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壁生】邢昺《孝經注疏》考實

欄目:經學新覽
發布時間:2018-08-11 20:25:39
標簽:
陳壁生

作者簡介:陳壁生,男,西曆一九七九年生,廣東(dong) 潮陽人,中山大學哲學博士。現任清華大學哲學係教授,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著有《激變時代的精神探尋》《經學、製度與(yu) 生活——<論語>“父子相隱”章疏證》《經學的瓦解》《孝經學史》等。


邢昺《孝經注疏》考實

作者:陳壁生(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

來源:《古典研究》(香港)2016年春季卷(總第21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七月初一日乙亥

           耶穌2018年8月11日

 

【提要】《孝經注疏》舊題北宋邢昺所作,但經陳鴻森先生指出,其書(shu) 大體(ti) 沿襲天寶朝臣所疏,而天寶朝臣又多從(cong) 開元時期元行衝(chong) 舊疏。在此基礎上,由於(yu) 敦煌新出皇侃《孝經義(yi) 疏》,日本新發現劉炫《孝經述議》寫(xie) 本,通過文獻對勘,可以考見《孝經注疏》之疏文有許多地方沿襲皇侃《孝經義(yi) 疏》、劉炫《孝經述議》。由於(yu) 皇侃、劉炫的書(shu) 在北宋已經佚失,就此可以證明《孝經注疏》確實是邢昺沿襲唐人疏文。邢昺本人說他作疏是“翦截元《疏》”,從(cong) 《孝經序》題下疏文可以考見所謂“翦截元《疏》”的痕跡。同時,《注疏》一書(shu) 有時候遵從(cong) 劉炫之說,認爲《孝經》是孔子虛擬與(yu) 曾子的對話情景,有時又認爲孔子與(yu) 曾子確實有對話,這表明邢昺校對時在唐人《注疏》與(yu) 自己的立場之間搖擺不定,使這本《注疏》多次出現踳駁矛盾之處。由諸種線索,可以窺見《孝經注疏》之成書(shu) 真相。

 

  

 

今存《十三經注疏》中,唐所定《正義(yi) 》,九經之注雖有優(you) 劣之分,然其義(yi) 疏皆能保存六朝舊義(yi) ,博洽宏通。而宋初所定《孝經》、《論語》、《孟子》、《爾雅》四疏,則遠不逮九經正義(yi) 之博大。邢昺所校定《孝經注疏》,踳駁尤甚。今考《孝經注疏》之原委,一述阮福、陳鴻森考訂疏文成果;二考元行衝(chong) 疏之襲皇侃《孝經義(yi) 疏》,劉炫《孝經述議》諸家,及元疏之疏陋;三考邢昺校元行衝(chong) 《疏》之一例,並邢校之後《孝經注疏》之多處自相矛盾。以此可以窺《孝經注疏》之成書(shu) 源流,裨使讀此《疏》者知其原委。

 

一、《孝經注疏》作者問題

 

《孝經注疏》,舊題邢昺所作。邢昺《序》雲(yun) :“《孝經》者,百行之宗,五教之要。自昔孔子述作,垂範將來,奧旨微言,已備解乎《注疏》。尚以辭高旨遠,後學難盡詩論。今特翦截元《疏》,旁引諸書(shu) ,分義(yi) 錯經,會(hui) 合歸趣,一依講說,次第解釋,號之爲講義(yi) 也”。[1]依此序文,似爲邢昺以元行衝(chong) 《疏》爲藍本,有所增刪,而成《孝經注疏》。《四庫》館臣即據此爲說。《四庫提要》總結《孝經》唐玄宗注、元行衝(chong) 疏、邢昺疏之事雲(yun) :

 

案《唐會(hui) 要》:“開元十年六月,上注《孝經》,頒天下及國子學。天寶二年五月,上重注,亦頒天下。”……《唐書(shu) ·元行衝(chong) 傳(chuan) 》稱:“玄宗自注《孝經》,詔行衝(chong) 爲《疏》,立於(yu) 學官。”《唐會(hui) 要》又載:“天寶五載詔,《孝經》書(shu) 疏雖粗發明,未能該備,今更敷暢以廣闕文,令集賢院寫(xie) 頒中外。”是《注》凡再修,《疏》亦再修。其《疏》,《唐誌》作二卷,宋《誌》則作三卷,殆續增一卷歟?宋鹹平中,邢昺所修之《疏》,即據行衝(chong) 書(shu) 爲藍本。然孰爲舊文,孰爲新說,今已不可辨別矣。[2]

 

以文獻而言,今本《孝經注疏》之注與(yu) 疏,曆經五個(ge) 階段:

 

一,唐明皇開元初注,見日本國京都大學藏本開元《禦注孝經》,是書(shu) 收入《古逸叢(cong) 書(shu) 》中。唐明皇改動經文,雜采眾(zhong) 說,爲之注解。[3]

 

二,元行衝(chong) 等朝臣爲明皇注作疏。

 

三,唐明皇天寶年間重注,改動經文,又改動注文。此即今《十三經注疏》本《孝經》經注內(nei) 容。

 

四,天寶朝臣爲新注作疏,但敷衍從(cong) 事。

 

五,北宋邢昺已經不知開元初注,隻是根據天寶重注與(yu) 疏,稍加增損、校對成書(shu) 。

 

其具體(ti) 情況,玄宗於(yu) 開元十年六月注《孝經》,隨後詔元行衝(chong) 爲《疏》。至於(yu) 天寶二年五月,玄宗重注《孝經》,據陳鴻森先生考證,天寶新注較開元舊注,“出入較大者僅(jin) 十一處”。[4]此時元行衝(chong) 去世已經十餘(yu) 年。而《疏》也重修,但考察新舊二注改動處之疏文,“知玄宗天寶二年重注《孝經》,其實多因循前注,鮮所更張。而天寶五載重修《孝經疏》,悉仍行衝(chong) 舊文,但於(yu) 《禦注》改易處稍作增飾,並填入《製旨》數事耳”(同前,頁55)。甚至數處明皇改動,而由於(yu) 天寶朝臣之疏陋,導致疏文因之未改者。[5]此爲邢昺所見唐玄宗《孝經注》、元行衝(chong) 《疏》之情況。至於(yu) 邢昺,阮福作《孝經義(yi) 疏補》,詳考元疏、邢疏之修定,而以爲疏出元行衝(chong) ,邢昺惟校定而已,阮福雲(yun) :

