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海軍】“無用之學”真的是沒用嗎——以《論語》為例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18-09-12 23:36: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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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海軍

作者簡介:曾海軍(jun) ,男,西元一九七六年生,湖南平江人,中山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四川大學哲學係教授,四川大學哲學係《切磋集》係列書(shu) 係主編,著有《神明易道:〈周易•係辭〉解釋史研究》(光明日報出版社2009年)《諸子時代的秩序追尋——晚周哲學論集》(巴蜀書(shu) 社2017年)。


原標題:“無用之學”真的是沒用嗎

作者:曾海軍(jun) (四川大學哲學係副教授)

來源:《成都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七月廿六日庚子

           耶穌2018年9月5日

 

什麽(me) 才是無用之“大用”

 

小女暑期終日無事,隻想在手機上看微視頻、在平板上玩小遊戲、在電視上追偶像劇。我沒法時時管束她,規定她必須背《論語》十章而後可看電視劇兩(liang) 集,或讀《詩經》十首而後可玩遊戲兩(liang) 小時。她堅持了幾日就懈怠了,質問我讀這些東(dong) 西到底有什麽(me) 用呢?我沒法向她解釋有什麽(me) 用,說這些是“無用之學”,也不是不可以。但要解釋為(wei) 什麽(me) “無用之學”也還要學,這就更加困難了。當解釋難以奏效的時候,權威就得出場了,因此做父親(qin) 的不能沒有權威。

 

難以解釋也不是不能解釋,若女兒(er) 長大了,我想是可以解釋清楚的。嚴(yan) 格來說,“無用之學”的提法並不十分準確。這種提法是怎麽(me) 來的呢?大概有人覺得,老問有沒有用會(hui) 變得很俗氣,換個(ge) 問法是不是好一些呢?就以讀書(shu) 為(wei) 例,有的書(shu) 讀了用處看得見,有的書(shu) 讀了就沒覺得有什麽(me) 用。可人們(men) 都說了,讀書(shu) 不能太功利,不能隻抱著有沒有用的態度讀書(shu) 。那該怎麽(me) 辦?專(zhuan) 挑沒用的書(shu) 讀嗎?也不是,什麽(me) 書(shu) 沒用就讀什麽(me) 書(shu) ,這就更荒唐了。想問有用怕太俗氣,想問無用怕太荒唐,這不就左右為(wei) 難了嗎?有個(ge) 很時髦的說法叫“無用之大用”,似乎能解決(jue) 這個(ge) 困境。“無用”表明不斤斤計較於(yu) 是否有用,“大用”則讓自己可以顯得脫俗一點。可這隻是一種錯覺,“無用之大用”是用詞上的障眼法,這一說法經不起推敲。

 

無用就是無用,不能說無用又是一種不同的大用,這不科學。有人表示不服,以為(wei) 這個(ge) 意思早料想到了。那就說點料想不到的吧。“用”是對“體(ti) ”而言,而不是對著“無用”來說的,理學家講“體(ti) 用一源”即是。不想變得事事都斤斤計較於(yu) 是否有用上,這種心意是好的,但不能因此朝向“無用”。雖說莊子確實講過“無用”,可他的“無何有之鄉(xiang) ”並不需要再講一個(ge) “大用”出來。想學莊子又學不徹底,將“無用”再講成“大用”,這就鬧笑話了。

 

凡事都隻著眼於(yu) 是否有用,確實俗氣了些。人容易被用處所牽引,也不難生出擺脫這種牽引的心意,人們(men) 常說不能搞實用主義(yi) 即是。一個(ge) 人有了想要擺脫是否有用的意識,這是朝向“體(ti) ”的表現,而不要被“無用之大用”所忽悠,搞錯方向了。生活中的種種“用”就像一顆樹的枝枝葉葉,不想被那些枝葉所遮蔽,肯定不是向往光禿禿的樹幹,即所謂“無用”。真正有見識的人能意識到,枝繁葉茂的力量來源於(yu) 根部,擺脫枝葉的遮蔽是要於(yu) 根部用力,這就好比在“體(ti) ”上下工夫。正如根部埋在地下一樣,“體(ti) ”也是看不見的,固如是才不容易為(wei) 人所洞見。若直接就“體(ti) ”而講“體(ti) ”,這是專(zhuan) 業(ye) 的形上學,不容易講清楚。但“體(ti) ”無不顯現為(wei) “用”,直接就“用”來講是完全可以的。

