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很邋遢,很廉潔
作者:無益君
來源: 原載於(yu) “女史”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六月廿九日甲戌
耶穌2018年8月10日
在宋代的士大夫中,王安石是出了名的邋遢和不修邊幅,他經常長年累月地不洗澡、不洗臉,連衣服也很少換。這一點無論在正史還是野史中均有不少記載,比如宋人筆記中談到:“王荊公性簡率,不事修飾奉養(yang) ,衣服垢汙,飲食粗惡,一無有擇,自少時則然”(《曲洧舊聞》)。可見,邋遢就是老王的本色,一輩子始終如一,“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這句名言在其身上並不適用。
有意思的是,王安石邋遢隨性,其夫人吳氏卻好潔成癖,以此之故,夫妻二人“每不相合”。能說明吳夫人好潔的例子有這麽(me) 兩(liang) 個(ge) :
有一次,王安石已出嫁的長女回江寧省親(qin) ,吳夫人特意吩咐家人用上好的布料製作了幾件華麗(li) 的袍子,準備送給女婿。不巧的是,一隻貓鑽進了衣箱,沾染了新衣,吳夫人便命令婢女將新衣棄置在浴室,直到放壞了也不肯送人。事件記錄者對此評論道:“其意不獨恐汙己,亦恐汙人”(《萍州可談》)。這句話是說吳夫人能夠推己及人,是真正的講究人。不過這種“講究”以家境充盈為(wei) 前提,非一般人家所能做到。
王安石從(cong) 相位上退下來後,曾兩(liang) 次擔任江寧府(今南京)的地方長官。話說老王主持江寧府公事的時候,吳夫人向府裏借了一件藤床使用。這藤床質地光潔,做工考究,對於(yu) 苦於(yu) 江寧溽暑的夫人來說,實乃居家祛暑之良品。後來老王告老辭官,夫人卻沒有主動把藤床歸還府裏,因為(wei) 已經用出了感情,舍不得呀!府裏的辦事人員前來索要,家人們(men) 懾於(yu) 主母威嚴(yan) ,也不敢向夫人明言。然而這天,老王突然興(xing) 致盎然,光著腳就上了藤床,而且在藤床上翻來覆去躺了好一陣。夫人目睹此情此景,立即命人將藤床送還府裏。
讀書(shu) 至此,讀者都要為(wei) 之莞爾。這老兩(liang) 口實在是一對奇妙的組合,老王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老了老了仍然是一副邋遢樣兒(er) ,而夫人也是薑桂之性老而彌篤,容不得半點肮髒。二人能夠白頭偕老還真是不容易呢!
輕鬆戲謔的故事不僅(jin) 好玩有趣,亦可視作中國古代婚姻生活的鮮活史料,同時還有更為(wei) 豐(feng) 富的製度內(nei) 涵等待我們(men) 去挖掘。無益君感興(xing) 趣的一個(ge) 問題是,為(wei) 了一件普通的藤床,官廳的辦事人員竟然可以不憚於(yu) 曾經宰相的尊貴和剛剛卸任的地方政府一把手的餘(yu) 威而上門索要,當時一定有著一套完備嚴(yan) 密的官物使用製度。對此我們(men) 不禁要問,老王睡藤床究竟是一時童心大作、率性為(wei) 之,還是別有深意?愚以為(wei) 後一種可能性更大。因為(wei) 在宋代,借用公物不還可能構成犯罪,老王作為(wei) 自律甚嚴(yan) 且具有豐(feng) 富政治經驗的政治家,是不會(hui) 犯這樣的低級錯誤的。
宋代基本法典《宋刑統》中有多處條款涉及公務人員借用公家財物的情形。其一,《職製律》中規定:“諸監臨(lin) 之官,私役使所監臨(lin) ,及借奴婢、牛馬駝騾驢、車船、碾磑、邸店之類,各計庸、賃,以受所監臨(lin) 財物論。”其二,《廄庫律》中規定:“諸監臨(lin) 主守,以官奴婢及畜產(chan) 私自借,若借人及借之者,笞五十。計庸重者,以受所監臨(lin) 財物論。”(疏議中解釋道:“其車船、碾磑、邸店之類,有私自借,若借人及借之者,亦計庸賃,各與(yu) 借奴婢、畜產(chan) 同。”)其三,《廄庫律》中又規定:“諸假請官物,事訖過十日不還者,笞三十,十日加一等,罪止杖一百,私服用者加一等。”(疏議曰:“‘假請官物’,謂有吉凶,應給威儀(yi) 、鹵簿,或借帳幕、氊褥之類。”)
透過這些製度性的規定,我們(men) 可以感受到宋朝政府對公務人員“借用”公物行為(wei) 規製之嚴(yan) 密。在一般情況下,禁止主管官員在其管轄範圍內(nei) 借取官物(主要指大宗物件),否則構成犯罪;在特殊情況下比如發生婚喪(sang) 嫁娶,官員可以假請官物,但必須按期歸還,逾期一樣構成犯罪。如果仔細去扣法條,我們(men) 會(hui) 發現,吳夫人借藤床不還的情形與(yu) 《宋刑統》三處條款的規定均不盡相符,實際上屬於(yu) 一種比較輕微的借用(侵占)官物的行為(wei) 。
行為(wei) 性質雖然輕微,並不代表不能夠入罪。須知,中國古代並沒有嚴(yan) 格意義(yi) 上的罪刑法定,無法按照律典上的罪名對號入座並不妨礙比附定罪,實在不行,律法上還有“不應得為(wei) ”這樣一個(ge) 口袋罪。王安石一定深明其中利害,他一定還記得慶曆四年監進奏院蘇舜欽因為(wei) 賣廢紙以供聚餐,結果被以監守自盜的罪名而除名。真正的政治家在經濟問題上是不能含糊的。老王估計早就將夫人的一舉(ju) 一動看在眼裏,公家的便宜不能占啊!怎麽(me) 辦?來硬的不行,就玩點手段吧。於(yu) 是便有了荊公睡藤床、夫人怒退貨的一幕。
事實上,老王對經濟問題的敏感不是一天兩(liang) 天了,甚至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想當年他擔任皇帝的秘書(shu) (知製誥),按照慣例,詞臣可以接受各種潤筆費用,他卻一反常例,拒收潤筆費,把那些饋贈都放在舍人院的屋梁之上。也正是因為(wei) 老王在經濟問題上一生唯謹慎,所以即便是他的政敵,也難以找到攻擊他的口實,隻能發出誅心之論,如說他“衣臣虜之衣,食犬憊之食”,“囚首喪(sang) 麵而談詩書(shu) 。”
不管政敵如何嘲諷,老王以他的堅守為(wei) 公務人員樹立了典範,贏得了人們(men) 的尊敬。綜觀老王的一生,正應了宋太宗對呂端的那句評價(jia) :“小事糊塗,大事不糊塗”。
總而言之,不講衛生當然不能算是好的生活習(xi) 慣,不過老王的故事告訴我們(men) ,邋遢和廉潔完全可能統一在一個(ge) 人身上。所以,對於(yu) 領導幹部來說,不愛洗澡可能還是優(you) 點呢。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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