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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儒賓作者簡介:楊儒賓,男,西元1956年生,台灣台中人,台灣大學中國文學博士。曆任韓國外國語大學講師,現任台灣清華大學中國文學係教授。著有《儒家身體(ti) 觀》《異議的意義(yi) :近世東(dong) 亞(ya) 的反理學思潮》《從(cong) <五經>到<新五經>》《1949禮讚》《儒門內(nei) 的莊子》等。 |
原標題《楊儒賓:恍惚的倫(lun) 理——先秦儒家工夫論之源》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八月廿六日庚午
耶穌2018年10月5日
2018年9月26日,中山大學禾田哲學講座“孔子之前的儒家精神史”係列第五講於(yu) 錫昌堂103室舉(ju) 行。台灣清華大學楊儒賓教授以《恍惚的倫(lun) 理——先秦儒家工夫論之源》為(wei) 題,向中大師生與(yu) 校外聽眾(zhong) 作精彩報告。講座由張永義(yi) 教授主持,楊海文教授擔任評論人。
本講是係列講座的收官之作,與(yu) 前四講不同的是,楊儒賓教授聚焦於(yu) 先秦儒家的工夫論,以齋戒為(wei) 切入點,揭示出先秦儒家具有一種“恍惚的倫(lun) 理”。他的講座分為(wei) 六個(ge) 部分:
第一部分,前言:儒與(yu) 齋戒。楊教授指出,《論語》顯示出孔子對鬼神的態度非常曖昧;《禮記》顯示出孔子後學對鬼神有一種積極的態度,其在後世儒家中較為(wei) 罕見。為(wei) 何如此?應當從(cong) “儒”的起源考察。胡適《說儒》已指出孔子的成長過程與(yu) 執行儀(yi) 禮(尤其是喪(sang) 禮)有關(guan) 。徐中舒《甲骨文字典》取“儒”為(wei) “濡”之說,“儒”字和早期宗教以水祓除不潔的儀(yi) 禮有關(guan) 。換言之,早期儒家與(yu) 巫、祭祀密切相關(guan) 。在這種關(guan) 係之下,儒家的工夫論是怎樣形成的呢?楊教授認為(wei) ,關(guan) 鍵在於(yu) “齋戒”。齋戒是普見於(yu) 各宗教的現象,它最容易產(chan) 生轉化身心的經驗(關(guan) 於(yu) 工夫論,參見第二講)。在儒家那裏,齋戒是孝道的體(ti) 現,涉及對親(qin) 人亡魂的經營。
第二部分,由齋戒入恍惚。齋戒是早期儒者生活的一部分,孔子以“齋”為(wei) 三件最需戒慎恐懼的事項之一。那麽(me) ,齋戒的具體(ti) 內(nei) 容、效果如何?楊教授指出,《禮記?祭義(yi) 》將齋戒分為(wei) 了“散齋”與(yu) “致齋”。“散齋”為(wei) 期七天,在室外舉(ju) 行;“致齋”為(wei) 期三天,在室內(nei) 舉(ju) 行。祭者在此段期間內(nei) 要嚴(yan) 守戒律,集中心力,“致齋”當是“散齋”的進階版。祭祀者透過了心、耳、目三者十天的努力,產(chan) 生了意識變形,可將先人的意象由幽暗中召喚而出,先人“諭其誌意”後,祭祀者即可“恍惚以與(yu) 神明交”。《祭義(yi) 》最後總結道:“慤善不違身,耳目不違心,思慮不違親(qin) ,結諸心,形諸色,而術省之。”楊教授指出,行為(wei) 聚於(yu) 耳目,耳目聚於(yu) 心思,心思聚於(yu) 親(qin) 人,耳目—心思—親(qin) 人亡魂意象一貫而下,全身裏裏外外遂籠罩在親(qin) 人亡魂臨(lin) 場的氛圍中,恍惚的效果就是如此產(chan) 生的。此外,《禮記·祭統》也主張“交神明”之道。
恍惚一生,對象意識即會(hui) 融解,人的存在化入虛無之境。虛無可稱作“莫”,恍惚之境因而也可稱為(wei) “合莫”。《祭義(yi) 》《祭統》諸篇合構成儒家祭祀—齋戒論的工夫論內(nei) 涵。由於(yu) 這樣的工夫論是孝道文化的一環,有重要的倫(lun) 理意義(yi) ,因此可稱之為(wei) “恍惚的倫(lun) 理”。
