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柯小剛作者簡介:柯小剛,男,西曆一九七三年生,湖北大冶人,字如之,號無竟寓,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創建道裏書(shu) 院、同濟複興(xing) 古典書(shu) 院,著有《海德格爾與(yu) 黑格爾時間思想比較研究》《在茲(zi) :錯位中的天命發生》《思想的起興(xing) 》《道學導論(外篇)》《古典文教的現代新命》《心術與(yu) 筆法:虞世南筆髓論注及書(shu) 畫講稿》《生命的默化:當代社會(hui) 的古典教育》等,編有《儒學與(yu) 古典學評論(第一輯)》《詩經、詩教與(yu) 中西古典詩學》等,譯有《黑格爾:之前與(yu) 之後》《尼各馬可倫(lun) 理學義(yi) 疏》等。 |
正當防衛還欠一個(ge) 人的 |《詩經》為(wei) 什麽(me) 沒有米兔?無錫國專(zhuan) 《漢廣》會(hui) 講記錄
作者:柯小剛
來源:“寓諸無竟”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七月廿六日庚子
耶穌2018年9月5日
《刑法》第二十條第三款關(guan) 於(yu) 正當防衛的“僵屍條款”,在“昆山反殺男”的正義(yi) 之刀下,終於(yu) 被第一次激活。
大快人心的時候,別忘了,還欠一個(ge) 人的“正當防衛”。還記得她嗎?
對的,鄧玉嬌。不了解的,可以自行搜索一下。這是一個(ge) 弱女子,但麵對強暴和侮辱,毫不退縮。
她的正當防衛,到現在為(wei) 止,仍然還被認為(wei) 是“有罪”的。她蒙受的不白之冤還沒有被昭雪。九年前,欲致她死地的有司迫於(yu) 輿論壓力,想出了一個(ge) 自作聰明的卑鄙方法:讓她“被精神病”,然後處以“有罪免刑”。這真是個(ge) 有特色的偉(wei) 大發明。
自作聰明的“有罪免刑”雖能平複一時民憤,但正義(yi) 仍然缺席。隻要她的“罪”不被免除,正義(yi) 就仍然在被踐踏淩辱。是非不容苟且。
很多朋友都還記得,九年前,為(wei) 了聲援這個(ge) 勇敢的弱女子,網友寫(xie) 下了無數詩歌。如果按照周朝的製度,這些詩歌會(hui) 被國史采風記錄起來,陳詩觀德,諷諫時政。然後,孔子還會(hui) 把它編入《詩經》,劉向會(hui) 寫(xie) 入《列女傳(chuan) 》。而在“文明法治”的今天,卻隻能“被精神病”,被“有罪免刑”——即使這個(ge) “有罪免刑”,也還是網友爭(zheng) 取來的。
《詩經》裏為(wei) 什麽(me) 沒有米兔?因為(wei) 到處都是不畏強暴、以禮自防的女子,以及“發乎情、止乎禮”的男人(參拙文《自然之“遊”與(yu) 禮樂(le) 之“止”:讀<詩經`漢廣>》)。
今天分享的無錫國專(zhuan) 詩經會(hui) 講記錄,就是一首“say no”的詩篇——《漢廣》。
無錫國專(zhuan) 學員王偉(wei) 用了幾天時間整理錄音,我用了兩(liang) 天時間修改,才做出來。最後,還有李旭老師用詩體(ti) 寫(xie) 的《漢廣》會(hui) 講記錄《美麗(li) 的事物,引領我們(men) 上升》。另外附有我在會(hui) 講期間寫(xie) 書(shu) 法的視頻、我在古典書(shu) 院講《芣苢》《漢廣》的錄音、無錫國專(zhuan) 學員生活學習(xi) 照片等等,有興(xing) 趣的朋友可以慢慢往下看。
一、
“不可”之義(yi) :無錫國專(zhuan) 詩經會(hui) 講之《漢廣》討論記錄
無錫國專(zhuan) 學員王偉(wei) 錄音整理,無竟寓修改審定
李旭:《漢廣》這一篇在《周南》中,乃至整個(ge) 《詩經》中都很特別。
無竟寓(柯小剛):陳明珠寫(xie) 過一篇《不可之歌》,從(cong) 上博簡《孔子詩論》出發,看到《漢廣》是一首“不可”之歌,全篇都在“say no”,都在說“不可以”。明珠的觀察很到位,值得繼續思考(參柯小剛編《詩經、詩教與(yu) 中西古典詩學》,同濟大學出版社,2016年)。
李旭:各家關(guan) 於(yu) 這首詩的詩旨存有爭(zheng) 議。先給大家介紹方玉潤《詩經原始》關(guan) 於(yu) 這首詩的解釋,他對毛詩、朱子的解釋也都有回應:
