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梓】中國傳統師道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18-09-13 17:4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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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梓

作者簡介:徐梓,本名徐勇,1962年12月生於(yu) 湖北京山,北京師範大學教育學部教授,北京師範大學國學經典教育研究中心主任,山東(dong) 省大中小學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傳(chuan) 承工程專(zhuan) 家委員會(hui) 主任。主要從(cong) 事中國傳(chuan) 統教育、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教育研究,出版學術著作《元代書(shu) 院研究》《中華蒙學讀物通論》《中華文化通誌·家範誌》《現代史學意識與(yu) 傳(chuan) 統教育研究》《傳(chuan) 統蒙學與(yu) 蒙書(shu) 研究》《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教育十五講》等,主編《蒙學輯要》《中國傳(chuan) 統訓誨勸誡輯要》《名人家風叢(cong) 書(shu) 》等。

 

中國傳(chuan) 統師道

作者:徐梓

來源:《人民政協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八月初四日戊申

          耶穌2018年9月13日

 

 

《人民政協報》編者按:今天,我們(men) 迎來了第34個(ge) 教師節。中華民族有著悠久的教育傳(chuan) 統,中國文化也有著深厚的師道傳(chuan) 統,師道反映並影響了中國人尊師重道的觀念。古往今來,中國傳(chuan) 統師道不斷得以傳(chuan) 承、發展。《舊唐書(shu) ·魏徵傳(chuan) 》中有言:“以銅為(wei) 鏡,可以正衣冠;以史為(wei) 鏡,可以知興(xing) 替;以人為(wei) 鏡,可以明得失。”今天,我們(men) 重溫中國傳(chuan) 統師道,旨在弘揚高尚師德,發揚全社會(hui) 尊師重教新風尚。本期講壇特別邀請北京師範大學教育學部徐梓教授為(wei) 此撰文,講述中國傳(chuan) 統師道。

 

作者簡介:本名徐勇,北京師範大學教育學部教授、博士生導師,北京師範大學國學經典教育研究中心主任。主要從(cong) 事中國傳(chuan) 統教育、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教育等研究,發表學術論文百餘(yu) 篇,出版學術專(zhuan) 著《元代書(shu) 院研究》《中華蒙學讀物通論》《中華文化通誌·家範誌》《現代史學意識與(yu) 傳(chuan) 統教育研究》《傳(chuan) 統蒙學與(yu) 蒙書(shu) 研究》等多部,主編《曆史》《國學》《傳(chuan) 統文化》《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等中小學教材多種。主持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教育資源的開發利用研究”等課題多項。所講授的“中國傳(chuan) 統啟蒙教育”,被評為(wei) 國家精品視頻課程。2017年被評為(wei) 北京師範大學教學名師。

 

無論是在曆史文獻中,還是在現代語境下,“師道”都是一個(ge) 有著多重含義(yi) 的概念。但核心內(nei) 容有兩(liang) 點,一是為(wei) 師之道,二是指教師的地位、作用以及尊師的風尚。我們(men) 曾有專(zhuan) 文談論“中國文化的尊師傳(chuan) 統”,教師的地位和作用可以另行撰述,這裏,僅(jin) 就前一個(ge) 意思即為(wei) 師之道來談“師道”:在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一個(ge) 合格的教師,應該具有怎樣的特質,或者說,傳(chuan) 統文化對於(yu) 一位教師有著怎樣的期待和要求。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高度尊重教師,禮敬教師,與(yu) 這種尊崇相適應,全社會(hui) 普遍對教師有著極高的期待,對教師有著很高的要求,其中最主要的是希望和要求一個(ge) 教師德行完美、學識豐(feng) 博、盡心敬業(ye) 、善教有方。

 