楊教授還考察了喪(sang) 禮的諸種過程:喪(sang) 禮從(cong) “複”“斂”“奠”“殯”“祖”“飾棺”“遺車”“明器”,一步步展開。孝子要“以生者飾死者”(《荀子·禮論》),這是“過渡禮儀(yi) ”(rite of passage)的一環。孝子“送形而往,迎精而反”(《禮記·問喪(sang) 》),“精”字當是靈魂之意,一往一返之間,孝子的心情大不相同。喪(sang) 禮過後,孝子仍可施行齋戒。孔子支持的三年之喪(sang) 的內(nei) 涵恐怕與(yu) 齋戒的要求脫離不了關(guan) 係。
第三部分,“恍惚的倫(lun) 理”之解讀。可以看出,“恍惚的倫(lun) 理”是一個(ge) 十分新穎的術語,仍需作進一步解讀。楊教授指出,“恍惚的倫(lun) 理”既牽涉到“恍惚”,又牽涉到“倫(lun) 理”。“恍惚”是連綿字,指的是不明確的狀態,但此不明確的狀態所以具有重要的道德價(jia) 值,乃因它和“鬼神”之臨(lin) 場有關(guan) ,如《祭義(yi) 》所述景象即是一種具有倫(lun) 理內(nei) 涵的“降神會(hui) ”。《祭義(yi) 》顯示孝子如何透過齋戒一般常見的準備工夫:時、空、身體(ti) 的淨化,再加上觀想的作用,因而,使原本在此世內(nei) 的思念之情化為(wei) 具體(ti) 的形象,先人亡魂再度靈現於(yu) 子孫的意識中,祭壇周遭的空間氛圍因而也產(chan) 生了變形。家族成員似乎可以重新回複到“家”的情境。
“恍惚的倫(lun) 理”中的觀想作用,在後世儒家那裏很少見到,但很容易讓我們(men) 聯想到一些宗教,比如佛教的淨土宗的觀想工夫論;聖依納爵·羅耀拉(S.Ignatius de Loyola)《神操》(Spiritual Exercises)的冥思聖靈;道教上清教派的存思法;或者分析心理學派的“能動的想像”。
“恍惚的倫(lun) 理”的工夫步驟包含身體(ti) 的淨化與(yu) 意識的努力。齋戒的身體(ti) 必須和日常的身體(ti) 經驗截斷關(guan) 係,心靈凝攝,用功日久,遂可臻乎恍惚之境,鬼神自然來會(hui) 。《祭統》透露出齋戒可定可齊,很容易讓我們(men) 聯想到《大學》的“定、靜、安、慮、得”,也容易聯想到“主一之謂敬”的工夫,這種定、靜、齊、一的工夫基本上都是經由意識的逆覺以體(ti) 證更深層的本性。
第四部分,“如在”的“在”。從(cong) “恍惚的倫(lun) 理”出發,楊教授對孔子的鬼神觀,尤其對“祭如在,祭神如神在”進行了反思。楊教授指出,“如在”不是在不在,而隻是在祭祀時才有的在。用唐君毅先生的話語講,也就是“非有一定之存在狀態之在,而隻是一純粹的於(yu) 此感通中之‘純在’”(《中國哲學原論?原道篇》)。“如神在”不是論神存不存在,而是在齋戒時才有的神之在。
《中庸》中也有對鬼神的讚美之語,提及“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可見,從(cong) 孔子到子思,都承認有這樣一種恍惚的狀態。要之,這種“如在”的“在”隻存在於(yu) 子孫敬肅齋戒的場域中,但不是幻構,它需要被召喚而出。“如在”是實踐的概念,是非認知意識的概念,它的真實不下於(yu) 任何類型的“在”,而其價(jia) 值則比任何類型的“在”要來得高。可以說,這是儒家思想中的一種特殊的靈魂存有論(靈魂本體(ti) 論)。
第五部分,恍惚之後。盡管“恍惚的倫(lun) 理”在孔子那裏、《祭義(yi) 》等篇中占有重要地位,但是孔子之後的儒家工夫論的整體(ti) 趨勢是從(cong) 齋戒禮儀(yi) 轉化到主體(ti) 工夫,亦可說是從(cong) 以“靈魂”為(wei) 中心轉到以“心性”為(wei) 中心。這一轉變並非兩(liang) 者的徹底斷裂,實際上,在“心性”之中或多或少存有“靈魂”的痕跡。楊教授認為(wei) ,可在融合儒道的《莊子》《周易·係辭》《管子·內(nei) 業(ye) 》等作品中找到一些線索。