 

什麽(me) 才是真正的無用之學

 

為(wei) 什麽(me) 有人覺得“用”講來講去會(hui) 很俗氣呢?“用”確實有大有小,同時也對人對己。對己而言,“用”就容易講得小,整天隻想著對自己有什麽(me) 用處,不光是俗氣,還特別容易出問題。若對人而言,“用”就可以講得大,比如我們(men) 以前常說“要做一個(ge) 對社會(hui) 有用的人”,這並不俗氣,而是挺有追求的,可惜現在的人似乎不喜歡這麽(me) 講了。但無論是大小之分,還是人己之別,都不是區分“用”是好是壞的標準。“用”有點類似於(yu) “利”,說一己之小利有些不好意思,但說多數人之大利就可以堂而皇之嗎?未必,“用”也一樣。對著多數人所言之大用,也可能是壞的。

 

不過,“用”的關(guan) 鍵問題還在於(yu) 有拘泥、有限定。學計算機的用處很明顯,但這種學固然讓自己成為(wei) 擅長計算機的人,卻也不免限定在這上麵了。有的人並不希望學所有東(dong) 西都像學計算機那樣,用途分明。不想將自己限定在任何一種具體(ti) 的用途上,這是有人會(hui) 講到“無用之學”的根本原因。想對“用”作出一種反動,想擺脫任何一種具體(ti) 的“用”來學,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講“無用之學”,也不是不可以。這正是成人的根本之學,符合孔子所言“君子不器”。本次世界哲學大會(hui) 以“學以成人”為(wei) 主題,有人居然以限定於(yu) “人學”而加以反對,說明眼裏隻有西方的哲學框架,而不懂儒家的義(yi) 理之學。

 

可見,“無用之學”並非旨在“無用”上,問題在於(yu) 如何才能把“用”講好。以《論語》為(wei) 例,代表中華文明的經典,代表一種“無用之學”,讀《論語》有什麽(me) 用呢?對於(yu) 讀書(shu) ,相信所有讀書(shu) 人都自覺不自覺地抱有一種共識,即讀有名氣的書(shu) ,或曰名著。雖說名人名著未必都是好人好書(shu) ,但期待所讀之書(shu) 是一部名著,這種用心是沒錯的。名著有一個(ge) 基本特征是讀的人多,肯定是越多才越有名。為(wei) 什麽(me) 期待自己讀的書(shu) 同時也有很多人讀過呢?因為(wei) 可以與(yu) 很多人形成共同的閱讀經曆,而這是相當有用的。

 

每個(ge) 人都十分清楚,無論長大後的人生道路如何,兒(er) 時的夥(huo) 伴是永遠無法替代的,因為(wei) 他們(men) 共同分享了兒(er) 時的記憶。同學、朋友或老鄉(xiang) ,都在於(yu) 形成了共同的人生經曆,可以在記憶中分享共同的生活經驗。但一個(ge) 人在人生道路上可以與(yu) 之共同經曆的人是很有限的,而且這種經曆往往是粗糙的、未經審視和打磨的。誠然,突破這種限製而形成共同生活經曆的方式有很多種,比如一起玩王者榮耀什麽(me) 的,但唯有共同的閱讀經曆才更加牢靠而有益於(yu) 成長。考慮到閱讀方式和內(nei) 容的巨大變化,今天談論閱讀經曆成了一個(ge) 複雜的問題。

 

如何閱讀承載無用之學的經典名著

 

