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濟楚作者簡介:濟楚,女,西曆一九八六年生,湖北襄陽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主要研究宋明理學、曆史哲學。 |
“物理”還是“道理”?
——作為(wei) 實學的朱子“格物”論
作者:沈娟
來源:《朱子學刊》第23輯,黃山書(shu) 社2014年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七月十二丙戌
耶穌2018年8月22日
摘要:學界慣稱朱子之學問為(wei) 理學或道學,但朱子處處強調,無論是“理”或“道”,都是即物而求,本文借回應陳亮對道學空談心性之批評,指出朱子從(cong) 來不懸空指一個(ge) “理”叫學者精力智慧都花在上麵去空想。在程子將“格物”已經解為(wei) “窮理”後,朱子突出強調了“格物”一詞中“物”的重要性,因為(wei) “物”的無處不有、無時不在並且與(yu) 人類日常活動的親(qin) 緣關(guan) 係,使得“格物”論永遠具有躬行、實踐麵向,以故朱子的格物學說便與(yu) 他學問的切近性、經世性及其自身的躬行踐履完美地統合在一起。朱子在判別儒釋二家時,強調儒家以“格物”來講“實理”,是在物上、事上講求實理,體(ti) 用一源,而佛家雖也談性、談理,但遺棄萬(wan) 事萬(wan) 物,所以是空理、空性,以故要麽(me) 遺事,要麽(me) 亂(luan) 為(wei) 。其格物論之強調切近之“物理”更勝蹈空之“道理”的實質,使得朱子之學成為(wei) 講求“實理”的、本末兼備且內(nei) 外貫通之實學。
關(guan) 鍵詞:朱子 格物物理 實理 實學
一、引言:社倉(cang) 法及其他
《中庸》言:“文理密察,足以有別也。”這句話用來形容一代大儒朱熹,也再恰當不過。朱子是一個(ge) 心思極為(wei) 縝密之人,又肯認真,無論學問,還是區處事物,莫不文理密察,臻乎極善。拋開其精微深刻的思想體(ti) 係不論,也不必說他謹於(yu) 出處進退,嚴(yan) 於(yu) 義(yi) 利之防之自修實效,單從(cong) 所謂的事功或實踐層麵看,朱子居其位,必謀其政,講求實事,躬曆親(qin) 履,不避繁細,以故他雖然一生頻頻辭官,大部分時間都奉祠家居,隻偶爾出去做了三四任地方官,但無論是當郡守(知保康軍(jun) 、知漳州),還是監司官(兩(liang) 浙東(dong) 路常平使、荊湖南路安撫使),任上救荒振恤、興(xing) 革弊政、興(xing) 辦書(shu) 院、扶持節義(yi) ,都非常盡責出色,當時朝廷上下於(yu) 其施政實效也有定評,比如知南康軍(jun) 任上賑荒,黃勉齋的《朱熹行狀》及諸本年譜皆載“其設施次第,人爭(zheng) 傳(chuan) 錄以為(wei) 法”[1]。
不過,更值得一提的,倒是朱子即使隱退在家,也心係廟堂和家鄉(xiang) 。在前一項,《朱子全書(shu) 》收錄了朱子的大量書(shu) 信,其生前與(yu) 南宋紹興(xing) 以後的幾乎每一任宰輔都有通信聯係,有些還相當頻繁緊密(比如陳俊卿、留正、周必大等),基本是討論時政如恢複大計、除去佞庵、科舉(ju) 、鹽政等,而朝廷用人遷授降黜,重要的奏章廷對,他都能及時知悉,並經常提供廷對建議和指導,而且從(cong) 《朱子語類》及書(shu) 信內(nei) 容考索,朱子也頻繁接觸中央政府下發到地方的邸報。高宗逝世時,他雖奉祠家居,卻寫(xie) 《君臣服議》討論訂正喪(sang) 服製度[2];在南康軍(jun) 、漳州、潭州任上,他都頻上劄子討論頒行釋奠儀(yi) ,希望下發至全國各州縣予以推行;而各地郡縣在職地方官與(yu) 朱子有通信往來的,就更多了。這些書(shu) 信中,部分是討論學問,但更多時候,則是討論政事,他所參議過的,比如鹽法、經界、賑荒、田賦田製、興(xing) 州縣學及義(yi) 學、書(shu) 院,建先賢祠等等事項,在文集、書(shu) 信和為(wei) 人代筆的各種奏章中有大量反應。在家鄉(xiang) 五夫裏興(xing) 辦社倉(cang) 的試驗,便是他奉祠家居時試行成功的重要經驗,對後世影響甚大。
淳熙八年(1181年)朱子因為(wei) 被委任為(wei) 兩(liang) 浙東(dong) 路提舉(ju) 常平茶鹽公事,赴任前到臨(lin) 安廷奏,他將自己鄉(xiang) 居時協助他所居住的開耀鄉(xiang) 五夫裏興(xing) 舉(ju) 社倉(cang) 的辦法寫(xie) 成詳細的《社倉(cang) 事目》[3]上之於(yu) 朝,十二月二十二日,朝庭將朱子社倉(cang) 法降於(yu) 諸路州郡[4],也就是在天下各州郡推廣實施朱子在民間摸索實施的社倉(cang) 法。而五夫裏社倉(cang) 法正是朱子鄉(xiang) 居時,因乾道四年(1168年)建寧府大饑,崇安縣令諸葛廷瑞囑咐朱熹和劉如愚幫忙賑糶。於(yu) 是他們(men) 馳函建寧府,知府徐嚞以船粟六百斛援之,民得以不饑,而流賊束手就擒,僅(jin) 這一次義(yi) 務為(wei) 家鄉(xiang) 賑荒,朱子在外整整忙了五旬時間。此後,收到饑民歸還的穀米後,朱子摸索著幫助府、縣建常平倉(cang) 以備不虞,覺得效果不佳,兼且發現朝廷賑荒使者隻能短暫惠及市井遊手及近縣之人,而於(yu) 深山窮穀之饑民,則鞭長莫及,使得官府賑荒流於(yu) 形式主義(yi) ,朱子在寫(xie) 給朋友的書(shu) 信中,談及賑荒聞見,一則歎曰:“世衰俗薄,上下相蒙,無一事真實,可歎,可歎!”