褒貶是非:船山對朱子陽明性情論之批判與(yu) 重構
作者:陳力祥、顏小梅
來源:《寧夏社會(hui) 科學》2018年第2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九月初一日甲戌
耶穌2018年10月9日
作者簡介:陳力祥,男,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宋明理學、船山學;顏小梅,女,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宋明理學、船山哲學。
內(nei) 容提要:性情關(guan) 係是中國哲學史上討論的重點之一,作為(wei) 宋明理學的總結者的王船山,他的性情論框架是承宋明性情論而來,但又呈現出鮮明的特色。在“四端性情”上,船山是王陽明“四端是性”而非朱熹“四端是情”,從(cong) “情善顯性善”之邏輯、“情顯性難”之視角、“四端人禽之辯”三個(ge) 方麵否定“四端是情”之無效,揭示性情必然與(yu) 或然之分;在“性情體(ti) 用”層麵,船山非朱子以動靜言性體(ti) 情用和陽明以“以本體(ti) 做功夫”言性體(ti) 情用,認為(wei) “性是心之體(ti) ,情是性之用”,故可“於(yu) 情複性”,從(cong) “功夫言本體(ti) ”呈現“性情合一”之特色;在“心統性情”上,船山非朱子心、性相混和以“主”、“兼”解“統”,是陽明“心性情合一”之合理而非“寵情配性”,堅持“性主心—心主情”,以心之“正心”、“持誌”貫通性情,促情之善,消情之罪,以發性之用。
關(guan) 鍵詞:船山性情論/四端性情/性情體(ti) 用/心統性情/朱子/陽明/Chuan Shan's theory of characters and emotions/Four Characters and Emotions/characters can reflect emotions/spirit controls characters and emotions/Zhu Zi/Yang Ming
標題注釋:國家社會(hui) 科學基金項目“王船山遵禮之道研究”(項目編號:16FZX012)。
性情關(guan) 係是中國哲學史上討論的重點命題之一,尤其在宋明時期,性情的討論到了一個(ge) 更深入、更細致的階段,作為(wei) 宋明理學的總結者的王船山(王夫之,學界尊稱為(wei) 船山先生。本文中所提到的王夫之,均指稱船山先生)尤甚。筆者主要從(cong) “四端是性還是情”、“性情體(ti) 用”、“心統性情”三方麵探討船山性情觀,而船山在其性情論著作中更多的是以朱熹或王陽明的性情思想為(wei) 比較,因而本文以朱子和陽明對性情的論述為(wei) 基礎,闡述船山是如何在兩(liang) 者基礎上提出其獨具特色的性情思想。對於(yu) 王船山性情觀,學界已有較為(wei) 豐(feng) 富的研究成果,總括而言,性情既有分歧又有貫通,比較性論文趨向從(cong) 性情之分歧這一視角展開,如朱子“四端皆情”與(yu) 船山“四端非情”之比較[1]75-82;敘述性的論文則側(ce) 重性情相需相合這一視角,如“性情相需”[2]1-5、“性情合一”[3]54-60。在學界的這些研究成果上,從(cong) “四端性情之辯”、“性情體(ti) 用”、“心統性情”來論述船山之性情觀,試探析船山性情分歧之所在、性情之貫通以及性情思想之特色。
一、四端性情層麵:船山是陽明“四端是性”而非朱子“四端是情”
在“四端性情”層麵,船山堅持“四端是性”,反對“四端是情”,此結論與(yu) 陽明同而與(yu) 朱子異,其實質在於(yu) 揭示“性情迥然相分”。郭齊勇先生在《朱熹與(yu) 王夫之的性情論之比較》一文中得出了朱子“四端皆情”和船山“四端非情”的結論,但本文側(ce) 重探究船山為(wei) 何要分辨“四端是性還是情”以及如何批評“四端是情”。“四端是性還是情”是一個(ge) 或然判斷,要麽(me) “四端是性”,要麽(me) “四端是情”,對這一問題的論述能夠比較清晰地從(cong) 邏輯和內(nei) 容上展示性情之別,從(cong) 而在“性情迥然相異”的前提下更好地理解“性情合一”。
關(guan) 於(yu) “四端是性還是情”,程頤曾有論述:
孟子曰:“惻隱之心,仁也。”後人遂以愛為(wei) 仁。惻隱固是愛也。愛自是情,仁自是性,豈可專(zhuan) 以愛為(wei) 仁?孟子言惻隱為(wei) 仁,蓋為(wei) 前已言“惻隱之心,仁之端也”,既曰仁之端,則不可便謂之仁。[4]182
伊川認為(wei) 後人以“惻隱”為(wei) “仁”是受到孟子“惻隱之心,仁也”之論的影響,他接著從(cong) 兩(liang) 個(ge) 角度批評了“四端是性”的觀點:其一是“愛不可謂仁”,“惻隱”固然稱得上是愛,愛隻是情,仁是性,不可言愛是仁,否則將性情相混淆;其二是孟子“惻隱之心,仁也”之言是承其“惻隱之心,仁之端”而來,“仁之端”並非“仁”,因而“惻隱”非性(仁)而隻可謂情(愛)。