 

邢昺署銜下言“奉敕校定注疏”,未直言“邢昺疏”,且《序》言“奧旨微言,已備解乎《注疏》”,又雲(yun) “今特翦截元《疏》”,是邢昺但校定、翦截元行衝(chong) 《疏》,而雜以己意,名爲講義(yi) ,並非攘元疏爲己疏。惟元之本疏及邢所校定者今無區別,是以後人但曰邢疏,而罕言元疏也。又案《唐書(shu) ·元行衝(chong) 傳(chuan) 》:“元宗自注《孝經》,詔行衝(chong) 爲疏,立於(yu) 學官。”《宋史·邢昺傳(chuan) 》,鹹平二年,始置翰林侍講學士,以昺爲之。受詔校定《周禮》,《儀(yi) 禮》,公羊、穀梁《春秋傳(chuan) 》,《孝經》、《論語》、《爾雅》義(yi) 疏,及成,並加階勳。又雲(yun) “昺在東(dong) 宮及內(nei) 庭侍上講《孝經》、《禮記》、《論語》、《書(shu) 》、《易》、《詩》、《左氏傳(chuan) 》。據傳(chuan) 疏敷引之外,多引時事爲喻,深被嘉獎。”《元行衝(chong) 傳(chuan) 》是明言奉詔爲疏,《邢昺傳(chuan) 》是明言奉詔校定,又言“據傳(chuan) 疏敷引”,據此更可見邢實爲校定,並未爲疏。[6]

 

因此,阮福《孝經義(yi) 疏補》不言邢昺疏,但言“唐明皇禦注,元行衝(chong) 疏,宋邢昺校”。然阮氏據《唐書(shu) 》元傳(chuan) 、《宋史》邢傳(chuan) 立論,外證而已。疏文諸種複雜問題,懸而未解。及至陳鴻森先生作《唐玄宗<孝經序>“舉(ju) 六家之異同”釋疑》,方使《孝經注疏》作者,邢昺“翦截元《疏》,旁引諸書(shu) ,分義(yi) 錯經,會(hui) 合歸趣,一依講說,次第解釋”之真相,大白於(yu) 天下。觀陳氏之見,概有數端。

 

一者,邢昺未見《疏》中所引諸家注本。《孝經序》邢疏雲(yun) :“初,炫既得王邵所送古文孔安國注本,遂著《古文稽疑》以明之”(《孝經注疏》,頁8)。陳鴻森先生據此曰:“劉炫發明孔傳(chuan) 之義(yi) 者爲《孝經述議》,邢氏乃誤以爲《古文稽疑》,知渠非特未見劉炫《述議》,且並其書(shu) 內(nei) 容也莫之知。然則《正義(yi) 》所引劉炫《述議》凡十八節,知皆行衝(chong) 原《疏》舊文”。[7]陳先生並雲(yun) :

 

玄宗《禦注》專(zhuan) 行以來,諸家舊解俱微;複經五代喪(sang) 亂(luan) ,《孝經》群籍多亡,《崇文總目》孝經類著錄者,僅(jin) 有孔氏古文經本、鄭《注》、禦《注》、元《疏》及邢昺《正義(yi) 》五部耳。然則《正義(yi) 》所引皇侃《義(yi) 疏》二十三事,及魏晉以來謝萬(wan) 、殷仲文、劉瓛、梁武帝、嚴(yan) 植之諸家遺說,俱非邢昺等所得見者,其必悉仍天寶舊疏,尤無可疑。(同前,頁57)

 

二者,邢昺未見唐明皇《禦注》所引諸家注本。明皇禦注,雜引諸家之說。而邢疏一一標明所引出處。如《開宗明義(yi) 章》“先王有至德要道”,注雲(yun) :“孝者,德之至,道之要也。”疏雲(yun) :“‘孝者,德之至,道之要也’者,依王肅義(yi) ”(《孝經注疏》,頁10、11)。陳鴻森先生曰:“前儒舊注,宋代見存者,僅(jin) 有日僧所獻鄭注一家,藏諸秘府。然則《正義(yi) 》曆記《禦注》所本前儒舊義(yi) ,鄭氏而外,其餘(yu) 孔傳(chuan) 、王肅、韋昭、魏克己諸家,俱非邢昺所及見者。是《正義(yi) 》此等文字悉出行衝(chong) 原疏,從(cong) 可知矣”(同前,頁58)。

 

三者,疏文尚存元行衝(chong) 撰修痕跡。《聖治章》“郊祀後稷以配天”疏雲(yun) :“伏以孝爲人行之本,祀爲國事之大。孔聖垂文,固非臆說。前儒詮證,各擅一家。自頃修撰,備經斟覆,究理則依王肅爲長,從(cong) 眾(zhong) 則鄭義(yi) 已久。王義(yi) 其《聖證》之論,鄭義(yi) 其於(yu) 《三禮義(yi) 宗》。”陳鴻森先生引之並曰:“所謂‘自頃修撰,備經斟覆’者,正元行衝(chong) 自道彼等修撰《禦注》、備經斟覆討論,終依王肅義(yi) 也。貞觀所修《正義(yi) 》,猶存‘大隋’之文,以此見譏後世;此‘撰修’雲(yun) 者,尤《正義(yi) 》仍沿舊疏未經刊改之明證也”(同前,頁58)。

 

故陳鴻森先生斷定,“邢昺等於(yu) 元《疏》冗蔓處稍事翦截,事或可能”,但總體(ti) 上,“邢氏《正義(yi) 》大體(ti) 悉沿天寶改修之舊文,其所增益者,蓋僅(jin) 卷首玄宗《孝經序》之疏文耳”(同前,頁59)。今敦煌皇侃《孝經義(yi) 疏》殘卷出土,而日本又發現劉炫《孝經述議》寫(xie) 本,此二本,皆邢昺所不及見,而以此二本對照今傳(chuan) 《孝經注疏》,多有沿襲痕跡,故可進一步考證《孝經注疏》之來源,並明其書(shu) 確多爲元行衝(chong) 《孝經疏》舊文。