德行美好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一個(ge) 重要特點,就是以人為(wei) 出發點和根本來觀察和思考問題,北京大學的樓宇烈先生在《中國文化的根本精神》一書(shu) 中,把這種強調人的主體(ti) 性、獨立性和能動性的文化,描述為(wei) “上薄拜神教”“下防拜物教”,並稱之為(wei) 中國文化的人本思想和人文精神。在排除了人的命運為(wei) 天神所主宰、為(wei) 外物所役使之後,決(jue) 定人的命運的根本因素,就是自己德行。這也就是周人在總結商亡周興(xing) 的曆史教訓時所說的“皇天無親(qin) ,惟德是輔”,就是明朝袁黃在教給自己兒(er) 子的《立命之學》中所說的“命由我作,福自己求”。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沒有在“是否應該相信命運”這樣的問題上用力,而是強調應該正確地看待命運,強調修身養(yang) 性、積善行德和人的命運之間有著內(nei) 在的、直接的關(guan) 係:一個(ge) 人在自己生命曆程中,隻要持續地改過遷善、立善行德,就能夠趨吉避凶,有餘(yu) 慶而無餘(yu) 殃,從(cong) 而把握自己的命運。《左傳(chuan) 》說:“德,國家之基也。”一個(ge) 人是如此,一個(ge) 王朝、一個(ge) 政權也是這樣。

 

基於(yu) 這樣的理念,傳(chuan) 統文化就由以人為(wei) 本,自然地遷轉到了以“德”為(wei) 本。《左傳(chuan) 》說“棄德崇奸,禍之大者也”;《老子》說“重積德,則無不克”;《論語》說“德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yi) 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禮記》說“富潤屋,德潤身”“去讒遠色,賤貨而貴德”;《新語》說“積德之家,必無災殃”;《論衡》說“德不優(you) 者,不能懷遠;才不大者,不能博見”;《漢書(shu) 》說“亡德而富貴,謂之不幸”;《後漢書(shu) 》說“不患位之不尊,而患德之不崇”;《三國誌》說“惟賢惟德,能服於(yu) 人”“士有百行,以德為(wei) 首”;《資治通鑒》說“才者,德之資也;德者,才之帥也”“德勝才謂之君子,才勝德謂之小人”,等等,眾(zhong) 口一詞,都說明了“德”的重要。以“德”為(wei) 本,就要敬德,崇德,黽勉行德,積善累德。周人甚至提出要“疾敬德”,也就是要調動自己的全部潛能、利用一切可能的資源、急切緊迫地向德趨赴,爭(zheng) 分奪秒、夜以繼日地朝德邁進,快速提升自己的德性和德行。教育教學、讀書(shu) 學習(xi) ,就更是要以立德樹人為(wei) 目標。對於(yu) 學生而言,讀書(shu) 學習(xi) 的目的,就是要變化氣質,涵養(yang) 性情,學會(hui) 做人之道,明白事理,懂得如何為(wei) 人處事。

 

另一方麵,教師的職業(ye) 特點,也決(jue) 定了教師德性的重要。《玉篇·帀部》有“師,範也,教人以道者之稱也”的說法。西漢學者揚雄在《法言·學行》中指出:“師者,人之模範也。”明太祖朱元璋也說:“蓋師所以模範學者,使之成器,因其才力,各俾造就。”形端才能影正。鑄模造範,必須端正規整,不差毫厘,否則,由此模子範式中生產(chan) 的產(chan) 品,就會(hui) 無一例外地存在瑕疵。正如石成金在《傳(chuan) 家寶初集》卷之二《師範》第十中所說的那樣:“為(wei) 師者,弟子之所效法。其師方正嚴(yan) 毅,則子弟必多謹飭;其師輕揚佻達,則子弟必多狂誕。是以文人才士,雖不必過於(yu) 迂腐,但儼(yan) 然為(wei) 人師範,舉(ju) 動間亦須稍自檢束,令子弟有所敬憚。”一個(ge) 合格的老師,必須是學生行事的榜樣,視聽言動的模範。教師隻有具有了良好的品格和風範,才有可能把學生塑造成“聖賢的坯璞”。

 

古今中外的教育家,都意識到了教師的榜樣作用,都強調身教重於(yu) 言教。教師的以身作則、以己示範,是比給學生一大堆規則、反複進行道德說教更為(wei) 有效的教育。尤其是中國傳(chuan) 統的教育環境,通常都規模較小,人數較少,師生朝夕相處,相互熟識,共同建立起了人文教育所必需的親(qin) 密氛圍。在這樣的氛圍中,教師的品質、人格、習(xi) 慣和處世態度,就會(hui) 時刻對學生產(chan) 生潛移默化的熏陶。正如宋朝人俞文豹在《吹劍錄》中所說的那樣:“所謂師弟子者,皆相與(yu) 而終身焉。難疑答問之外,則熏陶其氣質,矯揉其性情,輔成其材品。如良工之揉曲木,巧冶之鑄頑金,蜾蠃之咒螟蛉。使物物皆曲成,人人皆類我,而後為(wei) 無歉。吾夫子之陶鑄七十子,蓋如是也。”