伊川之後,朱子也很明確地表達“四端是情”的觀點:“惻隱、羞惡、辭讓、是非,情也。仁、義(yi) 、禮、智,性也。”[5]239他何以得出“四端是情”?對此,他自有一個(ge) 推理過程:“性不可言。所以言性善者,隻看他惻隱、辭遜四端之善則可以見其性之善,如見水流之清,則知源頭必清矣。”[6]244朱子認為(wei) 性繼天道而來,不可言說,因而需通過性之外的情彰顯,他以由“水流之清”知“水源之清”譬喻由“四端之善”則可知性之善,朱子正是基於(yu) “性善”的理論預設和“情善顯性善”的邏輯才得出此結論。對此,他有進一步論述:“有這性,便發出這情;因這情,便見得這性。因今日有這情,便見得本來有這性。”[6]224他認為(wei) 性發之情固受到性之主宰,性自是善的,情固然也是善的,故可由“情善固性善”知由情見性。另一記載便對“情善知性善”這一邏輯有更清楚的闡述:“人之情,本但可以為(wei) 善而不可以為(wei) 惡,則性之本善可知矣。”[5]334朱子以“本可為(wei) 善而不可為(wei) 惡”規定情,繼而以“情善推性善”,正是其“情不可為(wei) 惡”這一規定的前提被船山所反駁。
“惻隱、羞惡、是非、辭遜是情之發,仁義(yi) 禮智是性之體(ti) 。性中隻有仁義(yi) 禮智,發之為(wei) 惻隱、辭遜、是非,乃性之情也。”[6]227朱子認為(wei) 孟子之“四端”是“仁義(yi) 禮智”之性發而為(wei) “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情,性之內(nei) 容隻有“仁義(yi) 禮智”,“四端”自人心發出,被外事觸起才顯之為(wei) 情,也就意味著朱子性情的論述中包含著“性發為(wei) 情”的觀點。縱觀以上,朱子“四端是情”的整個(ge) 邏輯是:性不可見不可言,而情可見可言,因而可借助情來顯性;“性善固情善”,反之,則可由“情善以知性善”;“四端”是善之初始,可言可見,因而“四端”是情,他最終得出了人可以通過“四端之情”便可識得吾性、知吾性之本善的結論。
陽明對“四端是性還是情”這一問題也有過簡短的闡釋:
澄問:“仁、義(yi) 、禮、智之名,因已發而有?”曰:“然。”他日,澄曰:“惻隱、羞惡、辭讓、是非,是性之表德邪?”曰:“仁、義(yi) 、禮、智,也是表德。性一而已。”[7]15
“仁義(yi) 禮智”之名是在“仁義(yi) 禮智”之實顯現後才有的,“四端”和“仁義(yi) 禮智”都是性之別稱,因而陽明認為(wei) 四端隻是性。四端既是性,那何者為(wei) 情呢?“夫喜怒哀樂(le) ,情也。既曰不可,謂未發矣。喜怒哀樂(le) 之未發,則是指其本體(ti) 而言,性也。”[7]146陽明認為(wei) 情隻是喜怒哀樂(le) ,但其中也包含著“情之未發為(wei) 性”的觀點。在“四端是性是情”問題上,朱子和陽明觀點相異,但就推理而言,朱子有推理過程而陽明隻有結論,因而船山主要是依照朱子之邏輯來批評“四端是情”。
船山在“四端是性還是情”的問題上,態度非常鮮明,堅持“四端是性”:“故以知惻隱、羞惡、恭敬、是非之心,性也,而非情也。夫情,則喜、怒、哀、樂(le) 、愛、惡、欲是以。”[8]1067船山認為(wei) “四端是性而非情”,情隻是“喜、怒、哀、樂(le) 、愛、惡、欲”,也即情隻是“七情”,並且從(cong) 三個(ge) 方麵對朱子“四端是情”予以反駁。
首先,朱子“四端是情”的結論是在“性以情顯、情善以顯性善”的邏輯下得出的,所以船山就對這一邏輯進行了分析。“若夫情,則特可以為(wei) 善者爾。可以為(wei) 善者,非即善也,若杞柳之可以為(wei) 杯棬,非杞柳之即為(wei) 杯棬也。”[8]1067船山認為(wei) 情隻是可以為(wei) 善,而非即善,代表善的可能性。以杞柳、杯棬為(wei) 例,杞柳可以為(wei) 杯棬,非杞柳即是杯棬,同理,情可以為(wei) 善,但並非情即是善。而孟子之“四端”是“仁義(yi) 禮智”,“仁義(yi) 禮智”是即善而非可以為(wei) 善,代表的是善的必然性。朱子以可能善反推必然善,被船山批評為(wei) “未審之說”,若“情善可知性善”,是否亦將得出“情之不善知性之不善”呢?船山認為(wei) 可曰“性善知情善”而不可曰“情善知性善”,性善與(yu) 情善是不可逆的關(guan) 係。船山從(cong) “四端”之即善和情之非即善的矛盾中批評“四端是情”論,在邏輯上揭示了朱子論證之不嚴(yan) 謹。
其次,船山從(cong) “性顯性易,情顯性難”的視角批判了“四端是情”。船山雲(yun) :“於(yu) 性見性易,於(yu) 情見性難;不遷怒,則於(yu) 情而見性。”[8]674“四端”能夠彰顯人之仁義(yi) 道德是“四端是性是情”的大前提,船山又認為(wei) “於(yu) 性上見性易,於(yu) 情上見性難”,若“四端”是情,則見性難,可此結論又與(yu) 大前提相矛盾,“四端”上易見人之仁義(yi) 道德,因而四端是性。當然,船山沒有否認“於(yu) 情見性”,他認為(wei) 若情之能中,便能見性,若情之不中,性便不能顯。因此,“情善顯性善”之邏輯不是必然成立,需滿足“情中”,方能“情以顯性”。船山認為(wei) 以“惻隱為(wei) 情”是朱子籠統的說法,不能被當作定論,即朱子認為(wei) “四端是情”,即情之有“四端”與(yu) “七情”之分,顯然,朱子也意識到“四端即善”而“七情可善”,他便於(yu) “情”字上加上“不可以為(wei) 惡”。船山認為(wei) 朱子正未能將“情”字析得分明,故隻能對“情”作“不可以為(wei) 惡”的規定,而且此種規定又與(yu) “喜怒哀樂(le) 之情”可以為(wei) 惡之說相悖,所以船山認為(wei) 孟子隻從(cong) “四端”見於(yu) 心而不從(cong) “四情”之中來言性就在於(yu) 此。
