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輝】港台新儒家:他們關懷現實,而不隻是“心性儒學”

欄目:思想評論
發布時間:2018-09-25 10:4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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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輝

作者簡介:李明輝,男,西元一九五三年生,台灣屏東(dong) 人,1986年獲得德國波恩大學哲學博士學位。現為(wei) 台灣“中研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特聘研究員、台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合聘教授、廣州中山大學長江學者講座教授。著有《儒家與(yu) 康德》《儒學與(yu) 現代意識》《康德倫(lun) 理學與(yu) 孟子道德思考之重建》《當代儒學之自我轉化》《康德倫(lun) 理學發展中的道德情感問題》(德文)《儒家思想在現代中國》(德文)《四端與(yu) 七情》《儒家視野下的政治思想》等。

港台新儒家:他們(men) 關(guan) 懷現實,而不隻是“心性儒學”

作者:李明輝

來源:《新京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八月十三日丁巳

          耶穌2018年9月22日

 

  


張君勱

 

(1887-1969)原名嘉森,字士林,政治家、哲學家,現代新儒家的代表之一。曾留學日本、德國,學習(xi) 政治經濟與(yu) 哲學。回國後,推崇唯心主義(yi) 哲學,被稱為(wei) “玄學鬼”。1958年元旦,與(yu) 唐君毅、牟宗三、徐複觀聯名發表《為(wei) 中國文化敬告世界人士宣言》。

 

  


唐君毅

 

(1909-1978)四川宜賓人,中國現代思想家、哲學家、教育家,當代新儒家的主要代表之一。著有《人生之體(ti) 驗》《人生之體(ti) 驗續編》《道德自我之建立》《生命存在與(yu) 心靈境界》等。

 

  


牟宗三

 

(1909-1995)字離中,山東(dong) 省棲霞人,祖籍湖北省公安縣,現代新儒家的重要代表人物之一。牟宗三力圖重建儒家的“道德的形上學”,代表作有《心體(ti) 與(yu) 性體(ti) 》《才性與(yu) 玄理》《中國哲學十九講》《中西哲學之匯通》《現象與(yu) 物自身》《佛性與(yu) 般若》等。

 

 


《儒家視野下的政治思想》

作者:李明輝

版本:北京大學出版社

2005年11月

 

港台新儒家的代表人物在學科方向與(yu) 思想觀點上並不完全一致。唐君毅、牟宗三、張君勱是哲學家,錢穆與(yu) 徐複觀是史學家。關(guan) 於(yu) “秦、漢至清末的中國王朝政治是否為(wei) 君主專(zhuan) 製製度”的問題,張君勱與(yu) 徐複觀曾嚴(yan) 厲批評錢穆的觀點。盡管如此,他們(men) 還是有大體(ti) 相同的思想方向,即是:他們(men) 相信在中國現代化的過程中,儒家傳(chuan) 統依然有其價(jia) 值。

 

因此,他們(men) 的共同關(guan) 懷是:儒家傳(chuan) 統如何在中國現代化的過程中繼續保持其生命力?1958年元月唐君毅、牟宗三、張君勱及徐複觀四人聯名發表《為(wei) 中國文化敬告世界人士宣言》。盡管這份宣言在當時並未引起很大的回響,但它仍可被視為(wei) 港台新儒家的思想綱領。

 

“港台新儒家”隻是個(ge) 方便說法

 

目前流行的“新儒家”或“港台新儒家”的說法都不是當事人的自我標榜,而是外人加諸他們(men) 的標簽。最早使用“新儒家”來稱呼牟宗三、唐君毅、徐複觀等人的是台灣的天主教學者,但當時並不太流行。我曾親(qin) 耳聽到牟先生說:“儒家就是儒家,哪有什麽(me) 新舊之分?”

 

這些標簽之流行,是在方克立與(yu) 李錦全於(yu) 1980年代中葉開始推動“現代新儒家思潮研究課題”之後。由於(yu) 西方學者亦將宋明儒稱為(wei) “新儒家”,故加上“現代”,以資區別。又由於(yu) 1949年有一批儒家學者遷移到中國香港、台灣及西方國家,故又有“港台新儒家”與(yu) “海外新儒家”之稱呼。這本是一種方便的說法,實無可厚非。當時並未流行“大陸新儒家”的說法。即使偶而有人使用,也是指留在大陸的儒家代表人物,如熊十力、梁漱溟、馮(feng) 友蘭(lan) 等人。在這個(ge) 脈絡下,“港台新儒家”與(yu) “大陸新儒家”並無思想定性的意涵。反倒是牟宗三、唐君毅、徐複觀與(yu) 熊十力之間有師承關(guan) 係。