[5]一則曰:“使節將臨(lin) ,大為(wei) 文具,所至騷然,而無毫發之補”[6]。朱子這些話,今天聽來仍覺心驚,並且無比熟識,基層官吏以應付朝廷使者的監督巡查為(wei) 要務,使得朝廷賑濟災民之初心適成無補於(yu) 事且騷擾更甚。朱子此時雖然食祠祿隱居在家,但躬曆其事,深查民瘼,使他對施政的利弊情偽(wei) 知之甚悉。經過反複研考討究,發現從(cong) 官府借來常平米為(wei) 本,於(yu) 夏間貸給人戶,冬間收息米,至夏間再將息米貸出,冬間複收息米,由有淳德、負厚望之鄉(xiang) 紳主其事,在一鄉(xiang) 四五十裏地形成良性循環,至乾道七年(1171年),利用收回的息米,並經郡守沈度襄助錢六萬(wan) ,在家鄉(xiang) 建了一個(ge) 社倉(cang) ,正式將這種辦法形成社倉(cang) 製度,並作了一篇《建寧府崇安縣五夫裏社倉(cang) 記》來記述這件事。
社倉(cang) 依夏冬轉換,或斂或散,到朱子廷對(淳熙八年,1181)時,五夫裏社倉(cang) 已經實行了十四年,成果驚人,據朱子廷對時奏言,不僅(jin) 乾道四年向官府申借的六百石常平米已照數歸還,用社倉(cang) 賑貸所收回的息米“造成倉(cang) 廒三間”[7],而且社倉(cang) 中已積有三千一百石米,由於(yu) 所積充裕,將來人戶從(cong) 社倉(cang) 貸米,將不再收利息,隻象征性地“每石隻收耗米三升”[8],五夫裏社倉(cang) 已經可以實現“一鄉(xiang) 四五十裏之間,雖遇凶年,人不闕食”[9]。朱子還指出五夫裏這個(ge) 社倉(cang) “係臣與(yu) 本鄉(xiang) 土居官及士人數人同共掌管”[10],可見都是由鄉(xiang) 居的士大夫義(yi) 務為(wei) 村民襄辦社倉(cang) ,官府則隻在他們(men) 申請時派一人過來監視出納。這種由具有公義(yi) 心的鄉(xiang) 紳士大夫義(yi) 務操辦,完全由民間社會(hui) 建起具有保險和共濟互助性質的自救儲(chu) 備製度,可謂良善之法,造福一鄉(xiang) 之民。朱子將五裏夫社倉(cang) 推行十四年來的實施經驗予以詳細總結,寫(xie) 成《社倉(cang) 事目》上之於(yu) 朝,朝廷進行審核,覺得其良法美意較合實際,有利紓解民困,且能提前為(wei) 荒歉之年做好預防,於(yu) 是將其社倉(cang) 法頒於(yu) 天下州郡。
二、政事可以及物
社倉(cang) 這個(ge) 經典的實踐並非孤例,而與(yu) 朱子所主張的學說精神底裏上完全一致。朱子在編《三朝名臣言行錄》卷二時,特意采錄了歐陽修這樣一個(ge) 細節:
張舜民遊京師,求謁先逹之門,是時歐陽公、司馬公、王荊公為(wei) 學者所趣,諸公之論,於(yu) 行義(yi) 文史為(wei) 多,唯歐陽公多談吏事。旣久之,不免有請:“大凡學者之見先生,莫不以道德文章為(wei) 欲聞者,今先生多教人以吏事,所未喻也。”公曰:“不然。吾子皆時才,異日臨(lin) 事,當自知之,大抵文學止於(yu) 潤身,政事可以及物。吾昔貶官夷陵,彼非人境也,方壯年,未厭學,欲求《史》、《漢》一觀,公私無有也。無以遣日,因取架閣陳年公案,反複觀之,見其枉直乖錯不可勝數,以無為(wei) 有,以枉為(wei) 直,違法徇情,滅親(qin) 害義(yi) ,無所不有。且以夷陵荒逺遠褊小尚如此,天下固可知也。當時仰天誓心曰:自爾遇事不敢忽也。迨今三十餘(yu) 年,岀入中外,忝塵三事,以此自將,今日以人望我必為(wei) 翰墨致身,以我自觀,亮是當時一言之報也。”(見《張芸叟集》)[11]
朱子是從(cong) 《張芸叟集》中摘出他的《與(yu) 石司理書(shu) 》,書(shu) 信中寫(xie) 了他在京師的見聞,聆聽歐陽修、司馬光、王安石等一介名流巨公相見會(hui) 談時,見歐陽公並不像其他人那樣多談行義(yi) 文史,而斤斤於(yu) 吏事,這使得張舜民很不解,覺得幾位大人物位高名重,怎麽(me) 隻關(guan) 心居官時那些細枝末節聽起來很不入流的吏事,歐陽修則以自己在夷陵(今湖北宜昌)的親(qin) 身經曆說明,夷陵那麽(me) 一個(ge) 荒僻不起眼的地方,曆年審判案卷都錯誤百出,枉直乖錯不可勝數,可見士人居官輕忽為(wei) 政細事,其後果不可設想。夷陵一地如此,全天下這樣荒唐的事將更不可計矣,歐陽修以此敬戒年輕士人,不可舍近求遠,所謂的行義(yi) ,其實就是認真對待職責所在的每一樁細務,《論語》中有子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中庸》曰:誠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大學》也要求格致誠正修,達至齊家、治國、平天下,歐陽修則總結出“文學止於(yu) 潤身,政事可以及物”,空講文學,不究政事,便是隻能成己,未能成物,有體(ti) 而無用,體(ti) 便也成為(wei) 空體(ti) 。朱子特意將歐陽修這個(ge) 事例收進《三朝名臣言行錄》予以表彰,意在教導年輕士人不要輕忽政事、好高騖遠。因為(wei) 朱子自己蒞政時便是事事躬曆講究,在其位必謀其政,絲(si) 毫也不含糊蒙混走過場,所以個(ge) 中辛酸才能知之透徹。
與(yu) 朱子同時的陳亮在《送吳允成運幹序》中說:
自道德性命之說一興(xing) ,而尋常爛熟無所能解之人,自托於(yu) 其間,以端愨靜深為(wei) 體(ti) ,以徐行緩語為(wei) 用,務為(wei) 不可窮測,以蓋其所無;一藝一能,皆以為(wei) 不足自通於(yu) 聖人之道也。於(yu) 是天下之士,始喪(sang) 其所有,而不知適從(cong) 矣。為(wei) 士者恥言文章行義(yi) ,而曰“盡心知性”,居官者恥言政事書(shu) 判,而曰“學道愛人”。相蒙相欺,以盡廢天下之“實”,則亦終於(yu) 百事不理而已。[12]
這段話顯然是批評道學家的,而端由就在於(yu) 道學士人輕乎鄙薄“藝”和“能”,為(wei) 士則恥言文章(或以其玩物喪(sang) 誌害道),居官則恥言政事和公文書(shu) 判(或以其鄙屑),我們(men) 不能確知南宋社會(hui) 士習(xi) 是否果真如陳亮所批評的這樣,但對比朱子自己官任上的做為(wei) 及他特意表彰歐陽修重視吏事一例來看,陳亮的這種指責,用於(yu) 朱子身上是完全不合適的。盡廢天下之實,終於(yu) 百事不理,恰恰也是朱子所深疾痛恨的,朱子認為(wei) “物理即道理,天下初無二理”[13],學者學道理,就是在事事物物上格物之理,“格物,是窮得這事當如此,那事當如彼”[14]。朱子在向學生解釋其格物工夫時,更說:“事至物來,應之不錯方是”[15],又解釋《中庸》“發而皆中節”之“和”曰:“以至於(yu) 應物之處,無少差謬,而無適不然”[16],《大學或問》中朱子引程子話釋“格物”並深以為(wei) 然,其言曰:“然而格物亦非一端,如或讀書(shu) 講明道義(yi) ,或論古今人物而別其是非,或應接事物而處其當否,皆窮理也。”[17]可見,格物不僅(jin) 可以通過讀書(shu) 講明道義(yi) ,也可以評騭古今人物而別是非,當然,最重要的,是應接事物處其當否,因為(wei) 明了道義(yi) ,別了是非,最終是為(wei) 了應事接物無不得宜。所以在朱子看來,居官在外,政事書(shu) 判,正要應之不錯、無少差謬,才是真正的格物工夫。“大學首便說‘格物致知’,為(wei) 甚要格物致知?便是要無所不格,無所不知”[18],朱子強調《大學》是讀書(shu) 求道入門之書(shu) ,而《大學》開首便說格物致知,便是要士子無所不格,無所不知,由此,陳亮所批評的“盡廢天下之實”,則根本與(yu) 朱子的學理相悖逆,要麽(me) 陳亮並不能深入道學肯綮而妄加譏議,要麽(me) 程門後學或朱子門人學道不精,確不可免陳亮之譏斥。
至於(yu) 陳亮所批評的“為(wei) 士者恥言文章行義(yi) ,而曰盡心知性”,及所謂“以端愨靜深為(wei) 體(ti) ,以徐行緩語為(wei) 用,務為(wei) 不可窮測”,則更與(yu) 朱子學問不合。我們(men) 先來看陳亮後一句的批評——即所謂端愨靜深、徐行緩語,然後再來回應前麵一半的批評。朱子工夫論,可以“無時不存養(yang) ,無事不省察”[19]概之,程子言“涵養(yang) 須用敬,進學則在致知”[20],朱子承之,言“存養(yang) 是靜工夫”,“省察是動工夫” [21],省察工夫對應的是事至物來,必下一番格物窮理工夫,也即《中庸》言“發而皆中節”,存養(yang) 工夫則貫動靜,無始無終,是持敬工夫,也即《中庸》言“未發謂之中”,而陳亮的上述批評,既遺漏了朱子的進學省察的動工夫,興(xing) 許也因誤解了朱子的持敬存養(yang) 這種所謂靜的工夫所致。而乍看下來,陳亮批評之語,遣辭造句幾乎都直接移用自朱子之語,《大學或問》載:是以聖人設敎,使人默識此心之靈,而存之於(yu) 端莊靜一之中,以為(wei) 窮理之本;使人知有眾(zhong) 理之妙,而窮之於(yu) 學問思辨之際,以致盡心之功。[22]前半部分講的是存養(yang) 持敬工夫,後半部分講的是致知省察工夫,朱子確實以“端莊靜一”來描述持敬工夫,在《大學或問》中他總結程門話頭,說“程子於(yu) 此,嚐以主一無適言之矣,嚐以整齊嚴(yan) 肅言之矣”,而程門高第謝良佐“又有所謂常惺惺法者焉”,另一位程門高第尹焞“則又有所謂其心收斂不容一物者焉”,他還說過“今且當自持敬始,使端確(筆者按:通“愨”)純一靜專(zhuan) ,然後能致知格物”[23],可見陳亮“以端愨靜深為(wei) 體(ti) ,以徐行緩語為(wei) 用,務為(wei) 不可窮測”的話頭並非無源之水,但施之朱子之學問,則大誤,正如上引《大學或問》所言,存養(yang) 居敬工夫,是為(wei) “窮理之本”,不是隻有一個(ge) 持敬便了,持敬是為(wei) 了格物,而“徐行緩語”也不過是持敬之一節,何得為(wei) 用?後來顏習(xi) 齋在《存學編》中也沿襲陳亮的這種批評“主敬”思路:“若將古人成法皆舍置,專(zhuan) 向靜坐收攝、徐行緩語處言主敬,乃是以吾儒虛字麵做釋氏實工夫,去道遠矣。”[24]可見,顏習(xi) 齋對朱子學的批評,恰與(yu) 陳亮一脈相承,朱子固然主張靜坐收攝、徐行緩語,或者端愨靜深,但並不是專(zhuan) 向這些處言敬,他言“敬是徹上徹下工夫”[25],就是說敬不直接就是靜,而是貫於(yu) 動靜、徹上徹下,無時或放心的工夫,即使遇事處物,格物窮理這些“動”時也有居敬工夫,而且動中有靜,靜中有動,並不一味靜坐才是敬,“存養(yang) 中便有窮理工夫,窮理中便有存養(yang) 工夫” [26],二者交相為(wei) 養(yang) 。而更當知道,朱子之“格物”簡直可以說是“不外一物”、“不遺一物”的,正所謂“無事不省察”,而凡省察中無不貫有居敬涵養(yang) 工夫,陳亮、顏習(xi) 齋何得專(zhuan) 以端愨靜深、靜坐收攝、徐行緩語等來概之朱子之學問?