《小序》謂“德廣所及”,《大序》因謂“化行乎江漢之域,無思犯禮,求而不可得。”(李旭按:“不可”是因為(wei) 求之無禮,故而“不可”,這是毛詩的基本解釋。)《集傳(chuan) 》以下諸家莫不本此,以為(wei) 江漢遊女,非複前日可求,以見文王之化之廣矣。(李旭按:朱子及以下,基本都采取毛詩的解釋,江漢的遊女在為(wei) 文王所化之後,有禮方可求之。)然“翹翹錯薪”數語,終無著落,豈虛衍哉?(李旭按:按照這種解釋,“翹翹錯薪”就沒法解釋了。)夫“錯薪”非遊矚地,“刈楚”亦於(yu) 女子無關(guan) ,乃不言采蘭(lan) 贈勺而雲(yun) 擔柴刈草,豈不大煞風景?(李旭按:“乃不言采蘭(lan) 贈勺而雲(yun) 擔柴刈草”,此別解也。)姚氏際恒謂“古者賓客至,必共其芻薪。薪以為(wei) 爨(cuàn),芻以秣馬”,是以遊女為(wei) 賓客矣。既以遊女為(wei) 賓客,而又欲戲而求之,豈禮也哉?(李旭按:既為(wei) 賓客,又欲求之,無禮也。)下文忽又謂“其女子自有夫,彼將刈楚刈蔞以秣馬,待其歸而親(qin) 迎矣。猶《樂(le) 府》所謂‘羅敷自有夫’也”。前後兩(liang) 說,自相矛盾,尤不可解。(李旭按:故姚氏之解釋亦不妥也。)唯歐陽氏說“雖為(wei) 執鞭所欣慕”之意差為(wei) 近之。然刈楚、刈蔞,亦無詞以為(wei) 之說。(李旭按:如果能得到遊女,雖“言秣其馬”“言秣其駒”“為(wei) 之執鞭”也很高興(xing) 。方玉潤認為(wei) 歐陽修的解釋較為(wei) 合理,但“刈楚”“刈蔞”也沒有著落。)殊知此詩即為(wei) 刈楚、刈蔞而作,所謂樵唱是也。(李旭按:方玉潤認為(wei) 這首詩就是“江幹樵唱”。)從(cong) 喬(qiao) 木興(xing) 起,為(wei) 下刈薪張本。中間插入遊女,末忽揚開,極離合縹緲之致。(李旭按:整體(ti) 性的從(cong) 文學的角度解釋這首詩。)(方玉潤《詩經原始》,中華書(shu) 局,1986年,86-87頁)
無竟寓:再看看齊魯韓三家詩的解釋。三家詩是在講一個(ge) “神話故事”:鄭交甫南遊使楚,在漢江之濱遇見兩(liang) 個(ge) 美女。他就下車與(yu) 其搭訕,要她們(men) 把佩玉贈送給他。對方還真的解佩相送。他很高興(xing) 的把佩玉揣在懷裏。但走出十幾步,伸手一摸懷裏的佩玉,竟然沒有了。回頭一看美女,也忽然不見了。這美女大概是漢水神女(參王先謙《詩三家義(yi) 集疏》,中華書(shu) 局,1987年,第51頁)。
曹植《洛神賦》中“洛水神女”的原型就出自《漢廣》,也是在講“不可求思”的故事。王獻之曾寫(xie) 過《洛神賦》,後來隻留下十三行,被刻在玉上,史稱“玉版十三行”。他的羅曼史與(yu) 曹植、《漢廣》也有某種關(guan) 係。王獻之是被“Me too”了,男神被女神“Me too”也是有的。王獻之與(yu) 妻子郗道茂的感情特別好,但是新安公主看上了他,執意要嫁給他,就逼他與(yu) 妻子離婚了。後來他鬱鬱而終。他估計是在那個(ge) 時期寫(xie) 下的《洛神賦》。“不可求思”的,竟然是被迫與(yu) 他離婚的前妻。
李旭:“不可”有很多種。三家詩的解法與(yu) 毛詩、朱子的解法不同。三家詩中提及的“漢水神女”是否有特別的寓意?難道僅(jin) 僅(jin) 是在講一個(ge) 神話故事嗎?
無竟寓:三家詩都亡佚了。今天看到的《漢廣》神女故事,見於(yu) 劉向《列仙傳(chuan) 》,從(cong) 中或可見魯詩說一斑。現存的三家詩說還有《韓詩外傳(chuan) 》,不過“外傳(chuan) ”多講寓言,而《韓詩內(nei) 傳(chuan) 》早已亡軼。三家詩的正解都已失傳(chuan) ,“漢之遊女”究竟指什麽(me) ,很難說。陳明珠看到,在對“不可”的重視上,《孔子詩論》與(yu) 三家詩說相通,這一點很重要。
李旭:我們(men) 再看看船山對《漢廣》的解讀:
王船山《詩廣傳(chuan) ·論漢廣》
無竟寓:船山的解釋,其實是在以夫婦喻君臣,以夫婦之道喻君臣之道。君臣以義(yi) 合。仕與(yu) 不仕,在夫婦這裏就是求之得與(yu) 不得。“不可”就是君求臣而臣避走,或臣求君而君不見。這些就是不相應,就是君臣之間的“不可休息”“不可求思”。在先秦詩歌傳(chuan) 統中,以夫婦喻君臣是常見的。後世才更多以父子擬君臣。三家詩解釋的《漢廣》,完全有可能也是在諷喻君臣關(guan) 係。船山從(cong) 《漢廣》發揮君臣之義(yi) ,現代人可能覺得是過度闡釋。但在古人看來,這是很自然的。
《韓詩外傳(chuan) 》講《漢廣》更有意思。仍然是在漢水之濱遇見美女,隻不過這次不是鄭交甫,而是孔子。這就更有深意了。所以這個(ge) 故事還有很多待解之謎。文中說孔子帶弟子南遊適楚,經過漢水時,看見一個(ge) 小姑娘正在河邊洗衣服。他也想去“搭訕”。不過“搭訕”也得講禮。於(yu) 是,他讓善於(yu) 言辭的子貢,去找小姑娘討點水喝。小姑娘說,這漢江裏全是水,隨便舀。子貢沒招,隻能舀水回來。孔子就把琴拿出來,“抽琴去其軫”,叫子貢拿去請小姑娘調音。小姑娘說,我是野人,哪會(hui) 這個(ge) ?孔子就叫子貢送她“絺紘五兩(liang) ”,人家也不要。如此往還多次,很耐人尋味的一個(ge) 小故事(參《韓詩外傳(chuan) 》卷第一)。“正統儒家”可能覺得這個(ge) 故事荒誕不經,甚至可能覺得“厚誣聖人”。但這個(ge) 故事究竟想說什麽(me) ,恐怕沒那麽(me) 簡單。