 

由於(yu) 教師不僅(jin) 肩負“授業(ye) 解惑”的傳(chuan) 習(xi) 使命,而且懷負“時而化之,德而成之,材而達之”的教化責任,所以,中國古代無論是官學還是私學,也無論是學塾還是書(shu) 院,都非常注重教師的德性和德行。在選擇各級教師時,把這點放在首要的位置。清代的李淦叮嚀家人:“既謂之師,必其範足以為(wei) 楷模而後可。故當擇其文行兼優(you) 者為(wei) 上,文優(you) 而大德不逾閑者次之。若品行有虧(kui) 之人,雖文才出眾(zhong) ,教法超群,不敢請也。”即便學識豐(feng) 博、高明善化之人,如果德性有瑕疵,德行不檢點,那人們(men) 也不敢請,最終不會(hui) 請。很多家族在選擇塾師時,都有這樣的要求。

 

為(wei) 了確保教師的品質,古人設置了很多的門檻,提出了各式各樣的具體(ti) 條件。魏校在督學廣東(dong) 時規定:“教讀不許罷閑吏員及吏員出身之官,或生員因行止有虧(kui) 黜退者,丁憂者及有文無行、教唆險惡之徒。下至道士、師巫、邪術人等,宜先自退避。”明確規定了罷閑吏員、黜退生員、有文無行之徒、道士邪術之人等不能擔任教師。他同時還規定,一旦發現有人“隱情冒教”,一定要查究革除。明末清初的馮(feng) 班,強調延師時要遠離市井浮薄之人,“得淳厚有家風者為(wei) 上,其次則自好喜讀書(shu) 者”。《粵東(dong) 議設啟蒙義(yi) 塾規則》高度注重塾師的選擇,認為(wei) 隻有“人品端方,學問通徹,不嗜煙賭,而又不作輟、不憚煩、勤於(yu) 講習(xi) 者,方足以當此任。”有一些地方官和家族甚至規定,塾師不能選擇輕佻、放浪、浮躁的年輕人,而必須是40歲以上的、齒德俱尊的老成之人;不能選擇品行難以訪問、為(wei) 人不易了解的外地人,而有必要選擇非親(qin) 即鄰、相處已久,道德品行、已有公論的本地人。

 

學識豐(feng) 博

 

教師的職責不止於(yu) “授業(ye) 解惑”,但也包括了“授業(ye) 解惑”。教師的職業(ye) 特點決(jue) 定了沒有好的品行不行,但隻有好的品行而沒有一定的學識更不行。可以想象的到,一個(ge) 教師如果沒有起碼的學識,教學活動根本就無法開展。所以,古人在強調一個(ge) 教師要“行誼謹厚”時,也要“文義(yi) 通曉”;在突出“立品端正”“品行端方”“敦品勵行”的同時,也指出“才華擅長”“經書(shu) 熟習(xi) ”“學問通徹”的絕對必要;在說明教師必須“以身率人,正心術,修孝弟,重廉恥,崇禮節,整威儀(yi) ,以立教人之本”的同時,也強調要“守教法,正學業(ye) ,分句讀,明訓解,考功課,以盡教人之事”。歸結到一點,就是要經明行修、品端學粹、品學並稱、文行俱美,或者說是行為(wei) 世範,學為(wei) 人師。

 

在論及師道時,古人時常感歎師道的逐漸式微。在清中期的陸以湉看來,在人們(men) 津津樂(le) 道的夏商周三代,最重視的是道德;而兩(liang) 漢時期,人們(men) 重視的是經術;唐宋時期,重視的是辭章;而明清時期,更降而為(wei) 舉(ju) 業(ye) 。“有誌世教”的他“思所以救之”,但這並不意味著他認為(wei) 經術、辭章和舉(ju) 業(ye) 就百無是處,無益可廢。實際上,在他的著述《冷廬雜識》中,就有諸多誇讚教師指畫有方、讓學生一舉(ju) 高中的事例。他不過是在感慨師道的日益狹隘,越來越偏枯,越來越不豐(feng) 盈,走上了“自廣衢趨於(yu) 狹徑,棄磊落而注蟲魚”的道路。問題出在本末倒置,輕重失次,而不是要從(cong) 根本上否棄經術、辭章和舉(ju) 業(ye) 。