 

二、元《疏》之剿襲他書(shu)

 

邢疏既多爲元疏舊文,據此則可以考元疏之特征。唐人義(yi) 疏之學,多沿六朝之舊,如唐修《九經正義(yi) 》實六朝經學之集大成也。而元行衝(chong) 之疏證唐明皇開元《禦注》,亦多有剿襲痕跡。

 

  

 

六朝義(yi) 疏之書(shu) ,佚失殆盡。然近百年間,文獻紛出,而以《孝經》爲最。其中,敦煌新出文獻編號“伯3274”者,爲《孝經》疏文殘卷,據筆者考證,此係皇侃《孝經義(yi) 疏》節寫(xie) 本,由此書(shu) 與(yu) 《孝經正義(yi) 》類似之語,可以考見元行衝(chong) 沿襲之證。又,日本新發現隋代劉炫之《孝經述議》寫(xie) 本,使劉炫《古文孝經》義(yi) 說,大白於(yu) 世。陳鴻森先生述其事雲(yun) :

 

劉炫《孝經述議》五卷,藤原佐世《日本國見在書(shu) 目錄》著錄,知其書(shu) 唐時已傳(chuan) 行日本矣。是書(shu) 中土久亡,宋人誌目俱不載,蓋宋時已佚;惟其書(shu) 日本則傳(chuan) 行不絕如縷。一九四二年,日本學者武內(nei) 義(yi) 雄教授,時任國寶調查委員會(hui) ,於(yu) 清點故家舟橋清賢家藏舊籍時,發現《述議》古寫(xie) 殘卷,存卷一、卷四兩(liang) 卷。其餘(yu) 所闕三卷,林秀一氏複就日本故籍所過錄《述議》之文,搜輯比次,爲《孝經述議複原に関する研究》一書(shu) ,劉炫《述議》舊貌,十得七、八矣。[8]

 

以此寫(xie) 本校《孝經注疏》,亦可見元行衝(chong) 之所襲用劉炫者。

 

一,《孝經注疏》之襲皇侃《孝經義(yi) 疏》

 

而《孝經注疏》有數處沿襲皇侃《孝經義(yi) 疏》者,明顯者有二。

 

  

 

《開宗明義(yi) 章》:身體(ti) 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shang) ,孝之始也。

 

皇疏:…禁殺戮見血爲傷(shang) 是也。[9]

 

邢疏:及鄭注《周禮》“禁殺戮”雲(yun) “見血爲傷(shang) ”是也。(《孝經注疏》,頁11)

 

此處釋“傷(shang) ”字,《周禮·秋官司寇》鄭注雲(yun) :“傷(shang) 人見血,見血乃爲傷(shang) 人耳。”皇《疏》非引全句,而乃約鄭玄《周禮注》以釋之。《孝經注疏》與(yu) 皇《疏》同,是《注疏》襲皇《疏》也。 

 

《士章》:資於(yu) 事父以事母而愛同,資於(yu) 事父以事君而敬同。

 

皇疏:士始升朝,離親(qin) 辭愛,聖人所難,以義(yi) 斷恩,物情不易,故曰士升朝也。(同前,頁1990)

 

邢疏:言士始升公朝,離親(qin) 入仕,故此敘事父之愛敬,宜均事母與(yu) 事君,以明割恩從(cong) 義(yi) 也(《孝經注疏》,頁24)。

 

此處釋士之孝於(yu) 父,出仕爲政即能忠於(yu) 君,其背景爲“士始升朝”,不能朝夕事父母,故言“以義(yi) 斷恩”,《注疏》之說,明襲皇《疏》。

 

皇侃《孝經義(yi) 疏》,宋代書(shu) 目無一著錄,知宋時已佚,而此二處明襲《義(yi) 疏》者,實爲元《疏》爲之,此亦可佐證邢《疏》實大體(ti) 沿襲元《疏》之說。

 

二,《孝經注疏》之襲劉炫《孝經述議》

 

《孝經注疏》所引劉炫之說凡十八處,可定爲元行衝(chong) 《疏》之舊,邢昺因襲而已。而以新出《孝經述議》校《孝經注疏》,則《注疏》實用《述議》,而不標炫名者,曆曆可考。

 

《天子章》:《甫刑》雲(yun) :“一人有慶,兆民賴之。”

 

劉炫《述議》:引《書(shu) 》證之,天子一人有善事,億(yi) 兆之民賴之。“愛敬盡於(yu) 事親(qin) ”,是“一人有善”也。“而德教加於(yu) 百姓”,是“兆民賴之”也。[10]

 

邢疏:慶,善也。言天子一人有善,則天下兆庶皆倚賴之也。善則愛敬是也。“一人有慶”,結“愛敬盡於(yu) 事親(qin) ”已上也。“兆民賴之”,結“而德教加於(yu) 百姓”已下也(《孝經注疏》,頁12)。

 

《孝經注疏》解釋經文結構,乃襲劉炫《述議》所言,一望而知。

 

《聖治章》:曾子曰:“敢問聖人之德,無以加於(yu) 孝乎?”

 

劉炫《述議》:夫子既說孝治天下,能致災害不生,禍亂(luan) 不作,是言德行之大之極者。但孝非聖名,嫌聖行猶廣,欲言聖不過於(yu) 孝,其辭無以發端,故更假曾問,然後爲說。設爲曾意言孝道之大如此,行似不複可過,敢問聖人之德,豈可無加於(yu) 孝乎?心疑聖人之德無有大於(yu) 孝者,故問之。子曰:夫秉天地之氣性者,惟人最爲貴也。人之所爲行者,莫有大於(yu) 孝也。孝行之大者,莫有大於(yu) 尊嚴(yan) 其父也。嚴(yan) 父之所大者,莫有大於(yu) 以父配天也。能以其父配天者,則周公是其人也。(同前,頁106)

 