我們(men) 不妨思考一下故事中的一個(ge) 細節:小姑娘佩戴著“璜”。“璜”是什麽(me) ?“璜”是半圓的佩玉。一個(ge) 整圓的玉為(wei) “璧”,如果整圓中間有個(ge) 缺口為(wei) “玦”,如果隻是半圓則為(wei) “璜”。我曾專(zhuan) 門寫(xie) 文章談過這個(ge) 從(cong) 來沒有人注意過的細節(參拙著《在茲(zi) :錯位中的天命發生》,上海書(shu) 店出版社,2007年。當時是在講海德格爾《藝術作品的本源》課上。點此參看此文部分章節,其中有分析《韓詩外傳(chuan) 》中的這個(ge) 故事)。為(wei) 什麽(me) 《韓詩外傳(chuan) 》的敘述中要有這個(ge) 細節?難道不是因為(wei) 《漢廣》通篇都在講“半圓”?而她就是要成為(wei) 這個(ge) 半圓的璜。這個(ge) 佩玉的半圓形狀,豈不正是《漢廣》反複詠歎的“不可”?反映魯詩說的《列仙傳(chuan) 》鄭交甫故事中的“佩”雖然沒說明是什麽(me) 東(dong) 西,但在後世的流傳(chuan) 中多演變為(wei) “佩珠”(如吳淑《事類賦》)。珠是一個(ge) 完美的圓球,甚至比“璧”還要圓滿。而這樣圓滿的珠子是要消失的。魯詩係鄭交甫故事中消失的珠玉,和韓詩孔子適楚故事中的半圓之璜,豈不都是“不可”的征象?而這個(ge) 征象,這個(ge) “不可之歌”,在人類生活中,其實是一個(ge) 基本的、永恒的主題。
希臘神話和史詩裏有很多女神,大多很多情、風流。但有兩(liang) 個(ge) 類似漢之遊女的少女神、處女神,一個(ge) 是雅典娜,另一個(ge) 是阿爾忒彌斯。她們(men) 在任何時候都保持著貞潔,一種有著很強烈的內(nei) 在驅動的貞潔。即使通俗婚戀文化中,也有類似的東(dong) 西。譬如十二星座中的處女座,在人們(men) 談論星座配對時,是被黑得最厲害的。為(wei) 什麽(me) 會(hui) 這樣?因為(wei) 她可能根本就不想配對。她可能就是一個(ge) 佩璜的“不可求思”的“漢之遊女”。為(wei) 什麽(me) 《希臘神話》中,必須有這兩(liang) 個(ge) 少女神?為(wei) 什麽(me) 在《詩經》裏,一定要有《漢廣》的漢之遊女?堅決(jue) 不要整圓、不要花好月圓,而隻要半圓的“少女神”“漢水遊女”,在女性中當然不能多,也不可能多。但一定要有。其存在的意義(yi) 究竟是什麽(me) ?這是值得思考的。
《漢廣》的這個(ge) “不協和因素”,在整部《詩經》中是很重要的。《詩經》的國風部分大多在講乾坤、陰陽、夫婦之道。完美的情形自然應該是“一陰一陽之謂道”。如果陰陽否隔了,那麽(me) 天道就息了,人道也亡了。但乾坤、陰陽、夫婦相合的前提、背景恰恰是“不可”,是否定性的、是貞潔。猶如書(shu) 法講按的前提是提,講速的前提的遲。隻有在提中才有按,在遲中才有速。貞潔的極端表現是乾坤陰陽的隔絕,而貞潔的正確表現當然是夫婦之道中的貞潔,是“發乎情,止乎禮”。《卷耳》的貞潔、《芣苢》的貞潔、《汝墳》的貞潔,莫不如此。即使是在講夫婦陰陽和合之美的《關(guan) 雎》中,同樣閃耀著貞潔的光輝:那是兩(liang) 個(ge) 貞潔的人走到了一起。夫婦之道、君臣之道,本質上與(yu) 朋友之道是相通的。亞(ya) 裏士多德說,隻有好人與(yu) 好人才有真正的友愛。同樣,隻有同樣貞潔的人才有愛情,隻有同樣仁民愛物的人才能君臣。
有些流俗的“(偽(wei) )宗教”認為(wei) ,兩(liang) 個(ge) 人隻要談戀愛、結婚,就都被汙染了,就都不貞潔了。這種觀點當然很愚昧。不過,即使在兩(liang) 性結合的真實貞潔中,仍然需要隔絕陰陽的、“不可”的、保持一個(ge) 人的極端貞潔,作為(wei) 其不可或缺的背景元素。這或許是《漢廣》的意義(yi) 。這個(ge) 意義(yi) ,就君臣而言,就是“君子和而不流,強哉矯;中立而不倚,強哉矯;國有道,不變塞焉,強哉矯;國無道,至死不變,強哉矯”(《中庸》)。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我們(men) 可以把孔子南遊適楚所遇到的兩(liang) 種人物並置到一起想一想:一種人物是隱者,一種人物就是漢之遊女。前者是君臣關(guan) 係中的“不可”之人,後者是男女夫婦中的“不可”之人。
王濤:這是否意味著,無論是哪一種政治體(ti) 製,無論在哪一個(ge) 曆史階段,隱士的存在都是不可或缺的?