最後,船山認為(wei) 人之四端是人之所特有:
故惻隱、羞惡、恭敬、是非,唯人有之,而禽獸(shou) 所無也;人之形色足以率其仁義(yi) 禮智之性者,亦唯人則然,而禽獸(shou) 不然也。[8]1074
人與(yu) 禽獸(shou) 隻存在幾希之別,此幾希之別即是性,而船山認為(wei) “四端”也隻是人之所自有,不為(wei) 禽獸(shou) 所有,幾希之別的“仁義(yi) 禮智”也是唯人所有,而禽獸(shou) 所無。據此,船山認為(wei) 人之“四端”與(yu) “仁義(yi) 禮智”一樣,隻是個(ge) 性,而不是情。
船山針對朱子“四端皆情”提出“四端是性”,是要將性情迥然相分,以免性情相混淆:
慶源說“喜怒哀樂(le) 未發,何嚐不善,發而中節,亦何往而不善”,語極有疵。喜怒哀樂(le) 未發,則更了無端倪,亦何善之有哉!中節而後善,則不中節者固不善矣,其善者則節也,而非喜怒哀樂(le) 也。學者須識得此心有個(ge) 節在,不因喜怒哀樂(le) 而始有,則性、情之分迥然矣。[8]1067
慶源謂“喜怒哀樂(le) 未發為(wei) 善”,船山以為(wei) 情之未發“了無端倪”,不善亦不惡,“發而中節為(wei) 善”即有“發而不中節不善”,“其善者節也”即若情受性之主宰,則情表現為(wei) 善,故可知性不因“喜怒哀樂(le) ”之情而有。在“四端性情”問題上,船山是陽明“四端是情”而從(cong) “情善顯性善”、“情顯性難”、“四端為(wei) 人禽之別”三方麵非朱子“四端皆情”,從(cong) 而揭示性情迥然之別表現為(wei) 性是心固有之節,是必然善,情是變合之幾,可善可惡,性情更深層之關(guan) 係即是“非性生情,性自行於(yu) 情之中”。
二、性情體(ti) 用層麵:船山非朱子動靜言性情與(yu) 陽明本體(ti) 言性情
在“性情體(ti) 用”層麵,船山非朱子以動靜兩(liang) 分將性體(ti) 情用分作兩(liang) 截,非陽明從(cong) “本體(ti) 上做功夫”言性體(ti) 情用,而認為(wei) “性為(wei) 心之體(ti) ,情為(wei) 性之用”,故其“性情合一”就表現為(wei) “於(yu) 情治性”,以用貫體(ti) 。宋明學者在論述性情的過程中往往引入體(ti) 用範疇,認為(wei) 性是體(ti) ,情是用,且往往結合動靜、已發未發、人心道心等概念來理解。伊川就有此論述:“心一也,有指體(ti) 而言者(寂然不動是也);有指用而言者(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是也)。”[9]609他認為(wei) 心可以分體(ti) 用,“體(ti) ”便是指心處於(yu) 寂然不動的狀態,而“用”便是指心與(yu) 外物感通時的狀態,體(ti) 用皆是從(cong) 心而言。接著他對“體(ti) 用”有更具體(ti) 的闡釋:“人之於(yu) 性,猶器之受光於(yu) 日,日本不動之物。”[9]67人之於(yu) 性如同受光之日,也即性是心之不動之物,寂然不動便是體(ti) ,因而性便是心之體(ti) ,雖然性可被視為(wei) 心之體(ti) ,但是情卻不可被視為(wei) 心之用:“如四端固具於(yu) 心,然亦未可便謂之心之用。”[9]183-184他認為(wei) 心是性之所主處,仁是感而遂通處,性通過心發用,心之發用與(yu) 物相感才會(hui) 產(chan) 生情,四端固然是由心所發,但是卻不可說是心之用,而應該說心之發用處體(ti) 現的是性。因此,二程的“體(ti) 用”是指心之寂然不動之時,其體(ti) 為(wei) 性,心之感而遂通之時,心之發用所顯現的便是性。如此一來,心之“體(ti) 用”皆從(cong) 性上言,而絲(si) 毫沒有情的地位。
朱子性體(ti) 情用之論述應屬宋代最典型的,其是按照“動靜”—“已發未發”—“體(ti) 用”的邏輯展開。“心如水,性猶水之靜,情則水之流。”[6]229朱子以水喻心,性即水之靜,情猶水之動,也即他認為(wei) 心之靜為(wei) 性,心之動為(wei) 情(靜而存其體(ti) ,動而顯其情)。在此基礎上,他將“已發未發”與(yu) “性情”結合起來:
方其未發,便有一個(ge) 體(ti) 在那裏了;及其已發,便有許多用出來。……若靜而不失其體(ti) ,便是“天下之大本”;動而不失其用,便是“天下之達道”。……然靜而失其體(ti) ,則“天下之大本”便錯了;動而失其用,則“天下之達道”便乖了。[10]3143