齋戒時,需“處必弇,身欲寧,去聲色”(《呂氏春秋·仲冬紀》),其和《莊子》的“心齋”“坐忘”都顯示了對感官的經營基本上乃是要轉化感官的感觸作用,讓它由與(yu) 物相交之外感向內(nei) 翻轉。向內(nei) 翻轉也就是由意識層返身內(nei) 化,內(nei) 化到維持日常人格同一性的機能慢慢鬆散,以進入“恍惚”之境。但“心齋”畢竟不是“齋”,“心”的出現轉變了“齋”的意義(yi) ,在後世儒道的工夫論中,“心”扮演關(guan) 鍵性的角色。《係辭》雲(yun) :“聖人以此洗心,退藏於(yu) 密……聖人以此齋戒,以神明其德”。“以此”皆指向了占卜的事跡,在占卜之學向性命之學轉換的過程中,“齋戒”扮演了重要的角色。“神明”是戰國時期流行的神祕語言,是先秦的“性命之學”所用的語匯,其義(yi) 指向“心”或“道”之靈敏純粹,但其源頭恐怕仍在難以界定的幽明混蒙狀態。《內(nei) 業(ye) 》雲(yun) :“思之!思之!又重思之!思之不得,鬼神將告之。”雖然作者馬上跟我們(men) 講,不是“鬼神”之力,而是“精氣”的作用。但《內(nei) 業(ye) 》篇的話語反過來看,也就是“鬼神”和“思之”曾被聯想在一起。此語的原始義(yi) 應來自早期的齋戒論述,“思之”的“之”字指的是鬼魂之類的異類存在者,“思”是觀想。“思之”的內(nei) 涵即是《祭義(yi) 》所說的“思其笑語”雲(yun) 雲(yun) 。
第六部分,結語:鬼神不死。楊教授總結:“恍惚的倫(lun) 理”的起源極早,其衰退期則不好確定,但可以確定的是如果就主體(ti) 轉換導向的工夫論的觀點考量,當絕對意識(常心、本心)的修行方式興(xing) 起後,觀想亡魂引致的“恍惚的倫(lun) 理”就很難再占據重要的位置。然而,就孝道此一關(guan) 鍵的倫(lun) 理考量,齋戒引發的恍惚與(yu) 神明交,乃是先孔時期以至戰國儒家都很重視的轉化現實意識以契入價(jia) 值之源的行為(wei) 。這種行為(wei) 顯示死亡從(cong) 來不能征服子孫對先人的思念,因此,也從(cong) 來沒有摧毀過鬼神的存在。雖然恍惚論在後世不是工夫論的主軸,但總也在某個(ge) 側(ce) 麵上,牽引儒家不能完全走向絕對唯心論的世界。儒家終究是儒家,人倫(lun) 的價(jia) 值是絕對的,貫通幽明有無,生前身後,都有秘響旁通。
評論環節,楊海文教授指出,楊儒賓教授的講座,展現了儒家是如何從(cong) 工夫論的視角,來解決(jue) 自“絕地天通”以來一個(ge) 類似於(yu) “人鬼情未了”的問題。關(guan) 於(yu) 講座有三個(ge) 方麵的思考:(1)楊教授聯係祭祀來解答儒家的起源問題,是很有道理的。因為(wei) 一種文化的起源往往與(yu) 我們(men) 的生活密切相關(guan) ,而儒家講對父母要“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正是關(guan) 切到生與(yu) 死這一人生最大的問題。解釋祭祀與(yu) 儒家之關(guan) 係的關(guan) 鍵,在於(yu) 引入了工夫論的視角,具體(ti) 而言就是齋戒。此外,講座提及的十日之齋,與(yu) 儒家三年之喪(sang) 中的齋戒又是什麽(me) 樣的關(guan) 係,也是值得進一步思考的問題。(2)儒家對待鬼神那種“如在”的態度,顯示了“絕地天通”以來人與(yu) 神的感情聯係其實沒有完全斷絕,在某種意義(yi) 上“絕地天通”是一個(ge) 未完成時代。隻不過孔子以較為(wei) 理性的態度看待鬼神,使之發揮著維係禮樂(le) 傳(chuan) 承的功能。(3)“恍惚”之所以稱“恍惚”,是因其與(yu) 齋戒祭祀的工夫相關(guan) ;通過齋戒祭祀形成的孝道文化,就是“恍惚的倫(lun) 理”。盡管現代社會(hui) 是一個(ge) “解魅”時代,齋戒祭祀的文化似乎已經褪去,但楊教授的研究告訴我們(men) :通過與(yu) 孝道文化的結合,對鬼神的齋戒祭祀仍然可被我們(men) 的現代生活所容納。這也是楊教授講座最精彩之處,即所談到的“鬼神不死”。“鬼神不死”盡管難以在認知科學上成立,但不等於(yu) 沒有哲學意義(yi) 。相信親(qin) 人的靈魂存在,我們(men) 的精神才有寄托與(yu) 安慰。提一個(ge) 問題:現場講座的題目涉及儒家的工夫論之源,而“恍惚”一詞主要來自《老子》,那麽(me) ,在孔子工夫論之源的譜係中,是否有老子的影響?