無竟寓:是的,即使在沒有隱士的時代,隱士也活在每一個(ge) 真正的士人之中。船山的《論漢廣》就是在談隱士,而且是在“罵”隱士。不過,他罵的都是假隱士。至於(yu) 真隱士,我們(men) 常常可以在《論語》裏看到,當子路罵過之後,孔子會(hui) 悵然若失地目送他們(men) 遠去的身影。孔子心中更深的東(dong) 西,子路和後世儒者是不能體(ti) 會(hui) 的。船山這裏雖然在罵隱士,但他自己在兩(liang) 次出仕的機會(hui) 麵前,都選擇了隱居著述。在《論漢廣》裏,船山一麵罵假隱士,一麵盛讚漢之遊女。這跟《論語》裏的孔子及其弟子對待隱者的態度,是異曲同工的。
在《論語》裏,南遊的孔子並沒有遇見漢之神女,但他碰到了楚狂接輿和長沮、桀溺。《論語》的隱者和《韓詩外傳(chuan) 》的《漢廣》遊女,是可以放在一起思考的。還有《莊子》裏的孔子形象,尤其是《人間世》裏教顏回“心齋”“聽之以氣”的孔子,也是可以放到一起思考的。人們(men) 常說儒家入世,但入世並非汲汲於(yu) 功名利祿;猶如儒家提倡夫婦之道,但絕不誨淫誨盜。半圓的璜如果拒絕和合,自然沒有圓璧,夫婦君臣之人道或幾乎息矣;然而,同時,如果沒有半圓的璜,又談得上什麽(me) 和合呢?又哪裏有圓璧呢?我還是我,你還是你。然而,我們(men) 在一起。因為(wei) ,其中有誠,其中有信,其中有義(yi) ,其中有情。誠是自成,也是成人。非自成無以成人,故壹是皆以修身為(wei) 本。子曰:“古之學者為(wei) 己”,這是最真實的友愛、愛情和君臣之道。船山《論關(guan) 雎》說“德教,行乎自愛者也”,亦此義(yi) 也。英國詩人約翰·鄧恩所謂“Let us possess one world; each hath one, and is one”亦此義(yi) 也。
處女神雅典娜的貓頭鷹(即密涅瓦的貓頭鷹)並不是不飛,隻不過要等黃昏到來才起飛。漢之遊女並不是不出嫁,隻不過要等待“翹翹錯薪,言刈其楚”。君子並不是不出仕,隻不過他是有原則、有底線的:“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論語·衛靈公》)。然後,君子之道才有可能是“強哉矯”的。《中庸》載孔子所謂“南方之強”,難道與(yu) 《周南》之南、“南有喬(qiao) 木”之南,毫無關(guan) 係嗎?《詩》《庸》之南,乃至《莊子》裏的鯤鵬之南、鵷雛之南,都隻是巧合嗎?離卦之義(yi) ,或可總之矣。
李旭: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讀《漢廣》,的確很有意思。看來,“梅妻鶴子”的林逋也是佩璜之人。
無竟寓:是的。不過,在船山《論漢廣》這裏所提及“隱士”,都是他批評的對象。他是以漢之遊女作為(wei) 貞潔和自愛的典範,對照批評那些假的隱士和假的義(yi) 士。譬如船山說“種放之富而訟也”,典出《宋史·隱逸傳(chuan) 》。種放是一個(ge) 隱士,不過有一種隱士是“媽媽要我做隱士”,類似於(yu) 有一種讀經是“媽媽要我讀經”,他其實還是想出去做官的。他母親(qin) 非常熱衷修行,把他帶到終南山,一直在那裏修行。官府慕名來求他,想授予他一個(ge) “長江學者”“長江隱士”之類的名譽,但他都不要。每次官府來山裏找他,他母親(qin) 就帶他往更深的山裏避,一直避到荒無人煙的地方。後來,他的母親(qin) 去世,他就跑出來了。官府給他封個(ge) 什麽(me) 政協什麽(me) 會(hui) 長之類的頭銜。封“會(hui) 長”之後就出問題了。他占有大片的土地,收很高的田租。他的家仆還打死人。結果“富而訟”,招致爭(zheng) 議不說,後來下場也不好。船山說種放“弗自飾也”,是相對於(yu) 漢之遊女而言,因為(wei) 他前麵說:“‘之子於(yu) 歸,言秣其馬’,致飾也。”這裏的“自飾”就包含著自愛、自重的意思。不自愛的隱士不是真隱士。就像今天的“Me too會(hui) 長”,有人早就告誡過他,人到五十歲就不要玩了,不要搞什麽(me) 名利了。但他不聽。
船山又說:“餘(yu) 闕之死,不知命也。”據《元史》,餘(yu) 闕是元朝的大將。他本是宋人,但蒙古人給他很多恩惠,於(yu) 是他就為(wei) 元朝賣命、攻打宋人,還娶了一個(ge) 北方草原民族的妻子。所以船山說他“不知命也”,不知“擇”。又說到“王逢之不仕,不知義(yi) 也。”王逢是元末明初,江南非常有名的一個(ge) 詩人。洪武建立明朝,光複華夏,但他忠於(yu) 元而不仕明。所以,船山說他“不知義(yi) ”。他說餘(yu) 闕和王逢都是“弗擇其族”。這也是相對於(yu) 漢之遊女而言的,因為(wei) 前麵船山說:“‘翹翹錯薪,言刈其楚’,知擇也。”貌似義(yi) 士的餘(yu) 闕、王逢因不知擇而非真義(yi) 士。
王濤:“出”和“處”有時候很難抉擇。