 

明朝學者馮(feng) 時可在《雨航雜錄》中,打過這樣的一個(ge) 比喻:“節義(yi) ”好比讀書(shu) 人的“門牆”,“德行”好比讀書(shu) 人的“棟宇”,“心地”好比讀書(shu) 人的“基址”;而“文章”好比讀書(shu) 人的“冠冕”,“學問”好比讀書(shu) 人的“器具”,“才術”好比讀書(shu) 人的“僮隸”。誠然,基址不堅,棟宇不固,門牆不穩,難有大廈的巍然挺立,但沒有冠冕、器具乃至僮隸的裝飾,也不成華屋,難以稱之為(wei) 美輪美奐。進而言之,沒有一定的知識和學養(yang) 做基礎,就難保德行不偏離正道,不流於(yu) 表淺。所謂的“好仁不好學,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學,其蔽也蕩;好信不好學,其蔽也賤;好直不好學,其蔽也絞;好勇不好學,其蔽也亂(luan) ;好剛不好學,其蔽也狂”,說的正是這個(ge) 意思。離開了學的滋養(yang) ,任何德性都會(hui) 枯澀。隻有具備一定的學識,才有可能知道什麽(me) 是真正的德性和德行,把問題看得深刻,對道理理解得透徹,才能有效地克服行為(wei) 的盲目性和偶然性。所以,學識既以德行為(wei) 依歸,又是德性的保證。

 

對於(yu) 一個(ge) 教師來說,擁有豐(feng) 博的學識,本身就是一種美德,所謂“博學而篤誌,切問而近思,仁在其中矣”。作為(wei) 教師“祖師爺”的孔子,他好學的精神、豐(feng) 博的學識和他以身作則、以己示範,熱愛學生、誨人不倦的師德,共同構築了“萬(wan) 世師表”的風範。他號召人們(men) “博學於(yu) 文”,認為(wei) 隻有和學問廣博、見識豐(feng) 富的人做朋友才有意義(yi) 。他鄙薄飽食終日的懶惰,蔑視無所用心的自滿,謙稱有德性比他好的人,自信沒有比他更好學的人。他忘情於(yu) 學,以至於(yu) “發憤忘食,樂(le) 以忘憂”,甚至“不知老之將至”。他學而不厭,老而彌篤,一部《周易》,就被他讀得“韋編三絕”。他不以“生而知之”自居,不以“不學自知,不問自曉”自詡,本著學無常師、“三人行,必有我師”的態度,一以貫之地“每事問”,隨時隨地不恥下問,以開放的心態,增益自己的知識,擴充自己的眼界。正是因為(wei) 這樣以學為(wei) 誌業(ye) ,好學樂(le) 學,他不僅(jin) 通曉並有能力整理和寫(xie) 作《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等文化典籍,而且多識鳥獸(shou) 草木之名。麵對博學多通的孔子,人們(men) 一方麵由衷地感佩,稱頌“大哉孔子!博學而無所成名”,另一方麵把他當作一部百科全書(shu) 般地請益問疑。漢代的揚雄在《法言》中直接說:“聖人之於(yu) 天下,恥一物之不知。”

 

實際上,一個(ge) “授經且句讀不明,問難則汗顏莫對”的胸無點墨之人,往往成為(wei) 人們(men) 的笑柄。《笑林廣記》等民間笑話中,記載了大量這樣的故事。比如,把《論語》中的“鬱鬱乎文哉”念成“都都平丈我”的念白字;把《大學序》的開篇句,讀為(wei) “大學之,書(shu) 古之,大學所以教人之”的讀破句,把《百家姓》的開篇句,解釋為(wei) “不過姓李的小猢猻,有了幾個(ge) 臭銅餞,一時就精趙起來”的臆測杜撰、強作解人等等。這樣的嘲諷,從(cong) 另一個(ge) 方麵也說明了豐(feng) 博的知識對於(yu) 教師的重要。古人不僅(jin) 有人師、經師之分,還有碩師、庸師之別。碩師和庸師最大的不同,就在於(yu) 碩師有抱負,有學識,合則留,不合則去,不喪(sang) 失原則,不遷就東(dong) 家;庸師最大的特點是沒有學問,隻得不顧師道,佞諛諂媚,以固棲身,以圖館穀,以獲束脩。

