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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鋒作者簡介:任鋒,男,西元一九七七年生,晉地介休人,香港科技大學人文學博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政治學係教授。研究方向為(wei) 中西方政治思想史,當代政治理論,政治文化。著有《道統與(yu) 治體(ti) :憲製會(hui) 話的文明啟示》《治體(ti) 代興(xing) :立國思想家與(yu) 近世秩序思維》《儒家與(yu) 憲政論集》(杜維明、姚中秋、任鋒合著)等。 |
立國之道的新和舊:錢穆與(yu) 中國政治學的自覺
作者:任鋒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中國政治學》第一輯(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18年7月)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八月廿三日丁卯
耶穌2018年10月2日
摘要:中國文化傳(chuan) 統極重政治,卻未發展獨立分科的政治學,這一現象在錢穆看來是出於(yu) 中西文化係統的差異。中國傳(chuan) 統由於(yu) “政學相通”而重視與(yu) 實踐世界的辯證張力,強調和合會(hui) 通的通人通學,政治學內(nei) 在於(yu) 經史之學的大傳(chuan) 統內(nei) ,與(yu) 政治社會(hui) 機製形成了精妙的動態關(guan) 係。
錢穆強調現代立國必須以學術自覺獨立為(wei) 前提,政治學須配合文化傳(chuan) 統自創自造,自適國情。探索立國之道與(yu) 政學傳(chuan) 統之間的機理,構成錢穆終生學思的一個(ge) 中心關(guan) 懷。以分科而論,錢穆可謂二十世紀學人中最具原創性的政治學家、政治思想家。
他矚目的是一個(ge) 更為(wei) 廣義(yi) 的、源自中國文化係統的大政治學,以人道為(wei) 根基,主張大群主義(yi) ,推崇政治一統,重視以保守安足維係開創之業(ye) ,倡導傳(chuan) 統本位的現代化。在激活並更新文化自信的前提下,重建中國政治學的起點應是回到錢穆,承續其理性反思意識與(yu) 傳(chuan) 統維新精神。
關(guan) 鍵詞:錢穆中國政治學立國之道政學相通經史之學
作者簡介:任鋒,人文學博士,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北京100872)。
“中國人之所謂學術,則必當能超乎風氣潮流之上,而有其獨立存在、承先啟後之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不能僅(jin) 在風氣潮流中出現,僅(jin) 隨風氣潮流而俱變,此則不得謂之真學術”。
——錢穆《談當前學風之弊》[①]
如何重建傳(chuan) 統與(yu) 現實在政治變遷中的有機聯係,於(yu) 當下是一個(ge) 兼具實踐與(yu) 理論挑戰性的緊要問題。
生於(yu) 反傳(chuan) 統主義(yi) 高漲的現代中國,錢穆先生憑藉經由中西深入比較而篤定更新的文化自信,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及其本位之現代化、普世性提供了廣闊深遠的辯護與(yu) 申張。其學思範圍,不僅(jin) 限於(yu) 世人熟知的史學、理學,且覆蓋政治學、社會(hui) 學、心理學等西來專(zhuan) 業(ye) 學科。
在錢穆的政治思維中,既包含針對時代大問題而激發的政論思想,也有圍繞中國政治學而生成的學術性檢討。對於(yu) 我們(men) 重識傳(chuan) 統與(yu) 現實之間的文化-政治聯係,理解並追蹤先哲的思維軌跡是整裝再發的基本前提。
一、中西比較視野下的“政學相通”
一九八三年冬,錢穆以耄耋之年撰就《現代中國學術論衡》一書(shu) ,其中包括《略論中國政治學》及圍繞哲學、史學、社會(hui) 學、教育學而發的諸多專(zhuan) 題論文。
我們(men) 不妨以這篇論文為(wei) 中心線索,一方麵縱向涵攝其平生政學的主要論調,另一麵兼及與(yu) 此相關(guan) 聯的其它學科性論述,來理解作者的洞見主張。
《略論中國政治學》一開始,就指出政治學作為(wei) 西來學科的一個(ge) 主要特點,即學院係統培養(yang) 出來的政治學專(zhuan) 家往往缺乏政治實踐經驗、而近代西方政治人物重視術謀又罕由學院產(chan) 出。錢穆由此轉入對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的討論,透過比較而豁現二者差異在於(yu) 政學關(guan) 係,即政治與(yu) 學術之轉換問題[②]。
“中國文化傳(chuan) 統極重政治”[③],錢先生聚焦孔子,以儒、墨、道、法之學術興(xing) 替概覽春秋以來學術文化傳(chuan) 統,述及近世《大學》等四書(shu) 係統之形成,乃概言,“可見中國孔子儒家之學以心性為(wei) 基本,治平為(wei) 標的,一切學問必以政治治平大道為(wei) 歸宿。故曰:‘學而優(you) 則仕,仕而優(you) 則學。’仕與(yu) 學兼重並進。未有學而不能從(cong) 政,仕而不經由學者。此一傳(chuan) 統,乃為(wei) 兩(liang) 千五百年來孔子儒學之大傳(chuan) 統。但中國向來無政治學一名稱”[④]。
就學術知識形式言,“中國學問,最重在政治,而獨不有政治學一名,是誠大值研尋之一問題矣”[⑤]。孔子儒家四科之學,言語、政事直指政治,德行和文學另包含政學深意,關(guan) 係更高政治理想,
“德行一科,乃抱有更高政治理想。用之則行,舍之則藏,非一意於(yu) 仕進,而更多恬退。其文學一科,則不汲汲於(yu) 仕進,而更用心在古籍中,熟悉曆代政治往跡,培養(yang) 政治理想,主要則仍在政治上”[⑥]。然而古人並不以狹義(yi) 的專(zhuan) 家身份,如教育學家、哲學家、政治學家,來界定孔子。
中國文化傳(chuan) 統重視政治,而未單獨衍生出專(zhuan) 門的政治學,非是國人理論學術思維未能勝過實踐理性,而是蘊涵了文化係統的特質差異。
錢穆指出,“然豈可舍卻其他各門學問,而可以專(zhuan) 門有一項政治學。又豈在大學四年過程中,以一青年初學,即可從(cong) 事此項學問,而可以有其獨立之成就。此則與(yu) 兩(liang) 千五百年來中國孔子儒學之大傳(chuan) 統大相違背。亦可謂,依中國觀念言,乃無說以通者。中國之學,彌傳(chuan) 而彌廣大,乃益見其會(hui) 通。西方之學,愈後而愈分裂,乃互見其衝(chong) 突。此亦一例”。
