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一介】北大儒學研究院的10年規劃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0-07-14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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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一介

作者簡介:湯一介,男,西元一九二七生於(yu) 天津,卒於(yu) 二零一四年,原籍湖北省黃梅人。曾任北京大學儒學研究院院長,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社會(hui) 兼職中華孔子學會(hui) 會(hui) 長,中國文化書(shu) 院院長,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主要研究中國哲學史,著有《郭象與(yu) 魏晉玄學》《魏晉南北朝時期的道教》《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的儒道釋》《儒道釋與(yu) 內(nei) 在超越問題》等。

 

 
 
    采訪者: 康香閣
    受訪者:北京大學儒學研究院院長 湯一介
 
 
  6月29日,北京大學儒學研究院成立,著名學者湯一介任北京大學儒學研究院院長。從1990年開始設想的《儒藏》工程,到如今的儒學研究院規劃,湯一介要搭建一個怎樣的中國儒學研究平台?
 
  三項規劃+三大課題
 
 
  康香閣:請談談為什麽要成立儒學研究院?
 
  湯一介:這是長期以來我想做的一件事情。國內高校裏,四川大學設有一個道家道教研究基地,中國人民大學設有一個佛教研究基地,至今還沒有哪個大學設立一個專門研究儒學的基地。我從上世紀90年代就提出來要建立這樣一個基地,但遇到了不同意見。北京大學在人文學科方麵的思想是各種各樣的,特別是五四運動的發源地是在北京大學,是當時批判儒學的地方。所以,有人認為建立一個儒學研究院與北京大學的傳統不相吻合。其實不然,五四時期是把中國傳統中糟粕的東西去掉,並不是要拋棄整個傳統。
 
  康香閣:儒學研究院成立後,規模有多大?
 
  湯一介:現在的規模還不會太大,儒學研究院首先是作為一個平台,通過這個平台,把《儒藏》編纂與研究中心、北京大學哲學係中國哲學史研究室、中國哲學與文化研究所整合在一起,共同做課題、帶研究生、開設儒學課程。下學期就準備開“中國儒學史”,請9個分冊的主編把自己研究的這一段的中國儒學史問題講清楚。
 
  康香閣:如此說來,現在北京大學建立一個研究傳統文化的儒家研究院,是有了一定的基礎?
 
  湯一介:應該說有了這樣一個基礎。一是我們已經完成了9卷本的《中國儒學史》,準備到明年五四推向社會,二是《儒藏》(精華編)已出版了36本。成立儒學研究院,就是要把北京大學文科各係研究儒學的力量整合起來,加強研究隊伍的力量。儒學研究院是一個開放的平台,通過這個平台,還可以加強與校外、國內外的儒學研究機構進行學術交流。辦儒學研究院的目標和宗旨有五句話:“放眼世界文化潮流,傳承儒學思想精粹,闡釋儒學特殊理念,尋求儒學普遍價值,創構儒學新型體係。”
 
  康香閣:如何來實現這樣的目標和宗旨,就是說,首先要開展哪些具體研究工作?
 
  湯一介:我製定了一個10年規劃,大概分三個大的方麵。
 
  第一個方麵是《儒藏》(精華編)的編纂工作。第一步是要把《儒藏》(精華編)共330本編完,這是一個很大的工程。也是屬於基礎性工作,是為後人研究儒家思想提供一個可靠的文獻材料基礎。第二步要編一部《儒藏總目提要》,就像《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一樣。要了解儒學著作的整體情況,就可以通過《儒藏總目提要》來了解它,這項工作的基礎工作《儒藏總目》正在進行中。《儒學總目》是按中國傳統的經、史、子、集四部分類法來編輯,僅經部這一部分就收錄儒家的著作14000種。
 
  康香閣:第二個方麵的研究要做哪些工作?
 
  湯一介:第二個方麵,就是這10年要為儒學的研究解決三個比較大的課題。
 
  第一個課題是編一套《中國儒家經學史》,我們已完成的《中國儒學史》是講儒家的思想史。可是,中國文化傳統“六經”,即易、書、詩、禮、樂、春秋,樂經散失了,傳下來的隻有“五經”。中國的曆代學者,特別是儒家學者,都離不開原始的經典,因為它們不僅包括思想文化,而且包括製度文化和器物性的文化。
 
  康香閣:其他兩個課題是開展哪方麵的研究?
 
  湯一介:第二個課題,是要編寫一套《中國儒釋道三教關係史》。從中國曆史上看,雖然儒釋道是三家,而且他們之間的思想也不大相同,可是並沒有因為思想不同而發生衝突,它們之間有辯論、有問難,沒有因為宗教打仗。做這部史就說明一個問題,宗教雖然不同,但可以共處。不僅能夠共處,而且能夠在互相影響和互相討論當中共同發展。假如我們做好了這樣一個榜樣,等於告訴世界,中國曾是這樣一個狀況,可以因為思想不同,而不發生矛盾、衝突、戰爭,為“文明共存”作出理論上的貢獻。
 
  第三是儒學與馬克思主義。中國文化從夏商周三代起是個源頭,它在流動的過程中間,其他文化不斷地加入,長期來看,中國文化的自身是個源,其他文化的加入都還是流。就像中國故有文化和佛教禪宗的關係一樣,中國自身的文化是源頭,馬克思主義是匯入的流。 這個問題做好了,就可以樹立起我們文化的主體性。
 
  康香閣:這三個大課題都是站在世界意義的角度來開展學術研究,意義重大。請您談談儒學研究院第三個規劃。
 
  湯一介:第三個方麵規劃是麵向現實的問題。也分三個課題,第一個題目是研究和諧社會和儒學關係。第二個題目是研究中國社會的“刑禮合治”問題。第三個題目是研究儒家倫理與中國現代企業家精神問題。
 
  20年前開始設想《儒藏》
 
  康香閣:如果我們往回談,就該談《儒藏》的編纂與研究了?
 