過去的閱讀很單純,必須得一冊(ce) 在手才有閱讀,靜享紙張上的文字帶來的美好,是所有讀書(shu) 人共同的閱讀體(ti) 驗。今天太不一樣了,不隻是傳(chuan) 統紙媒的漸趨消亡,電子化的閱讀改變了閱讀方式,更改變了閱讀內(nei) 容。朋友圈的分享和點擊成了日常生活的主要閱讀方式,並且觀看微視頻變得和閱讀文字一樣方便。這種顛覆性的變化導致很難再談論共同的閱讀經曆,因為(wei) 閱讀都是碎片化的和即時性的,獲得當下的閱讀快感之後便迅速消失。當然,對點擊量的追求似乎與(yu) 過去的名著有一致之處,閱讀在本質上要求與(yu) 更多的人形成共同的經驗。由於(yu) 有了共同的閱讀經驗,隻要有可能,兩(liang) 個(ge) 素昧平生的人遇在一起就可以相互分享。隻不過兩(liang) 個(ge) 點擊過同一個(ge) 標題的人,與(yu) 兩(liang) 個(ge) 閱讀過同一部名著的人,兩(liang) 種共同的閱讀經曆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讀某個(ge) 地方的書(shu) ,是與(yu) 這個(ge) 地方的人形成共同的閱讀經驗;讀某種專(zhuan) 業(ye) 的書(shu) ,是與(yu) 這種專(zhuan) 業(ye) 的人形成共同的閱讀經驗;讀某類旨趣的書(shu) ,是與(yu) 這類旨趣的人形成共同的閱讀經驗。由地域、專(zhuan) 業(ye) 或誌趣凝聚成不同的文化群體(ti) ,在很大程度上需要通過閱讀同類書(shu) 籍不斷地塑造。不同的讀書(shu) 人閱讀相同的名著,作品的力量足以激發生命的質感乃至參與(yu) 生命的成長,彼此之間的相互分享才能塑造共同的文化群體(ti) 。與(yu) 更多的人形成共同的閱讀經曆,必須首先體(ti) 現在質上,量的擴張才能算數。今天的網文追求點擊量以犧牲閱讀品格為(wei) 代價(jia) ,不管獲得了多少人的共同點擊和閱讀,都不過就像十字街頭碰巧遇上的芸芸眾(zhong) 生。這種共同的閱讀追求是即時的、當下的,是平麵化的快餐消費,起不到任何塑造和凝聚作用,相反隻會(hui) 離散人心。共同的閱讀追求需要向縱深方向努力,不是一時的,而是一世的,不隻是此生此世,還是千秋萬(wan) 代,比如說讀《論語》。

 

《論語》在某種意義(yi) 上被稱作“無用之學”,因其不限於(yu) 任何具體(ti) 的用途。一個(ge) 地方有一個(ge) 地方的特色,一種專(zhuan) 業(ye) 有一種專(zhuan) 業(ye) 的用途,一類旨趣有一類旨趣的追求,可是《論語》並不屬於(yu) 某個(ge) 地方,也不歸於(yu) 某種專(zhuan) 業(ye) ,同樣不限於(yu) 某類旨趣,聽起來真是“百無一用”。不過,讀《論語》必然可以獲得與(yu) 世人最大程度的共同閱讀體(ti) 驗。《論語》在這個(ge) 時代也許並非最多的中國人閱讀,但過去兩(liang) 千多年來是這樣,未來也還有可能是這樣。這隻是從(cong) 量上說,從(cong) 質上說,過去兩(liang) 千多年來最頂尖的中國人都會(hui) 讀《論語》,未來的中國人若要保持中國性也必然是這樣。今天的中國人讀《論語》,隻要想想是與(yu) 古往今來最富思想頭腦的中國人一起共享閱讀體(ti) 驗,大概比任何具體(ti) 的用途更能鼓舞人吧。

 

在茫茫人海之中,人與(yu) 人相遇的美好,無論是老鄉(xiang) 見老鄉(xiang) ,還是高手過招相互切磋,或因誌趣相投而相見恨晚,都因或直接或間接的共同生活經驗所造就。若有兩(liang) 個(ge) 素昧平生之人在某時某地相遇,來自不同地方、出身不同專(zhuan) 業(ye) 以及本著不同誌趣,卻還可以因讀過《論語》而相互分享生命的曆程,這真是“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le) 乎”!“無用之學”當然不是真的沒有用處,實是因其大而無外,其用無處不在,故而往往難見其用。當所有種種具體(ti) 的用途消散之時,“無用之學”的用處赫然在目。《論語》是如此,“四書(shu) 五經”莫不如此。女兒(er) 能看到的很多用途,我都不會(hui) 替她作主,讓她自己去嚐試和選擇。唯有此種“無用之學”,人所難見其用,得要有人作這個(ge) 主。等女兒(er) 長大了,我想她會(hui) 理解的。

 

推薦書(shu) 目:

 

  

 

《論語新解》

錢穆

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

 