中國之學重視和合會(hui) 通,西方之學突顯分別自勝,這是錢穆始終強調的一個(ge) 文化差異[⑦]。可以說,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既重視政治學之內(nei) 容與(yu) 其它學問的會(hui) 通,也重視學問思想與(yu) 實踐經驗的轉換,其學術思維在重會(hui) 通之文化係統中呈現高度實踐取向。“西方政教分,政學亦分。其為(wei) 學又主分,乃有政治學一專(zhuan) 門,其實際政治則尚術不尚學。中國則學而優(you) 則仕,仕而優(you) 則學,必政學相通。尚術則為(wei) 人所不齒”[⑧]。
這個(ge) “政學相通”的文化特征,在傳(chuan) 統學術體(ti) 係中表現為(wei) 經史之學。“中國教育分小學大學兩(liang) 階層,亦可謂修身齊家乃小學大眾(zhong) 之學。治國平天下,則為(wei) 大學,大人之學。治平大道,當先通經史。經學尚在孔子前,孔子《春秋》是經學中最後一書(shu) 。司馬遷以下,中國乃正式有史學。治亂(luan) 興(xing) 亡,多載實際政務,政治思想政治理論皆本實際政治來。此與(yu) 經學無大異。故中國經史之學,可謂即中國之政治學”[⑨]。
相比小學大眾(zhong) 之學,治平之學乃屬於(yu) 少數人相對精英性的“大人之學”,此是合於(yu) 政治社會(hui) 之實際講。經史之學,就是中國政治學。經學是更為(wei) 古老的政學資源,秦漢之後由經而繹史,然二者都是以實際政治為(wei) 本來抒發政治思想、政治理論、政治智慧。
錢穆進一步結合秦漢之後士人政府的文治經驗,從(cong) 政治體(ti) 製、政治社會(hui) 學視角闡發中國政治學相對於(yu) 實際政治的兩(liang) 重性格。
一方麵,以漢唐察舉(ju) 、科舉(ju) 等考試用人程序為(wei) 例,指出“中國之所謂士,無不重政治學”、“亦可謂學校教育已全由民間任之,政府則操有考試權與(yu) 分發任用權。而政治學之重在實際練習(xi) 與(yu) 經驗,亦居可知”[⑩];
另一麵,“中國人之政治學,常必有超於(yu) 實際政治之一種理想之存在。此當為(wei) 研究中國學術史者所更值注意之一事”[11]。
相應於(yu) 士人成長軌跡,社會(hui) 中的學校教育與(yu) 政府之間衍生並轉遞出體(ti) 製內(nei) 部上層與(yu) 下層的国际1946伟德-政治張力,“士人在野,早於(yu) 政治上之傳(chuan) 統大理論,及曆代之治亂(luan) 興(xing) 亡,有相當之知識。目睹當前政治實況,心懷不滿。於(yu) 是進人政府下層,與(yu) 政府上層乃時有意見相左。
而上層人物又極知看重此層,於(yu) 是遂特於(yu) 直言極諫倍加獎勵。實則所謂直言極諫,不隻是臣下之對君上,尤其是政府下層之對其上層,即後進之士之對其先進。此乃中國政治一傳(chuan) 統精神,適切配合於(yu) 中國政府之實際傳(chuan) 統體(ti) 製,而寓有一番極高明之甚深涵義(yi) ”[12]。
透過士大夫群體(ti) ,將社會(hui) 與(yu) 政府、社會(hui) 代際之間的結構性張力轉換為(wei) 先進與(yu) 後進之間經由體(ti) 製內(nei) 表達的動力。
錢穆以漢之賈誼、鄭玄、宋之胡瑗為(wei) 例,說明第二方麵,“因政治終必為(wei) 實際所限,不能全符理想。則中國之政治學,自深一層言之,其重理想尤更重於(yu) 經驗,亦斷可知矣。
惟中國人之政治理想,仍必本於(yu) 實際政治來,非憑空發揮為(wei) 一套政治哲學之比,此則當明辨”[13]。政治學本於(yu) 實際政治,而又能生發超越的理想精神,非政治哲學之空言,亦非諂俗媚勢。這一點,與(yu) 士人群體(ti) 及其政治社會(hui) 安排密不可分。
中國政治學,受儒家士人在政治社會(hui) 間地位影響,往往於(yu) 謙退中見精神著理想。“故儒林必重政治,而又多主隱退。至少能退者之地位,則更高於(yu) 能進者。知進而不知退,則不足掛齒矣。”[14]
錢穆特別以宋以降之儒家傳(chuan) 統,說明此中大義(yi) 。如司馬光避新政而撰《資治通鑒》,以史學為(wei) 政治學,朱熹撰《通鑒綱目》申明正統論。尤其元清兩(liang) 代,“中國儒林一意主退者,最多在元、清兩(liang) 代。如顧亭林,如黃梨洲,如王船山,皆以明遺民在異族政權下決(jue) 心不出仕。然其治學,則可謂仍以政治為(wei) 重,此為(wei) 不失儒林之真傳(chuan) ”[15]。
錢穆重點表彰顧、黃、王之著述,發揚傳(chuan) 統政學精神,大有功於(yu) 中國現代之開新。
“王船山偏居三湘,與(yu) 中原儒林少交接,然亦終身不仕。但其學則源自東(dong) 林,亦終生不忘政治。觀其最後著作《讀通鑒論》、《宋論》兩(liang) 書(shu) ,今人皆以史論目之,不知其乃一部政治學通論,於(yu) 曆代政治上之大得大失,以及出仕者之大誌大節所在,闡發無遺。
下及晚清,革命前,梨洲《明夷待訪錄》及船山此兩(liang) 書(shu) ,經《國粹學報》重刊,幾乎盡人傳(chuan) 誦,其有助於(yu) 革命事業(ye) 者至钜,此亦治近代史者所宜知也。又《明夷待訪錄》尚遠在法國盧騷《民約論》之前,而其《原君》、《原臣》、《原法》諸篇,明確有曆史證據,明確係往聖陳言,明白平允,遠出盧騷《民約論》之上。則中國傳(chuan) 統政治思想,顯有未可一筆抹殺者”[16]。
迨及晚清,曾國藩增益乾嘉之學,恢複古政學規模,“乾嘉諸儒以義(yi) 理、考據、辭章分學術為(wei) 三方麵,義(yi) 理專(zhuan) 重人生,而獨缺政治。國藩又增經濟一目,經國濟民,正為(wei) 治平大道,即政治學,與(yu) 近人以財貨為(wei) 經濟者大異其趣。而國藩乃以居鄉(xiang) 辦民團,弭平洪楊之亂(luan) 。
但國藩之自稱,則曰粗解文章,由姚先生啟之。是國藩亦自居為(wei) 一古文家,終不自承為(wei) 一政治家。從(cong) 來亦未有以古文名家而不通治平大道者。抑國藩苟非丁憂家居,即無機緣辦團練,成立湘軍(jun) 。清廷之派兵命將,亦決(jue) 不之及”[17]。
由於(yu) 中西文化係統的差異,中國傳(chuan) 統重視政治而無專(zhuan) 門政治學之成立。
“故中國自古聖哲,亦絕少以政治家自命,乃亦決(jue) 不專(zhuan) 以政治為(wei) 學。惟果細研中國一部儒學史,必知與(yu) 政治聲息相通,難解難分。而治中國政治史,苟不通儒學,則於(yu) 曆代製度之因革以及人物之進退,必無可說明。
今人則不讀儒書(shu) ,於(yu) 傳(chuan) 統政治惟有借用西方術語,一言蔽之曰君主專(zhuan) 製。以廣土眾(zhong) 民之中國,而君主一人得專(zhuan) 製其上,亦當有妙法精義(yi) 宜加闡說。一筆鉤消,明白痛快,而又得多數之同情,但豈得亦謂之政治學”[18]。
中國政治傳(chuan) 統與(yu) 經史之學、儒學聲息相通,欲對之進行深入而充分的理解評判,需進入學術傳(chuan) 統內(nei) 部,把握其整體(ti) 特征,並由曆史傳(chuan) 統領會(hui) 其精義(yi) 大道。