 

在這個(ge) 意義(yi) 下,“港台新儒家”至少應當包括牟宗三、唐君毅、徐複觀與(yu) 錢穆,或許還可以加上張君勱。但是1949年以後,張君勱並未在香港或台灣定居,而是到世界各地講學,宣揚儒家思想。我之所以將他列入“港台新儒家”,原因之一為(wei) ,他始終與(yu) 牟宗三、唐君毅、徐複觀密切聯係,且於(yu) 1958年與(yu) 他們(men) 共同發表《為(wei) 中國文化敬告世界人士宣言》。既然“港台新儒家”是個(ge) 方便的說法,故誰當列入其中,實可不必太過計較。

 

此外,我要強調:“港台新儒家”,乃至“現代新儒家”與(yu) 其被視為(wei) 一個(ge) “學派”(school),毋寧被視為(wei) 一個(ge) “學圈”(circle)。“學圈”是個(ge) 較鬆散的說法,表示一個(ge) 大體(ti) 相同的思想方向與(yu) 共同關(guan) 懷,如“維也納學圈”(Vienna circle)。餘(yu) 英時在《錢穆與(yu) 新儒家》一文中堅持要將錢穆排除於(yu) 新儒家之外。但眾(zhong) 所周知,1949年以後,錢穆與(yu) 唐君毅在香港共同創辦新亞(ya) 書(shu) 院,對於(yu) 港台新儒家而言,這是個(ge) 具有指標意義(yi) 的事件。因此,將錢穆排除於(yu) 新儒家之外,是很奇怪的。但隻要我們(men) 將港台新儒家視為(wei) 一個(ge) “學圈”,這種爭(zheng) 議當可化解。

 

主張:現代中國思想脈絡中的港台新儒家

 

要為(wei) 港台新儒家定性,最好將它納入現代中國的思想脈絡之中。五四新文化運動之後,中國的思想界逐漸形成三大主流鼎足而立的局麵,這三大主流分別為(wei) 新儒家、自由主義(yi) 和共產(chan) 主義(yi) 。對於(yu) 中國的現代化問題,這三大主流的立場各有異同。若以科學與(yu) 民主為(wei) 現代化的基本內(nei) 涵,則在“中國需要發展科學”這個(ge) 要求上,這三派的立場完全一致;所不同者在於(yu) 他們(men) 對於(yu) 民主的態度上。

 

自由主義(yi) 者與(yu) 新儒家均主張中國應實行西方式的議會(hui) 民主製度。但在對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態度上,自由主義(yi) 者與(yu) 共產(chan) 主義(yi) 者卻一致將中國傳(chuan) 統文化視為(wei) 現代化之障礙。反之,港台新儒家則堅持:以儒家為(wei) 主導的中國傳(chuan) 統文化雖未發展出科學與(yu) 民主,但這兩(liang) 者均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發展之“內(nei) 在要求”,與(yu) 中國文化的本質不相抵牾。他們(men) 反對像自由主義(yi) 者那樣,將中華民族發展科學與(yu) 民主的過程視為(wei) 自外加添的過程,而是將此過程視為(wei) 中華民族自覺地以精神主體(ti) 的身份開展其文化理想的過程。然而自由主義(yi) 者與(yu) 共產(chan) 主義(yi) 者認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本質不利於(yu) 科學與(yu) 民主之發展,中國要現代化,就得揚棄或至少改造中國文化。

 

1950年代,港台新儒家(牟宗三、徐複觀)與(yu) 台灣的自由主義(yi) 者(殷海光、張佛泉)之間爆發了一場思想論戰。雙方爭(zheng) 論的焦點主要集中在兩(liang) 個(ge) 問題上,其中一個(ge) 便是上述的問題: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是否妨礙現代科學之發展與(yu) 民主製度之建立?另外一個(ge) 問題涉及民主理論,即是:民主政治是否需要道德基礎?