疏通完朱子的工夫論尤其是格物學說,再來看陳亮前一句的批評——所謂“為(wei) 士者恥言文章行義(yi) ,而曰盡心知性”,便很容易斷其是非。所謂“盡心知性”,在朱子看來,是工夫及工夫所成之境界,並不離於(yu) 文章行義(yi) 而別有所謂“盡心知性”,相反,朱子對《大學》“格物”章的疏解等,正可見及陳亮所批評的這種空談心性、懸空理會(hui) 道理的士習(xi) ,也恰是朱子所力拒避斥的。
三、格物還是窮理?
上一節後半部分,我們(men) 在回應陳亮關(guan) 於(yu) 道學家空言心性,遺卻文章行義(yi) 的批評時,曾說過,朱子不遺一事、不外一物的學問品格,恰恰與(yu) 陳亮所言空談心性、懸空理會(hui) 道理不同,勿寧說,在程子將“格物”已經解為(wei) “窮理”後,朱子卻突出強調了“格物”一詞中“物”的重要性,因為(wei) “物”的無處不有、無時不在並且與(yu) 人類日常活動的親(qin) 緣關(guan) 係,使得格物論永遠具有實踐麵向,以故朱子的格物學說便與(yu) 他學問的切近性、經世性及其自身的經世活動完美地統合在一起,他的仕宦經曆及終身關(guan) 心時政和民謨的公益活動,便是對其格物學說的很好踐履,可謂之踐言,亦可謂之踐形。《朱子語類》記載朱子的一段話曰:
蓋天命之謂性,這道理卻無形,無安頓處。隻那日用事物上,道理便在上麵。這兩(liang) 個(ge) 元不相離,凡有一物,便有一理,所以君子貴博學於(yu) 文。看來博學似個(ge) 沒緊要物事,然那許多道理便都在這上,都從(cong) 那源頭上來。所以無精粗小大,所以無精粗小大,都一齊用理會(hui) 過,蓋非外物也。〔僩〕[27]
在日用事物上,無論大小精粗,一齊理會(hui) ,這便是“博學於(yu) 文”,這便是“格物致知”工夫,在朱子那裏,凡有一物,便有一理,隻有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才推得出“蓋非外物”,既然無一物是無關(guan) 緊要的“外物”,那麽(me) 又豈可遺棄?朱子的思想體(ti) 係中,十分強調格物工夫,大約也是這個(ge) 道理。我們(men) 發現朱子在跟學生們(men) 討論《大學》“格物致知”章時曾說道:
又曰:《大學》所以說格物,卻不說窮理。蓋說窮理,則似懸空無捉摸處。隻說格物,則隻就那形而下之器上,便尋那形而上之道,便見得這個(ge) 元不相離,所以隻說格物。〔僩〕[28]
人多把這道理作一個(ge) 懸空底物。《大學》不說窮理,隻說個(ge) 格物,便是要人就事物上理會(hui) ,如此方見得實體(ti) 。所謂實體(ti) ,非就事物上見不得。〔德明〕[29]
“窮理”二字不若格物之為(wei) 切,便就事物上窮格。[30]
在朱子的解釋裏,“格物”就是在物上窮格物之理,學生便問了,《大學》為(wei) 什麽(me) 不直言“窮理”,而偏要拐個(ge) 彎說“格物”?朱子解釋說,直說“窮理”,便容易遺棄那形而下之器——“物”,使得道理成為(wei) 一個(ge) 懸空底物事,格物是特意點醒叫人在那事事物物上來窮格其理,理不是懸空的,而要實實在在即事即物、處事處物中去窮格得來,這跟上麵所說日用事物上都有道理,兩(liang) 個(ge) 元不相離是一個(ge) 意思。朱子總叫學生即眼前的日用事物上用功窮格,便是就學者身上指點切近工夫,他從(cong) 來不懸空指一個(ge) “理”叫學者精力智慧都花在上麵去空想。朱子反對從(cong) 義(yi) 利之辨上來區別儒、釋二家,認為(wei) 這還不是第一義(yi) ,在他看來,儒、釋二家第一義(yi) 的區別在於(yu) ,佛家是“萬(wan) 理俱空”,而“吾儒說萬(wan) 理俱實”[31],佛家是“性”與(yu) 言“用”分為(wei) 兩(liang) 截,都無實用,而儒家講求“實理”,是在物上、事上講求實理,體(ti) 用一源。佛家雖也講性、講理,但遺棄萬(wan) 事萬(wan) 物,所以是空理、空性,而儒家則以“格物”來講“實理”,事事物物都要一番講究:
格物,不說窮理,卻言格物。蓋言理,則無可捉摸,物有時而離。言物,則理自在,自是離不得。釋氏隻說見性,下梢尋得一個(ge) 空洞無稽底性,亦由他說,於(yu) 事上更動不得。〔賀孫〕[32]
“陸子靜從(cong) 初亦學佛,嚐言:‘儒佛差處是義(yi) 利之間。’某應曰:‘此猶是第二著,隻它根本處便不是。當初釋迦為(wei) 太子時,出遊,見生老病死苦,遂厭惡之,入雪山修行。從(cong) 上一念,便一切作空看,惟恐割棄之不猛,屏除之不盡。吾儒卻不然。蓋見得無一物不具此理,無一理可違於(yu) 物。佛說萬(wan) 理俱空,吾儒說萬(wan) 理俱實。從(cong) 此一差,方有公私、義(yi) 利之不同。’”[33]
“向來見陸子靜與(yu) 王順伯論佛,雲(yun) :‘釋氏與(yu) 吾儒所見亦同,隻是義(yi) 利、公私之間不同’。此說不然。如此,卻是吾儒與(yu) 釋氏同一個(ge) 道理。若是同時,何緣得有義(yi) 利不同?隻被源頭便不同:吾儒萬(wan) 理皆實,釋氏萬(wan) 理皆空。[34]
“釋氏自謂識心見性,然其所以不可推行者何哉?為(wei) 其於(yu) 性與(yu) 用分為(wei) 兩(liang) 截也。聖人之道,必明其性而率之,凡修道之教,無不本於(yu) 此。故雖功用充塞天地,而未有出於(yu) 性之外者。釋氏非不見性,及到作用處,則曰無所不可為(wei) 。故棄君背父,無所不至者,由其性與(yu) 用不相管也。” [35]
朱子之辟佛,其中一個(ge) 重要原因便認為(wei) 佛家萬(wan) 理俱空,要麽(me) 就如上引第一條語錄所言的“於(yu) 事上更動不得”,講萬(wan) 法唯空,遺棄事事物物更不講求;要麽(me) 就言“作用是性”,於(yu) 是“神通妙用,運水搬柴”,便日常的事事物物都可認作道,全不顧個(ge) 是非:“他都不理會(hui) 是和非,隻認得那衣食作息,視聽舉(ju) 履,便是道。說我這個(ge) 會(hui) 說話底,會(hui) 作用底,叫著便應底,便是神通妙用,更不問道理如何。儒家則須是就這上尋討個(ge) 道理方是道。”[36]而在朱子看來,運水搬柴本身不是神通妙用,必須是運水運得是、搬柴搬得是才是神通妙用,才是道;衣食作息、視聽舉(ju) 履隻是“作用”,並不直接就是“性”,須得衣食作息處處求個(ge) 是,視聽舉(ju) 履時時求個(ge) 是,才是道。總之,佛家要麽(me) 是“於(yu) 事上更動不得”,要麽(me) “則曰無所不可為(wei) ”,在朱子看來,前者遺事,後者胡亂(luan) 而為(wei) ,這與(yu) 儒家在事事物物上求個(ge) 實理、求個(ge) 是非,實地踐履不同,所以,在朱子看來,儒、釋第一義(yi) 的區別,可說是對“物”的態度上,是格物工夫的不同。