楊儒賓教授回應:根據自己之前的研究,較之老子,莊子與(yu) 孔子的關(guan) 係更近。這個(ge) 判斷的前提是老、莊關(guan) 係的分開,其依據出自《莊子·天下》篇的敘述,亦是受啟發於(yu) 方以智的說法。隻是漢代以後,人們(men) 才將老、莊統入“道家”。上述看法成立的話,就說明孔、老的距離其實不近。當然,《史記》等材料也講到老子是懂禮的,至於(yu) 其中與(yu) 儒家有關(guan) 的線索,目前尚待研究。此外,楊海文教授所提到的兩(liang) 點很有啟發:一是齋戒與(yu) 三年之喪(sang) 確實存在某種聯係,二是儒家作為(wei) 一種“極高明而道中庸”的學說,如何在除魅化的現代社會(hui) 中保持其神聖性,這些都是需要進一步深思的問題。
在互動與(yu) 問答環節,師生圍繞講座的相關(guan) 內(nei) 容進行了交流與(yu) 探討。
邢益海研究員(廣東(dong) 省社科院)提出:(1)鬼、神有何區別?(2)喪(sang) 禮的祭祀與(yu) 喪(sang) 禮之後對親(qin) 人平時的祭祀,是不是體(ti) 現在鬼、神的區別?因為(wei) 往往人死後一開始是鬼,經過守喪(sang) 、超度等儀(yi) 式後才成為(wei) 神的。楊教授回應:(1)確實,鬼是人死之後變來的。不過,神也不一定是鬼變過來的,因為(wei) 還有山神、河神等等。(2)最大的區別可能是體(ti) 現在祭祀者身上,因為(wei) 親(qin) 人的死去會(hui) 造成主體(ti) 性關(guan) 聯的割裂,而喪(sang) 禮與(yu) 祭祀為(wei) 撫平孝子的傷(shang) 痕提供了過渡。
張永義(yi) 教授的問題是:(1)楊教授認為(wei) 儒家齋戒的工夫可以追溯到巫傳(chuan) 統,而巫的工夫似乎以飲酒出神為(wei) 主,兩(liang) 者是否有矛盾?(2)《漢書(shu) ·藝文誌》講儒家出於(yu) “司徒之官”,墨家反而是源於(yu) “清廟之守”,後者與(yu) 巫傳(chuan) 統更接近,這如何解釋?楊教授回應:(1)早期巫教不像後來的其他宗教,巫的組織是較為(wei) 散漫的,沒有嚴(yan) 格的教內(nei) 規定。齋戒與(yu) 飲酒,可能是早期巫師內(nei) 部不同的修煉方式。(2)儒家與(yu) 巫教實質上是一種批判性的聯係。當然墨家與(yu) 巫教也有聯係,這是可以接受的,因為(wei) 早期文化的各個(ge) 領域幾乎都可以與(yu) 巫教找到聯係。巫教對儒、墨的影響,兩(liang) 者間並非一種相互排斥的關(guan) 係。
賴區平副研究員提出:從(cong) 身體(ti) 的視角來看,儒家的工夫論來源是否有兩(liang) 種:一是靈魂“離體(ti) ”的巫教文化,這導向類似“墮肢體(ti) ,黜聰明”的心齋式工夫;一是以身體(ti) 及觀想為(wei) 重要中介的禮樂(le) 文化,這導向《論語》及漢唐儒學中的修身進路?楊教授回應:確實如此。不過從(cong) 靈魂的經營轉入心性的工夫,其背後的身體(ti) 觀是如何演變的,還有待進一步深究。
現場學生現場提問:一、在孔子時代的早期儒家那裏,對死者的孝與(yu) 對生者的孝是否有別?二、戰國儒家文獻中開始大量出現“誠”的概念,這與(yu) 鬼神觀有何關(guan) 聯?為(wei) 何在戰國興(xing) 起?
楊教授認為(wei) :一、對兩(liang) 者的孝應無本質差別,差別可能會(hui) 體(ti) 現在政治領域中。二、這種現象在儒家文獻乃至《莊子》中都可看到,確實值得注意。“誠”有真實存有之義(yi) ,這可能與(yu) 當時人們(men) 對物、世界、本體(ti) 產(chan) 生新的理解有關(guan) 。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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