(ti) 成人乃是經由學與(yu) 教的不斷轉換,積極走向他人,達成人與(yu) 人的彼此融通,立己立人,成己成人,那麽(me) ,隻有當我們(men) 能意識到為(wei) 學的艱難,依然能“悅”於(yu) 己、能“樂(le) ”於(yu) 朋,又能“不慍”於(yu) 人之不知我,此時我們(men) 才是真正的君子,也即才是趨於(yu) 成熟的人。活在他人之中,悅、樂(le) 與(yu) 不慍的統一,才是我們(men) 進入更寬廣的公共生活之人與(yu) 人相與(yu) 的中道所在。經由“學習(xi) ”而不斷敞開的個(ge) 體(ti) 成人之道,正是由“悅”而“樂(le) ”而“不慍”,能“悅”能“樂(le) ”也能“不慍”的生命之道,也即一個(ge) 人能以充實的自我走向他人,以恕讓融通他人,在自我仁心的不斷敞開中活出生命的中道來。

 

三、“學而不厭”與(yu) “誨人不倦”:孔子作為(wei) 師者的典範意義(yi)

 

基於(yu) 以上分析,我們(men) 再來重新理解《論語》之開篇,就可以有另一種解釋:“學而時習(xi) 之,不亦說乎”乃是在學與(yu) 習(xi) 的自我磨礪之中達到個(ge) 體(ti) 生命的完滿,也即對自我天性的成全;“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le) 乎”則是個(ge) 體(ti) 走向他人和世界的中介,也即讓個(ge) 體(ti) 之學生動地磨礪在朋友之間,從(cong) 而讓個(ge) 體(ti) 生命本身浸潤在朋友之間,也即讓個(ge) 體(ti) 真實而生動的活在朋友“之間”,活在人與(yu) 人“之間”;“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也即一個(ge) 人努力以自身的完善去激勵他人,影響他人,潛移默化地激勵、影響著他人的自我建構,這樣的影響往往是不著痕跡,看不出有什麽(me) 大的功績,但卻實實在在地在影響著周遭的他人與(yu) 世界,他人卻並不特別知悉,而自己也並不會(hui) 因為(wei) 他人的明確知悉自己對他人的影響而感到懊惱,而是依然默默地堅持,這才是真正的君子之德。不難發現,這三句話,其實在很大程度上正是孔子一生的真實寫(xie) 照:

 

子曰:“文,莫吾猶人也。躬行君子,則吾未之有得。”(《論語·述而》)孔子並不認為(wei) 自己就完全達到了君子的標準,而是始終保持著自我人生發展的開放性,所以宣稱自己“文,莫吾猶人也”,也即他不過是一直在黽勉而行,努力為(wei) 之。“加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論語·述而》)孔子一生可謂活到老,學到老;“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le) 亦在其中矣。不義(yi) 而富且貴,於(yu) 我如浮雲(yun) 。”心定於(yu) 學,始終保持著人生的淡定與(yu) 從(cong) 容。不難發現,孔子一生雖有“累累如喪(sang) 家之犬”的狼狽時刻,但整體(ti) 上卻始終保持著自己的從(cong) 容與(yu) 淡定,以至“七十而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可謂“學而時習(xi) 之,不亦說乎”的典範。

 

  

 

子曰:“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嚐無誨焉。”(《論語·述而》)孔子二十多歲開始教授學生,一直堅持不斷;“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cong) 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論語·述而》)孔子在日常生活中樂(le) 於(yu) 向他人學習(xi) ,也即以他人為(wei) 友;“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小人反是。”(《論語·顏淵》)子貢問友。子曰:“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則止,毋自辱焉。”(《論語·顏淵》)孔子注重日常生活與(yu) 交往中去成人之美,同時也注重交往的方式方法;葉公問孔子於(yu) 子路,子路不對。子曰:“女奚不曰:其為(wei) 人也,發憤忘食,樂(le) 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雲(yun) 爾。”(《論語·述而》)孔子對遠道而來的朋友可謂至真至仁,又不失優(you) 雅風趣;而孔子與(yu) 弟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交流場景,實際上已經超越了單純的師生授受關(guan) 係,而充滿著朋友式的交往之道。正因為(wei) 如此,曾子所謂“君子以文會(hui) 友,以友輔仁”可謂孔子生活實踐的概括與(yu) 提煉,所謂“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le) 乎”,樂(le) 就樂(le) 在自我學習(xi) 中的生命向著朋友的敞開,經由朋友之間的激勵而達成彼此的完善。

 