四、重“物理”的實學與(yu) 躬行
以上我們(men) 詳細梳理了朱子的格物論,朱子是這麽(me) 教人的,也是這麽(me) 注釋經典闡明道理的,當然他自己更是切身實踐了格物工夫論。潘耒序顧炎武《日知錄》言:
有通儒之學,有俗儒之學。學者將以明體(ti) 適用也,綜貫百家,上下千載,詳考其得失之故,而斷之於(yu) 心,筆之於(yu) 書(shu) ;其術足以匡時,其言足以救世,是謂通儒之學。若夫雕琢辭章,綴輯故實,或高談而不根,或剿說而無當,淺深不同,同為(wei) 俗學而已矣。[37]
一般認為(wei) 顧炎武是漢宋學問轉捩之關(guan) 鍵人物,而他的《日知錄》在生前身後都享有盛譽,顧氏邀潘耒為(wei) 其書(shu) 做序,潘氏這篇序中提出“有通儒之學,有俗儒之學”,所謂“明體(ti) 適用也,綜貫百家,上下千載,詳考其得失之故,而斷之於(yu) 心,筆之於(yu) 書(shu) ”,所謂“朝章、國典、民風、土俗,元元本本,無不洞悉”,無論哪一項,朱子實無愧焉。在清代乾嘉時期濃烈的漢宋學術門戶之爭(zheng) 中,極重經世之學的章學誠寫(xie) 出《朱陸》一文,言“蓋性命、事功、學問、文章,合而為(wei) 一,朱子之學也。求一貫於(yu) 多學而識,而約禮於(yu) 博文,是本末之兼該也”[38],認為(wei) 朱子之學是真正的“實學”,這個(ge) 判斷很公允,也很有識見。章學誠認為(wei) 宋學流弊則在於(yu) 後學不知其意,門戶黨(dang) 派爭(zheng) 之酷烈,自命陸、王後學而攻朱者,實是“偽(wei) 陸王”,“俱是專(zhuan) 己求殘,束書(shu) 不觀,高談性天之流也”[39],其實也失掉了陸、王當日學問之精骨;而自命為(wei) 朱氏後學而攻陸、王者,大抵皆“崇性命而薄事功,棄置一切學問文章,而守一二章句集注之宗旨”[40],陳亮重視事功,這一點章學誠有過之而不及,而陳亮所批評的那種“恥言文章行義(yi) ,而曰盡心知性”的,在章學誠看來,恰恰是“偽(wei) 朱”學,未得朱學之精髓,章氏之言也印證了上述我們(men) 對朱子學問乃本末兼具之實學的判斷。
朱子學說如此,他又躬行踐履,而且極為(wei) 認真。文首說過,朱子是一個(ge) 心思極為(wei) 縝密之人,這也是因為(wei) 他處處都肯認真,而且使得他的實踐並不是如後世經常譏斥宋儒放言高論、迂闊不切事體(ti) 。相反,由於(yu) 他處處留心,又關(guan) 心生民疾苦,所以區處政務,並不顢頇行事,而處處透著實踐智慧,朱子言:“格物者,便是要窮盡物理到個(ge) 是處,此個(ge) 道理至難” [41],“格物”工夫並不像大家一貫以為(wei) 的輕輕說過而已,也不是討得個(ge) 辭理通貫便了,“此個(ge) 道理至難”,這確乎是知世之言,實在是因為(wei) 朱子在格物理、應實事、濟事功上兢兢為(wei) 之,身體(ti) 力行。《儒效》言:儒者在本朝則美政,在下位則美俗。[42]檢索朱子《文集》之現存文獻並對照檢索《朱熹年譜長編》可知,五夫裏社倉(cang) 後,朱子還為(wei) 各地成立的社倉(cang) 、養(yang) 濟院、仁壽廬頻頻助濟,作文光揚之,以下就這兩(liang) 種資料略略勾勒朱子“在下位則美俗”的實際作為(wei) 。
淳熙九年江南西路轉運司養(yang) 濟院成立,應轉運副使黃煇等請,朱子於(yu) 淳熙十年三月(1183)為(wei) 其作《江西運司養(yang) 濟院記》文以表彰之;[43]浙東(dong) 金華縣婺女鄉(xiang) 安期裏四十一都社倉(cang) 成立,朱子應潘景憲請,於(yu) 淳熙十二年十月(1185)為(wei) 作《騖州金華縣社倉(cang) 記》一文以表彰之;[44]淳熙十一年知福建建寧府之周明仲重振建寧府建陽縣長灘社倉(cang) ,朱子應周明仲之請,於(yu) 淳熙十三年七月(1186)為(wei) 作《建寧府建陽縣長灘社倉(cang) 記》文以助力;[45]而建寧府建陽縣招賢裏大闡羅漢院社——也即長灘社倉(cang) 之別貯成立時,朱子於(yu) 同年(淳熙十三年,1186)七月另作一篇《建寧府建陽縣大闡社倉(cang) 記》;[46]福建邵武軍(jun) 光澤縣社倉(cang) 成立,朱子應知光澤縣張訢等請,於(yu) 紹熙四年二月(1193)為(wei) 撰《邵武軍(jun) 光澤縣社倉(cang) 記》一文以表彰之;[47]福建浦城縣重修永利社倉(cang) ,應福建提舉(ju) 常平李沐、知浦城縣鮑恭叔之請,朱子於(yu) 紹熙五年四月(1194)為(wei) 撰《浦城縣永利倉(cang) 記》一文以表彰之[48];常州宜興(xing) 縣社倉(cang) 建立,朱子應知宜興(xing) 縣高商老之請,於(yu) 慶元元年三月(1195)為(wei) 撰《常州宜興(xing) 縣社倉(cang) 記》一文以光揚之;[49]建昌軍(jun) 南城縣吳伸、吳倫(lun) 兄弟建社倉(cang) 於(yu) 鄉(xiang) ,朱子應包揚之請,於(yu) 慶元二年正月(1196)為(wei) 撰《建昌軍(jun) 南城縣吳氏社倉(cang) 記》一文以光揚之;[50]而福建莆田縣成立“仁壽之廬”照顧疾病之客旅,此時已值慶元黨(dang) 禁,朱子應門人知莆田縣廖德明之請,於(yu) 慶元二年三月(1196)為(wei) 作《書(shu) 廖德明仁壽廬條約後》這樣一個(ge) 跋尾以示讚慶;[51]
除了為(wei) 各地設立的社倉(cang) 、養(yang) 濟院、仁壽廬這些養(yang) 民之施為(wei) 張目外,朱子也極其重視對普通民眾(zhong) 的教化,所以無論其短短的數年仕宦經曆,還是奉祠家居時,都十分重視為(wei) 古聖先賢、名卿賢大夫、鄉(xiang) 裏故賢或有節義(yi) 之人興(xing) 祠,以在鄉(xiang) 民耳目聞見之間興(xing) 起孝悌向善之俗,教化普通民眾(zhong) 。