朱子認為(wei) 心分體(ti) 用,未發之前,即心寂然不動之時,便有個(ge) 靜之體(ti) ;已發之際,心之發動處便有許多用。結合“動靜”而言,心之未動之時,便是心之未發之前,即是性,是體(ti) ;心之已動之際,便是心之已發之時,即是情,是用。雖然朱子認為(wei) “未發為(wei) 性,已發為(wei) 情”,但性情實是血脈貫通。
蓋孟子所謂性善者,以其本體(ti) 言之,仁、義(yi) 、禮、智之未發者是也。所謂可以為(wei) 善者,以其用處言之,四端之情發而中節者是也。蓋性之與(yu) 情,雖有未發已發之不同,然其所謂善者,則血脈貫通,初未嚐有不同也。[11]2151
性情之間存在已發未發、必善和可善、體(ti) 用的區別,性是未發,是必善,是體(ti) ;而情是已發,是可善、是用。但性情實是相互貫通,而貫通兩(liang) 者的即是善。因此,朱子即是以“四端之情善”體(ti) 現“性即善”以貫通性情二者。
於(yu) 是,朱子明確地提出“心之體(ti) 為(wei) 性,心之用為(wei) 情”:“心之為(wei) 物,實主於(yu) 身,其體(ti) 則有仁義(yi) 禮智之性,其用則有惻隱羞惡恭敬是非之情。”[12]527心之體(ti) 是性,即仁義(yi) 禮智,心之用是情,即惻隱羞惡恭敬是非。於(yu) 此,他有更深入的闡釋:“蓋心便是包得那性情,性是體(ti) ,情是用。‘心’字隻一個(ge) 字母,故‘性’、‘情’字皆從(cong) ‘心’。”[6]226心包含著性情,性是心之體(ti) ,情是心之用,“心”隻一個(ge) 字母就意味著“心”隻是作為(wei) 性情之依托,除卻性情,心便是空的。觀之以上論述,朱子“性體(ti) 情用”思想中雖有“性情貫通”思想,也即“性情合一”思想,但貫通性情之“心”並無實質作用,反倒以動靜、已發未發等概念將心呈現出體(ti) 用兩(liang) 種狀態。正是動靜、已發未發之兩(liang) 分使得心之體(ti) 與(yu) 心之用的貫通成為(wei) 一種執定,而非動態的貫通,而心之動靜是相互交替,因而體(ti) 用也應當是動態的貫通。且朱子心之體(ti) 用更多似人為(wei) 規定,性體(ti) 、情用既定之於(yu) 心之狀態,那兩(liang) 者便是相互平行而非相互貫通,朱子性情之貫通還是基於(yu) 其“善情顯性善”的邏輯。因此,朱子之體(ti) 用似貫通而實則兩(liang) 分。
針對朱子以動靜將性情分為(wei) 兩(liang) 截的做法,陽明也有所論述:
侃問:“先儒以心之靜為(wei) 體(ti) ,心之動為(wei) 用,如何?”先生曰:“心不可以動靜為(wei) 體(ti) 用。動靜時也。即體(ti) 而言用在體(ti) ,即用而言體(ti) 在用,是謂體(ti) 用一源。若說靜可以見其體(ti) ,動可以見其用,卻不妨。”[7]31
此處的先儒即是指朱子,陽明認為(wei) 不能以心靜時為(wei) 體(ti) ,心動時為(wei) 用,動靜是變化的,體(ti) 用是不變的,靜之時可以見其體(ti) ,也可以發其用;動之時,可以發其用,也可以見其體(ti) 。接著,陽明也提出了性體(ti) 情用的說法:“性,心體(ti) 也;情,心用也。”[7]146陽明和朱子都主張“性是心之體(ti) ,情是心之用”,兩(liang) 者觀點看似相似,但實際陽明之“性體(ti) 情用”是以“體(ti) 用一源”為(wei) 前提:
蓋體(ti) 用一源,有是體(ti) 即有是用,有未發之中,即有發而皆中節之和。今人未能有發而皆中節之和,須知是他未發之中亦未能全得。[7]17
陽明之“體(ti) 用一源”是“即體(ti) 即用”,“體(ti) 中”即“用和”,若人未能夠“發而中和”,即是“體(ti) 未能中”。也就意味著,若情不善,即是因性之本體(ti) 存在不中不正(性本體(ti) 之不中正並不意味著性不善,而隻是性本體(ti) 至操存功夫不足),若性體(ti) 中正,所發之情便也中正,陽明認為(wei) 這才可以稱得上是體(ti) 用一源,才不至於(yu) 將體(ti) 用截然二分。因此,陽明之“性體(ti) 情用”是於(yu) 體(ti) 上做功夫,體(ti) 之於(yu) 用是必然的關(guan) 係,情之不善便會(hui) 被體(ti) 之功夫所消解。陽明之性體(ti) 情用與(yu) 朱子觀點相似,但前者是以“體(ti) 用一源”為(wei) 前提的,因而其展開的邏輯也有別。若將心看成一條時間線,此時間線上包含著動靜交替的時間段。依陽明之意:性情合一,其都是通過這條時間線(心)顯現,不論動與(yu) 靜,隻要性處於(yu) 中正的狀態,其顯現之情便中和;若性不中正(是由於(yu) 性之操存功夫不足),那麽(me) 其所顯現之情便不中和。因此,情是隨性之功夫而呈現善惡的,這就彌補了朱子“善情顯善性”邏輯下的不足(惡情如何顯性)。