錢穆先生解讀《論語》,重在“新解”,新在何處?錢穆說自己不過求了個(ge) “折衷”之道。他博采眾(zhong) 家觀點,從(cong) 中尋求可以令當今時代新思想者理解的路子,加以自己的闡發,力求通俗簡要,直明本義(yi) 。錢穆言:“《論語新解》所以取名新解,非謂能自創新義(yi) ,掩蓋前儒。實亦備采眾(zhong) 說,折衷求是,而特以時代之語言觀念加以申述而已。然眾(zhong) 說勢難備列。意謂解《論語》,難在義(yi) 蘊,不在文字。欲以通俗之白話,闡釋宏深之義(yi) 理,費辭雖多,而情味不洽。又務為(wei) 淺顯,驟若易明,譬如嚼飯哺人,滋味既失,營養(yang) 亦減。意不如改用文言,惟求平易,較可確切。雖讀者或多費玩索之功,然亦可以凝其神智,而浚其深慧。”

 

  

 

《論語讀詮》

丁紀

巴蜀出版社

 

《論語》是一部道理書(shu) 。其所說道理,非一種之道理,乃道理賅遍、無出其外者;而其所以言說此惟一之道理者,又非“托之空言”,乃落於(yu) 實事實情,又足以泛應曲當。在對於(yu) 《論語》的這一根本認識基礎上,作者以朱子《論語集注》為(wei) 楷模,以“讀者”為(wei) 自我身份期許,逐篇逐章、逐句逐字地對《論語》進行品味、尋繹,一掃清人解經習(xi) 氣,獨會(hui) 儒家哲學之大綱領。比如,(一)儒家之道作為(wei) 天下共由之道,而不僅(jin) 僅(jin) 作為(wei) 儒門之特別教義(yi) ;(二)此道理之本體(ti) 可以直觀直擊,莫隱莫遁;(三)直觀此道理者乃本心天明,昭昭靈覺,不昧而難欺;(四)道理本體(ti) 發動不已,發動為(wei) 用,則處處落實,而為(wei) 秩序規矩,而為(wei) 理路統緒;(五)規矩、統緒皆是用,用處不但見體(ti) ,作用亦是成體(ti) ;(六)然與(yu) 應然不一,所以然與(yu) 所以應然不異;等等,對於(yu) 這樣一些儒家哲學大綱領,作者通過《論語》,隨時印證,隨時揭明。

 

《論語》又是一部信仰書(shu) ,作者以為(wei) :“夫子之學,君子之學也。”基於(yu) 此一認識,作者極不滿於(yu) 世人讀《論語》取一種與(yu) 己漠不相關(guan) 、與(yu) 聖賢離心離德之態度,而要求讀《論語》者,采用對鏡照己、診病去非的原則,不斷對照《論語》中所說道理,審量自家是否識得根據、合得根據。所以,讀的是《論語》,工夫對象卻是自家的一派心地。而工夫有兩(liang) 大麵:一麵是行,為(wei) 學、為(wei) 政、為(wei) 禮等莫不是行;一麵是省,起念起意、用思用智等莫不有省。行與(yu) 省莫不足以致其誠敬,而其歸宿又莫不能會(hui) 極於(yu) 天人一體(ti) 之樂(le) 。作者在本書(shu) 中,每求與(yu) 先聖心心相印之樂(le) 趣,正是由於(yu) 對這樣一種工夫進境的信受。

 

作者並不以“解釋”為(wei) 自己之本務或急務,但是,對於(yu) 一些章節的“解釋”,也能自出機杼,雖置於(yu) 兩(liang) 千多年之《論語》解釋曆史中,亦可謂饒有新意,而作者亦自可抱相當信心。如總章一一一,作者以為(wei) ,夫子所謂“再斯可”,並非對“再思”之無條件的肯定稱賞,而含有對“一思”之要求,從(cong) 而使此章成為(wei) 孟子一思即善、一入即得思想之先導。又如總章三〇三,作者以為(wei) ,夫子所謂“舉(ju) 爾所知”,有為(wei) 天子遺賢之意。又如總章四三五,作者以為(wei) ,夫子所謂“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非為(wei) 性、習(xi) 作兩(liang) 定義(yi) 語,乃謂性、習(xi) 兩(liang) 般作用而作用相反也,而受此兩(liang) 般作用者,非性非習(xi) ,人也,全章其意則若曰:人與(yu) 人相近,性使然也;人與(yu) 人相遠,習(xi) 使然也,從(cong) 而,孔孟性論之異的聚訟似可以稍息。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