邢疏:夫子前說孝治天下,能致災害不生,禍亂(luan) 不作,是言德行之大也。將言聖德之廣,不過於(yu) 孝,無以發端,故又假曾子之問曰:聖人之德,更有加於(yu) 孝乎?乎猶否也。夫子承問而釋之曰:天地之性人爲貴。性,生也。言天地之所生,唯人最貴也。人之所行者,莫有大於(yu) 孝行也。孝行之大者,莫有大於(yu) 尊嚴(yan) 其父也。嚴(yan) 父之大者,莫有大於(yu) 以父配天而祭也。言以父配天而祭之者,則文王之子、成王叔父周公是其人也。(《孝經注疏》,頁36)

 

《孝經注疏》言“假曾子之問”者,承劉炫《述議》以《孝經》爲孔子親(qin) 作之說也。《孝經》之作者,唐以前皆定於(yu) 孔子、曾子。如《漢書(shu) ·藝文誌》雲(yun) :“《孝經》者,孔子爲曾子陳孝道也”。[11]鄭玄《六藝論》雲(yun) :“孔子以六藝題目不同,指意殊別,恐道離散,後世莫知根源,故作《孝經》以總會(hui) 之”。[12]而至於(yu) 隋唐,劉炫獨立異說,雲(yun) “《孝經》者,孔子身手所作,筆削所定,不因曾子請問而隨宜答對也。……因弟子有請問之道,師儒有教誨之義(yi) ,故假曾子之言以爲對揚,非曾子實有問也”(同前,頁78)。而《孝經注疏》沿襲劉炫《述議》此說,是元行衝(chong) 爲開元《禦注》作《疏》爲之,而天寶《疏》因而未改,邢《疏》又從(cong) 之也。《孝經》之中,《開宗明義(yi) 章》有孔子、曾子對答,雲(yun) “仲尼居,曾子侍”,又雲(yun) “曾子避席曰:‘參不敏,何足以知之?’”《三才章》有曾子之歎:“曾子曰:‘甚哉!孝之大也。’”《聖治章》有曾子之疑:“曾子曰:‘敢問聖人之德,無以加於(yu) 孝乎?’”《諫諍章》有曾子之問:“曾子曰:‘若夫慈愛恭敬,安親(qin) 揚名,則聞命矣。敢問子從(cong) 父之令,可謂孝乎?’”凡此四出,前人皆以爲孔子、曾子對答,獨劉炫以爲孔子筆書(shu) ,而假曾子之問。此劉氏力排眾(zhong) 注,獨唱異說者也。元行衝(chong) 作《孝經疏》,於(yu) 眾(zhong) 注解之中獨從(cong) 炫說,於(yu) 是每於(yu) 經文言曾子處,皆詳加解釋,而於(yu) 《孝治章》解釋,則全襲劉氏《述議》,惟略作修飾而已。邢昺校對前《疏》,亦因而未改。

 

《聖治章》:德義(yi) 可尊,作事可法。

 

劉炫《述議》:德者得於(yu) 理,義(yi) 者宜於(yu) 事。總六德之目爲言行之符。得理在於(yu) 身,宜事見於(yu) 外。故雲(yun) 立德行義(yi) ,不違道正,故可尊,謂行之於(yu) 身,可使人所尊望也。作,謂有所造立,事,謂有所施爲。總百物之端,爲器用之式,造作興(xing) 於(yu) 已,成器施於(yu) 物,故言製作事業(ye) ,動得物宜,故可法,謂作之於(yu) 己,可使人所法象也(同前,頁138、139)。

 

邢《疏》:劉炫雲(yun) :“德者得於(yu) 理也,義(yi) 者宜於(yu) 事也。得理在於(yu) 身,宜事見於(yu) 外。”謂理得事宜,行道守正,故能爲人所尊也。知“製作事業(ye) ,動得物宜,故可法也”者,作謂造立也,事謂施爲也。《易》曰:“舉(ju) 而措之天下之民,謂之事業(ye) 。”言能作眾(zhong) 物之端,爲器用之式,造立於(yu) 已,成式於(yu) 物,物得其宜,故能使人法象也(《孝經注疏》,頁39)。

 

邢《疏》引一“劉炫雲(yun) ”,然其下實亦炫說,非《孝經述議》重現,今人不能知此也。其中“作事可法”疏,於(yu) 《述議》疏文中間補入一句“《易》曰:‘舉(ju) 而措之天下之民,謂之事業(ye) ’”,必以《述議》爲本,方能補入此句。故此亦元行衝(chong) 所爲,而邢昺因之也。

 

《五刑章》:子曰:“五刑之屬三千,而罪莫大於(yu) 不孝。”

 

劉炫《述議》:江右名臣袁宏、謝安、王獻之、殷仲文之徒,皆雲(yun) 五刑之罪,可得而名,不孝之罪,不可得名,故在三千之外。近世儒生,共遵此旨。炫案上章雲(yun) :“此三者不除,雖日用三牲養(yang) ,猶爲不孝。”此章承之,即雲(yun) 罪莫大於(yu) 不孝,則不孝之罪,還是驕亂(luan) 之比,驕亂(luan) 之罪,豈得在三千條外乎?……或以爲《禮記·檀弓》雲(yun) :“邾婁,定公之時有弑其父者,公懼然失席,曰:‘寡人嚐學斷斯獄矣!殺其人,壞其室,洿其宮而瀦焉。’”此事在三千條外,斯不然矣。三千之條,經典亡滅,安知此事在三千條外乎?[13]

 

邢疏:案舊注說及謝安、袁宏、王獻之、殷仲文等,皆以不孝之罪,聖人惡之,雲(yun) 在三千條外。此失經之意也。案上章雲(yun) :“三者不除,雖日用三牲之養(yang) ,猶爲不孝。”此承上不孝之後,而雲(yun) 三千之罪莫大於(yu) 不孝,是因其事而便言之,本無在外之意。案《檀弓》雲(yun) :“子弑父,凡在官者,殺無赦。殺其人,壞其室,洿其宮而瀦焉。”既雲(yun) “學斷斯獄”,則明有條可斷也(《孝經注疏》,頁43)。

 