朱子考中進士後,授官同安主簿,紹興(xing) 25年(1155)在任上他便興(xing) 建了蘇頌祠,並作《蘇丞相祠記》一文以紀之;[52]又於(yu) 隆興(xing) 元年八月(1163),應知建寧府陳良翰之請,為(wei) 建寧府學所立遊酢祠作《建寧府學遊禦史祠記》一文以稱之;[53]又於(yu) 乾道四年五月(1168),應知崇安縣諸葛廷瑞之請,為(wei) 建寧府崇安縣學所立趙抃、胡安國二公祠作《建寧府崇安縣學二公祠記》一文以記之;[54]又於(yu) 淳熙三年四月(1176),應知建康府劉珙所請,為(wei) 建康府學所立明道先生祠作《建康府學明道先生祠記》一文以記之;[55]又於(yu) 淳熙四年二月(1177),應知江州潘慈明、知九江縣呂勝己之請,為(wei) 江州重建濂溪先生書(shu) 堂作《江州重建濂溪先生書(shu) 堂記》一文以記之;[56]又於(yu) 淳熙五年十月(1178)應知袁州張枃(張栻弟弟)之請,為(wei) 袁州州學所立周敦頤、程顥、程頤三先生祠作《袁州州學三先生祠記》一文以記之;[57]又於(yu) 淳熙六年二月(1179)應知建陽縣姚耆寅之請,為(wei) 建康府建陽縣學供奉陳洙、陳師錫、遊酢、蕭之敏而立的四賢堂作《建康府建陽縣學四賢堂記》一文以記之;[58]又於(yu) 同時(淳熙六年二月,1179)應隆興(xing) 府學教授黃灝之請,為(wei) 隆興(xing) 府學所立周敦頤祠作《隆興(xing) 府學濂溪先生祠記》一文以記之;[59]又於(yu) 淳熙八年七月(1181)應知婺源縣周師清之請,為(wei) 祖籍徽州婺源縣學所立周敦頤、程顥、程頤三先生祠作《徽州婺源縣學三先生祠記》一文以記之;[60]又於(yu) 淳熙十年五月(1183),應門人韶州教授廖德明之請,為(wei) 韶州州學所立濂溪先生祠作《韶州州學濂溪先生祠記》一文以記之;[61]而淳熙十二年八月(1185),又應衢州知江山縣邵浩之請,為(wei) 該縣祠記鄉(xiang) 賢周穎、徐揆、徐存、毛注等所立之景行堂,為(wei) 衢州江山縣景行堂作《衢州江山縣景行堂記》一文以記之;[62]又於(yu) 淳熙十三年十二月(1186),應知邵武軍(jun) 徐元德之請,為(wei) 邵武軍(jun) 學所立名相李綱之祠作《邵武軍(jun) 學丞相隴西李公祠記》一文以記之;[63]又於(yu) 淳熙十四年七月(1187)應漳州教授田澹、知漳州林元仲、王遇等人之請,為(wei) 漳州州學為(wei) 高登所立之祠作《漳州州學東(dong) 溪先生高公祠記》;[64]又於(yu) 紹熙二年十月(1191),應劉炳之請,為(wei) 德安府應城縣所立謝良佐之祠作《德安府應城縣上蔡謝先生祠記》一文以記之;[65]又於(yu) 紹熙三年九月(1192)應知黃州李訦之請,為(wei) 黃州州學所立程顥、程頤二先生祠,作《黃州州學二程先生祠記》以盛嘉揚之;又於(yu) 紹熙四年十月(1193)應知邵州潘燾之請,為(wei) 邵州州學所立濂溪先生祠作《邵州州學濂溪先生祠記》一文以記之;[66]而在慶元黨(dang) 禁中,於(yu) 辭世前一年又門人知常熟縣孫應時之固請,為(wei) 平江府常熟縣學所立子遊祠作《平江府常熟縣學吳公祠記》一文,並密囑近時不可外泄,以免更生禍端。
而朱子生平為(wei) 各地的府學、州學、縣學等官學所作的學記就更多了,滋簡略舉(ju) 之如下:乾道九年十月(1173)寫(xie) 的《南劍州尤溪縣學記》、淳熙三年七月(1176)寫(xie) 的《衢州江山縣學記》、淳熙四年十一月(1177)寫(xie) 的《靜江府學記》、淳熙七年九月(1180)所作的《信州鉛山縣學記》、淳熙九年十月(1182)所作的《瓊州學記》;淳熙十年二月(1183)所作的《漳州龍岩縣學記》、淳熙十四年四月(1187)所作的《衡州石鼓書(shu) 院記》 、淳熙十五年九月(1188)所作的《玉山劉氏義(yi) 學記》、慶元元年三月(1195)所作的《常州宜興(xing) 縣學記》,一共九篇。除了官學之外,朱子興(xing) 複幾個(ge) 書(shu) 院、在書(shu) 院講學的努力更是讀者熟知的,不惶多論。[67]
綜上,朱子之嫻習(xi) 民瘼,關(guan) 心郡國利病如此,絕非如後人譏笑道學家“無事袖手談心性,臨(lin) 危一死報君王”[68]之迂闊不切於(yu) 事,或如魏源譴責道學家“空談心性,皆無一事可效諸民物”。[69]錢穆先生在《朱子學提綱》中是這樣來評價(jia) 朱子一生之事功、踐履實學:
然朱子於(yu) 政事治道之學,可謂於(yu) 理學界中最特出。試觀其壬午、庚子、戊申諸封事,議論光明正大,指陳確切著實,體(ti) 用兼備,理事互盡,厝諸北宋諸儒乃及古今名賢大奏議中,斷當在第一流之列。又其在州郡之行政實績,如在南康軍(jun) 之救荒,在漳洲之正經界,雖其事有成有敗,然其精心果為(wei) ,與(yu) 夫強立不反之風,曆代名疆吏施政,其可讚佩,亦不過如此。又朱子注意史學,於(yu) 曆代人物賢奸、製度得失、事為(wei) 利病、治亂(luan) 關(guan) 鍵,莫不探討精密,了如指掌。尤其於(yu) 北宋熙寧變法,新舊黨(dang) 爭(zheng) ,能平心評判,抉摘幽微,既不蹈道學家之義(yi) 理空言,亦不陷於(yu) 當時名士賢大夫之意氣積習(xi) 。以朱子之學養(yang) ,果獲大用,則漢唐名相政績,宜非難致。朱子《祭張南軒文》謂:“兄喬(qiao) 木之故家,而我衡茅之賤士。兄高明而宏博,我狷狹而迂滯。故我嚐謂兄宜以是而行之當時,兄亦謂我盍以是而傳(chuan) 之來裔。”此固朱子遜讓之辭,亦見朱子抱負所重在此。然論兩(liang) 人政事治道之學,朱子所成就決(jue) 不下於(yu) 南軒。[70]
錢先生所見,可謂確矣、的矣,也正與(yu) 前麵所引章學誠之言一致,他們(men) 都對朱子一己之政事治道之實功做出了高度評價(jia) ,本文則指出而其格物論之強調切近之“物理”更勝蹈空之“道理”的實質,使得朱子之學成為(wei) 本末兼備、內(nei) 外貫通之實學。
注釋:
[1]黃榦《朝奉大夫華文閣待製贈寶謨閣直學士通議大夫諡文朱先生行狀》(後麵簡作《朱熹行狀》),載《勉齋先生黃文肅公文集》卷第三十四;又見束景南著《朱熹年譜長編》,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01年09月,第688頁。
[2]束景南著《朱熹年譜長編》,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01年09月,第875頁。
[3]《社倉(cang) 事目》,《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九十九。
[4]束景南著《朱熹年譜長編》,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01年09月,712-17頁。
[5]《別集》卷六《答林擇之書(shu) 》。
[6]《別集》卷一《答魏元履書(shu) 二》。
[7]《延和奏劄四》,《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第十三卷。
[8]同上。
[9]同上。
[10]同上。
[11]朱熹《三朝名臣言行録》卷第二。
[12]陳亮:《陳亮集》(增訂本), 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7年,179頁。
[13]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十五《大學二》,載《朱子全書(shu) 》,475頁。
[14]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十五《大學二》,載《朱子全書(shu) 》,464頁。
[15]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六十三《中庸二》,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6年。
[16]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3年,18頁。
[17]朱熹:《朱子全書(shu)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525頁。
[18]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一百一十七《朱子十四》,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6年。
[19]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六十二《中庸一》,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6年。
[20]《二程遺書(shu) 》卷十八。
[21]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六十二《中庸一》,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6年。
[22]朱熹:《大學或問》,載《朱子全書(shu)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528-9頁。
[23] 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十四《大學一》,載《朱子全書(shu) 》,422頁。
[24]顏元《存學編》卷四。
[25]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七《學一》,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6年。
[26]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六十三《中庸二》,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6年。
[27]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六十二《中庸一》,載《朱子全書(shu) 》第十六冊(ce) ,2024-6頁。
[28]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六十二,《中庸一》,載《朱子全書(shu) 》第十六冊(ce) ,2024-6頁。
[29]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十五,載《朱子全書(shu) 》,第十四冊(ce) ,第469頁。
[30]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十五,載《朱子全書(shu) 》,第十四冊(ce) ,第469頁。
[31]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一百二十四,《陸氏》,載《朱子全書(shu) 》,3884頁。
[32]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十五,載《朱子全書(shu) 》,第十四冊(ce) ,第469頁。
[33]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十七,《大學四或問上》,載《朱子全書(shu) 》第十四冊(ce) ,581頁。
[34]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一百二十四,《陸氏》,載《朱子全書(shu) 》,3884頁。
[35]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一百二十六,《釋氏》,載《朱子全書(shu) 》,3962頁。