無竟寓:讀船山的年譜、傳(chuan) 記,會(hui) 發現他每於(yu) 出處之際,都有所擇。永曆四年,船山三十二歲,赴廣西見永曆帝,拜行人司行人。做官不到半年,差一點被奸臣所殺。有一個(ge) 妄人寫(xie) 了一百首梅花詩,冒用他的名義(yi) 寫(xie) 了個(ge) 序。這些詩有很多問題,是要殺頭的。幸虧(kui) 有人營救才脫險。隨即又在兵荒馬亂(luan) 中和父親(qin) 一起逃難,困在一個(ge) 水寨,糧食斷絕。後來九死一生,才逃回衡陽老家。這些經曆給了他重要的教訓。所以,後來有兩(liang) 次出仕機會(hui) ,他都很慎重。一次是兩(liang) 年之後,李定國收複衡州,請他出仕,他一連算了兩(liang) 卦,連續兩(liang) 年的大年初一算的,都得到了《睽》之《歸妹》。於(yu) 是他決(jue) 定繼續隱居著述,還為(wei) 此寫(xie) 了《章靈賦》,以明心誌。另一次是明亡之後,康熙十七年,船山已經六十歲了。吳三桂反清,打到衡州,稱帝號,請船山上勸進表,船山避入深山,作《祓禊賦》明誌。後來,他也不仕清朝。清朝征他,他也不去。總之,在出處上,他是做得非常完美,無懈可擊的。(上次會(hui) 講中,我也談到過孔子和船山的生命狀態。點此參看王偉(wei) 的會(hui) 講記錄《無餘(yu) 中的有餘(yu) 》。)
李旭:船山深通《周易》,相信卜卦,而且結果都非常準。朱子也卜的。據說他當時在決(jue) 定是否赴朝廷之前,也卜了一卦,結果沒去。
無竟寓:孔子也卜過,得到的是《賁》卦。《賁》卦裏講“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我們(men) 同濟大學人文學院的院訓就是來自《賁》卦。賁是文,但《賁》卦的最後一個(ge) 爻卻說“上九,白賁”,最後回到了樸素。六五“丘園”,上九“白賁”,都有歸隱之象。孔子晚年又何嚐不是歸隱?他自衛返魯,刪詩書(shu) 、定禮樂(le) 、讚周易、作春秋,以待後世,這何嚐不是一種歸隱?
船山亦如是,整個(ge) 後半生四十多年,都在隱居著述。所謂“六經責我開生麵,七尺從(cong) 天乞活埋”。既知“擇取”,又能“自飾”“自愛”,這樣的歸隱當然是可取的。儒家並不是教條性的反對歸隱。我們(men) 常說儒家入世、佛道出世,而入世是汲汲於(yu) 功名利祿嗎?是“毫不利己,專(zhuan) 門利人”嗎?是不管時機、隻要有一線希望反清複明就去拋頭顱灑熱血嗎?那是儒家嗎?那是義(yi) 和團。孔子“罵”這種人:“言必信,行必果,硜硜然小人哉。”大人君子則知所出處。顯隱、行止是一個(ge) 完整的乾坤。此之謂完整的出處之道。
在《論漢廣》的最後,船山講的其實是《易經》。“羸豕之孚,泥淖(nào)焉耳矣”:“羸豕”就是母豬,說的是姤卦初六。姤卦上麵五個(ge) 陽爻,最下麵一個(ge) 陰爻。“初六”是最下麵的陰爻,一陰遇五陽。“初六,係於(yu) 金柅,貞吉;有攸往,見凶,羸豕孚蹢躅(zhí zhú)”:這是取牝豕(母豬)躁動徘徊之象。“泥淖焉耳矣”,是指母豬在泥巴裏蹭。
接下來,船山又說到履卦:“《易》曰:‘視履考祥,其旋元吉。’”這是履卦的上九。履道成,考所履之跡,必有禎祥。此之謂“視履考祥”。船山說“考於(yu) 旋而後信其祥,一旦而獵堅貞之譽者,未之有也”,是說堅貞不是通過一次兩(liang) 次的獵取而獲得的。船山在《論野有死麕》中對“獵取的堅貞”進行了批評。他說:“折謝鯤之齒,非貞女也”。說晉朝的謝鯤,有一次搭訕鄰家女孩。女孩正在織布,拿起梭子就扔向謝鯤,結果把他的門牙給打掉了。船山說這個(ge) 就是“一旦而獵堅貞之譽者”的典型。漢之遊女不是這樣,她懂得“自飾”“擇取”。向來如此,就能“視履考祥”,“考於(yu) 旋而後信其祥”。她不是“一旦而獵堅貞之譽者”,也不同於(yu) 姤卦初六“泥淖焉耳矣”的“羸豕蹢躅”。
我覺得船山在這裏是將《易經》和《莊子》進行了雜糅。《莊子·秋水》裏說楚王聽說莊子的大名,就派人請莊子出仕做官。莊子說,多謝楚王抬愛啊,這麽(me) 器重我。不過,我問你,國之重器的神龜,它是願意被殺死,龜殼掛在廟堂之上好呢,還是寧願活著“曳尾於(yu) 塗中”,在泥巴裏蹭來蹭去好?你說哪個(ge) 開心?楚臣說,在泥巴裏開心。莊子說,我也是。船山在這裏是將《莊子》中的烏(wu) 龜換成了《易經》中的母豬。莊子頌揚的是在泥巴裏蹭來蹭去的烏(wu) 龜。但如果在泥巴裏蹭來蹭去的不是逍遙遊的烏(wu) 龜,而是一頭躁動不安、沽名釣譽的母豬,那便是船山嚴(yan) 厲批評的對象了。很多想走“終南捷徑”的烏(wu) 龜,其實不過是“羸豕蹢躅”的母豬。泥巴還是那個(ge) 泥巴,隱者卻不是那個(ge) 隱者。
陳智威:“視履考祥,其旋元吉”中的“履”是履卦的“履”。“履”也有腳步的意思。“祥”與(yu) “旋”怎麽(me) 理解?