在現代中國,這意味著對於(yu) 中國經驗的解釋和分析,不能盲目借用西方術語,進行簡單化約、或純為(wei) 輿論宣傳(chuan) 考慮。
錢先生慨歎,“繼自今,吾國家吾民族四五千年來相傳(chuan) 之治平大道,政治大規模,惟有學步西方,作東(dong) 施之效顰,其他尚複何言。中山先生已早有知難行易之歎,又謂中國乃一次殖民地,更次於(yu) 殖民地,亦可謂言之沉痛矣”,“如是之國家,如是之民族,為(wei) 之立心立命者,乃在國外,不在國內(nei) ,而猶必主張國家之獨立,此非一次殖民地而何。誠可悲之尤矣”[19]。
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學術的獨立自主問題,與(yu) 現代立國問題(“立心立命”)實不可分,否則難以逃脫政治上與(yu) 精神上“次殖民地”的依附困境,更不能對真實政治問題有切要的解對。
二、立國之道與(yu) 政學傳(chuan) 統
錢穆先生從(cong) 整體(ti) 文化係統來透視學術分科之定位,而非單純就學術論學科。在其文化係統觀中,學術影響政治社會(hui) 上層,而於(yu) 下層落實為(wei) 風俗。
換言之,中國政治學定位,這一看似學術的問題,其實與(yu) 文化係統的政教政俗、精神信念之間是一有機不可分的關(guan) 係。這形成了錢穆終生強調學術獨立自主與(yu) 立國之道具有密切性的理論視野。
在《現代中國學術論衡》《序》中,錢穆批評新文化運動片麵反傳(chuan) 統,“中國舊文化、舊傳(chuan) 統、舊學術,已掃地而盡。治學則務為(wei) 專(zhuan) 家,惟求西化。中國古書(shu) ,僅(jin) 以新式眼光偶作參考翻閱之用,再不求融通體(ti) 會(hui) ,亦無再批評之必要。則民初以來之新文化運動,亦可謂已告一段落”,學術徹底地專(zhuan) 家化分科化、傳(chuan) 統資源被視作死物,成為(wei) 時代風潮取向[20]。
接著,錢穆直探根本,“繼此當有一大問題出現。試問此五千年摶成之一中華大民族,此下當何由而維係於(yu) 不壞?若謂民族當由國家來維係,此國家則又從(cong) 何而建立?若謂此一國家不建立於(yu) 民族精神,而惟建立於(yu) 民主自由。
所謂民,則僅(jin) 是一國家之公民,政府在上,民在下,無民族精神可言,則試問西方國家之建立其亦然乎?抑否乎?此一問題宜當先究”[21]。圍繞立國之道,錢穆提出一係列人類文明中普遍而根本的政治問題:
民族何以立國?立國基礎何在?西方國家與(yu) 中國的立國之道是否相同?如何評價(jia) 民族精神和民主自由作為(wei) 立國基礎的意義(yi) ?中國立國之道的傳(chuan) 統在現代是否依然具備有效性?學術與(yu) 立國之道的關(guan) 係究竟如何?
錢穆雖以考據、史學、理學為(wei) 世人熟知,其學術誌業(ye) 卻非拘於(yu) 學院書(shu) 齋、陳跡故事,毋寧說蘊涵了廣闊深遠的文化-政治旨趣。錢穆一生有史學家、儒學家的麵向,也展現出政治思想家、理論家的職任。
在二十世紀的學術傳(chuan) 統中,錢穆不僅(jin) 是舉(ju) 世公認的史學大師,也是原創性最強的政治學家、政治思想家,這一麵向尚有待世人進一步領會(hui) 。史學和政治學被他看作傳(chuan) 統學術中最為(wei) 重要的中心內(nei) 容[22]。當然,依其自處,二者本就內(nei) 在於(yu) 傳(chuan) 統的通人、通儒、通學典範中。稍稍檢視其代表性論著,即可印證這一點。
在較早期的《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1937年)《自序》中,錢穆就批評時人論政盲目媚外,一味求變,“言學則仍守故紙業(ye) 碎為(wei) 博實。苟有唱風教,崇師化,辨心術,核人才,不忘我故以求通之人倫(lun) 政事,持論稍稍近宋明,則側(ce) 目卻步,指為(wei) 非類,其不詆訶而揶揄之,為(wei) 賢矣。”[23]“不忘我故以求通之人倫(lun) 政事”,正是錢穆希望用以抵禦現代激變主義(yi) 的傳(chuan) 統智慧,在此書(shu) 中宋明近世以來的學術政治傳(chuan) 統得到一個(ge) 更為(wei) 公允平實的重編和褒揚。
這一努力在稍後的《國史大綱》裏有更為(wei) 磅礴淋漓的展現,它們(men) 在當時抗戰建國的悲壯征途中被寄寓了立心請命、凝聚國族精神的時代使命。無論是學術史,抑或通史撰述,錢穆都是在一種存亡續絕的智識視野中透過闡釋傳(chuan) 統生機而表達其文化-政治信念與(yu) 主張。
《國史大綱》的“引論”部分尤其集中展示了這一學術誌業(ye) [24]。錢穆在文中善用多譬,從(cong) 中西比較視野來彰顯中國作為(wei) 民族、文化共同體(ti) 的演進之道,著重揭明其政治體(ti) 的立國規模,並申明自己對於(yu) 現代中國未來發展的基本觀念[25]。
錢穆認為(wei) ,中國之所以成就廣土眾(zhong) 民的超大規模,且傳(chuan) 統綿曆悠久,核心活力在於(yu) “我民族文化常於(yu) 和平中得進展,歐洲每常於(yu) 鬥爭(zheng) 中著精神”。
此中關(guan) 鍵,“實乃由四圍之優(you) 秀力量,共同參加,以造成一中央。且此四圍,亦更無階級之分。所謂優(you) 秀力量者,乃常從(cong) 社會(hui) 整體(ti) 中,自由透露,活潑轉換。因此其建國工作,在中央之締構,而非四圍之征服”[26]。
易言之,中國共同體(ti) 的文化-政治建構機製,是由社會(hui) 整體(ti) 中湧現出來的優(you) 秀力量形成一個(ge) 共同體(ti) 中心,並向四周涵化融合,其主導精神是公忠和容、尊賢重文、不尚黨(dang) 爭(zheng) 。這也是政學傳(chuan) 統重視和平中進展的緣由。
錢穆慨歎,“我中國此種立國規模,乃經我先民數百年慘淡經營,艱難締構,僅(jin) 而得之”[27],“一民族之文化傳(chuan) 統,皆由其民族自身遞傳(chuan) 數世、數十世、數百世血液所澆灌,精肉所培壅,而始得開此民族文化之花,結此民族文化之果,非可以自外巧取偷竊而得”[28]。立國規模,從(cong) 形式上,是民族、文化、曆史傳(chuan) 統的演進積累之結果,其內(nei) 涵機製則自有精義(yi) 。
在抗戰後造、四十年代中期製憲運動再起之際完成的《政學私言》,是錢穆依據曆史傳(chuan) 統來係統闡述其政治理念的一部佳構。他在其中清晰表達了自己對於(yu) 中國政治學急需擺脫模仿移植、自覺創新的主張。
此書(shu) 開端明義(yi) ,“作者草為(wei) 此文,先有一甚深之信念。竊謂政治乃社會(hui) 人生事業(ye) 之一支,斷不能脫離全部社會(hui) 人生而孤立,故任何一國之政治,必與(yu) 其國家自己傳(chuan) 統文化民族哲學相䜣合,始可達於(yu) 深根寧極、長治久安之境地”[29]。
晚清以來國人在政治上模仿抄襲的被動格局,在錢穆看來蘊含嚴(yan) 重的政學困境,“或主步趨英美,或主追隨蘇聯,國內(nei) 之政爭(zheng) ,將以國外之政情為(wei) 分野,並將隨國外之勢力為(wei) 消長,國家政治基礎將永遠在外不在內(nei) ,在人不在我,以此立國,何有寧日”![30]