此章自鄭注、劉炫所見孔傳(chuan) ,至於(yu) 炫所引“袁宏、謝安、王獻之、殷仲文之徒”,皆以爲不孝之罪,在三千條外。以不孝在三千條中,是以意解經,擅開新義(yi) 。而《唐律》有不孝之罪,明皇禦注乃襲炫說,解爲“條有三千,而罪之大者,莫過不孝”(《孝經注疏》,頁42)。故元行衝(chong) 遂因明皇之舊,亦襲劉炫之說而疏之。其改易處,惟劉炫引袁宏、謝安、王獻之、殷仲文之說,以爲不孝之罪在三千之外者,“不孝之罪,不可得名,故在三千之外”,而元疏引舊注、說及謝安、袁宏、王獻之、殷仲文之說,以爲“聖人惡之,雲(yun) 在三千條外”。“舊注”即鄭注,“聖人惡之”,即取諸鄭注也。[14]

 

觀上所引四事,皆元行衝(chong) 沿襲劉炫《孝經述議》,以爲《孝經疏》,而邢昺無所增刪。如阮福、陳鴻森所論,上引皇侃《義(yi) 疏》、劉炫《述議》所證,邢昺於(yu) 元行衝(chong) 《孝經疏》,實大量沿襲,其《序》所謂“翦截元《疏》”,大爲可疑。

 

三,《孝經注疏》之剿襲他書(shu)

 

《天子章》“《甫刑》雲(yun) :‘一人有慶,兆民賴之。’”疏雲(yun) :

 

以《詩·大雅·嵩高》之篇宣王之詩,雲(yun) “生甫及申”,《揚之水》爲平王之詩,“不與(yu) 我戍甫”,明子孫改封爲甫侯,不知因呂國改作甫名,不知別封餘(yu) 國而爲甫號。然子孫封甫,穆王時未有甫名,而稱爲《甫刑》者,後人以子孫之國號名之也。猶若叔虞初封於(yu) 唐,子孫封晉,而《史記》稱《晉世家》也。(《孝經注疏》,頁12)。

 

《尚書(shu) ·呂刑》偽(wei) 孔雲(yun) :“後爲甫侯,故或稱《甫刑》。”《正義(yi) 》與(yu) 邢疏全同。《諸侯章》“在上不驕,高而不危”一節,疏雲(yun) :“《書(shu) 》稱‘位不期驕,祿不期侈’,是知貴不與(yu) 驕期而驕自至,富不與(yu) 侈期而侈自來”(《孝經注疏》,頁22)。“是知”以下一句,爲偽(wei) 孔之言。又,《五刑章》“子曰:‘五刑之屬三千,而罪莫大於(yu) 不孝。’”疏雲(yun) :“以男子之陰名爲勢,割去其勢與(yu) 椓去其陰,事亦同也。……漢文帝始除肉刑,除墨、劓、剕耳、宮刑猶在。隋開皇之初,始除男子宮刑,婦人猶閉於(yu) 宮”(《孝經注疏》,頁43)。亦全抄《尚書(shu) ·呂刑正義(yi) 》。

 

四,《孝經注疏》疏解之鄙陋。

 

茲(zi) 舉(ju) 二例。

 

《紀孝行章》:養(yang) 則致其樂(le)

 

明皇注:就養(yang) 能致其歡。

 

注疏:此依魏注也。案《檀弓》曰“事親(qin) 有隱而無犯,左右就養(yang) 無方”,言孝子冬溫夏凊,昏定晨省,及進飲食以養(yang) 父母,皆須盡其敬安之心。不然,則難以致親(qin) 之歡。(《孝經注疏》,頁42)

 

經文全句爲:“孝子之事親(qin) 也,居則致其敬,養(yang) 則致其樂(le) ,病則致其憂,喪(sang) 則致其哀,祭則致其嚴(yan) 。五者備矣,然後能事親(qin) 。”“其”字,全句除“養(yang) 則致其樂(le) ”外,皆指孝子,非指父母。而《注疏》於(yu) “養(yang) 則致其樂(le) ”句解“其”爲“親(qin) ”,與(yu) 全句不葉。所謂“就養(yang) 能致其歡”者,即《論語》所言“色難”之義(yi) 也。

 

《廣要道章》:“教民親(qin) 愛,莫善於(yu) 孝。教民禮順,莫善於(yu) 悌。

 

明皇注:言教人親(qin) 愛禮順,無加於(yu) 孝悌也。

 

注疏:此夫子述廣要之義(yi) 。言君欲教民親(qin) 於(yu) 君而愛之者,莫善於(yu) 身自行孝也。君能行孝,則民效之,皆親(qin) 愛其君。欲教民禮於(yu) 長而順之者,莫善於(yu) 身自行悌也。人君行悌,則人效之,皆以禮順從(cong) 其長也。(《孝經注疏》,頁43)

 

經言“教民親(qin) 愛”,明是教民有親(qin) 愛之心,愛敬其親(qin) ,而疏乃言“親(qin) 於(yu) 君而愛之”,殊爲不通。

 

本來,元行衝(chong) 生於(yu) 盛唐,唐世《五經正義(yi) 》多爲總結六朝義(yi) 疏之作,如《禮記正義(yi) 》多從(cong) 皇侃,《毛詩正義(yi) 》多從(cong) 劉炫,其書(shu) 雖不無小疵,然體(ti) 大思深。《孝經》一書(shu) ,今文有鄭玄注皇侃疏,古文有孔傳(chuan) 劉炫疏,唐明皇注經用今文,則多從(cong) 皇疏可矣。然元行衝(chong) 不能從(cong) 皇疏者,以其書(shu) 爲明皇新注,且明皇之注乃雜采古今諸家注而爲之,本無一定之體(ti) 係,遂使元行衝(chong) 作疏,不能據一說以采眾(zhong) 家,乃據明皇之蕪雜而疏之,則疏之蕪雜愈甚。及至邢昺校對元疏,若能據元疏而采摭群書(shu) ,發明己意,或可修正舊文,然邢昺雖言“翦截元《疏》”,其實潦草從(cong) 事,遂使疏文愈加矛盾百出矣。《孝經注疏》中,尚有一處可以考見邢昺“翦截元《疏》”之遺跡。

 

   

 

三、邢昺“翦截元《疏》”痕跡

 