 

關(guan) 於(yu) 第二個(ge) 問題,新儒家認為(wei) :民主政治必須建立在道德理想之基礎上,故政治自由必須預設道德自由。他們(men) 固然承認道德界與(yu) 政治界之分際,但不認為(wei) 這兩(liang) 界是不相幹的。借用以賽亞(ya) ·伯林(Isaiah Berlin)的概念來表達,這個(ge) 問題涉及的便是“積極自由”與(yu) “消極自由”的問題。對伯林而言,“消極自由”係指“一個(ge) 人能不受他人之阻礙而行動的範圍”。他提倡消極自由,而反對積極自由。因為(wei) 消極自由隻涉及行動,而在價(jia) 值抉擇上保持中立,故其含義(yi) 明確,而可以借“基本自由”或“權利清單”的方式加以列舉(ju) ,不易被歪曲。反之,積極自由必須涉及價(jia) 值內(nei) 涵,甚至因而涉入形而上學問題,被借以意識形態的理由來幹涉人的行動。台灣的自由主義(yi) 者反對在討論政治自由時涉入道德自由的問題,其理由與(yu) 伯林借消極自由反對積極自由如出一轍。對積極自由的這種忌諱顯然帶有冷戰思維的烙印。

 

直到1980年代“社群主義(yi) ”(communitarianism)興(xing) 起之後,這種忌諱才逐漸消退。例如,“社群主義(yi) ”的代表人物泰勒(Charles Taylor)曾撰有《消極自由錯在哪裏?》之文。甚至第三代的中國自由主義(yi) 者張灝後來也承認:在哲學觀念上與(yu) 德國觀念論相通的新儒家並不一定會(hui) 產(chan) 生意識形態上的極權主義(yi) 。

 

近來有一些大陸學者指摘港台新儒家毫無批判地接受民主政治,是一種變相的西化論。但觀乎新儒家對西方自由主義(yi) 的批評,以及他們(men) 與(yu) 台灣自由主義(yi) 者的辯論,便知道這種指摘是沒根據的。

 

關(guan) 懷:港台新儒家是關(guan) 注現實的

 

不少人持有一種刻板印象,認為(wei) 港台新儒家即使談論政治,也隻是在書(shu) 齋裏坐而論道,欠缺實際行動。其實,張君勱本人是政治家。徐複觀則是在“學術與(yu) 政治”之間的人物。他原先參與(yu) 國民黨(dang) 的政治核心,後來離開國民黨(dang) 。他長期在香港的報刊上撰文,後來他的言論得罪了國民黨(dang) 官僚,而導致《民主評論》於(yu) 1966年停刊,他自己也離開台灣,到香港任教。

 

至於(yu) 牟宗三,一般人隻知道他在1950年代曾發表所謂的“外王三書(shu) ”,即《道德的理想主義(yi) 》、《曆史哲學》與(yu) 《政道與(yu) 治道》。《牟宗三先生全集》第25及26冊(ce) 收錄其早期文集,超過一千頁。近來我在幾位大陸同道的協助之下又搜羅了其一批早期文集,共20餘(yu) 萬(wan) 字,目前正在編輯中。在這兩(liang) 批早期文集中,約有半數討論現實問題,包括政治、經濟、社會(hui) 、農(nong) 業(ye) 、教育等領域。由此可見牟宗三的現實關(guan) 懷,他絕不僅(jin) 是書(shu) 齋中的學者。彭國翔的近著《智者的現世關(guan) 懷:牟宗三的政治與(yu) 社會(hui) 思想》已對此有所澄清。

 

連最具學者氣質的錢穆與(yu) 唐君毅也都有積極的現實參與(yu) 。他們(men) 兩(liang) 人在1949年遷居殖民地香港,在一無所有的情況下憑借中國文化的理念創辦了新亞(ya) 書(shu) 院。新亞(ya) 書(shu) 院後來被納入中文大學,成為(wei) 現代新儒家的重鎮。1949年之後的香港有非常複雜的國際背景。錢穆與(yu) 唐君毅周旋於(yu) 香港殖民政府、美國勢力、國民黨(dang) 與(yu) 左派之間,堅持中國文化的理想。出身香港的學者周愛靈在其《花果飄零——冷戰時期殖民地的新亞(ya) 書(shu) 院》對錢、唐等人的艱苦奮鬥有詳細的描述。基於(yu) 以上的事實,我實在不希望再聽到“港台新儒學是心性儒學”的濫調。


作者簡介:台灣“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特聘研究員,出版有《儒家與(yu) 康德》《儒學與(yu) 現代意識》《當代儒學之自我轉化》《儒家思想在現代中國》等著作,被認為(wei) 是當前“港台新儒家”最主要的代表人物之一。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