立國根基何在?國家政治隨他人腳跟流轉,勢必險難重重,心智精神之不自主是一根源。在洪流一般的西化浪潮中,如何發展出“深根寧極”而又通達世變的法政思考,探索不同於(yu) 英美、蘇聯的另一條道路,是現代學人應當自覺追求的方向。“擺脫模仿抄襲,有勇氣,有聰明,能自創自造,自適國情”,是錢穆對中國新政治學提出的期望[31]。
職是之故,一味求新求變,蔑視自身傳(chuan) 統,實難在現實中完成立國之業(ye) 。“顧當知古今中外,絕無一種十全十美有利無病之政製,惟其如此,故任何一種政製,皆有賴於(yu) 當時人之努力改進。
亦惟其如此,故任何一國家,苟非萬(wan) 不獲已,亦絕無將其已往傳(chuan) 統政製,一筆抹殺,一刀斬割,而專(zhuan) 向他國模擬抄襲,而謂可使新政製得以達於(yu) 深根寧極長治久安之理。為(wei) 此想者,非愚即惰。中國傳(chuan) 統政製,雖為(wei) 今日國人所詬詈,然要為(wei) 中國之傳(chuan) 統政製,有其在全部文化中之地位,無形中仍足以支配當前之中國”[32]。
求新求變,往往專(zhuan) 向他國模擬抄襲,尊奉其先例成法為(wei) 普遍標準,以自身傳(chuan) 統為(wei) 例外、陳跡。錢穆在《國史大綱》中批評革命後的政治理論,以國會(hui) 、政黨(dang) 政治為(wei) 民主共和的標準模式,“然此等皆抄襲歐美成法,於(yu) 國內(nei) 實情不合,因此不能真實運用”。[33]
《政學私言》強調現代民主政治不是一個(ge) “死格式”,各國須各適國情(包括傳(chuan) 統哲學、民族特性、社會(hui) 經濟形態、文化積業(ye) )發展自身政製。錢穆認為(wei) 現代中國需要的是公忠不黨(dang) 之民主政治(或稱“全民政治”)。
當時國人,把英美奉為(wei) 政黨(dang) 政治的楷模,錢穆則反駁曰“必求中國強效英美之先例,此亦何見其可者?強不可以為(wei) 可,不僅(jin) 無成效,抑且轉生病害”,“抹殺國情,一味效顰他邦之先例,即根本不足為(wei) 好政製”[34]。真正的悲哀,是中國人不能自創一自適國情的政製,尾隨人後,政治將永無獨立自定的希望。
作於(yu) 一九五零年代的《中國曆史精神》、《中國曆代政治得失》從(cong) 不同進路對上述觀點有所發揚。
《中國曆代政治得失》針對現代革命意識形態對於(yu) 秦以後政治傳(chuan) 統的過度貶損(“專(zhuan) 製黑暗”),而嚐試平心客觀檢討傳(chuan) 統政治,糾正國人對傳(chuan) 統文化的誤解。尤其針對辛亥以來唯西方是瞻的唯製度論,強調製度的利弊兼有、常變性、與(yu) 人事配合的特性(在“前言”中概括為(wei) 七點),指出“我們(men) 若不著重本身人事,專(zhuan) 求模仿別人製度,結果別人製度勢必追隨他們(men) 的人事而變,我們(men) 也還得追隨而變,那是何等的愚蠢”[35]!
在《中國曆史上的政治》一文結尾,錢穆展望現代中國的政治,“必然仍將要采用世界新潮流,配合自己舊傳(chuan) 統,來創成中國自己的一套政治和其理論,才能救中國。這是絕對無疑的。
決(jue) 非是美國的政治和其理論能夠救中國,也決(jue) 非蘇俄的政治和其理論能夠救中國”,“中國要求‘民族’和‘國家’之獨立,則必須先求‘思想’和‘政治’之獨立,這又是決(jue) 然無疑的。…
我們(men) 定要能采取各國之長,配合自己國家實情,創造出一個(ge) 適合於(yu) 中國自己理論的政治”[36]。国际1946伟德的獨立,包括政治學的自覺自創,被視為(wei) 政治、民族國家真正獨立的前提。
這一国际1946伟德線索,即政學傳(chuan) 統與(yu) 立國之道的關(guan) 聯問題,可以說終生縈繞錢穆心胸。在稍後《中國學術通義(yi) 》、《宋明理學隨書(shu) 三劄》等著述中都有不同形式的體(ti) 現,直到《現代中國學術論衡》針對中國政治學之係統化的專(zhuan) 論,凝結為(wei) 政治學的文化自覺意識。
《略論中國政治學》及此書(shu) 序論檢討晚清民國以來學風,對康有為(wei) 、章太炎、梁啟超、胡適、孫中山等都有切要評點。其評論視野,即由通人通儒轉變為(wei) 專(zhuan) 家之學,遂至專(zhuan) 門分科之學流行,故國學術傳(chuan) 統失散。
“文化異,斯學術亦異。中國重和合,西方重分別。民國以來,中國學術界分門別類,務為(wei) 專(zhuan) 家,與(yu) 中國傳(chuan) 統通人通儒之學大相違異。循至返讀古籍,格不相入。此其影響將來學術之發展實大,不可不加以討論。”[37]
康有為(wei) 和章炳麟兩(liang) 大學人,成學接續舊傳(chuan) 統,一主今文經學,一主古文經學,“而世風已變,兩(liang) 人雖同治經學,其崇儒尊孔之意實不純,皆欲旁通釋氏以為(wei) 變”[38]。這一麵,在康氏為(wei) 其變法改製所掩,在章氏則視傳(chuan) 統為(wei) 國故古董。有為(wei) 變法主速求全,在錢穆看來,乃莽、荊非善變者之新版。
早在《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中,錢穆就批評有為(wei) 以所慕西洋解釋傳(chuan) 統,“康氏之尊孔,並不以孔子之真相,乃自以所震驚於(yu) 西俗者尊之,特曰西俗之所有,孔子亦有之而已”[39],論政“以歐洲西俗代表天下有道,則顯然不容疑。此又其以尊西俗為(wei) 尊孔之明證也”,要之可謂“用夷變夏”[40]。
梁啟超早期受其師影響深刻,為(wei) 舊學殿軍(jun) 。中後期思想漸趨中正通達,見識超越反傳(chuan) 統主義(yi) 者,討袁之役於(yu) 民國有功,“其後又能退身仕途,一意為(wei) 學,惜其不壽,否則論史論政,並世無出其右,其為(wei) 學終當有得於(yu) 儒學之傳(chuan) 統矣。”[41]
康、章、梁等士人魁首,代表了一時代風潮之特色,即主進、求新、求變。且門戶意氣深重,互加排斥撻伐,並為(wei) 領袖勢利之爭(zheng) 所束縛[42]。學術傳(chuan) 統演進於(yu) 此,遂趨於(yu) 支離破碎,荒腔走板,甚或反噬自毀,未能萃取傳(chuan) 統精華而得一善變。
“要之,晚清若康有為(wei) ,若章太炎,若梁任公,皆一代傑出人物,惜其涉身政治太早,又以領導政治最高理論自任,而未得優(you) 遊潛心完成其學。孔子曰:"加我數年,五十以學,亦可以無大過矣。"孔子自知其不久或當涉身於(yu) 政治,乃更期數年之進學。故惟超其身於(yu) 政治之外,乃始得以深入政治之堂奧,以知其利病得失之所在,而有以成其學。”[43]
學術的時代風氣,自此之後排舊慕新,其勢不至於(yu) 思想文化革命、社會(hui) 革命而不止。其中的標誌人物就是胡適。“蓋自道鹹以來,內(nei) 憂外患,紛起迭乘,國人思變心切,舊學日遭懷疑,群盼西化,能資拯救。”[44]