“子夏曰:‘仕而優(you) 則學,學而優(you) 則仕。’”(《論語·子張》)學有餘(yu) 力的孔子想通過出仕把自己的思想付諸實施,實現自己的理想。他說:“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論語·子路》)甚至當魯國貴族公山不狃派人叫孔子到費地去做官時,他說:“蓋周文、武起豐(feng) 鎬而王,今費雖小,儻(tang) 庶幾乎!”欲往。子路不說,止孔子。孔子曰:“夫召我者豈徒哉?如用我,其為(wei) 東(dong) 周乎!”(《史記·孔子世家》)雖然“亦卒不行”,但亦可見其胸中的抱負。孔子年五十有餘(yu) 而周遊列國,雖於(yu) 七十餘(yu) 君而不遇,卻開先秦士人遊說出仕以道為(wei) 本的先河。後回到魯國後修訂詩書(shu) ,進一步踐行民間辦學的事業(ye) 。孔子一輩子念念不忘的乃是如何修德立身,“德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yi) 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遊於(yu) 藝。”“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為(wei) 之。如不可求,從(cong) 吾所好。”“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論語·述而》)所謂“古之學者為(wei) 己,今之學者為(wei) 人”,孔子一生所努力踐行的正是一種為(wei) 己之學,正因為(wei) 如此,“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正是孔子的夫子自道。

 

  

 

宰予晝寢。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杇也,於(yu) 予與(yu) 何誅!”子曰:“始吾於(yu) 人也,聽其言而信其行;今吾於(yu) 人也,聽其言而觀其行。於(yu) 予與(yu) 改是。”(《論語·公治長》)在這裏,晝寢的宰予固然改變了孔子觀察他人的方法,使他不至於(yu) 輕信他人,換言之,讓他看清楚了人性中好逸惡勞、貪圖享受的可能性。《論語.陽貨》章多處談到相關(guan) 的問題:“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唯上知與(yu) 下愚不移。”這是孔子對人性及其改進狀況的現實判斷;“鄉(xiang) 願,德之賊也。”“道聽而塗說,德之棄也。”“鄙夫可與(yu) 事君也與(yu) 哉?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無所不至矣。”“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難矣哉!不有博弈者乎?為(wei) 之猶賢乎已。”在這裏,鄉(xiang) 願,道聽途說,患得患失,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都是孔子日常觀察後對實際道德生活問題的基本認識;“唯女子與(yu) 小人為(wei) 難養(yang) 也,近之則不孫,遠之則怨。”這裏如果不做全稱判斷,可以說是孔子對那種“近之則不孫,遠之則怨”的現實道德人格的基本認識;“年四十而見惡焉,其終也已。”則是孔子對一個(ge) 人成長到一定階段的發展水平的總體(ti) 性評價(jia) 。這些判斷無疑都體(ti) 現了孔子對現實周遭人性狀況的深入觀察、悉心體(ti) 會(hui) 而得出的對人性的基本看法,並非孔子觀念世界中的理論虛構,簡言之,這些並不是孔子對人性的限定,毋寧說是其對現實人性狀況的描述。

 

這裏正好可以看出孔子並非人性問題上的浪漫主義(yi) 者,恰恰他深諳人性之現實。與(yu) 此同時,我們(men) 同樣可以看到,孔子一生都不放棄對年輕人的教誨,包容、接納不同的年輕人,“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嚐無誨焉。”(《論語·述而》)弟子個(ge) 性不一,孔子因材而教,各種學生都予以接納,教學相長,彼此激勵,盡力成全。子謂仲弓曰:“犁牛之子騂且角,雖欲勿用,山川其舍諸?”(《論語·雍也》)孔子把仲弓比喻為(wei) 耕牛所生的小牛犢,對有資質的年輕人的讚歎之情與(yu) 庇護之心溢於(yu) 言表,孔子之所以能誨人不倦,一個(ge) 重要的出發點正是其發自內(nei) 心的對年輕人的獎掖與(yu) 促進。《禮記》引孔子所言“或生而知之,或學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強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道出了孔子的對待弟子的基本理念,不管一個(ge) 人學習(xi) 的出發點如何,學習(xi) 的動機各一,隻要學有所獲、學有所成,都是一樣。“子在陳,曰:‘歸與(yu) !歸與(yu) !吾黨(dang) 之小子狂簡,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孔子年屆六十,怦然心動的依然是年輕人的富於(yu) 潛質與(yu) 生命活力,其“歸與(yu) !”的感慨,無疑是周遊列國以行道受阻,轉而訴諸年輕人的生命接力的心向表達,也即其學與(yu) 教之間生命轉換的欣然表達。我們(men) 再來看孔子對顏回的評價(jia) ,“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le) 。賢哉,回也!”(《論語·雍也》)這裏透露出來的不僅(jin) 僅(jin) 是對顏回的欣賞,同時也是對自己為(wei) 學事業(ye) 之傳(chuan) 承的欣慰。

 

  

 