邢《疏》序言自雲(yun) “特翦截元《疏》,旁引諸書(shu) ,分義(yi) 錯經,會(hui) 合歸趣,一依講說,次第解釋”(《孝經注疏》,頁5),諸誌目之書(shu) ,不加考辨,剿襲其說。如《崇文書(shu) 目》雲(yun) 邢疏係“鹹平詔昺及杜鎬等,集諸儒之說而增損焉”,[15]晁公武《郡齋讀書(shu) 誌》雲(yun) “世傳(chuan) 《孝經疏》外,餘(yu) 家尚多。鹹平中,昺集諸說爲此書(shu) ”,[16]四庫館臣謂:“宋鹹平中,邢昺所修之《疏》,即據行衝(chong) 書(shu) 爲藍本。然孰爲舊文,孰爲新說,今已不可辨別矣。”今試以邢疏中一例,考邢昺校對元疏之真相。

 

玄宗《孝經注》序文,據陳鴻森先生《唐玄宗<孝經序>“舉(ju) 六家之異同”釋疑》所考,爲天寶朝臣所作無疑。而《孝經序》題下有一疏文,釋《孝經》今古文、經名之意、作者、時代,引皇侃、劉炫之說甚多,非邢昺所得見,而必爲元行衝(chong) 舊文。其中言《孝經》作者,大引劉炫《述議》,文雲(yun) :

 

經之創製,孔子所撰也。前賢以爲曾參唯有至孝之性,未達孝德之本,偶於(yu) 間居,因得侍坐,參起問於(yu) 夫子,夫子隨而答,參是以集錄,因名爲《孝經》。尋繹再三,將未爲得也,何者?夫子刊緝前史而修《春秋》。猶雲(yun) 筆則筆,削則削,四科十哲,莫敢措辭。按《鉤命決(jue) 》雲(yun) :“孔子曰:‘吾誌在《春秋》,行在《孝經》。’”斯則修《春秋》、撰《孝經》,孔子之誌、行也。何爲重其誌而自筆削,輕其行而假他人者乎?按劉炫《述義(yi) 》,其略曰:“炫謂孔子自作《孝經》,本非曾參請業(ye) 而對也。……而《漢書(shu) ·藝文誌》雲(yun) :“《孝經》者,孔子爲曾子陳孝道也。”謂其爲曾子特說此經,然則聖人之有述作,豈爲一人而已!斯皆誤本其文,致茲(zi) 乖謬也。所以先儒注解,多所未行。唯鄭玄之《六藝論》曰:“孔子以六藝題目不同,指意殊別,恐道離散,後世莫知根源,故作《孝經》以總會(hui) 之。”其言雖則不然,其意頗近之矣。……曾子性雖至孝,蓋有由而發矣。藜蒸不熟而出其妻,家法嚴(yan) 也。耘瓜傷(shang) 苗幾殞其命,明父少恩也。曾子孝名之大,其或由茲(zi) ,固非參性遲樸,躬行匹夫之孝也。”審考經言,詳稽炫釋,貴藏理於(yu) 古而獨得之於(yu) 今者與(yu) 。元氏雖同炫說,恐未盡善,今以《藝文誌》及鄭氏所說爲得。其作經年,先儒以爲魯哀公十四年西狩獲麟而作《春秋》,至十六年夏四月己醜(chou) 孔子卒爲證,則作在魯哀公十四年後、十六年前。案《鉤命決(jue) 》雲(yun) :“孔子曰:‘吾誌在《春秋》,行在《孝經》。’”據先後言之,明《孝經》之文同《春秋》作也。又《鉤命決(jue) 》雲(yun) :“孔子曰:‘《春秋》屬商,《孝經》屬參。’”則《孝經》之作在《春秋》後也(《孝經注疏》,頁4)。

 

而日藏劉炫《孝經述議》抄本雲(yun) :

 

炫以爲《孝經》者,孔子身手所作,筆削所定,不因曾子請問而隨宜答對也。……《別錄》雲(yun) :“《孝經》之名,曾子所記。”……所以先儒注解,多所未作,值唯鄭玄《六藝論》雲(yun) :“孔子既敘六經,題目不同,指意殊別,恐斯道離散,後世莫知根源所生,故作《孝經》以總會(hui) 之,明其枝流本萌於(yu) 此。”其言雖則不明,其意頗近之矣。……曾子孝性雖深,名有由而發。史籍散滅,不可複知。藜蒸不熟而出其妻,明其家法嚴(yan) 也。似而傷(shang) 苗幾殞其命,明其父少恩也。曾子孝名之大,或亦由此成乎。……《孝經》作之早晚,則無以可明。子曰:“吾自衛反魯,然後樂(le) 正。”則孔子之修六藝,皆在反魯之後,讖緯群書(shu) 多雲(yun) 《春秋》是獲麟後作,《孝經》之作,蓋又在後矣。[17]

 

《孝經注疏》順序,先引炫說以證《孝經》實出孔子手筆,再言作《孝經》在作《春秋》之後,分明剿襲炫說。而其文又有非常可怪之論。疏引劉炫《述議》之後雲(yun) :“審考經言,詳稽炫釋,貴藏理於(yu) 古而獨得之於(yu) 今者與(yu) 。”乃讚劉炫“孔子自作《孝經》,本非曾參請業(ye) 而對也”之新說,其後《疏》文,盡依此爲說。如《開宗明義(yi) 章》“仲尼居,曾子侍”,疏雲(yun) :“以曾參之孝,先有重名,乃假因閑居,爲之陳說。自摽已字,稱‘仲尼居’,呼參爲子,稱‘曾子侍’。建此兩(liang) 句,以起師資問答之體(ti) ,似若別有承受而記錄之。”是言夫子筆下,虛擬情節也。《三才章》“曾子曰:‘甚哉!孝之大也。’”疏雲(yun) :“夫子述上從(cong) 天子下至庶人五等之孝,後總以結之,語勢將畢,欲以更明孝道之大,無以發端,特假曾子歎孝之大,更以彌大之義(yi) 告之也。”《諫諍章》:“曾子曰:‘若夫慈愛恭敬,安親(qin) 揚名,則聞命矣。敢問子從(cong) 父之令,可謂孝乎?’”疏雲(yun) :“前章以來,唯論愛敬及安親(qin) 之事,未說規諫之道。故又假曾子之問曰”雲(yun) 雲(yun) ,皆言《孝經》乃孔子憑空書(shu) 寫(xie) ,而非實有孔、曾對答。此劉炫獨異之見,而行衝(chong) 所全盤剿襲。