胡適後生晚學,留學歸來,聲名漸超梁啟超、王國維等人,“適之則逕依西學來講國故,大體(ti) 則有采於(yu) 太炎之《國故論衡》。惟適之不尊釋。其主西化,亦不尊耶。而其譏評國故,則激昂有更超太炎之上者。獨靜安於(yu) 時局政事遠離,而曾為(wei) 宣統師,乃至以留辮投湖自盡。故三人中,適之乃獨為(wei) 一時想望所歸。而新文化運動乃竟掩脅塵囂,無與(yu) 抗衡。風氣之變,亦誠有難言者”[45]。
錢穆批評胡適,“其所假設者,似僅(jin) 為(wei) 打倒孔家店,中國舊文化要不得。一意廣泛批評,即其小心求證矣”,新文化運動“重在除舊,至於(yu) 如何布新,則實未深及”[46]。
其下則有顧頡剛、馮(feng) 友蘭(lan) 等人古史辨派、哲學史作興(xing) 起,“專(zhuan) 家學者,率置其專(zhuan) 學以外於(yu) 不論,否則必加輕鄙,惟重己學有如此。於(yu) 是文學、史學、哲學,及考古發掘龜甲文等各項專(zhuan) 門之學,一時風起雲(yun) 湧,實可謂皆自新文化運動啟之”[47]。
專(zhuan) 門分科之學,盛行理性知識之自負傲慢,而傳(chuan) 統學問,既要求宏博,且須會(hui) 通,並切合時宜,因此率意批評遠易於(yu) 正麵立說。這可視作政學傳(chuan) 統一步步窄化為(wei) 專(zhuan) 門學科、最終喪(sang) 失傳(chuan) 統精義(yi) 的宏觀脈絡。
於(yu) 近人,錢穆推服孫中山先生,以其將革命共和大業(ye) 引歸至中華道統,於(yu) 實踐反思中提出三民主義(yi) 、五權憲法。尤其五權憲法,“於(yu) 眾(zhong) 所共崇西方民主之立法司法行政三權分立外,又特加考試監察兩(liang) 權,此皆中國傳(chuan) 統政治所固有。
惟有考試權,則西方分黨(dang) 競選之製可變。惟有監察權,則西方國會(hui) 議院不僅(jin) 立法,又兼議政之製亦可變。而後采用民主,乃得配合國情,良法美意有因有革,但亦在其隱退滬上積年深思之所得。惜乎國人已無人能知中國政治之舊傳(chuan) 統,此兩(liang) 權終成虛設。”[48]
徒法不能自行,國人不了解政學傳(chuan) 統,不具備相應學識,考試權和監察權終成虛設。政製的善用,不能脫離治人主體(ti) 之素養(yang) 。立國之道與(yu) 政學傳(chuan) 統的互相影響,於(yu) 此為(wei) 一教訓。錢穆撰《政學私言》,就是基於(yu) 五權憲法,結合自己對於(yu) 傳(chuan) 統的理解而提出損益改善,於(yu) 革命共和進行一次保守化修正。
筆者曾反思晚清以來中國政治學的啟蒙主義(yi) (及晚近新啟蒙主義(yi) )精神底色,提出文化傳(chuan) 統、時代精神與(yu) 權力架構的三邊互動框架,乃是我們(men) 理解現代政學嬗變的基本視野[49]。
其間,求變求速求西化的時代精神大張旗鼓,並不斷裹挾權力架構一往直前,而文化傳(chuan) 統則喑啞默沉,不為(wei) 人正視。如此淬煉出來的政學心智,勢必是跛足而偏激的。
錢穆一生的政學思索,可以說是反傳(chuan) 統風暴中難得的清醒明智之音,在此三邊互動框架中為(wei) 後人提供了接續傳(chuan) 統、激活傳(chuan) 統的先驅資源。
三、政治學的自覺:朝向普世的傳(chuan) 統新變
錢穆論中國政治學,追溯既有政學傳(chuan) 統,其意旨似在點撥分科專(zhuan) 門式政治學(西式政治學)之外,尚有一更為(wei) 廣義(yi) 的、源自中國文化係統的大政治學。
如其言,“非謂不當有此各項學問,乃必回就中國以往之舊,主通不主別。求為(wei) 一專(zhuan) 家,不如求為(wei) 一通人。比較異同,乃可批評得失。否則惟分新舊,惟分中西,惟中為(wei) 舊,惟西為(wei) 新,惟破舊趨新之當務,則竊恐其言有不如是之易者”[50]。
眼界中隻知有破舊立新之專(zhuan) 家政治學,不僅(jin) 是智識上的斷裂古今,而且於(yu) 文化-政治的整體(ti) 大規模愈行愈遠、久假不歸。
此大政治學當善於(yu) 接續既有政學傳(chuan) 統,並選擇吸收現代西方政治學的成果。而其間評價(jia) 標度,在錢穆分析中,似主要著眼於(yu) 大群共同體(ti) 的凝結、維係與(yu) 更新。
如其不斷強調,中國曆史傳(chuan) 統上之所以能夠形成廣土眾(zhong) 民的超大規模社會(hui) 與(yu) 政治體(ti) ,並經曆多變,仍能傳(chuan) 承數千年而不散,這一最值思索的成就背後,錢穆認為(wei) 蘊涵著高明廣大的政學義(yi) 理[51]。
探究此義(yi) 理,總結其形成之政治經驗,就是中國政治學麵對傳(chuan) 統、麵對現實所應有的方向。發揚此義(yi) 理,更新其內(nei) 涵,推廣其教誨,更是中國政治學麵對普世政治世界所應抱有的誌趣。大學之道通於(yu) 治平,“平天下”即解決(jue) 最廣大世界大群的秩序治理問題,將傳(chuan) 統中國的治理智慧發揚光大。
《中國曆史上的政治》一文開端拈出一個(ge) 論點:中國政治重“一統”為(wei) 精神,西洋尊“多統”為(wei) 常態為(wei) 本質,其區別在於(yu) 是否有一個(ge) 具備強大共同體(ti) 整合能力的文化-政治中心,使文化、經濟、政治活動形成大群體(ti) 的有效共通規範,並發展為(wei) 一經久傳(chuan) 統。
“專(zhuan) 就政治講,究竟應該一統的呢?還是多頭的呢?這在理論上,是一個(ge) 政治係統的問題,是一個(ge) 政治機構的問題”[52]。此不易言,而錢穆傾(qing) 向認為(wei) 一統才能真正提供文明發展的和平、秩序與(yu) 德行。
政治一統的機製奧秘,則須在政學傳(chuan) 統的道法兩(liang) 端中尋求啟示。這裏撮要介紹錢穆的觀點。
論者往往注意到錢穆因駁斥諸多時代偏見而提出的信托政治、士人政府、四民社會(hui) (平民社會(hui) )、政民一體(ti) 等觀點,這些發現尚停留於(yu) 政治社會(hui) 之客觀層麵,未及政學義(yi) 理深處。縱觀其論學根底,乃是一以理學為(wei) 本的道理論,關(guan) 係到文化判斷與(yu) 信念。
錢穆提出,治道即人道,中國政治學的根底在人道,“中國傳(chuan) 統政治僅(jin) 亦言人道,中國全部古籍,經史子集,亦主在言人道。故非兼通四庫,略知中國文化大義(yi) ,即不能通知中國之政治,而又何專(zhuan) 門成立一政治學之必須與(yu) 可能”[53]。
中國文化對於(yu) 人之為(wei) 人形成了係統性解悟和安排,如錢穆所概括的“通天人,合內(nei) 外”,這是“人道”所涵。《略論中國政治學》乃以性情、心性解釋堯舜文武之道的精神,人之性情來自天命,天命與(yu) 人生不二分,中國文化即在此心性性情的展現擴展中看待格物,其間包涵大群政治之道。
質言之,人之自然性情,由親(qin) 親(qin) 、尊尊、賢賢而有家、國、天下的創製。性情及其實踐表達,也促成儒家對於(yu) 仁和禮的發現,此兩(liang) 麵奠定政學傳(chuan) 統的道法宗旨。
這一點,置於(yu) 比較文化的視野,與(yu) 宗教型、科學型宇宙觀構成關(guan) 鍵區別。概因後者趨於(yu) 將天人、主客、內(nei) 外、心物分為(wei) 兩(liang) 橛看待,導致西洋政學偏重外在,不能深入性情根本。