 

盡心敬業(ye)

 

教師從(cong) 事的教育工作,是一樁良心活。姑且不說我國古代課程觀念極弱,一年、一天上多少時間的課,一部書(shu) 用多少時間學完,幾乎完全由教師自行決(jue) 定;即便是在同一單位時間內(nei) ,教師也有用心和不用心以及用心到什麽(me) 程度的區別。所以,教師的工作量無法精確測算,教學質量也難以準確考核,教學效果更是要多年乃至幾十年後才顯現出來。教師工作效益隱性而不是顯性、長期而不是即時的工作特點,也就要求教師除了具備高尚的道德、淵博的學問之外,還要求有對自己工作的忠誠,對東(dong) 家信任和托付的負責,對他人子弟前途乃至家族命運的鄭重。這樣的自律,這樣的情懷,用古代的話來說是盡心,用現代術語來表述就是敬業(ye) 。

 

敬業(ye) 就是崇敬自己的職業(ye) ,不苟且,不懈怠,以一種敬畏的態度、一種虔誠的心情對待自己的工作,忠於(yu) 職守,把自己的職業(ye) 和一種高遠而神聖的目標聯係在一起,以主人翁的責任感,全身心地忘我投入,努力做好分內(nei) 的事情。教育的對象,被寄予了讀書(shu) 明理、延續家業(ye) 的使命,肩負著通過讀書(shu) 來改變家族命運、光大門楣的重任。他們(men) 的身後,或許是寡母的“飲冰茹蘖,艱苦萬(wan) 端,舉(ju) 目無依,專(zhuan) 望其子成立”;或許是“單傳(chuan) 之子,累世宗祧關(guan) 係一身……其先代更無可屬望之人”;或許是沒有文化的父母,“苦不知學,辛勤拮據,令子從(cong) 師,專(zhuan) 心相托,望眼欲穿”。即使為(wei) 了這些殷切的希望不至於(yu) 落空,也有必要盡心加意,全力以赴;何況還有東(dong) 家的禮待,子弟的崇敬,就使得這種冀望更加深切乃至沉重。“父母為(wei) 子延師,竭力措辦束脩,加意供奉飲饌,安心委付,即如托孤寄命的一般,日望其子明理醒事成人。子弟就拜門牆,尊稱之曰先生,親(qin) 稱之曰師傅,俯躬聽受,即如投胎望生的一般,日求其師傅傳(chuan) 道授業(ye) 解惑。蓋人家一代之興(xing) 替,全關(guan) 子弟;而子弟終身之成敗,係於(yu) 師長。西席一位,並於(yu) 天地君親(qin) 之列。其責任之重,為(wei) 何如哉?”一個(ge) 家庭的盛衰在子弟,而子弟的成敗在教師。子弟秀良,則家道昌盛;教師失教,則子弟愚頑而家道衰敗。一個(ge) 教師,實在是一個(ge) 家族“數世所依賴”。這樣看來,教師的工作就不再是一樁簡單的事情,而是事關(guan) 他人前途命運的神聖事業(ye) 。正是基於(yu) 這樣的意識,石成金在《傳(chuan) 家寶》中,專(zhuan) 列《師範》一章。其中既有《隨時用功》,提醒塾師啟蒙教育不是一件輕易的工作,不可一刻放鬆,對於(yu) 童蒙“一切內(nei) 外事體(ti) ,都宜時加提拔,不是教伊句讀識字,便足塞責”;更有專(zhuan) 門的《時刻盡心》,教誡老師“督課必須嚴(yan) 緊,講貫必須透徹。文藝之外,必須一切人情世事、品行心術,俱當一一指示,令其朝夕熏習(xi) ,庶有裨益。若喜其聰明,更不督責;惡其頑鈍,便不鼓勵;或作文不加評閱,或讀書(shu) 不立課程;悠悠忽忽,誤人子弟,問心豈不缺然?至於(yu) 曠館閑蕩,一曝十寒,其過不可不戒。”