[36]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六十二,《中庸一》,載《朱子全書(shu) 》第十六冊(ce) ,2024-6頁。
[37]潘耒:《日知錄序》,載顧炎武著,黃汝成集釋,欒保群、呂宗力校點《日知錄集釋(全校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版。
[38]章實齋著, 葉瑛校注:《文史通義(yi) 校注·朱陸》,北京:中華書(shu) 局, 1994年,第263頁.
[39]章實齋著, 葉瑛校注:《文史通義(yi) 校注·朱陸》,北京:中華書(shu) 局, 1994年,第262頁.
[40]章實齋著, 葉瑛校注:《文史通義(yi) 校注·朱陸》,北京:中華書(shu) 局, 1994年,第263頁.
[41]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六十三《中庸二》,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6年。
[42]《禮記•儒行》。
[43]《江西運司養(yang) 濟院記》,《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七十九。
[44]《騖州金華縣社倉(cang) 記》,《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七十九。
[45]《建寧府建陽縣長灘社倉(cang) 記》,《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七十九。
[46]《建寧府建陽縣大闡社倉(cang) 記》,《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七十九。
[47]《邵武軍(jun) 光澤縣社倉(cang) 記》,《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八十。
[48]《浦城縣永利倉(cang) 記》,《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八十。
[49]《常州宜興(xing) 縣社倉(cang) 記》,《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八十。
[50]《建昌軍(jun) 南城縣吳氏社倉(cang) 記》,《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八十。
[51]《建昌軍(jun) 南城縣吳氏社倉(cang) 記》,《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八十四。
[52]《蘇丞相祠記》,《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七十七。
[53]《建寧府學遊禦史祠記》,《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七十七。
[54]《建寧府崇安縣學二公祠記》,《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七十七。
[55]《建康府學明道先生祠記》,《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七十八。
[56]《建康府學明道先生祠記》,《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七十八。
[57]《袁州州學三先生祠記》,《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七十八。
[58]《建康府建陽縣學四賢堂記》,《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七十八。
[59]《隆興(xing) 府學濂溪先生祠記》,《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七十八。
[60]《袁州州學三先生祠記》,《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七十八。
[61]《韶州州學濂溪先生祠記》,《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七十八。
[62]《衢州江山縣景行堂記》,《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七十九。
[63]《邵武軍(jun) 學丞相隴西李公祠記》,《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七十九。
[64]《邵武軍(jun) 學丞相隴西李公祠記》,《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七十九。
[65]《德安府應城縣上蔡謝先生祠記》,《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八十。
[66]《邵州州學濂溪先生祠記》,《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八十。
[67]參閱方彥壽:《朱熹書(shu) 院與(yu) 門人考》,上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00年。
[68]顔元《存學編》卷一。
[69]魏源《古微堂內(nei) 集•默觚下》卷二。
[70]錢穆:《朱子新學案》,北京:九州出版社,2011,第24頁。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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