中西文化一主會(hui) 通和合,一主分別競爭(zheng) ,表現在社會(hui) 秩序上,錢穆提出“天下社會(hui) ”與(yu) “地上社會(hui) ”之別,“中國人觀念,凡共同和合相通處皆有神。故不僅(jin) 天地有神,山川有神,禽獸(shou) 草木金石萬(wan) 物亦各有神。人心最靈,最能和通會(hui) 合,故亦有神,而與(yu) 天地同稱三才。則人群社會(hui) 亦必有神可知。今可謂社會(hui) 可分天下與(yu) 地上之兩(liang) 種。西方社會(hui) 為(wei) 地上社會(hui) ,非天下社會(hui) 。故多分別性,而少共同性”[54]。
依物相逐,遂多分別性,這一點影響文化形態下的立國特質,“西歐人獨富地上觀。所居住之地既各別,乃不相親(qin) 不相尊,故其社會(hui) 組織有國而無天下,而其國亦各別為(wei) 小國。…其國不專(zhuan) 以民族為(wei) 本,亦不專(zhuan) 以地理疆域為(wei) 本,又不專(zhuan) 以曆史傳(chuan) 統為(wei) 本。其立國之本,殊難言。……
西歐人獨缺一和通共同觀,故耶穌馬克思乃同得西歐人崇奉。但亦多變質,僅(jin) 成西歐傳(chuan) 統中之一部分而已”[55]。《略論中國史學》中,錢穆以“個(ge) 人主義(yi) ”與(yu) “大群主義(yi) ”為(wei) 西方、中國精神之主要不同,可為(wei) 此一說明[56]。
“惟有儒家,執兩(liang) 用中,心物並重,而又會(hui) 通和合,融為(wei) 一體(ti) ,始為(wei) 人生之正途。故欲知中國社會(hui) ,又須兼通中國經濟史,並須兼通中國思想史。要之,即須先通中國文化史。若分門別類,專(zhuan) 一求知,則中國究為(wei) 何種社會(hui) ,誠難以一言盡矣”,此語也可通於(yu) 政治學[57]。
“故欲治中國之政治史,必先通中國之社會(hui) 史。而欲通中國之社會(hui) 史,則必先究中國之宗法史。由血統而政統而道統,此則為(wei) 中國文化之大傳(chuan) 統。今人一慕西化,身之上忽於(yu) 家,國之上又不知有天下,乃惟知有法,不知有道,無可與(yu) 舊傳(chuan) 統相合矣”[58]。
親(qin) 親(qin) 尊尊,仁義(yi) 所在,所以化家為(wei) 國,乃至於(yu) 天下,這是共同體(ti) 建構的基本邏輯,“中國之家,必有親(qin) 長。親(qin) 其親(qin) ,長其長,乃人之性情,出於(yu) 自然,亦可謂乃天道。化家為(wei) 國,其道亦隻在親(qin) 親(qin) 長長。
人之性情同,則道同,可推至於(yu) 天下,為(wei) 大同。同在此光天化日之下,同在大自然中,實無大不同可言。西方則認為(wei) 個(ge) 人結合為(wei) 社會(hui) ,社會(hui) 結合成為(wei) 國,皆賴法,其相互內(nei) 在間之性情關(guan) 係則較為(wei) 淡薄。”[59]法、禮、道,在不同社會(hui) 間地位不同,導致政治立國形態也各有差異。
錢穆論政論史,注重經驗形勢,此一點易遮蔽其政學義(yi) 理的道論。其實,他繼承發揚了近世理學之道體(ti) 、道統觀,並將其視為(wei) 現代立國的精神根基。“宋代理學家言道體(ti) 。孔子當時,唐虞以來之中國,是即一道體(ti) 。孔子則生此道體(ti) 中。
若謂蘇格拉底與(yu) 耶穌亦各自生於(yu) 一道體(ti) 中,又豈得與(yu) 孔子所生之道體(ti) 相比。所謂曆史哲學,即在認識此道體(ti) ,與(yu) 此道體(ti) 中所有之種種變。孔子之學,與(yu) 此下中國之史學皆是。若依西方之所謂曆史哲學來尋究討論中國史,則宜其失之遠矣。”[60]
道體(ti) ,即前所述性情格物諸論所指向者。錢先生又擴大道學家之道統觀,以文化大傳(chuan) 統為(wei) 其內(nei) 涵,並在中西比較中視之為(wei) 中國“一統”的特質所係。道統尊於(yu) 治統,治統係於(yu) 道統,是中國政教相維的中心要旨。
他高度評價(jia) 孫中山的三民主義(yi) ,認為(wei) 民族主義(yi) 乃現代立國的“明道設教”,其解釋泊定於(yu) 民族、文化、傳(chuan) 統,即所謂道體(ti) 上,於(yu) 傳(chuan) 統經驗中強調其文化精神、義(yi) 理特質。這為(wei) 我們(men) 理解民族主義(yi) 提供了一個(ge) 更深邃穩固的視角[61]。
關(guan) 乎人性群體(ti) 的道有不同,表現在中西國家觀念、政治理論上迥異。《中國曆史上的政治》概括中國人的國家觀念是“文化的”“道德的”(個(ge) 人與(yu) 包括國家的社群都以提升文化、發揚道義(yi) 為(wei) 宗),西方主要是“權力的”“工具的”,並造就“一統”與(yu) “分裂”的政治形態差異[62]。在此前提下,才發生具體(ti) 政治形態的不同,而有考試選舉(ju) 製度、士人政府、平民社會(hui) 、以及政府組織製度,錢穆稱之為(wei) 擬於(yu) “大憲法”的“王法”典章[63]。
在“通天人,合內(nei) 外”的文化體(ti) 係中,政治國家觀以人道為(wei) 基礎,強調文化與(yu) 道德性質,權力係統與(yu) 教化係統非上帝與(yu) 愷撒之關(guan) 係,而是政教合。人群相處之道,強調性情相通,將世界神聖性融化入人間世,或曰努力將利害權力關(guan) 係予以禮義(yi) 化。
這是三代以來、儒家提撕的仁禮大傳(chuan) 統,根植人性自然而敦厚其誠敬相偶之義(yi) 。因此錢穆將此種政教形態稱為(wei) 禮教、文教、名教、孔教、人道教。它也是錢穆麵對現代西方法政形態時立足申張的根基。
錢穆處理法治問題,呈現兩(liang) 個(ge) 麵向:
一方麵,保留中西二分論,甚為(wei) 推崇梁啟超發明的中國禮治、西方法治說,認為(wei) 前者根植天人自然,有益於(yu) 人際倫(lun) 理與(yu) 社群組織的擴展維係,後者不免於(yu) 人性之外尋求根源,或徇於(yu) 神意,或追隨眾(zhong) 論,無法深入人生群道;
另一麵,其思考又呈現溝通商議取向,接受並運用法治概念,以之解釋中國政治傳(chuan) 統。西人所謂法治,多蘊涵於(yu) 中國之禮;中國王法王製、典章製度,相擬於(yu) 憲法、法治,又有西方法治所不及處。
在《政學私言》中,錢穆嚐試對法治作出基於(yu) 傳(chuan) 統本位的新詮,將法視為(wei) 普遍性規則、立國憲製與(yu) 政體(ti) 製度,尤其體(ti) 現出納法治論述於(yu) 政學傳(chuan) 統的意圖[64]。針對君主專(zhuan) 製政體(ti) 的俗論,他認為(wei) 傳(chuan) 統政體(ti) 至少為(wei) 君主立憲,已經形成憲法憲製性的大經大法。