 

前句盛讚劉炫“藏理於(yu) 古而獨得之於(yu) 今”,後句竟轉而曰:“元氏雖同炫說,恐未盡善,今以《藝文誌》及鄭氏所說爲得”。《藝文誌》及鄭氏分明以《孝經》實有孔、曾對答,而非憑空虛擬。此句與(yu) 上引疏文言“假因閑居”、“假曾子歎孝之大”、“假曾子之問”,皆相互矛盾。《孝經注疏》明稱“元氏”者,唯此一處,而此句之行文突兀,前後矛盾,實足駭人聽聞,而爲本書(shu) 之最大敗筆。細考文意,由“元氏雖同炫說”,可證此上皆爲元行衝(chong) 舊疏,而此句即是邢昺所謂“翦截元《疏》”,自加己意之文,其後“其作經年”以下,亦爲元疏之舊。

 

正因元行衝(chong) 依劉炫之說,以爲《孝經》乃孔子手書(shu) ,而假曾子以爲問答而已。而邢昺則依《漢書(shu) ·藝文誌》,以爲《孝經》實孔子爲曾子陳孝道。邢昺又不詳細校對元疏,導致《注疏》竟兩(liang) 存其說,前後扞格。章名疏文與(yu) 經內(nei) 疏文之矛盾,計有三例:

 

《三才章》章名下疏雲(yun) :“曾子見夫子陳說五等之孝既畢,乃發歎曰:‘甚哉!孝之大也。’夫子因其歎美,乃爲說天經、地義(yi) 、人行之事,可教化於(yu) 人,故以名章,次五孝之後。”而經疏則雲(yun) :“夫子述上從(cong) 天子下至庶人五等之孝,後總以結之,語勢將畢,欲以更明孝道之大,無以發端,特假曾子歎孝之大,更以彌大之義(yi) 告之也”(《孝經注疏》,頁28)。

 

《聖治章》章名下疏雲(yun) :“此言曾子聞明王孝治以致和平,因問聖人之德,更有大於(yu) 孝否?夫子因問而說聖人之治,故以名章,次《孝治》之後。”而經疏則雲(yun) :“夫子前說孝治天下,能致災害不生,禍亂(luan) 不作,是言德行之大也。將言聖德之廣,不過於(yu) 孝,無以發端,故又假曾子之問曰:聖人之德,更有加於(yu) 孝乎?”(《孝經注疏》,頁33)

 

《諫諍章》章名下疏雲(yun) :“曾子問聞揚名已上之義(yi) ,而問子從(cong) 父之令。夫子以令有善惡,不可盡從(cong) ,乃爲述諫爭(zheng) 之事,故以名章,次《揚名》之後。”而經疏則雲(yun) :“前章以來,唯論愛敬及安親(qin) 之事,未說規諫之道。故又假曾子之問曰:若夫慈愛恭敬,安親(qin) 揚名,則已聞命矣。敢問子從(cong) 父之教令,亦可謂之孝乎?”(《孝經注疏》,頁48)

 

此三例,章名下疏皆以爲實有孔子、曾子對話,說從(cong) 《藝文誌》。而經疏則言“特假曾子歎孝之大”、“假曾子之問”,是以爲實是孔子自書(shu) ,曾子不問,孔子無答,說從(cong) 劉炫《述議》。這種情況有兩(liang) 種可能,一是元行衝(chong) 疏自相矛盾,邢昺因襲之而不改正;二是章名下疏爲邢昺所改,經文疏是元行衝(chong) 之舊,故自相矛盾。無論哪種可能,都可以看出《注疏》之潦草從(cong) 事也。

 

  

 

四、餘(yu) 論

 

今本《孝經注疏》,實經三次改、校而成,一爲開元禦注,元行衝(chong) 爲之《疏》;二爲天寶禦注,朝臣據元《疏》略作改修;三爲鹹平年間,邢昺校定以成《孝經注疏》。《孝經注疏》之來龍去脈,遂成可考之事。

 

一,元行衝(chong) 《孝經疏》。唐玄宗《孝經注》天寶序言,雲(yun) “近觀《孝經》舊注,踳駁尤甚”,其實玄宗《注》逞己私意,肆改經文,雜采今古文《孝經》注解,而成新注,其踳駁遠邁前人。而元行衝(chong) 《孝經疏》,大量剿襲前人成說,如本文所引襲《孝經義(yi) 疏》、《孝經述議》之文。元疏於(yu) 《孝經》大義(yi) ,本無所見,而疏解注文,潦草從(cong) 事,與(yu) 唐修《正義(yi) 》相比,判若鴻泥,相去天壤。

 

二,天寶朝臣改元行衝(chong) 《疏》本,如陳鴻森先生所雲(yun) ,“玄宗天寶二年重注《孝經》,其實多因循前注,鮮所更張。而天寶五載重修《孝經疏》,悉仍行衝(chong) 舊文,但於(yu) 《禦注》改易處稍作增飾,並填入《製旨》數事耳”。[18]

 

三,邢昺校《孝經注疏》。一部《孝經注疏》,所引各家注解及本文所列沿襲《孝經義(yi) 疏》、《孝經述議》,已居近半。其餘(yu) 多處元疏,從(cong) 而可知。邢昺自雲(yun) “翦截元《疏》,旁引諸書(shu) ,分義(yi) 錯經,會(hui) 合歸趣,一依講說,次第解釋”,其翦截元《疏》,容或有之,然所改動,必極微小,故此書(shu) 絕不可稱爲邢昺疏,而如阮福直稱“元行衝(chong) 疏,邢昺校”可矣。

 