無竟寓:“視履”指考其所履之跡。“祥”就是禎祥,“考祥”指找到他的禎祥。如果一個(ge) 人一直都在“自飾”“自修”,那麽(me) 考察他的履跡,必然可以發現各種光輝的事跡。因為(wei) 他真的做了很多值得大家敬重的事情。
李旭:“其旋元吉”的“旋”是自反、反身的意思。
陳智威:“考於(yu) 旋而後信其祥”,怎麽(me) 理解?
無竟寓:“視履考祥,其旋元吉”說的是履之上九。它與(yu) 六三相應,有一個(ge) 旋反之象。即就一般而言,其實所有步履都在自反之中。履者禮也,行禮之履“如臨(lin) 深淵、如履薄冰”,充滿了自省自反。“道家”所謂歸隱山林,也是一種“旋歸”“反歸”。我們(men) 常說出世、入世,好像入世做官的人都是“往而不返”,而歸隱、閉關(guan) 、修行的人都是“返而不往”。這些都是標簽化的理解,不切實情。真正的儒、道,其實都是“往中有返”“返中有往”、“在往中返”“在返中往”的。所以,船山說“考於(yu) 旋而後信其祥”。考其履跡,就會(hui) 發現他的腳步是往複的。不一直向前走,也不一味往後退。《道情歌》所謂“退步原來是向前”就是這個(ge) 道理。這個(ge) 說的是插秧。我小時候在農(nong) 村插秧,插秧時“人在退,秧在進”,所以“退步原來是向前”。真正的道是“退中有進”“進中有退”。“人在退,道在進”,那才是真正的道家。而真正的儒家之進也無不自反,“反身而誠”,每進一步都含著旋反。所以,“考其履”就是“考其旋”。其履,旋也;其旋,履也。他的步履總是一種自反的步履。然後“信其祥”,發現他整個(ge) 的行跡都有一種貞潔、禎祥在裏麵。
李素潔:《論漢廣》第一段中的“誌亢”“知擇”“致飾”如何理解?
李旭:“‘南有喬(qiao) 木,不可休息’,誌亢也。”是說“遊女”誌亢嗎?如果是這樣,那麽(me) 解釋的重點就是所求的對象,而不是求的人。
無竟寓:所求的對象“誌亢”,求的人也可以說是“誌亢”。明知是女神一樣的存在,你還要去求。因為(wei) 隻有你求了,才知道“不可”,說明還是求了。說明你眼界也挺高的,非博士不娶。
李旭:“‘翹翹錯薪,言刈其楚’,知擇也。”知道“不可”就不求了。
無竟寓:“翹楚”是指砍柴要砍最挺拔的、最出眾(zhong) 的,這個(ge) 就是有所“擇取”。“‘言秣其馬’,致飾也。”馬要神氣活現的,我騎著才“致飾也”。
李旭:“飾於(yu) 己而後能擇於(yu) 物。”
無竟寓:“飾於(yu) 己”是自愛的意思。隻有自愛,才能愛人。
陳智威:“言秣其馬”這件事情是否發生過?