船山關(guan) 於(yu) “性體(ti) 情用”既不像朱子以動靜言體(ti) 用,也不像陽明從(cong) “本體(ti) 上做功夫”言體(ti) 用。“性為(wei) 體(ti) 、心為(wei) 用也(仁義(yi) 禮智體(ti) ,四端用)。”[8]948就心性關(guan) 係而言,船山認為(wei) “性體(ti) 心用”,“性體(ti) ”本自即是“仁義(yi) 禮智”,而“心用”即是“四端為(wei) 用”,以“四端”為(wei) 心即是言“性乘於(yu) 情而發”。因此,船山論心之作用並非朱子所說的“虛靈知覺之妙用”,也並非朱子以心之動靜分性情,心、性、情三者存在“性主心——心發性之用”的邏輯,因而心並非無實質作用,而是貫通性情之橋梁。故船山有所謂“四端”是性之發力底,性無為(wei) ,而人心有權,“四端”可謂之心。但就性情關(guan) 係而言,又可謂“性為(wei) 心體(ti) ,情為(wei) 性用”,表現出“性情合一”的傾(qing) 向,這也是船山性情論中的特色之一。“性體(ti) 情用”之“性情合一”特征表現在兩(liang) 個(ge) 方麵:性自行於(yu) 情;道心不離人心。
關(guan) 於(yu) “性自行於(yu) 情”,船山自有一番論述:
孟子言“情可以為(wei) 善”者,言情之中者可善,其過、不及者亦未嚐不可善,以性固行於(yu) 情之中也。情以性為(wei) 幹,則亦無不善;離性而自為(wei) 情,則可以為(wei) 不善矣。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心,固未嚐不入於(yu) 喜、怒、哀、樂(le) 之中而相為(wei) 用,而要非一也。[8]967
船山以為(wei) 孟子之言“情可以為(wei) 善”並非強調情之不可善的一麵,而是強調“情之可善”在於(yu) “性固行於(yu) 情之中”,彰顯性對情的重要性。若情以性為(wei) 主,則受到性之約束表現出善的麵向,但若情離性而不以性為(wei) 主,則表現不善的麵向。因此,“四端”無不是入“四情”發而為(wei) 用。船山對此有進一步論述:
蓋惻隱、羞惡、恭敬、是非之心,其體(ti) 微而其力亦微,故必乘之於(yu) 喜怒哀樂(le) 以導其所發,然後能鼓舞其才以成大用。[8]1069
“四端”體(ti) 微故其發力也微,因而必入於(yu) “喜怒哀樂(le) ”之四情才能發“四端”之大用,“仁義(yi) 禮智”亦自乘“四情”而發以顯其大用,如行仁之時必以喜助之。因此,船山之“性情合一”表現為(wei) “性自行於(yu) 情之中”,並非情由性生,亦非性觸物化而為(wei) 情。基於(yu) 此,船山便提出了“於(yu) 情治性”的思想:
於(yu) 情治性,於(yu) 人心存道心,於(yu) 末反本,以義(yi) 製事,以禮製心,守義(yi) 禮為(wei) 法,裁而行之,乃以鹹正而無缺。[8]1146
何謂“於(yu) 情治性”?即是“以義(yi) 製事,以禮製心”,行“義(yi) 禮之情”以複“義(yi) 禮之性”,此所謂於(yu) 情之末複性之本。“性必乘於(yu) 情而發”、“於(yu) 情複性”便充分體(ti) 現了“情為(wei) 性之用”和船山以用貫體(ti) 的“性情合一”特色。
船山“性體(ti) 情用”及“性情合一”之特色還體(ti) 現在“人心道心”的論述上。“性,道心也;情,人心也。惻隱、羞惡、辭讓、是非,道心也;喜、怒、哀、樂(le) ,人心也。”[8]966船山認為(wei) “四端”是性,是道心,“四情”是情,是人心。他進一步闡述了道心與(yu) 人心的關(guan) 係:“情自是喜怒哀樂(le) ,人心也。此四端者,道心也。道心終不離人心而別出,故可於(yu) 情說心。”[7]948“道心不離人心而別出”就意味著道心是通過人心而發其用,故可於(yu) “喜怒哀樂(le) ”言“仁義(yi) 禮智”和“四端”。接著,他進一步論述到:“人心括於(yu) 情,而情未有非其性者,故曰人心統性。道心藏於(yu) 性,性抑必有其情也,故曰道心統情。”[13]262性不可聞不可驗,而情可聞可驗,故不可聞不可驗之性必通過可聞可驗之情以顯其用,而情與(yu) 性必是情之有其性,性之有其情,故“人心統性,道心統情”。船山不以動靜言體(ti) 用而性情關(guan) 係固態化,如朱子之“性靜情動”,而是認為(wei) 動靜皆有性情,情之善惡呈現取決(jue) 於(yu) 是否受到性之主;也不抬高情之地位而與(yu) 性相並列,如陽明之“即體(ti) 即用”。船山雖認為(wei) 人之不善固然是歸之於(yu) 情,但人之為(wei) 善,情之功也是不可忽略的,因而他對情才能夠有比較合理的定位。既不像朱子模糊“四端”與(yu) “四情”的區別,也不像陽明將性情看作一個(ge) ,船山對情之合理定位表現為(wei) 以情促為(wei) 善之功,省察治情以消情之罪。性與(yu) 情也是如此,情之未發無所謂善惡,在未發之前,性情就表現為(wei) 性顯情隱,此處“顯隱”隻是意味著兩(liang) 者貫通而無阻礙,在已發之後,情被觸起,表現出可能善與(yu) 不善兩(liang) 種狀態。因此,若要將性之用顯發出來,就須將情不善之可能引導為(wei) 善之現實,而此種引導正是前文所講的“於(yu) 末返本”、“於(yu) 情治性”,將情為(wei) 善之可能轉化為(wei) 現實,並遏製情為(wei) 不善的可能性。從(cong) 此點看,船山性體(ti) 情用之論述在於(yu) 強調性是人心之主,情之作用在於(yu) 發性之用,通過“體(ti) 之用”和“用之體(ti) ”達到性和情之相互貫通。總體(ti) 而言,船山性體(ti) 情用堅持“性是心之體(ti) ,情是性之用”,從(cong) “功夫言本體(ti) ”引導人之向善成性,從(cong) “本體(ti) 顯於(yu) 功夫”和“功夫複現本體(ti) ”兩(liang) 個(ge) 層麵肯定“性之主”和“情之發”,從(cong) 而既堅持“性”的軸心地位,又能夠給情以適當定位,使性情相互貫通,真正達到“性情合一”。