 

盡心是師道的核心內(nei) 容,也體(ti) 現在教師生涯的全過程之中。如果別人延請之初,自己不願意接受,或者自量才疏學淺,難當此任,就不應該貿然應允,而要勇毅地推辭。做了教師之後,如果和東(dong) 家的教育理念嚴(yan) 重衝(chong) 突,那就不應該貪戀自己的職位,因循苟且,循人之私,阿諛主人,奉承學生,全然不盡為(wei) 師的本分;而有必要從(cong) 東(dong) 家的長遠利益出發,從(cong) 子弟健康成長的大局著眼,做自己認為(wei) 正確的事情,直道無隱,盡心無愧。為(wei) 了獲得修金,不顧實情,輕率應承,草率應付,就是欺心。“不思受人之托,必當終人之事;不惟管束不嚴(yan) ,且縱放以市恩;不惟督課不勤,更姑息而避怨。冒濫時名者,會(hui) 文拜客之事多;經營俗務者,離家進館之日少。即有株守者,勤於(yu) 自課,懶於(yu) 教人,存心苟同,塗飾是事,暮四朝三,一曝十寒。既鮮日進之功,焉有日計之效?”這種誤人子弟的罪過,等同於(yu) 圖財害命。又由於(yu) 它不隻是害人身,而且害人心,不隻是害一人,而且累及人家數代,這樣不盡心的“欺心”,甚至是比害人一命更重的罪過。

 

 

教育是需要有愛心和熱情的工作,是一項必須投注全部心力的事業(ye) 。如果缺乏對於(yu) 教育事業(ye) 的敬重與(yu) 熱忱,缺乏對於(yu) 教育對象的熱愛和負責,以簡單的完成任務、應付差事的心態從(cong) 事這一工作,就是不稱職、不合格的。教師受聘執教和設學施教,為(wei) 了謀得館穀,獲取修金,以仰事俯育,當然有其合理性。但教學不是單純賺取束脩的手段,不是一項為(wei) 了謀生而不得已的活動。古人一方麵強調做東(dong) 家的、為(wei) 父兄的,不可吝惜學費,輕慢教師;另一方麵也勸諭教師,“不可計較學貲,而阻人殷殷求教之心”。束脩的多少,主人禮遇的厚薄,不應該成為(wei) 是否盡心的考量要素。真正的盡心,就是不計報酬的竭盡所能。即使遇到貧寒人家,不能籌辦學貲,“亦宜體(ti) 大道為(wei) 公之心,竭力施教”。甚至有的子弟,根本沒有隨自己受學,從(cong) 與(yu) 人為(wei) 善的角度出發,也有必要指導提攜,曲為(wei) 成就。作為(wei) 教師,最不應該的就是因為(wei) 貲薄而倦教;在自己的所得和自己的付出不匹配時,不盡心盡力。“既嫌貲薄,應不受人之請。既受人請,即當忠人之事,豈可草率為(wei) 教,而誤人子弟哉?”可以選擇推辭和婉謝,不做教師,但既然做了,就要盡一切可能做好。

 

善教有方

 

教學是一門藝術,是一個(ge) 教師性格氣質和學識素養(yang) 的集中體(ti) 現。對於(yu) 同樣的教學內(nei) 容,不同的教師有著完全不同的教學方法。在中國古代,沒有統一的教學大綱和課程標準。教什麽(me) ,由教師根據自己的認識和能力自主選擇;怎麽(me) 教,更是百花齊放,各不相同。如何教,不僅(jin) 直接影響了學生能否產(chan) 生學習(xi) 的興(xing) 趣,從(cong) 內(nei) 在產(chan) 生一種驅動,自我強迫地走進教育的過程之中,變“要我學”而為(wei) “我要學”,而且決(jue) 定了教學效果的好壞,決(jue) 定了教學目標的實現與(yu) 否。所以,教師的善教和學生的樂(le) 學,有著直接的關(guan) 聯。“弟子稱師之善教,曰如坐春風之中;學業(ye) 感師之造成,曰仰沾時雨之化。”在論及一個(ge) 人有所成就的因素時,舊時說得最多的是個(ge) 人的天資聰穎,刻苦勤學,此外就是教師的訓導有方,高明善化,讓學生如坐春風之中,仰沾時雨之化。