“蓋夫子以為(wei) ,大道雖未必在有生之年行於(yu) 天下,尤可通過弟子們(men) 次第接力,代代相傳(chuan) 。”這裏表現出來的除了對年輕人的希望與(yu) 信任,對學與(yu) 教相互融合與(yu) 轉化的師生生命共同體(ti) 的無比期待,同時也是對大道之行的信心,對傳(chuan) 承斯文的責任與(yu) 信念。而當顏淵死,孔子這樣說道:“噫!天喪(sang) 予!天喪(sang) 予!”(《論語·先進》)這裏流露出來的不僅(jin) 是對顏回之死的悲痛之情,同時也是對師生生命共同體(ti) 承續之缺失的哀慟。無疑,孔子乃是知悉人性改進的艱難,《中庸》所謂“道之不行我知之矣”,“中庸其至矣乎!民鮮久矣”,但他依然不放棄,盡力成全周遭之人,可謂“知其不可為(wei) 而為(wei) 之”。如果說孔子對他人人性實際上持有的乃是一種現實主義(yi) 的立場,那麽(me) ,孔子對其自身人性期待則恰恰采取的是一種理想主義(yi) ,當然是一種決(jue) 不放棄、盡力而為(wei) 的理想主義(yi) 的生命姿態。

 

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我們(men) 再來看《論語·述而》中孔子與(yu) 公西華的對話,就別有一番深意:“若聖與(yu) 仁,則吾豈敢?抑為(wei) 之不厭,誨人不倦,則可謂雲(yun) 爾已矣。”公西華曰:“正唯弟子不能學也。”一個(ge) 人一輩子孜孜不倦地堅持努力好學,自我完善,同時又始終保持自我向著他人世界的開放性,教誨別人永不倦怠,以自身人格與(yu) 學識去影響他人,激勵他人,這正是一種高遠卓著的人生境界。不僅(jin) 如此,孔子還這樣說到,“默而識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何有於(yu) 我哉?”(《論語·述而》)不難發現,在這裏,“學而不厭,誨人不倦”正是孔子切身認同、一輩子努力為(wei) 之的生命理想。我們(men) 再回到開篇:如果說“學而時習(xi) 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le) 乎”乃是從(cong) 積極一麵闡述為(wei) 己之學帶給自我生命的完滿,那麽(me) ,“人不知而不慍”則是從(cong) 消極一麵回應這種為(wei) 己之學並不一定贏得他人的讚賞,甚至有可能要麵對質疑問難、誤解非議,甚至毀謗,需要學習(xi) 者始終能保持“不慍”的態勢,淡然處之。不難發現,孔子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的人生,正是對《論語》開篇的回應,或者說孔子的一生正是《論語》開篇的最好注釋。

 

  

 

孔子心懷著昌明周代之文的偉(wei) 大理想,盡力走向他人和時代,他深知改變他人和時代的不易,但依然努力為(wei) 之,可謂“知天命而盡人事”。不僅(jin) 如此,明知不足以充分地改變世界,卻依然對人事充滿信心,與(yu) 此同時,自己一輩子“學而不厭,誨人不倦”,活出自我生命的熱情,“發憤忘食,樂(le) 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論語·述而》)年過七十還能發出“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的豁達而融通的生命感懷。正是在這裏,我們(men) 不難發現,一個(ge) 人一輩子真的能做到“學而不厭,誨人不倦”,就已經是聖人的境界了。

 

正因為(wei) 如此,我們(men) 不難發現,孔子所孜孜以求,並殷勤實踐的教育理想,就是《大學》開篇所言,“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qin) 民,在止於(yu) 至善”:“學而不厭”就是在不斷地“明明德”;“誨人不倦”就是在努力“親(qin) 民”;兩(liang) 者的結合就是“止於(yu) 至善”,換言之,“學”與(yu) “教”(誨)最終都指向個(ge) 體(ti) 自身的完善。而真正的大學(問)不是技術之學(問),而是“道”之學(問),以道導人,“道”導引著自我成人,也導引著自我走向他人。孔子的一生正是朝向道,以道成人,以道“導”(“道”本身就意味著“導”)人。“學而不厭,誨人不倦”,在求道的道路之上永遠沒有止境,唯有學與(yu) 教的不斷轉換,相互支撐。如果說學而不厭孕育著個(ge) 體(ti) 不斷充實的生命本體(ti) ,那麽(me) ,誨人不倦則是個(ge) 體(ti) 生命之用的持續敞開。如果說“學而不厭”更多地指涉個(ge) 體(ti) 學道的無止境與(yu) 道對個(ge) 體(ti) 發展的永恒性,那麽(me) “誨人不倦”則不僅(jin) 意味著個(ge) 體(ti) 積極走向他人,努力成全他人,也意味著走向他人的艱難。與(yu) 此同時,悅樂(le) 在心,人不知亦不慍,始終保持自我生命在健動不息過程中的豁達與(yu) 融通。這其間,所隱含的或許正是優(you) 良人類教育的奧秘所在,而孔子作為(wei) 師者之典範意義(yi) 由此而得以充分展現出來,那就是:勇敢地承負一輩子學道以成己的天命和誨人以成人的艱難,並且樂(le) 在其中,由此而走向個(ge) 體(ti) 精神的自由。