《孝經》注疏之學,以注言之,自漢至唐,雖注者不絕,而最具代表性者,惟今文鄭注、偽(wei) 古文孔注與(yu) 唐明皇禦注而已。其中,古文孔注與(yu) 《尚書(shu) 》孔傳(chuan) 同偽(wei) ,其年代必在唐之前,而其作者則不得而知。明皇禦注,罔顧家法,雜采眾(zhong) 說,不足多之。惟鄭注雖爭(zheng) 議不絕,然至爲純正。自有清漢學複興(xing) 以來,學者搜集鄭注軼文遺說,以嚴(yan) 可均堪稱最備。至清末,皮錫瑞成《孝經鄭注疏》,使傳(chuan) 世所存鄭義(yi) 佚文,皆渙然冰釋,蜀中大儒龔道耕見其書(shu) 而自焚其稿。其後,遜清遺老曹元弼複作《孝經鄭氏注箋釋》,其輯佚鄭注,不信東(dong) 來之《治要》,惟從(cong) 傳(chuan) 世之《釋文》,故未盡釋鄭注,然其以《孝經》鄭注救世之苦心,大可表彰。百年以來,敦煌遺書(shu) 重見天日,鄭注幾近完帙,使今人治《孝經》之學,可能超越邢疏之疏陋,皮疏之殘缺,而重窺鄭注之真相。

 

作者簡介

 

  

 

陳壁生,哲學博士,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國比較古典學學會(hui) 常務理事,著有《經學、製度與(yu) 生活——<論語>“父子相隱”章疏證》(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10年1月),《經學的瓦解》(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14年1月),《孝經學史》(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15年5月),合編《經學研究》係列,現主要從(cong) 事經學與(yu) 中國哲學研究。

 

注釋

 

[1]唐明皇注,邢昺疏,《孝經注疏》,《十三經注疏》,台北:藝文印書(shu) 館,民國96年版,頁3。下文涉及本書(shu) 的內(nei) 容僅(jin) 隨文加注,不再另附腳注。

 

[2]《四庫全書(shu) 總目》,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3,頁263。

 

[3]參見陳壁生,《明皇改經與(yu) <孝經>學的轉折》,《中國哲學史》2012年第2期;陳壁生,《從(cong) “政治”到“倫(lun) 理”:明皇注經與(yu) <孝經>學的轉折》,《學術月刊》2013年第9期。

 

[4]陳鴻森,《唐玄宗<孝經序>“舉(ju) 六家之異同”釋疑》,《中央研究院曆史語言研究所集刊》,民國92年3月版,頁50。

 

[5]日本學者源弘賢以日藏開元初注本校今本天寶重注本,雲(yun) :“今之《正義(yi) 》多存元(即元行衝(chong) )疏之舊,何以知之?《正義(yi) 序》曰‘剪截元《疏》’,若《應感章》‘長幼順,故上下治’,疏與(yu) 注不合。及見此本,乃知字句用元疏而不改正也”(京都大學圖書(shu) 館藏本《唐開元禦注孝經》)。其後,楊守敬《日本訪書(shu) 誌》又雲(yun) :

 

今略校之,亦不特此條。《五刑章》“此大亂(luan) 之道也”,此本注雲(yun) “言人有上三惡,皆為(wei) 不孝”。《正義(yi) 》雲(yun) 雲(yun) ,亦與(yu) 此本應,而與(yu) 石台不合。竊怪邢氏翦截元疏,而不知元疏本為(wei) 初注本而作,可謂至疏。豈邢氏作疏時第見元氏單疏而未見玄宗初注本,故其序文隻知“天寶二年”之注,不言“開元二年”,而疏中與(yu) 石台本違異之處,遂失之不覺?(楊守敬,《日本訪書(shu) 誌》,沈陽:遼寧教育出版社,2003,頁25。)

 

此兩(liang) 處經注,原文如下:

 

《感應章》:長幼順,故上下治。

 

開元初注:君能順於(yu) 長幼,則下皆效上,無不理也。

 

天寶重注:君能尊諸父,先諸兄,則長幼之道順,君人之化理。

 

疏:此言明王能順長幼之道,則臣下化之而自理也,謂放效於(yu) 君。《書(shu) 》曰:“違上所命,從(cong) 厥攸好。”是效之也。

 

又,楊守敬所言《五刑章》經注疏雲(yun) :

 

《五刑章》:此大亂(luan) 之道也。

 

開元初注:言人有上三惡,皆為(wei) 不孝,乃是大亂(luan) 之道也。

 

天寶重注:言人有上三惡,豈唯不孝,乃是大亂(luan) 之道。

 

疏:言人不忠於(yu) 君,不法於(yu) 聖,不愛於(yu) 親(qin) ,此皆為(wei) 不孝,乃是罪惡之極,故經以大亂(luan) 結之也。

 

此二處,疏文明非解天寶重注,而乃解開元初注也,故疏文必為(wei) 元行衝(chong) 所作,天寶朝臣因之不改,而邢昺不知有開元初注,故引天寶朝臣所作而未加改動。此即可見天寶朝臣之潦草從(cong) 事,亦可見邢昺之因襲疏陋。

 

[6]阮福,《孝經義(yi) 疏補》,《續修四庫全書(shu)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頁430。

 

[7]陳鴻森,《唐玄宗<孝經序>“舉(ju) 六家之異同”釋疑》,前揭,頁57。

 

[8]陳鴻森,《<續修四庫全書(shu) 總目提要>孝經類辨證》,《中央研究院曆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六十九本,民國87年6月版,頁314。

 

[9]徐建平,《敦煌經部文獻合集》之“群經類孝經之屬”,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8,頁1988。

 

[10]林秀一,《孝經述議複原に関する研究》,東(dong) 京:文求堂,1953,頁225。

 

[11]班固,《漢書(shu) ·藝文誌》,北京:中華書(shu) 局,2010,頁1719。

 

[12]轉引自林秀一,《孝經述議複原に関する研究》,前揭,頁80。

 

[13]林秀一,《孝經述議複原に関する研究》,前揭,頁157、158。

 

[14]鄭注雲(yun) :“三千之罪,莫大於(yu) 不孝。聖人所以惡之,故不書(shu) 在條中。”

 

[15]王堯臣等,《崇文書(shu) 目》,叢(cong) 書(shu) 集成初編,北京:商務印書(shu) 館,1935年,頁30。

 

[16]晁公武撰,孫猛校證,《郡齋讀書(shu) 誌校證》,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頁126。

 

[17]林秀一,《孝經述議複原に関する研究》,前揭,頁78-81。

 

[18]陳鴻森:《唐玄宗<孝經序>“舉(ju) 六家之異同”釋疑》,前揭,頁55。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