 

善教有方因此成為(wei) 教師的重要品質,師道的核心內(nei) 容。一個(ge) 稱職的教師,不僅(jin) 應該能教、可以教,而且必須會(hui) 教、善於(yu) 教。在古代,更換教師是一件大事,人們(men) 通常反對輕易更換,認為(wei) 這不僅(jin) 是對教師個(ge) 人的不尊重,而且是對師道的褻(xie) 瀆和輕慢。但是,如果遇到實在不善教的教師,就連“木鐸老人”餘(yu) 治這種極端保守的人,也主張辭退另請。“延師一事,最宜審慎。倘不善教導,即應辭卻另請。”而那些有學有識、尤其是善教的老師,也就能夠獲得學生的好感,成為(wei) 家長們(men) 爭(zheng) 相迎致延請的對象。不僅(jin) 如此,一些地方官員也深知教師的教法對於(yu) 教學和學生的意義(yi) ,很注意教師的“訓讀之方”。比如,葉鎮在《作吏要言》中曾建議:地方官員在下鄉(xiang) 經過學校時,“不妨到館,先與(yu) 館師講究訓讀之方,示以學徒應讀之書(shu) 。下次經過,複至館查問獎勸。不徒知館師學問教法,學徒內(nei) 有資性可以上進者,亦可物色。”

 

在長期的教學實踐活動中,廣大教師總結出了許多行之有效的教學原則和方法。比如,在古代有關(guan) 啟蒙教育的文獻中,除了蒙書(shu) 即教材之外,流傳(chuan) 最多的就是關(guan) 於(yu) 教育方法的文獻。如宋代王日休的《訓蒙法》,明代沈鯉的《義(yi) 學約》、呂坤的《蒙養(yang) 禮》和《社學要略》、佚名的《教子良規》,清代王筠的《教童子法》、陳芳生的《訓蒙條例》、唐彪的《父師善誘法》、石平士的《童蒙急務》、陳惟彥的《幼學分年課程》、陳介祺《授蒙淺語》、王廷鼎《彪蒙語錄》、錫山三素居士的《蒙筏》、方瀏生的《蒙師箴言》、黃慶澄的《訓蒙捷徑》、計恬的《訓蒙條要》等。其他如明代王陽明的《訓蒙大意示教讀劉伯頌等》、各種各樣的義(yi) 學章程、學塾規條以及家譜中眾(zhong) 多的塾規、塾鐸等,也有很多相關(guan) 的論述。

 

一個(ge) 教師,如果能有效運用這些文獻中所總結的原則和方法,就屬於(yu) 善教。這其中,既有教育的一般原則,如以豫為(wei) 先、及早施教,德教為(wei) 主、蒙以養(yang) 正,教之以事、培養(yang) 習(xi) 慣,寬嚴(yan) 有節、寬猛相濟,不動火性、不輕撲責,擇一頑劣、懲一警眾(zhong) ,多說恭敬、少說防禁等等;也有教學的原則,如識字為(wei) 先、目標單一,量資循序、少授專(zhuan) 精,誦讀為(wei) 主、適當講解,可法宜戒、引導踐行等等;還有具體(ti) 的教學方法,如學習(xi) 禮儀(yi) 與(yu) 習(xi) 慣養(yang) 成、講說故事與(yu) 日長月化、認字仿寫(xie) 與(yu) 識字教育、誦讀為(wei) 主與(yu) 記憶教育、作詩作對與(yu) 寫(xie) 作教育、歌謠舞蹈與(yu) 遊戲放鬆等內(nei) 容。這些原則和方法,貫穿在我國傳(chuan) 統教育的各個(ge) 環節和各個(ge) 方麵,既是傳(chuan) 統教育教學經驗的總結,也指導了千百年來我國的教育教學實踐,可以說是中國傳(chuan) 統教育的精華所在。作為(wei) 古代教育珍貴的遺存,很多在現今的傳(chuan) 統文化教育中,依然具有不朽的價(jia) 值和旺盛的生命力。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