 

四、結語:走向“教”與(yu) “學”的中國話語

 

細讀《論語》開篇,並由此而回到孔子的學-教人生,不難發現其中所隱含的古典中國之教與(yu) 學的完整話語體(ti) 係:

 

首先,《論語》開篇以“學”開始,說明在孔子的教學生活中,留給弟子們(men) 記憶最深的乃是“學”,也即孔子真正想“教”給學生的正是“學”。一切教-學活動都是以學為(wei) 落腳點,真正的“教學”乃是“教-學”,也即“教”人如何“學”,準確地說,是“教”人如何“學”“道”。在這裏,所謂“教學論”的基礎與(yu) 根本正是“學論”。

 

其次,從(cong) “學而時習(xi) 之,不亦說乎”,到“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le) 乎”,再到“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為(wei) “學”之路乃是一條不斷敞開的個(ge) 體(ti) 成人之路,道路的遠方是道,學習(xi) 的過程乃是以道成人。換言之,學習(xi) 並不是知識技能的簡單獲致,而是為(wei) 了讓自己向道敞開自我,學習(xi) 必須被置於(yu) 道的觀照之中。正因為(wei) 有道的觀照,學習(xi) 才成為(wei) 個(ge) 體(ti) 生命不斷打開、接納他人與(yu) 世界的過程;正因為(wei) 學習(xi) 關(guan) 乎的是個(ge) 人自我成人,故人不管是在個(ge) 人性的學而時習(xi) 過程中,還是在“有朋自遠方來”的與(yu) 人共學中,都能找到生命的快樂(le) ,由內(nei) 而外的“悅”還是由外而內(nei) 的“樂(le) ”,“人不知而不慍”就成為(wei) 自然。“學以成人”,可謂教-學的目的論。

 

   

 

第三,從(cong) “學而時習(xi) 之”到“有朋自遠方來”,學習(xi) 首先是一種個(ge) 人性的活動,也即個(ge) 人之學與(yu) 時習(xi) 時時息的有機結合,其次學習(xi) 又不限於(yu) 個(ge) 人性的活動,真正的學習(xi) 離不開朋友之間的“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更重要的是,通過朋友之間的切磋琢磨,把自我帶入他人之中,由此敞開自我成人的視域。不僅(jin) 如此,學習(xi) 的進一步發展意味著個(ge) 體(ti) 積極走向他人,“學”轉化成“教”,一個(ge) 人自覺自身教的責任,同時又能做到“人不知而不慍”,這才是一個(ge) 人真正“學成”的標誌。從(cong) “學而時習(xi) 之”的個(ge) 人學習(xi) ,到“有朋自遠方來”的朋友共學,再到“人不知而不慍”的“學-教”也即學習(xi) 著教(影響)他人,可謂教-學的過程論。

 

第四,如果說學習(xi) 的根本指向乃是個(ge) 體(ti) 成人,而個(ge) 體(ti) 成人初成於(yu) 學向著教的自我轉化,但這並非個(ge) 人為(wei) 學的終點,“學而不厭,誨人不倦”才是一個(ge) 人不斷超越自我、止於(yu) 至善的生命形態。這裏提示我們(men) ,真正的教者,高明的教師正是一個(ge) 不斷的學習(xi) 者,一個(ge) 學與(yu) 教貫穿人生的“學者”。保持“學”與(yu) “教”的不斷的內(nei) 在轉化與(yu) 相互促進,由此而保持自我生命在健動不息過程中的生動活力與(yu) 成長態勢,可謂教-學之教師發展論。

 

【作者簡介】

 

  

 

劉鐵芳,1969年生,湖南桃江人,湖南師範大學教育科學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全國教育基本理論學術委員會(hui) 副主任委員。代表性著述有《生命與(yu) 教化:現代性道德教化問題審理》《鄉(xiang) 土的逃離與(yu) 回歸:鄉(xiang) 村教育的人文重建》《古典傳(chuan) 統的回歸與(yu) 教養(yang) 性教育的重建》《公共生活與(yu) 公民教育:學校公民教育的哲學探究》《保守與(yu) 開放之間的大學精神》等。著作《追尋生命的整全:個(ge) 體(ti) 成人的教育哲學闡釋》入選2016年國家哲學社會(hui) 科學優(you) 秀成果文庫。曾兩(liang) 次獲教育部人文社科成果獎。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