三、心統性情層麵:船山非朱子心、性相混而是陽明性情之思
在“心統性情”上,船山非朱子“心性相混”,以“主”、“兼”解“統”字,是陽明對朱子性懸空之批判,合理思考“心性情”合一之思想,從(cong) 涵受理解統字,以心之“持誌”、“正心”貫通心性情。“心統性情”的命題是由張載提出的:
心統性情者也,有形則有體(ti) ,有性則有情。發於(yu) 性則見於(yu) 情,發於(yu) 情則見於(yu) 色,以類而應也。[14]374
張子“心統性情”含義(yi) 之理解可以轉化為(wei) “心”與(yu) “性情”關(guan) 係之探討,在張子的闡釋中,“心”是性與(yu) 知覺的總稱,而性發為(wei) 情,因而情亦是心之內(nei) 容,張子“心統性情”從(cong) 字義(yi) 來看即是“性情”皆是“心”之內(nei) 容。
朱子也曾闡釋過“心統性情”,他認為(wei) 張子“心統性情”有大功,避免了胡宏隻將心對性說,而情無著落的不足。朱子說:“性情皆出於(yu) 心,故心能統之。”[10]3304心之能統性情在於(yu) 其本是出自心,如何謂性情出自心呢?“心,統性情者也。端,緒也。因其情之發,而性之本然可得而見,猶有物在中而緒見於(yu) 外也。”[5]334於(yu) 朱子而言,“四端”者乃發之於(yu) 心,其言性情必分動靜,心便包得未動、已動,故而朱子“情出於(yu) 心”之意便是從(cong) 心之動言情。但朱子對心性關(guan) 係卻理解為(wei) “似一而二,似二而一”,何所謂一?“心以性為(wei) 體(ti) ,心將性做餡子模樣。蓋心之所以具是理者,以有性故也。”[6]223朱子認為(wei) 人之心是個(ge) 虛靈處,其虛中包含甚多道理,人心之妙在於(yu) 有這些理,人心之妙用在於(yu) 發此理之用,而人心之妙用便是“性主於(yu) 心”之緣故。因此,從(cong) “性主心”的層麵,朱子認為(wei) 兩(liang) 者可被視為(wei) 一。何所謂二呢?“心、性固隻一理,然自有合而言處,又有析而言處。須知其所以析,又知其所以合,乃可。然謂性便是心,則不可;謂心便是性,亦不可。”[6]621從(cong) 心、性同涵一理來說,便可以謂心即是性,若從(cong) 心、性各自之剖析看,兩(liang) 者是實實在在存在分別,若不知何為(wei) 心,何為(wei) 性,便有可能將心和性兩(liang) 者相混淆。心性之別即在於(yu) “靈處隻是心,不是性”[6]218。靈處便是就與(yu) 外物相感處而言,能夠與(yu) 外物相感的隻是心而不是性,性隻是涵於(yu) 心之理,因而朱子才說心靈而性實。
關(guan) 於(yu) “心性”之別,朱子有更深入的闡釋:
叔器問:“先生見教,謂‘動處是心,動底是性’。竊推此二句隻在‘底’、‘處’兩(liang) 字上。如穀種然,生處便是穀,生底卻是那裏麵些子。”曰:“若以穀譬之,穀便是心,那為(wei) 粟,為(wei) 菽,為(wei) 禾,為(wei) 稻底,便是性。康節所謂‘心者,性之郛郭’是也。包裹底是心,發出不同底是性。”[6]226
從(cong) 以上論述即可清晰地分辨“心性”之別,以“處”、“底”二字辨“心性”,朱子以穀與(yu) 穀子之譬喻闡釋了對“處”、“底”二字的理解,進而間接地說明了“心”和“性”之別。以種穀為(wei) 例,“處”便是穀,“底”便是穀子,如若以穀來譬喻“心性”,那麽(me) 穀便是“心”,穀之實質粟、菽等便是“性”。從(cong) 朱子之譬喻看,他認為(wei) 性是心之實質內(nei) 容,心是性之外殼,正如邵康節所闡釋的“心是性之郛郭”,包裹著性的是心,而實際發出作用的是性。由此便可知心性之別。朱子以心統性情是要“教人識得個(ge) 性情底總腦”、“知得個(ge) 道理存著處”[6]227,性是實底理,心是實底理之主宰運用,情隻是隨心之運用而實底去做。故性、心、情非各占一頭,不相作用。但朱子終以心已發、未發之概念將性情兩(liang) 分。因此,正是性情、心性之縫隙使得朱子之“心統性情”實分心統性和心統情。
陽明在這一問題上並未有過多論述,但他也曾簡短提及:“喜怒哀樂(le) 之與(yu) 思與(yu) 知覺,皆心之所發。心統性情。性,心體(ti) 也;情,心用也。”[7]146“四情”、思慮與(yu) 知覺皆由心所發,既然情是由心所發,情便是由心所統,那如何說心統性呢?