尤為(wei) 重要的是,他對於(yu) 時人汲汲強調模仿西方法治的論調,從(cong) 文化係統差異與(yu) 現實政治經驗,指出傳(chuan) 統政治乃尚法形態,儒家、道家每以治人、社會(hui) 情實矯正其弊端。而西方法治因立國之道有別,實際上注重人情物事流轉,理論上因應以尚法之論。現代中國摧毀既有政教價(jia) 值係統,而片麵迷信法治製度論,如果不明大體(ti) ,法治高調無異於(yu) 以水濟水,以火救火[65]。
對於(yu) 中西政治之別,錢穆還特別強調西方重視創新、多變,然多統交替,難有守成綜合之功,不明“傳(chuan) 統”真意。“希臘人能創造一希臘,但不能守。羅馬人能創造一羅馬,但亦不能守。
現代國家雖亦各有創造,但迄今亦各不能守,於(yu) 是乃轉而為(wei) 今日之美蘇對立。但核武競賽,今日之局麵,此下將仍不能守。故西方曆史乃一有創無守之曆史,有進而無止,有始而無終。此為(wei) 有直而不專(zhuan) ,有辟而無翕,有動而不能靜,則無正反合可言矣”。
立國形態與(yu) 文化形態都有重開創而不能守成長久之特點,“由舊生命展演出新生命,其主要機括即在此所結之果。西方人生,則似惟主開花,而不知求有結果。希臘羅馬之與(yu) 英法現代國家,都曾開花,但皆無結果,即由其不知有退藏一麵。一切西方哲學,亦如正在開花,故一部西洋哲學史可謂繁花盛開。而一部中國思想史,則惟見其果實累累,不見有花色之絢爛。此亦一大異。”[66]
新舊必相續,開創能守成,求變終須歸治,才是一完整可久之政治事業(ye) 。脫離文化大傳(chuan) 統,革命不能貞定,終將流為(wei) 歧出。
錢穆認為(wei) ,“中國人言心安理得,足於(yu) 己無待於(yu) 外,此一安字足字,乃寓甚深妙理。吾中華民族之得五千年綿延迄今,廣土眾(zhong) 民一大結集,一大和合,則亦惟以此一安字足字得來。今日國人則爭(zheng) 相詬厲,斥之曰守舊不進步。則姑舉(ju) 開新進步者言之,如西歐之古希臘,遞變遞新,而乃有後代之大英帝國,又有現代之美蘇對立。而當前之希臘人又如何,英倫(lun) 三島人又如何。有新無舊,有進無退,則無安足可言。”[67]
在現代追求富強的轉型調適之後,國人須再認識安足之文化政治價(jia) 值,於(yu) 富強中求治理。在國家治理的政治事業(ye) 之上,再致力於(yu) 天下大同的世界政治(“平天下”),將中國文化的普世價(jia) 值發揮廣遠[68]。
一味求新求變,並以破壞摧毀傳(chuan) 統為(wei) 代價(jia) ,割裂了事物演進之兩(liang) 麵。錢穆終生為(wei) 傳(chuan) 統申張,乃是呼籲基於(yu) 自身傳(chuan) 統之現代化,而非西方移植來的現代化[69]。在西方挑戰來臨(lin) 之前,中國社會(hui) 政治已顯露新變之趨向,而現代中國轉型的激變選擇,尤其是迷信西來現代啟示,可謂代價(jia) 慘烈,教訓深晦,仍然需要清醒的反思和鑒別。
錢穆的保守論述,一則經過終生係統的中西比較,在理智辨析基礎上尊重中國經驗,篤定中國文化信念,再者堅信此文化啟示乃是普世性的,不限於(yu) 亞(ya) 東(dong) 大陸,並對傳(chuan) 統本位之新變樂(le) 易順之,這種思維性質即在現代語境的保守主義(yi) 譜係中也顯示其卓越不凡[70]。筆者曾針對八十年代以來新啟蒙主義(yi) 政治學討論相關(guan) 異議批評[71]。
從(cong) 這個(ge) 角度看,錢穆先生的中國政治學反思,至少領先了時人半個(ge) 世紀。他超越時俗流行的法政理論話語,充分尊重中國傳(chuan) 統經驗而提出原創性極強的中國政治學理論。
更為(wei) 重要的是,錢穆具備當前中國法政學人普遍缺乏的深厚文化信念和學養(yang) ,並且能夠將之灌注入政治學的論述中。其普世主義(yi) 的學思麵向,也是值得我們(men) 深刻領悟的。
如錢穆反複強調,中國文化尚通人、通學,而後講求專(zhuan) 門之學,“故言學術,中國必先言一共通之大道,而西方人則必先分為(wei) 各項專(zhuan) 門之學,如宗教科學哲學,各可分別獨立存在。以中國人觀念言,則苟無一人群共通之大道,此宗教科學哲學之各項,又何由成立而發展。故凡中國之學,必當先求學為(wei) 一人,即一共通之人”[72]。
立國之道有舊有新,若道已斷裂,則錢穆終生呼籲,無異於(yu) 曠野先知,知者謂其心憂;若不絕如縷,則其通儒先見,仍將有會(hui) 通和合之大義(yi) 隔世響應。以先知精神籲求通儒誌業(ye) ,尋求古今之間潛藏顯行的大道,以之為(wei) 共識共信的前提,是錢穆先生指示給後來者的未竟之命。
注釋:
[①]錢穆:《學龠》,北京:九州出版社,2011年,第207頁。
[②]錢穆:《現代中國學術論衡》,北京:九州出版社,2012年,第185頁。
[③]錢穆:《現代中國學術論衡》,北京:九州出版社,2012年,第185頁。
[④]錢穆:《現代中國學術論衡》,北京:九州出版社,2012年,第186-7頁。
[⑤]錢穆:《現代中國學術論衡》,北京:九州出版社,2012年,第189頁。
[⑥]錢穆:《現代中國學術論衡》,北京:九州出版社,2012年,第189頁。
[⑦]錢穆:《現代中國學術論衡》,北京:九州出版社,2012年,第187頁。
[⑧]錢穆:《現代中國學術論衡》,北京:九州出版社,2012年,第194頁。
[⑨]錢穆:《現代中國學術論衡》,北京:九州出版社,2012年,第187頁。
[⑩]錢穆:《現代中國學術論衡》,北京:九州出版社,2012年,第188頁。
[11]錢穆:《現代中國學術論衡》,北京:九州出版社,2012年,第188頁。
[12]錢穆:《現代中國學術論衡》,北京:九州出版社,2012年,第188頁。
[13]錢穆:《現代中國學術論衡》,北京:九州出版社,2012年,第189頁。
[14]錢穆:《現代中國學術論衡》,北京:九州出版社,2012年,第189頁。
[15]錢穆:《現代中國學術論衡》,北京:九州出版社,2012年,第189頁。
[16]錢穆:《現代中國學術論衡》,北京:九州出版社,2012年,第191頁。
[17]錢穆:《現代中國學術論衡》,北京:九州出版社,2012年,第192頁。
[18]錢穆:《現代中國學術論衡》,北京:九州出版社,2012年,第192頁。
[19]錢穆:《現代中國學術論衡》,北京:九州出版社,2012年,第194頁。
[20]錢穆:《現代中國學術論衡》,北京:九州出版社,2012年,第4-5頁。
[21]錢穆:《現代中國學術論衡》,北京:九州出版社,2012年,第5頁。
[22]錢穆比較中西,認為(wei) 史學和政治學在西方學術傳(chuan) 統中遠不如在中國重要。(參見《現代中國學術論衡》中的《略論中國史學》,第118頁)
[23]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北京:商務印書(shu) 館,1997年,第4頁。
[24]錢穆:《國史大綱》(修訂本),北京:商務印書(shu) 館,1996年,“引論”,第33-4頁。
[25]“故所貴於(yu) 曆史智識者,又不僅(jin) 於(yu) 鑒古而知今,乃將為(wei) 未來精神盡其一部分孕育與(yu) 向導之責也”,“能真切沉浸於(yu) 已往之曆史智識中,而透露出改革現實之方案”。(參見《國史大綱》“引論”第2、4頁)