  湯一介:好,再往前推,就是編《儒藏》,為什麽編《儒藏》?其實在1990年我就提出來要編《儒藏》。那時有個企業家叫範業強,他提出來支持我編《儒藏》,後來他的企業垮台了,所以沒有錢支持我做這個事情。
 
  2002年11月,我第一次向學校正式提出編纂《儒藏》工程,學校同意。2003年向教育部申請,同年12月31日教育部同意立項。所以,真正開始做是在2004年,花了一年的時間做組織工作,就是找人、找地方等。做到現在已出版了36 本,以後每年能出三四十本,到2020年就可以完成了。
 
  再說明一點,《儒藏》工程是一個總稱,由於規模太大,具體分兩部分:第一部分是編輯《儒藏》精華編,計劃出書330本,收書500餘部,約2億字的儒家經典著作。第二部分是編輯《儒藏》大全本,將收入5000部著作,約10億字。這項工作現在沒有啟動,要等到第一部分完成後才進行。
 
  我曾說過編纂《儒藏》的標準是,之後一百年內不會有人超過,而且成為世界上通行的儒學研究本子。
 
  康香閣:編纂的原因是什麽?
 
  湯一介:在曆史上,有《佛藏》,有《道藏》,就是沒有儒藏。中國的《佛藏》從宋朝開始編纂,到現在已累積有20多部佛教文獻集成。《道藏》從宋朝開始編,現在留下來的是明朝的《道藏》。當時,《佛藏》、《道藏》的編纂是靠寺院支持做起來的,儒家不是一個宗教派別,沒有寺院支持,應該由國家來做。明朝的學者已經提出來編纂《儒藏》,沒有實現,當時編了《永樂大典》。清朝的學者也提出來做,也沒有實現,當時編了《四庫全書》。現在我們應該做,並得到了教育部的支持。做這個工作不太容易,我們不僅是把中國的儒家文獻典籍包含在內,而且聯合日本、韓國和越南等國家的學者一起做,就是把這些國家用漢文寫作的儒家典籍都包含在內。在早期,日本、韓國、越南的典籍很多都是用漢文寫作的。
 
  康香閣:這樣看來,《儒藏》不僅僅限於中國儒家文化,而且是麵向世界。《儒藏》編纂工作進展順利嗎?遇到了哪些困難?
 
  湯一介:對,所以我們沒叫《中華儒藏》。不像我們國家20世紀80年代編的《佛藏》叫《中華佛藏》,《道藏》叫《中華道藏》。
 
  《儒藏》編纂遇到的問題有幾個。一是人才奇缺,真正能做這項工作的學者並不太多,再加上這些學者所負擔的事情又太多,不可能集中力量做《儒藏》。現在我們已經組織了一支400來人的學者隊伍,包括中國、日本、越南和韓國的學者。可是,北京大學《儒藏》編纂與研究中心隻有十二三個專職人員。這十二三個人要麵對400來人送來的稿件,我們要對稿件逐一進行審查,其中50%以上的稿件是不合格的或是不可用的,或者需要我們花大力氣修改的,或者退給作者請他自己修改,這是非常麻煩的一件事情。
 
  另一方麵,現在的學風不好,有些送來的稿件校勘、標點得不太認真。人才奇缺,加上學風不好,導致《儒藏》進度比較慢,現在我著急的就是這個。我想第一是保證質量,不能保證質量,出版是沒有意義的。
 
  康香閣:那如何保證質量?
 
  湯一介:從三個方麵來保證質量。第一是選本。就是你拿什麽本子作為底本,這很重要。舉個例子,王弼注的本子《周易注》,原來用的本子是台灣的無求備齋本,是宋本,可我們發現《四部叢刊》的本子也是宋本,後來我拿這兩個本一對,我覺得《四部叢刊》本比無求備齋本更好,原因是我發現無求備齋本錯的地方很多,而《四部叢刊》本子很多都沒有錯,這樣就可以省了大量的校勘記。因為,我們是用一個本子作底本,再用兩三個本子作校勘本,校正底本的錯誤。如果要選擇好的底本,就要對這個版本的源流做一考察才行。
 
  第二是標點和分段要正確,一定要審查好,不能有標點錯誤,日本的《大正藏》雖然全世界通用,但它沒有標點,有斷句,斷句錯誤太多,影響理解。第三是校勘記要簡明,不能繁瑣。因為每一本書曆史上的注釋很多,那麽大的一本書,如再做複雜的校勘是沒法做下去的。
 
  康香閣:現在資金還有問題嗎?
 
    湯一介:是的,《儒藏》編纂遇到的第二個問題是資金問題。我現在拿到的錢隻有2000多萬元,可是要完成《儒藏》(精華編)就需要5000萬元。現在有的書編好了,資金不到位,就不能及時出版,所以《儒藏》出版得比較慢。
 
 來源:科學時報2010年07月0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