無竟寓:一種說法是,我求之不得,然後做夢,在夢中迎娶了“遊女”。另一種說法是我眼看著“遊女”嫁給了別人,但是也沒有關(guan) 係,我還是可以幫她牽馬、喂馬,我也很開心啦。
李旭:此外還有一種說法,求不到女神一般存在的“遊女”,那我就退而求其次,迎娶普通女子中的“翹楚”。
無竟寓:“飾”是文、禮的意思。相關(guan) 論述中,最典型的莫過於(yu) 船山《論鵲巢》。《鵲巢》展現了迎娶的浩大場麵與(yu) 禮樂(le) 繁盛之象,這個(ge) 就是“飾”。“飾”就是文、就是禮。比如我們(men) 行禮祭拜的時候,要盛裝出席,不能穿T恤。這個(ge) 就是“致飾也”。“飾於(yu) 己而後能擇於(yu) 物”,一個(ge) 人隻有能夠自愛,才能夠“擇取於(yu) 物”。
李旭:“擇取”“漢之遊女”或者“窈窕淑女”。
無竟寓:在《宋論》裏,船山批評王安石是不懂得“自飾”的人。王安石可邋遢了,他一兩(liang) 個(ge) 月不洗澡,也不換衣服。他穿的衣服還是他考進士之前的衣服,又破又髒,見皇帝也如此。
李旭:明道先生也曾批評過他這一點,說以此可見王安石之學有問題。他引《詩經》說周公很注意“修身”“自飾”,而王安石總是在考慮怎樣改變世界,卻未想過如何改造自己。
無竟寓:所以王安石不能“擇於(yu) 物”。他用人不當,一大堆小人圍著他。他的法,有些地方是可以的,隻不過因為(wei) 用人不當,結果就壞掉了。所以,正如船山《論漢廣》所說,不知“飾於(yu) 己”,就不能“擇於(yu) 物”。
李旭:船山說“弗飾於(yu) 己以擇於(yu) 物,物亂(luan) 之矣。”“物亂(luan) 之矣”究竟是指物擾亂(luan) 你,還是指你把物弄亂(luan) ?如果按照王安石的例子來看,就是物擾亂(luan) 你。是這個(ge) 意思嗎?
無竟寓:應該都有,以亂(luan) 物為(wei) 主。其實“飾於(yu) 己”就是一個(ge) “格物”的過程。比如在一個(ge) 家庭裏,女主人負責所有衣服的事務。買(mai) 衣服、洗衣服、疊衣服,都由她操持。她老公連自己的衣服都不認識,這就是不能“擇於(yu) 物”。他不能“飾於(yu) 己”,自然就不能“擇於(yu) 物”,然後就“物亂(luan) 之矣”。王安石的老婆正好是一個(ge) 特別愛幹淨,特別能“飾於(yu) 己”的人。
又譬如在兒(er) 童教育中,教孩子穿衣服其實是一個(ge) 非常重要的方麵。對於(yu) 小朋友,我們(men) 要教他們(men) “飾於(yu) 己”“擇於(yu) 物”,教他們(men) 認識自己的衣服和鞋帽。如果不教,他長大了可能也不認識。在日本就有人連自己的鞋都不認識。每次在榻榻米下麵,他隻能最後一個(ge) 離開,因為(wei) 他必須等其他人都把鞋穿走,剩下的鞋就是他的。
“飾於(yu) 己”的過程其實就是與(yu) 物打交道的過程,用什麽(me) 來飾呢?以物來飾。比如穿衣服,你要對衣服的質地、樣式,以及各種配飾要有充分的認識。再比如你去做飯,就要與(yu) 各種食材打交道。“飾於(yu) 己”的過程其實就是“格物”“擇物”的過程。很多女孩子出門之前最痛苦,因為(wei) 衣櫃裏每一件衣服都很漂亮,但有一種痛苦是“沒有一件是適合今天的”。這個(ge) 時候為(wei) 了“飾於(yu) 己”,其實就鍛煉了“擇於(yu) 物”的能力。
李旭:“弗擇於(yu) 物以亢其誌,亢而趨入於(yu) 衺(xié),不如其弗亢矣。”另一種極端如同佩“璜”的少女一樣,那是完全的隔絕,是“弗擇於(yu) 物以亢其誌”。
無竟寓:如果結合船山《宋論》來讀的話,我真懷疑船山心中批評的人設就是王安石。王安石是典型的“弗擇於(yu) 物以亢其誌”。王安石見宋神宗可牛了。宋神宗說,我想成為(wei) 漢高祖、唐太宗這樣的明君,你能幫我嗎?王安石說,做什麽(me) 漢高祖唐太宗啊,弱爆了!要做就做堯舜。這就是“亢其誌”,這個(ge) 誌向可“亢”了。然而他根本不知道“擇於(yu) 物”,因為(wei) 他不能“飾於(yu) 己”。
“弗擇於(yu) 物以亢其誌”,是說在還不知“擇於(yu) 物”的情況下“亢其誌”。比如我對衣服的質地、樣式都不懂,現在要著裝出門,卻還“亢其誌”,盲目要求最好的衣服。就好像一個(ge) 小孩嚷嚷著,要媽媽給他穿最好的衣服。他媽媽拿來最好的衣服,他看都不看,就說這不是最好的衣服。簡直一點辦法都沒有。所以一個(ge) 人如果還不能“擇於(yu) 物”,卻“亢其誌”,就會(hui) “亢而趨入於(yu) 衺”,那麽(me) 你還“不如其弗亢矣”。
李旭:船山《論漢廣》的重點是“漢之遊女”,前文中說“豈一旦而獵堅貞之譽哉”,後麵也講“一旦而獵堅貞之譽者”。感覺船山是在借“漢之遊女”來說自己的想法。他講的很有意思,但確實不是單純地解詩,與(yu) 傳(chuan) 統的解法確實不太一樣。