自其性體(ti) 也謂之天,主宰也謂之帝,流行也謂之命,賦於(yu) 人也謂之性,主於(yu) 身也謂之心;心之發也,遇父便謂之孝,遇君便謂之忠,自此以往,名至於(yu) 無窮,隻一性而已。[7]15
陽明認為(wei) “天”、“帝”、“命”、“性”、“心”都隻是一性而已,心之發便是自然能夠知孝知悌,不管是性還是情都是出自於(yu) 心,他不隻將心看作知覺思慮之官,還將心視為(wei) 道德之源。因此,陽明之“心統性情”即是將“心”之道德性與(yu) 知覺性合為(wei) 一體(ti) 來解“統”字含義(yi) 。他以月為(wei) 譬喻對“心、性、情”三者的關(guan) 係作了總結:“心者,月之魄也;性者,月之光也;情者,光之發於(yu) 物者也。”[7]946此處“魄”、“光”、“物”即對應著“道德之源”、“道德之推擴”、“道德之對象”,在陽明的闡釋之中,心的地位要高於(yu) 性情,心是“道德之源”,將此源頭推擴便是表現為(wei) 性,而具體(ti) 體(ti) 現在人身上便是情。陽明用此喻是為(wei) 了說明心能夠“統”性情在於(yu) 心是性情之源,在三者之中居於(yu) 主導地位,性之彰顯、情之發都是心之緣故,固陽明以“統”將“心性情”三者合一。
船山對朱子和陽明“心統性情”之思想皆有思考,首先在論述心性之時,他便指出朱子存在心、性相混之嫌。
性者,天人授受之總名也。故朱子直以為(wei) 心。而以其所自得者則亦性也,故又舉(ju) 張子“統性情”之言以明之。乃既以應萬(wan) 事,則兼乎情,上統性而不純乎性矣。[8]397
性是自天而授受於(yu) 人,不可謂心,而朱子以心之所自得亦為(wei) 性之內(nei) 容,而又以張子之“統性情”來闡述心與(yu) 性情之關(guan) 係,但心又是萬(wan) 事感應之處,自然包括情,因而心雖統性,但已不是純性。其實船山之意是朱子以心將心之所含之物事與(yu) 性相統,未能夠凸顯性之獨特性,天之於(yu) 性純粹無雜,而性之於(yu) 人,朱子直接“以情顯性”,又以“心統性情”淡化性情之別,這才是船山批評朱子“性情相混”、“心性相混”之所在。
船山以“性不可拘蔽而心可拘蔽”論心性之別:
性自不可拘蔽。盡人拘蔽他,終奈他不何,有時還進露出來(如乍見孺子入井等)。即不進露,其理不失。既不可拘蔽,則亦不可加以明之之功。心便扣定在一人身上(受拘之故)。[8]397
性本身不會(hui) 拘蔽,隻有人才會(hui) 阻礙性之發用,甚至是遮蔽性,盡管性會(hui) 受到人之拘蔽,但有時還會(hui) 顯露出來。例如,乍見孺子入井之惻隱便是性之顯,即使性被遮蔽,沒有顯露,但其中所含之理也不會(hui) 消失。性本身不可拘蔽,因而不可在性上用功,此也是船山“不以本體(ti) 言功夫”的特色。而心感應萬(wan) 事,自會(hui) 受到拘蔽,性之不顯是由於(yu) 心之緣故,所以心是否暢通關(guan) 係到性是否能發用,此可見心性之別。至於(yu) 心與(yu) 性不得分而為(wei) 二如何理解呢?人心存養(yang) 求盡,仁義(yi) 便赫然在人心之中,“盡其心而知其性”,言心與(yu) 言性便無差別,船山之言心性與(yu) 朱子之言心性無差別的區別在於(yu) :船山之無差別是於(yu) 心上做功夫複現性,以功夫複本體(ti) ;而朱子之無差別是未發之時,心與(yu) 性便隻是一個(ge) 。朱子終以已發、未發之概念將性情兩(liang) 分,而使性以上不得言,將性視作一件懸空之物,此正是船山借鑒陽明對朱子之批評。
船山認為(wei) “心統性情”是自含原上言:“蓋曰‘心統性情’者,自其所含之原而言之也。乃性之凝也,其形見則身也,其密藏則心也。是心雖統性,而其自為(wei) 體(ti) 也。”[8]402從(cong) 心性之關(guan) 係看,“心統性情”是從(cong) 函受的層麵而言,性之凝,其現於(yu) 身,其精藏於(yu) 心,雖可說“心統性”,但是此統並非是心主性之意,而是性自為(wei) 體(ti) 。因此,船山之心性又可表述為(wei) 性主心。接著,他對性如何主心有更進一步的論述:
則性之所生,與(yu) 五官百骸並生而為(wei) 之君主,常在人胸臆之中,而有為(wei) 者則據之以為(wei) 誌。故欲知此所正之心,則孟子所謂誌者近之矣。[8]402-403
性常在人胸膛之中,其有為(wei) 即表現為(wei) 誌,常存於(yu) 胸膛之中並通過誌主宰人,因而誌便是性之表現。船山強調“正心”、“持誌”,其實隻是一物,即存養(yang) 功夫以顯性之用。