[26]錢穆:《國史大綱》(修訂本),北京:商務印書(shu) 館,1996年,“引論”,第14頁。
[27]錢穆:《國史大綱》(修訂本),北京:商務印書(shu) 館,1996年,“引論”,第14頁。
[28]錢穆:《國史大綱》(修訂本),北京:商務印書(shu) 館,1996年,“引論”,第32頁。
[29]錢穆:《中國傳(chuan) 統政治與(yu) 五權憲法》,《政學私言》,北京:九州出版社,2005年,第3頁。
[30]錢穆:《政學私言》,北京:九州出版社,2005年,第3頁。
[31]錢穆:《政學私言》,北京:九州出版社,2005年,第3頁。
[32]錢穆:《政學私言》,北京:九州出版社,2005年,第11頁。
[33]錢穆:《國史大綱》(修訂本),北京:商務印書(shu) 館,1996年,第910頁。
[34]錢穆:《政學私言》,北京:九州出版社,2005年,第4-5頁。
[35]錢穆:《中國曆代政治得失》,北京:九州出版社,2012年,第2頁。
[36]錢穆:《中國曆史精神》,北京:九州出版社,2016年,第46頁。
[37]錢穆:《現代中國學術論衡》,北京:九州出版社,2012年,第1頁。
[38]錢穆:《現代中國學術論衡》,北京:九州出版社,2012年,第1頁。
[39]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北京:商務印書(shu) 館,1997年,第780頁。
[40]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北京:商務印書(shu) 館,1997年,第783-784頁。
[41]錢穆:《現代中國學術論衡》,北京:九州出版社,2012年,第193頁。
[42]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北京:商務印書(shu) 館,1997年,第785頁。另,錢穆於(yu) 《中國學術通義(yi) 》(台北:學生書(shu) 局,1975年,第255-6頁),批評康、章為(wei) “首壞此一學術時代之風氣者”。錢穆以“時代人物”與(yu) “傳(chuan) 統人物”甄別評價(jia) 當世學人,認為(wei) 康、章屬於(yu) 前者,而任公可列入中國現代傳(chuan) 統學術人物。(參見《學龠》,第208頁)
[43]錢穆:《現代中國學術論衡》,北京:九州出版社,2012年,第193頁。
[44]錢穆:《現代中國學術論衡》,北京:九州出版社,2012年,第3頁。
[45]錢穆:《現代中國學術論衡》,北京:九州出版社,2012年,第3頁。
[46]錢穆:《現代中國學術論衡》,北京:九州出版社,2012年,第4頁。
[47]錢穆:《現代中國學術論衡》,北京:九州出版社,2012年,第4頁。
[48]錢穆:《現代中國學術論衡》,北京:九州出版社,2012年,第193-4頁。
[49]任鋒:《新啟蒙主義(yi) 政治學及其異議者》,《學海》,2015年第5期,第74-81頁。
[50]錢穆:《現代中國學術論衡》,北京:九州出版社,2012年,第5-6頁。
[51]錢穆以為(wei) 中國文化核心精神表現為(wei) “大群主義(yi) ”,不同於(yu) 西方的個(ge) 人主義(yi) 及其變體(ti) 集體(ti) 主義(yi) 。這個(ge) 立論也顯示其以政治能力為(wei) 本位來透視文化特質的思維取向。(此類論點,可參見《現代中國學術論衡》,北京:九州出版社,2012年,第142-146頁;《晚學盲言》,北京: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14年,第742-759頁)
[52]錢穆:《中國曆史精神》,北京:九州出版社,2016年,第24-7頁。
[53]錢穆:《現代中國學術論衡》,北京:九州出版社,2012年,第203頁。
[54]錢穆:《略論中國社會(hui) 學》,《現代中國學術論衡》,北京:九州出版社,2012年,第206-7頁。
[55]錢穆:《略論中國社會(hui) 學》,《現代中國學術論衡》,北京:九州出版社,2012年,第207頁。
[56]錢穆:《略論中國史學》,《現代中國學術論衡》,北京:九州出版社,2012年,第142頁。
[57]錢穆:《略論中國社會(hui) 學》,《現代中國學術論衡》,北京:九州出版社,2012年,第222頁。
[58]錢穆:《略論中國社會(hui) 學》,《現代中國學術論衡》,北京:九州出版社,2012年,第206頁。
[59]錢穆:《略論中國社會(hui) 學》,《現代中國學術論衡》,北京:九州出版社,2012年,第210頁。
[60]錢穆:《略論中國史學》,《現代中國學術論衡》,北京:九州出版社,2012年,第132頁。
[61]錢穆:《政學私言》,北京:九州出版社,2005年,第218頁。
[62]錢穆:《中國曆史精神》,北京:九州出版社,2016年,第31頁。
[63]錢穆:《中國曆史精神》,北京:九州出版社,2016年,第34頁;並見《現代中國學術論衡》,第202頁。
[64]詳見《政學私言》中《人治與(yu) 法治》、《法治新詮》、《中國人之法律觀念》諸篇。
[65]錢穆:《政學私言》,北京:九州出版社,2005年,第83頁。
[66]錢穆:《現代中國學術論衡》,北京:九州出版社,2012年,第32-3、36-7頁。
[67]錢穆:《現代中國學術論衡》,北京:九州出版社,2012年,第228頁。
[68]錢穆:《文化學大義(yi) 》,台北:聯經出版事業(ye) 有限公司,1987年,第99頁。
[69]錢穆提出“更生之變”,“更生之變者,非徒於(yu) 外麵塗飾模擬、矯揉造作之謂,乃國家民族內(nei) 部自身一種新生命力之發舒與(yu) 成長”。(參見《國史大綱》,“引論”,第30頁)
[70]錢穆的文化宗旨、政治宗旨、學術誌業(ye) 須一體(ti) 通觀,就文化信念來說,其持有一種儒家本位的普世主義(yi) 信念。他曾言:“我誠不勝其為(wei) 靈魂界慶賀,但亦不勝為(wei) 生命界悲悼矣。然果使人心能變,人同此心,孔子魂氣依然流散天地間,則或有中國人所崇奉之心教之所想像之一境之出現。縱不在中國,或可出現於(yu) 西方。夷狄而中國則中國之,亦安知其必無此一可能。此其為(wei) 中國信仰之最後希望乎?我日禱之,我日禱之”。(參見《現代中國學術論衡》,第8頁)又曰,“誠使國人能於(yu) 舊傳(chuan) 統之政風學風,大體(ti) 稍有領悟,重加研闡,或不僅(jin) 可以救國,亦將可以救世”。(參見錢穆:《晚學盲言》,北京: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14年,第929頁)
[71]任鋒:《新啟蒙主義(yi) 政治學及其異議者》,《學海》,2015年第5期,第74-81頁。
[72]錢穆:《現代中國學術論衡》,北京:九州出版社,2012年,第40頁。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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