無竟寓:其實他說明了為(wei) 什麽(me) “不可求”的“漢之遊女”值得“求”?為(wei) 什麽(me) “漢之遊女”值得仰慕、歌頌?而曆代的詩解、詩學都沒有說明這一點。
李旭:後麵提到“秉喬(qiao) 木之誌,擇乎錯薪而匪楚弗刈,然且盛其車馬以弗自媟(xiè)焉。”
無竟寓:所以,我覺得這一篇《論漢廣》可能包含了很多船山個(ge) 人的感情投射。他處在一個(ge) 亂(luan) 世,所以選擇成為(wei) 一個(ge) 堅貞的漢之遊女。誌在“喬(qiao) 木”,既能“自飾”,又能“擇取”。不是我不想要,是沒有看到合適的人。不是我不想出仕做一番功業(ye) ,隻是時運不濟。明朝頹敗之勢不可挽回了,清朝我也不愛,所以隻能“自亢其誌”“自飾其身”“善於(yu) 擇取”。如此而已矣!這其中也包含著一種對世事的感歎。
李旭:船山這一篇的解釋中,自我代入感確實特別強。
無竟寓:更特別的是,這一篇篇名中帶有“廣”字,與(yu) 《詩廣傳(chuan) 》之名似乎有某種特別關(guan) 聯。
杜雲(yun) 飛:《詩經》中還有一篇帶“廣”字的詩《河廣》。
李旭:不過《詩廣傳(chuan) 》中沒有提及這首詩。
無竟寓:那也許說明,在船山心目中能稱之為(wei) “廣”的詩篇,可能隻有《漢廣》。
在無錫國專(zhuan) 采絲(si) 瓜
二、
美麗(li) 的事物,引領我們(men) 上升——讀船山《論漢廣》
李旭
《漢廣》是《周南》,也是整個(ge) 詩三百中特別迷離恍惚的一篇
象詩中的遊女一樣迷離,象漭漭蕩蕩的江漢一樣恍惚
在迷離恍惚中,美好的相遇成了神話,漢之遊女成了神女,讓一篇篇故事、詩文在遐想中濫觴
正統的解釋沒有這麽(me) 浪漫
“漢有遊女,不可求思”並非遊女和女神那般高不可攀,而是君子好色、求之有禮,非禮而求則近於(yu) 強暴……
文王之化行於(yu) 南國江漢,女有貞潔之德,男有禮義(yi) 之守
於(yu) 是,美麗(li) 雖在眼前而無辭以致之,無禮以達之
“盈盈一水間,默默不得語”
可望的女子幻化為(wei) 不可及的神明
既然可望而不可及,那就退而求其次?
“南有喬(qiao) 木,不可休息”
那就刈取灌木叢(cong) 中的翹楚吧,何必在一棵喬(qiao) 木上吊死?何必追求那神一般的美麗(li) ?
菜米油鹽,門當戶對,才是過日子的中庸之道
“《漢廣》之智,不求不可得”
據說這是孔子的告誡,是湮沒兩(liang) 千年的詩教秘傳(chuan)
船山的解讀沒有這麽(me) “中庸”明智,但也沒有那般神奇迷離
“南有喬(qiao) 木,不可休息”,君子之誌非不高亢也
“翹翹錯薪,言刈其楚”,君子之智足以知擇也。
然而,“飾於(yu) 己而後能擇於(yu) 物”,故“之子於(yu) 歸,言秣其馬”,致飾也
要配得上喬(qiao) 木,就讓自己長成一株喬(qiao) 木……
要迎娶心目中的“女神”,就讓迎親(qin) 的車馬象神仙所駕的車馬一般
謝林,這位德意誌哲人,曾如此表述“愛的秘密”:
“它融合了那種每個(ge) 人自身都可能是、但又不是、而且沒有他者就不可能是的東(dong) 西。”
每個(ge) 男人都可能是君子,但實際上又未必是
而且,沒有窈窕淑女的好逑,君子能否成為(wei) 君子?
沒有求之不得的寤寐思服,能否有琴瑟友之、鍾鼓樂(le) 之的六藝學習(xi) ?以及“言秣其馬”“言秣其駒”的備禮自飾?
歌德,這位德意誌詩人如是說:
“永恒之女性,引領我們(men) 上升。”
當我們(men) 上升時,我們(men) 也成了美麗(li) 的
凡美麗(li) 的事物總保有一份矜持
這不是自我標榜的高亢姿態
而是為(wei) 了讓美麗(li) 始終能保持為(wei) 美麗(li)
有比於(yu) 管仲、樂(le) 毅的自信,和“不求聞達於(yu) 諸侯”的自足,才有三顧茅廬的君臣佳話
比起諸葛孔明的躬耕自樂(le) ,所有的攀援幹進是多麽(me) 卑下
船山告誡說:“弗飾於(yu) 己以擇於(yu) 物,物亂(luan) 之矣。”白駒淪為(wei) 牛馬、走狗,就在一念之間……
然而,“遊女”也並非自絕於(yu) 物的女神,象守身如石的處女神雅典娜、阿爾忒彌斯,或如鄙棄政治肮髒的清流處士。
之子於(yu) 歸,士也有所歸
即便孤高自好的林和靖,也有他的梅妻鶴子
焉知那不是另一種沉溺和執著?對堅貞之譽的執著?
半生隱於(yu) 草堂的孤臣船山,也曾為(wei) 有所歸而奔走、狐疑,而最終乃歸於(yu) 為(wei) 斯文開出生麵
這更可見他的不仕,不是為(wei) 獵取處士的堅貞之譽,而是擇於(yu) 物的識人知命
無錫國專(zhuan) 全日製班學員在早鍛煉
無錫國專(zhuan) 全日製班學員在上張雯老師的英語課
責任編輯:柳君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