“心統性情”另一需闡釋的便是對“統”字的理解,“問:‘心統性情,統如何?’曰:‘統是主宰,如統百萬(wan) 軍(jun) ’”[10]3304。朱子將“統”字當作“主”字解,“心統性情”即是“心主性情”。性情皆是出自於(yu) 心,故心能夠統率性情。朱子不僅(jin) 以“主”解“統”,還將“統”字解為(wei) “兼”字,他說:“心統性情,統,猶兼也。”[10]3304不管以何意解“兼”,“兼”都含有並列之意,也即意味著心之性和心之情處於(yu) 並列,位同而功不同。基於(yu) 此種理解,船山在朱子“統”字當“主”、“兼”解的問題上提出了批評:
“心統性情”,“統”字隻作“兼”字看。其不言兼而言統者,性情有先後之序而非並立者也。實則所雲(yun) “統”者,自其函受而言。若說個(ge) “主”字,則是性情顯而心藏矣,此又不成義(yi) 理。性自是心之主,心但為(wei) 情之主,心不能主性也。[8]947-948
若依朱子以“兼”解“統”,“心統性情”可理解為(wei) “心兼性情”,那麽(me) 就意味著性情是處於(yu) 並列地位,但實際上,在船山看來,性情有先後之序,性先而情後,兩(liang) 者並非並列。若依“主”解“統”字,將“心統性情”解釋為(wei) “心主性情”,則心主性,心亦主情,性情之用藏之於(yu) 心。雖心主性情,但實顯底是性,性是心之主,而非心是性之主,心隻能是情之主。朱子以“主”解“統”字,但在心性問題上未能夠析得明白,而船山反駁之點也在於(yu) 朱子未能將心性關(guan) 係明確為(wei) “性主心”。因此,船山認為(wei) “統”是從(cong) 性含於(yu) 心而言,而不能夠當作“主”和“兼”來解。正因船山“心統性情”之關(guan) 係是“性主心”—“心主情”,心貫通性情之功夫便是“持誌”、“正心”,故可“於(yu) 情複性”、“於(yu) 功夫現本體(ti) ”,此正是思考陽明“體(ti) 用一源”和“心性情”三者合一所得。船山之於(yu) 用貫體(ti) 既避免性之懸空,又可避免心性情並列,堅持性主情輔,心以貫通性情。他直強調性之主宰地位以反駁朱子“心性相混”,實是反對朱子以“心統性情”、“主”、“兼”統括性情,而淡化性之地位。但實際朱子以性是心之實,心是性之殼區分心性之內(nei) 容是符合船山思想的。
四、結語
正是朱子與(yu) 船山對“情”之有“四端”與(yu) “七情”的不同理解,才會(hui) 影響到文章後兩(liang) 部分的理解,故將“四端是性還是情”放在首部分論述。通過比較,船山與(yu) 朱子、陽明等在性情關(guan) 係的論述中都傾(qing) 向於(yu) 性主情輔,但是在性情關(guan) 係的具體(ti) 論述上,又呈現出差異,從(cong) 此細微差別處正能體(ti) 會(hui) 船山性情論之特色。在“四端是性還是情”層麵,船山從(cong) “情善知性善”的邏輯、“性顯性易,情顯性難”、“四端”人禽之辯三方麵揭示朱子“四端皆情”之無效,而認為(wei) “四端是性”。他進行這一區分主要是凸顯性情迥然有異,性是心固有之節,是必然善,情是變合之幾,可善可惡,船山之結論雖與(yu) 陽明同,但其邏輯論證過程是針對朱子而論。在“性情體(ti) 用”層麵,船山既不以動靜言體(ti) 用,也不從(cong) “本體(ti) 上做功夫”言體(ti) 用,而是堅持“性為(wei) 心體(ti) ,情為(wei) 性用”。“情為(wei) 性用”即表現為(wei) “性自行於(yu) 情”、“道心不離人心”,故而行“義(yi) 禮之情”以複“義(yi) 禮之性”,“人心”以複“道心”,從(cong) “功夫言本體(ti) ”引導人之向善成性,以用貫體(ti) ,真正達到“性情合一”。在“心統性情”層麵,船山認為(wei) 朱子存在心性相混之嫌,反對朱子以“主”、“兼”解“統”字,其實質是反對朱子籠統論述心性情而弱化性之地位。他在借鑒陽明批評朱子性懸空的基礎上,合理吸收陽明心性情合一之思想,將“心統性情”之關(guan) 係解為(wei) “性主心”—“心主情”,堅持“性”之主導地位,又給情以適當定位。通過三層麵之論述,船山性情之特色即表現為(wei) :“性情迥然有別”但又“性情合一”;“性自行於(yu) 情”,而“情以複性之體(ti) ”、“功夫以複本體(ti) 之用”,以貫通性情;“性主心,心主情”,故“正心”、“持誌”,以用貫體(ti) 。堅持“性主情輔”,以情促為(wei) 善之功,以省察治情消情之罪,從(cong) 而實現性之發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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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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